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黑给你说过了,不必再找了。」彩彩有点不耐烦,「你爱跑路,由你!」
马驹的热诚和好心得不到回报,就闭了口,看着彩彩在自己的脚上敷药。他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看见姑娘扑落下去的黑乌乌的头髮,那头髮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好闻的气味;姑娘低头时露出的脖颈是白晳的,被头髮覆盖着的耳朵也是白晳的,可以看见细细的淡蓝色的血管。这个猜不透的姑娘,心里到底打的啥主意呢?
「你看见牛娃了没有?」马驹扬起头,不好意思再看彩彩白哲细腻的脖颈了,「一天没见,不知他从外村回来没有?」
「你寻牛娃做啥?」彩彩给伤口盖上纱布,仍然没有抬头,她已经抓住了话茬:「还操心那些牛吗?你不是要走了吗?」
「你听谁说?」马驹忙问。
「还保密呀?」彩彩笑着说。
「嘿!保啥密呢?」马驹笑了,坦率地承认了,「有这事,我还主意不定哩。你说,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去了当然好呀!」彩彩故意用无庸置疑的口气说,「当工人,开汽车,吃公粮,挣工资,不去才是傻瓜哩!」她想探一探马驹的心。
「呵呀!你说得这么好哇!我就去了。」马驹笑着说,拍了一下膝盖,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彩彩的心勐地一沉,顿然觉得胸脯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她终于证实了从那家媳妇嘴里听到的消息,他要走了。可笑的是自己从昨晚到今天还在做好梦哩。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她压好最后一条胶布,站起来,强装出满不在乎的口气问:「啥时候走呀?」
马驹皱一下眉,扬起头,说:「明天或是后天,脚伤好了,就去。」
彩彩勉强笑笑,点点头,算是告别,提起药包,转过身,走出了这个日夜令人回味的小院。脚下的路面像是在抖动,她的脚下绊了一个趔趄。最后的一丝侥倖的希望破灭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能在村巷里流出眼泪…… 日暮中,景藩老汉带着几分酒兴,跨进自家门楼,就瞧见儿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已经昏暗的前院里的槐树下。他对儿子摆出的这种愁肠苦相的架势十分反感。
老汉没有招理儿子,推车径直走进去,放下车子,走进里屋,伺老伴:「你跟他说来没?」
「说来。」老伴回答,「娃说他愿意去开车。」
「愿意个屁!」老汉斜眼瞅一眼老伴,表示不信任,「你看他难受的那个架势!」
「晌午我再三问,娃都说愿意嘛!」老伴对于老头一进门来的这种气势不满意,「你甭疑神疑鬼的。」
「要是真心愿意去,他会蹦蹦跳跳的,你记不记得,那年刚一接到参军通知书,他跑前跑后,嘴里唱唱呵呵的,啥架势?」老汉观察到了儿子行为中的漏洞,「你看他现时那个架势,愁眉苦脸,象是要上杀场,哪象是要去参加工作!」
老伴不能不信服老汉的眼睛是厉害的。她又何尝丝毫没有察觉呢?她明明白白可以看出,儿子想去开汽车,又撂不下自己一手经办起来的砖场和牛场,正象老汉自己当年撂不下刚刚兴办起来的农业社一样。她主张耐心劝导,劝得儿子一两天后到县上去报了到,坐进驾驶室,啥事也就没有了。她很担心老汉动不动就想发火的神气,有可能把事情弄僵。她要劝儿子,又要劝老汉,使这个农家小院里保持平静和安宁。老汉今日一回到家,她就发觉老汉说话腔调很高,脖颈红红的,口鼻里喷出一股烧酒味,就问:「你在谁家喝酒来?」
「在永槐家。」景藩老汉掼下毛巾,掏出一支捲菸,夹在指fèng问,挺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声高气壮地说,「今日喝得痛快,谈得痛快!」
景藩老汉从公社出来,觉察出王书记似乎把他当成累赘而急于换掉的用意,感到有点寒心;在路上遇见牛娃的时候,自然就没有顺气,以致态度有失检点;在路过何家营村的时候,被党支部书记何永槐拉到屋里去了。
两位在土改中结识的农村基层干部,现在坐在方桌对面,对饮起来了。老了,何永槐也老了,土改中冒出的那一茬干部,现在都跟景藩老汉一样,霜染鬓髮了。景藩老汉呷着酒,感嘆着。几十年的经歷,两个都差不多,不过永槐是蔬菜专业队何家营的党支书,家庭经济状况比他好;而个人经歷,简直如出一辙。在河西公社里,他俩曾经是粮棉和蔬菜两类作物生产的先进人物,常常代表河西公社到县上和地区出席各种会议。「四清」和「文革」中,两个都被整惨了。他俩作为河西公社大队一级的「走资派」代表,被造反派们押在一辆汽车上,游遍了公社的所有村寨……有幸和不幸,使两人结下了友谊。
何永槐端出一盘猪头肉,提出一瓶「雁塔大曲」,招待老朋友。
「地分了?」何永槐明知故问,「牛也分了?」
「全都分光分净了。」景藩老汉说,「你们蔬菜队不分吧?」
「喝!」何永槐端起酒,招待景藩老汉,「原先说蔬菜队不分,现时也保不住。」
「蔬菜队分了地,社员保准不给国家蔬菜公司交菜,差价太大嘛!」景藩老汉问,「工人和干部,都得上自由市场买菜了……」
「爱上哪儿买上哪儿买去!」何永槐不屑一顾地说,「我盼着分地哪!都他娘的分了,省得我劳神了。」
景藩老汉呷着酒,瞧着何永槐烦恼的神气,心里说,甭看他嘴里说得那么不在乎,其实他比自己更想不通,不过是赌气话罢了。
