笔趣阁

字: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初夏 > 第18页

第18页

    暮色苍茫中,牛娃涉过小河,在齐腰高的麦田当中的小路上走着。一天两块半,一月有七、八十块现金收入,对于多年来常常是口袋里不名一文的冯牛娃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了。他跟着表哥的拖拉机跑运输,常受到拉运货物的主顾的款待,酒呀肉呀,既不用开饭钱,也不必付粮票,嘴一抹就完了。活儿虽然又累又脏,可他有力气,不在乎。顶使他满意的是,完全不用操心费神,装砖就装砖,拉沙就拉沙,出过一阵力气,流过一身汗水之后,爬上车厢,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飞驶。活路有表哥联繫,车有表哥掏一百元月薪雇用的司机驾驶,笨人冯牛娃凭出笨力气吃一份不操心的饭,够满意的罗!


    牛娃是个孝子。他吃着不掏腰包的酒肉饭食,总是想到瞎眼老娘碗里盛着的缺油寡味的粗食淡饭,心里过意不去。现在,他手里提着一串用柳条串起来的油饼,走回冯家滩来了,焦黄苏软的油饼,孝敬给抚养他长大的老娘。


    「牛娃哎——」


    牛娃一抬头,砖场楞坎上,站着德宽和半截人来娃。他从漫坡上走上去,把油饼递上前,大方地礼让说:「德宽哥,吃油饼!」


    「哈呀!牛娃挣下钱咧,买这多油饼。」德宽从牛娃手里接过柳条,取下一个油饼,也不客气,咬了一口,脸腮上鼓起一块疙瘩。他又取下一个,塞到来娃手里,「吃吧!咱们牛娃兄弟挣下钱了,不在乎俩油饼。」


    来娃推让着,看着牛娃豪慡的眼神,才哈哈笑着填到嘴里去。


    「吃吧吃吧!」牛娃蹲在地上,慡快地说。


    「伙计,你甩开手走了,粘在你手里的事情咋办哩?」德宽吃完一个油饼,满意地咂着舌头,抹一抹厚厚的嘴巴,用烟锅在羊皮烟包里挖着,笑眯眯地说,「你走得好洒脱呀……」


    「经济手续,我没染一分一文。」牛娃说,「还有啥事情呢?没有了。」


    「种牛场的合同,倒让来娃老哥催着咱们订哩!」德宽指着站在身旁的来娃,「这可是你负责的工作。」


    「我今日找了你几回,婶子只说你不在家,也不说你弄啥去了。」来娃证实说,「你走也不给人打个招唿……」


    「我不当队长,也就不负责啥工作了。」牛娃拖长声调,盯着来娃说,「我给你说过,任啥事甭寻我了。你该寻谁就去寻谁,你怎么不会听话呢?」


    「牛绳是你交到我手里的,合同条例是你亲口给我说的,我不寻你寻谁?」来娃强硬地说,挥动着短小得令人好笑的胳膊。他四肢畸形发育,脑机能却完全正常,「要不,我把牛交给你,我不餵了,你们干部这样扯皮,我敢订合同吗?」


    「你愿意订合同也好,不愿意订合同也好,随你的便。」牛娃仍然不动声色,拖长腔调,不冷不热地说,「跟我……没有关系罗!」


    来娃气得瞪着眼,说不上活来。


    德宽却微仰着头,悠悠然喷吐着烟雾。他知道马驹并不离开三队的实情,心里踏实。对于牛娃故意拖长的冷漠腔调,他不急也不气。在牛娃撂套走掉的这一两天时间里,自觉地弥补他遗留下的工作上的空隙和失误,他了解牛娃的脾性,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个火爆的傢伙。他笑着说:「你拉上咱的公牛,游村串寨去夸庄。好些人拉着发情的母牛,满冯家滩寻你牛娃哩。我和来娃好歹把人家劝回去了。开庄的准备工作还没弄妥,让人家再等两天。人家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你不当队长了,庄场也不办了,气得愣骂愣骂——」


