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镜...霁镜,你在吗?”范母将怀里在啜泣的孩子用长袍裹得严实,紧张地环顾着四周。
她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霁镜感受得出范母的气息...已经快要消失了,立即慌里慌张地丢掉石子,跳下岩石朝她赶过去。
努力睁着眼眸,范母垂头看向那一道水痕和与石子快速撞击的声响,知道霁镜在往自己这边跑来。
范母将怀中的男孩藏到旁边的芦苇丛里,稍微轻声安抚他后,在石路上瞬间跪了下来,“霁镜...求求你,救我这仅剩的小幺一命罢。只要躲过...之后的追杀就好。”
霁镜使劲想用水波曲发去拉范母起来,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颤抖着身体轻轻踢了下旁边的小石子,大喊道:“不是说好让我来你们家做客吗?你们这两个人类都是骗子!大骗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见霁镜回应了,范母缓慢向芦苇丛望了一眼,艰难地捂着伤口起身,她看着面前那道不断出现的水痕,咧开干涩沾着血的嘴唇笑了笑,“霁镜谢谢你,请替我来过这里...保密哟。我要回...夫君身边了,那里还有两个孩儿在......”
“大骗子!我不要听!最讨厌你们了!”霁镜涌动着全身妖力将河里的水卷起一层又一层地冲刷岸边的血迹,把石子撞得叮当作响。
范母转过身往前走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道:“小简...你要听霁镜的话不准发出动静!霁镜,待我回去后,你接我们去你那个好地方...做客罢。”
“娘!你放我出去!我要跟你一起!”芦苇丛中传来男孩撕心裂肺的叫喊,让霁镜用宝蓝的水纹曲发捂着脸蹲了下来,将透明圆镜上化出的双眼收了回去。
“拜托了,霁镜。”范母只顿了一秒脚步,便继续往前走去,直到最后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间也没有回头。
“大骗子......”
阴朦朦的天空随着强风刮过一整片浸了浓墨的厚云,很快便下起了密集如针线的骤雨。
霁镜在雨水的猛烈击打中,拖着沉重的身体移到芦苇丛旁,她看着河水被染成鲜红,再缓慢因席卷起泥沙而变为浅黄,最后又回到澄澈的蓝绿色......
“骗子。”霁镜释放着妖力将芦苇丛套上一层防御罩,在此悄无声息地守候了两天后,她跟随范母最后的一丝气息前往那范父口中热闹的房屋。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在诉说着难以昭雪的冤屈,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霁镜看着那片土地上的房屋已经被摧毁成一片布满狼藉和血渍的废墟,寻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她又动身去上游经商的蔡氏富贵人家的地盘探明实情,通过自己那透明圆镜的脸,直接映射那家主的内心,才发现是遭了当今称帝的除妖一族的道!
原来竟是那除妖师相中范父范母的那块精心改造的风水宝地,从而借蔡氏的手来达成自己卑劣的企图!
“阴险小人!我诅咒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永世不入轮回!”
没能够从蔡氏家主内心深处找到除妖师的踪迹,无法报仇雪恨,霁镜跌倒在蔡氏挂着华丽牌匾的大宅前,绝望地仰头呐喊。
*
暴雨仍在不停地下着,霁镜想起芦苇丛里的小男孩,连忙赶了回去。
她缓慢拨开几乎密不透风的芦苇,重新化出翠玉般的双眸,看到男孩全身包裹地严严实实,只露了张满是泪痕和泥泞的脸出来。
“哭成这样真是难看......你叫小简?”霁镜跪在范从简身旁,过了片刻下定决心后,她平静地忍受住剧烈的痛苦,抽出自己体内的部分经脉,又稍微用一条芦苇叶划破他的手腕,通过芦苇将经脉注入范从简的身体。
霁镜不熟练地把芦苇也绑在范从简的手腕,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我现在要去你们家做客了...他们虽然是大骗子毁约了,但我可不是......小简,我们做个约定。你就在这里稍微等上一会儿吧,应该会有好心人家来把你捡走的。”
她默默地看了范从简良久,才起身重新回到那片被雨水淹了的废墟旁,用尽最后残存的妖力将河水全部引到这里,汇成了一汪宽阔的湖泊,护住几个含冤的亡魂。
“这样的宝地可不能让那无耻小人夺了去!”霁镜说着丢掉再也用不上的小石子,在岸边化作了芦苇在雨中摇曳,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虽然又浑浊了,但以后...肯定会重新变好看的...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常住吧......”