「分了地,分了耕畜,还要咱们这号干部做啥?」景藩老汉说,「各家各户种庄稼,干部没事干了。」
「抓计划生育嘛……哈哈哈!」何永槐嘲笑似地说,「只剩下这一项工作了……」
景藩老汉也笑了。
「你听没听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社员有了钱,干部丢特权』。」何永槐念着他听到的顺口熘,悻悻地说,「当初为办农业社,咱把心操尽了;而今倒好,分地分牛……」他说着,又灌下一杯酒,手在桌上一拍,「广播上说干部不愿意分地,是怕劳动,尽说的屁话!我要是分得几亩地,让他看看,看我种得出何家营的头一份好菜……」
酒逢知己,话更投机。景藩老汉觉得心里畅快——何永槐把他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他虽然这样想,但嘴里不敢说。公社王书记在传达县委关于搞好责任制的文件精神时,批评过永槐刚才念的那几句流传在乡村里的顺口熘,再三解释责任制和单干的本质区别。老汉服从纪律,把自己的「不一致」的看法藏在心里,决不在公开场合乱说乱道。如今何永槐毫无顾忌地说着对实行责任制的「不一致性儿」的话,景藩老汉听得痛快。
两个「老土改」喝着,对正在贯彻的责任制的农业政策发牢骚……一瓶「雁塔大曲」揭底了。
这个时候——一九八一年初夏时节,渭河平原的农村里,「责任制」这个新名词,正如当年的「农业社」这个名词一样,在庄稼人的嘴里热烈而新奇地叫响了。大队和小队的干部,纯粹靠土地生活的社员,还有儿子或丈夫在国家机关、工厂工作的农村家属……都在讨论会上,地头场间,街巷屋院,热烈地发表自己的见解。满意的和不大满意的,高兴的和担忧的,喝彩的和叫骂的,种种听来都似乎理直气壮的意见,汇成一股喧闹的声浪,在乡村里涌流……
冯家滩党支部书记冯景藩和蔬菜专业队何家营党支书何永槐,两人在摆着烧酒和猪头肉盘子的大方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着。景藩老汉听到了合心合拍的话,憋在胸膛里的优烦顿然宽舒了。何永槐又提出一瓶「灞陵」酒来,说他们以后也许见面的机会不会象以往那样频繁,难得痛饮一场。景藩老汉也不执意要走,给儿子马驹要办的手续业已办妥,心地踏实了。
「叫娃快走!」听完景藩老汉的描述,何永槐大声说,「开汽车挣工资,跟谁不犯一句唠叨,多好的事嘛!何必要当那个队长呢?」
「人家还想在三队成一番气候哩!」景藩老汉嘴一撇,嘲笑说,「那小子不知深浅……」
「哈哈哈……」何永槐大笑,「你把你三十年喝的酸辣汤,让他尝一尝,他就灵醒了!」
景藩老汉和老朋友何永槐,大声嘲笑着儿子的愚蠢行动,现在还想在农村大干一番事业,真是太不识时务了……老汉喝得尽兴,谈得畅快,苍茫暮色里,告辞回家来了。
和老朋友何永槐一席畅谈,景藩老汉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必须尽快地跳出冯家滩这个泥沼。进门来一眼瞅见马驹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难以相信老伴的话。现在,公社的章子盖到合同上了,老汉给德宽和牛娃分别打过招唿了,一切可能成为障碍的因素全都排除掉了,只等儿子明天带上介绍信到县饮食公司去报到了。但他看出了儿子的心病。为了彻底打消儿子还想在三队干什么事业的愚蠢想法,他从里屋走到前院,站在儿子对面,直截了当地说:「马驹,手续办完了,你明天就去找你安国叔。」
马驹一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母亲就提醒父亲,儿子脚上负了伤,他还拿不定主意哩!
「迟去一天半天问题不大,只要你主意拿定。」景藩问过儿子的伤情,直逼着问,「你实说,你的主意定下没有?」
「定下了。」马驹说,「昨晚跟你说过了……」
「你的主意没拿定。」景藩老汉仍然盯着儿子的眼睛,把潜藏在心里的危险索性揭破,「我能看出来,你三心二意。」
「我……没有。」马驹口里支吾说。
「你心里有啥为难事,尽管说。」景藩看着儿子支支吾吾的神色,料定自己把儿子的病根抓准了。他坐下来,点燃烟锅,把儿子心里正在思量着的事,全盘端出来,「你怕德宽和牛娃说你不守信用,你们仨击过掌;你撂不下三队的工作,几件大事刚刚拉开摊子;你想着自己是个党员,又是復员军人,想为众人干些好事……我说得对不对?」
父亲这种坦率令人吃惊,马驹抬起头,瞧一眼父亲,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父亲把他心里的矛盾,全都看穿了,端出来摆在当面了。他忽然想,既然如此,认真地谈一谈,也是好的,他诚恳地笑笑,表示默认。
「按说你这些想法,都没错。」景藩老汉看着儿子静默不语,料定自己说准了。他很理智地对儿子说:「共产党员嘛!总应该知道自己姓『共』,不姓『私』。」
「对,你说得对。」马驹说。
「我在冯家滩讲了几十年大道理,这点子事还翻不清里外吗?嘿呀!岂止是道理,老子一生为公众的事,连自家性命都赔上了……」景藩老汉借着酒兴,痛说起自己的革命歷史来,「老子当初办农业社,啥时间睡过一个透觉?农业社办得好不好,你问问村里的老社员就知道了。刚把农业社办得巩固了,上级号召大跃进,逼着我放『卫星』。一个『卫星』没放得上天,跌下来把冯家滩农业社的家底砸烂包了。咋办?农业社是咱办下的,『卫星』也是咱放的,共产党员能跌倒也能再爬起来,我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