    「骂我?」牛娃急问,「骂我啥话?」


    「骂得好难听。『羞先人哩!把公牛拉上满世界夸庄,惹得别人把母牛拉来配种,自家又不开庄咧!冯家滩三队的干部,说话踉放屁一样。』你听听,骂谁呢?」德宽不紧不慢地说。


    「哈呀!狗东西骂得真残火!」牛娃听罢,脸臊红了,「我好冤枉哇!」


    「人家没骂你一人,骂的是『三队的干部』嘛!」德宽看着牛娃发火了,又劝慰牛娃说,「你挨两句骂怕啥?只要天天能挣两块半,给老娘天天孝顺一串油饼,骂两句风颳跑了……」


    「骂吧骂吧!」牛娃嘆口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没气了,「他能骂好久呢?反正我不管了。」


    「伙计,我给你说,开庄的准备工作全然弄妥了,围架装好了,人手也安排好了,后日——开庄,你等着看热闹吧!」德宽满怀自信的口气,激励牛娃说:「来娃的合同等你签字哩!」


    「你签字去吧。」牛娃摇摇头,漠然地说,「好了,来娃老哥,德宽哥会签合同的。你快回吧!」牛娃想把来娃支使开,好让他和德宽单独说一点心事。


    「只要是三队的干部,谁签字咱都没意见。」来娃说着转过身,走了。


    牛娃瞧着远去的来娃,回过头来,压低声儿,不好意思地说:「德宽哥,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只要哥能帮上忙,尽管说。」德宽满口应承。