嘿,我自顾自地讲个什么劲啊,你们本来也听不到,指定是被传染了。
大骗子......
可你们说说理,我...为何还是想要陪着你们呢?
暴雨停歇的两周后天渐渐凉了下来,一群被除妖师派来的人来到此处,看到眼前那大片的水域,竟没了处理法子,口中说着“天灾!天灾!”,便哄闹而散了。
后来啊,因为不远处有块刻着“霁镜”的岩石,那片湖泊便就叫作了霁镜。
年复一年,湖泊从最开始飘着泥沙的浑浊变为墨绿,又逐渐转为浅绿,当岸边的芦苇连成一片后,便回到了澄净的宝蓝绿,来往的游人皆能看到那湖泊中央的底部似乎有着错乱相叠的木枝......
至此,这里因接踵而至的游人又变得热闹非凡起来。
奈何这片秀灵的湖泊所属的土地当时归于蔡氏家族所有,在两三百年之后重新进行了开发,保留了大部分水域,修建成为如今的游乐园。
“小简......若能够让你再见到父母一面,我是不是就可以自豪地跟他们说‘承诺我兑现了’,从而...获得解脱了呢?”
*
通过旁观视角安静地走完霁镜漫长的内心世界,范从简他们用了将近六天的时间。
当场景渐渐黯淡下去进到漆黑中时,霁镜的身影缓慢浮现了出来,她朝范从简走过去,柔和地拾起那把注入了自己全部经脉以保住范从简的弯刀。
感受到弯刀被施了特殊法术让她的经脉融合得相得益彰,霁镜抬头看着范从简,喃喃道:“看来...小简你遇到了好心人家了。”
霁镜在芦苇化成的弯刀上施了点妖力,随即几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范从简眼前,他们的模样都停留在了当年。
“爹...娘...阿兄...阿姊......”范从简注视着他们,缓慢抬起手又垂下,担心触碰到他们便会消失不见。
范父望向将头转到一边的霁镜,表情儒雅随和依旧,他淡淡一笑,“嘿,总算是看到了你一面呢。”
“霁镜,我们都要走了,你还不让我们看你一眼呀?”范母也乐呵呵着前去拉住霁镜,“这里虽是好地方,也别把你困住了哦。”
霁镜瞪着她的一双翠玉眼眸冲向他俩,“好了,知道了!你们赶紧跟小简说话啊,不然我又......”又会舍不得了。
范父和范母看了几眼霁镜才同两个孩子朝范从简慢慢移过去。
范从简的阿兄道:“小幺,你要一直好好的,记住没!”
范从简的阿姊抬头望着他,双眸发亮,“阿简,你都比姐姐高了诶,躲猫猫肯定玩不过你啦!”
范父拍了拍范从简的头,爽朗地开怀大笑,“不必再操心我们,以后为自己而活就足够啦。”
范母走在最后,张开双臂抱了下范从简,“这些年...很辛苦吧。要好生照顾自己啊......”
他们对范从简柔情地说完,几道模糊的身影便化为了洁白纯净的芦苇絮,在空中漫天飞舞。
结界里的画面回到游乐园,霁镜望着那些纷飞的芦苇絮,向范从简说道:“我沉睡了很久,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但前段时间有道奇怪的声音将我唤醒了。小简...我去送了他们,便来找你调查此事。”
“...好。”范从简拼命地压着自己快要克制不住的情绪,朝霁镜颔首,带着厚重鼻腔的声音说道,“有劳你了。”
鼓动了下恢复为宝蓝绿的水波曲发,霁镜立即将范从简他们一行人转移到了售票厅的广场处。
她回头又望了两眼这个地方,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热闹的好地方......”