    「俺表嫂给我介绍下一个女人……」


    「噢!」


    「那女人是离下婚的。男人前年考上大学……」牛娃脸上热臊臊地,给德宽介绍情况,「那女人要寻个可靠农民,不管穷富,正合咱的境况。好在她没生娃,没得牵连……」


    「好喀好喀!」德宽贊同说,「咱农民就要寻这号实心实意以土为生的女人。你加紧办。」


    「我表嫂说,她负责做女方的工作,叫我再寻一个介绍人,向人家说明咱的境况。」牛娃说,「我想来想去,你老哥办事稳当,也知我的底细。」


    「我可没有说过媒啊……」德宽有点为难,「你该找刘红眼,那是说媒联婚的专家……」


    「我跟那货没言儿!」牛娃一口回绝,诚恳地央求说,「咱要寻可靠的人办事。」


    「好!」德宽一拍手,慡朗地说,「我让你兰兰嫂子去给你办事,人家比我会说话……」


    「也好。」牛娃笑了,「你给兰兰嫂子说说。」


    「怪道……你今日给我吃油饼,原是有喜……」德宽哈哈笑着站起,「不管咋样,这个媳妇哥让你嫂子全力以赴……」


    牛娃羞怯地笑着站起来。粗鲁的小伙子,在渴盼的喜事临头的时候,反倒忸怩侷促了,为难地说,「我没得依靠,俺妈眼窝不好,凡事都得自己张罗……」


    「放心!你的事就是哥的事。」德宽畅快地说,「明天叫你嫂子就过河去。」


    牛娃感激地点点头,羞怯而幸福地笑着。 北方五月的夜晚很短,天亮得早。马驹骑着自行车,跑过四十华里路程,踏进河口县城的时候,机关单位才刚刚上早班。


    古老的河口县城,现在分成新城和老城两部分了。老城是旧县城的所在,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栈铺,高低不平的青石板铺成的路面。新城是近两三年间兴建起来的新街,宽阔的柏油路面,设计新颖的一幢幢楼房。县人民政府已经搬迁到新城区来了。农贸市场沿袭歷史习惯,设置在老城里,这里的市声早已喧闹熙攘起来。从山地赶来出卖山货的农民比河川里的农民穿戴更不讲究,头上缠着油渍渍的布帕,沾染着松脂和污垢的黑手,在糙帽底下捏码号。穿着讲究的县城居民,一早赶来採买鲜菜鲜果和鲜蛋,到处是买主和卖主争议价格的声音。这儿也有穿着当代中国最时髦的服装的青年男女在人流中熘达。紧绷着屁股的牛仔裤和喇叭裤,与庄稼人的大裆裤混杂在一起;披肩的长髮与庄稼人的光头同时并存。马驹推着自行车,在拥拥挤挤的街道上走着,好容易找到饮食公司的原址,人说公司搬到新城里去了。他急匆匆从人窝里挤过去,找到新区大街上。这儿清静多了,在大街正中,竖起一座四层楼房,米黄色的墙壁,这是河口县城最显眼的一幢建筑物了,半空里挂着「河口饭店」四字横匾,大门口挂着「河口县饮食公司」的白底黑字的漆牌。安国叔在这儿肯定无疑了。


    一楼是食堂营业厅,二楼是旅馆部,马驹走上三楼,在挂着「经理办公室」木牌的门口停住脚,叩响了木门板,心在胸脯里不安地腾跳起来。他是找安国叔说一句欺哄父亲的谎话,想来真有点别扭。


    安国叔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雪茄,指指对面的沙发,让他坐下,说:「你来得这早?」


    马驹笑笑,坐下来,接过安国叔递来的殷红的茶水,怎么开口呀?


    「我以为你昨天会来的。」安国叔说,「你把证明和介绍信都带来了没?」


    「昨天有点事……缠住了。」马驹不好意思说出薛淑贤来到他家的事,「本该昨日来……」他没有回答介绍信的事。


    「这几天,好多人围着我嗡嗡。买了一辆汽车,人都瞅见了,都来给我举荐司机。嗨呀,一个桃儿,惹得一山的猴儿都急咧!」安国叔以一种莫可奈何的口吻说,「你一来,往驾驶楼里一坐,省得我给那些人白费唇舌。」


    安国叔用他开车是十分真诚的,马驹愈觉不好开口了。这当儿,门被推开,走进一位戴着黄腿近视眼镜的中年人,打量了一会儿马驹,似乎有话不好直说,隐隐晦晦地说:「冯经理,木材公司耍麻缠了。业务科长的小舅子从部队刚回来,是个司机。咱要是不答应,原先给咱的那几方松圆木,就没门儿咧……」


    「先不管他。」安国叔手一挥,「离了他娃子,我照样睡松板棺材。不要了,他的松圆木不要了!」


    马驹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国叔生气,看着那位戴眼镜的干部走出门去,心里感到窘迫和压抑。


    「看看,马驹,又是一位竞争者。」安国叔毫不掩饰地说,「木材公司答应给我五方松圆木,我们这儿有几个同志想给老人做棺材,我也想弄两副,我和你婶都老了。这个业务科长想叫他小勇子来开车,卡我的脖子……」


    马驹其实早已揣摸出这种关系,安国叔一说便朗然明白了。


    「安国叔,那就让木材公司那个业务科长的小舅子来开车吧。」马驹藉机撒手,「免得起磨擦。」


    「你不管。你只管开你的车。」安国叔又一挥手,「业务科长那娃子算哪一路的『报马』?撇开他,我照样弄来松圆木,还要从木材公司买。他能卡住我,算日了鬼咧!」


    「安国叔,我今日来……」马驹为难地说,「就是想给你回话……我不能来开车了。」


    「你说啥?」安国叔停住踱着的脚步,一愣,瞪着眼。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答覆。


    「我手里拴着队里好多事,甩不开。」马驹诚恳地解释说,「你的好心好意,我知道。」


    「唔!」安国叔恍然大悟,显出一缕不屑的微笑,「那你何必跑来呢?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省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厉少的闪婚小萌妻 绝世战王 人在盗墓签到打卡 影帝的懒散人生 我的靠山好几座 重生后公主殿下是朵黑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