霁镜看着逐渐睁开眼睛的蔡骏隼和祁靖警惕地盯着自己,没多久,这两人像是突然拾起了那段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之中,便就此跟五人道别,暂时独自离去了。
四月二十一日当晚,仿佛是受倒春寒的影响,霁镜的游乐园落了一场很美的雪,随后,前来观赏的游客便重新多了起来。
范从简将弯刀别在腰间,瞥了眼一行人的状态,当即决定在隐蔽的地方使用传送符回酒店,否则容易让司机误以为自己开的是灵车......
*
“你们都咋的了这是?”沐依兰在酒店大厅看到他们一副死气沉沉的的状态,她望向范从简惊愕道,“这次的委托任务有那么难啊?居然去了六天,幸好都平安回来了。”
范从简释然地朝关心他们的沐依兰浅浅一笑,右手握在弯刀上,不太好作出解释便只好道:“是有些难度的。”
“......”闻言,蔡骏隼偷偷地瞥了眼范从简,他刚刚一直在消化霁镜的那段记忆,造成的强烈冲击使心情变得五味杂陈。
自己十分敬仰的范讲师居然是...四百年前的人?!!
那惨无人道的冤案竟然也和他祖上、以及除妖一族脱不了干系,而他最为痛恨的妖怪却这般报恩,蔡骏隼顿时有些不知该怎么看待范从简和妖怪了......
沐依兰看向同样默不作声地敛着眼眸的沐岑,稍微又多问一句道:“是遭遇了什么吗?”
这种事情亲身体会倒也罢了,若要口头复述,那是真的活受罪。
见范从简难以启齿,苗玥抬腿往电梯方向走,淡淡道:“困了。”
“对、对!兰姨,我们好累,想睡觉了。”刚昏睡了接近六天的蔡骏隼脸不红心不跳地打哈哈道,他暗中给祁靖一个眼色,便架起范从简的双臂开溜。
一过拐角处,蔡骏隼就立即放下抓着范从简的手,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
伴随电梯缓慢上升的过程,蔡骏隼缩在角落悄悄地观察范从简的表情,看到他没有任何反应,自己也不敢像以往那般乱来。
蔡骏隼跟在范从简的身后,不知不觉地走到房间门口,他发现范从简正望着自己,“不是说想睡觉了?”
“......噢!”蔡骏隼乖顺地朝范从简点了点头,小心谨慎地试探发问,“范讲师...你不怪我了吗?我...我可以尽我所能补偿你的。”
范从简走到窗边整理了下衣袖,他垂眸看着那把承载了几百年情意分量的弯刀,回头望向蔡骏隼轻声道:“归根结底,并非你们蔡氏一族的责任。那片湖泊建造成游乐园,我的家人也没有不满意。现在他们离去了,你也不必为此而形成心结。”
“那...我还能做范讲师你的助手吗?我以后一定会更努力表现的!”蔡骏隼张大眼睛注视着范从简,语气含着殷切期盼。
经历了六天整日整夜的回顾,范从简确实有些疲乏了,他拉上窗帘,将外衣放到沙发扶手处,良久之后消化完所有情绪,对蔡骏隼稍微颔首,“休息吧,这事告一段落,我们得尽快返回学府。”
“好的,范讲师!”蔡骏隼决心以后对范从简言听计从,替他的父母照顾好他。
范从简和蔡骏隼这般复杂关系的矛盾都几乎化解了,然而有个房间却依然亮着灯光......
此时,苗玥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床边,他抬起微微发亮的渐变色眼眸凝视着沐岑的一举一动。
沐岑擦拭着湿发走到行李箱面前拿衣服,注意到苗玥似乎要把自己刺穿的目光,迅速调整好表演状态,走到苗玥身旁朝他扯唇一笑,“有话要跟我说呢?哥哥。”
“......”竟然还有心思装模作样。
苗玥伸手拽住沐岑的衣领,将他用力摁下来看着自己的眼眸,冷声道:“既然范从简是四百年前被动契约了湖灵的人物......你呢?你又是哪一年的那位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