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取不到任何煞气的“渊”,此刻禁锢在卢砚修零散的魂魄中,苟延残喘。
听着沐岑冷静的声音,试图凝结修复自己灵魂的卢砚修,顿时感受到了近百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恐惧。
就算看遍了这世间的死亡消逝,他如今依然是不想死的。
然而,卢砚修清楚自己的复生能力有限,无法做到彻底修复被苗玥打碎的魂魄。
他刚要准备开口,苗玥泛着银芒的链剑就迅捷地甩了过来。
就这般难以发声地硬挨了好几下,卢砚修实在撑不住,将“渊”抵挡到自己面前,看着“渊”瞬间变得四分五裂,连忙趁间隙喊道:“给我一次入轮回弥补过失的机会!”
即便到了这种关头,卢砚修仍旧维系着骨子里的傲气,仍旧是诉说而非一句请求......
轻柔地收起那缕围绕着自己的烟气,筠苍为韶朗施展净洗治疗的妖术,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嗤笑的苗玥,待深潭沉寂了许久,才低声道:“你魂魄已经尽毁,所犯下的罪恶,重来多少次轮回也于事无补。这是你的报应。”
卢砚修奋力地嘶吼道:“不可能!我何罪之有?!那都是我父母的错!是讲师的错!!”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死了!你们陪我一起死不就行了么?!”
见卢砚修发疯的阵仗比起那个恶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卢聿恒向流光屏障施法的手不禁抖了几下。
卢砚修敏锐地抓到一角的突破口,立即操控着“渊”朝那一点冲了出来!
“不要慌张!卢师兄!”蔡骏隼看尽管只剩下零碎的“渊”威力依旧猛烈,连忙把呆住的卢聿恒拉到身后,同祁靖协力试图化解一些黑雾。
钟阮迅速拨弦消除往各个方向乱窜的煞气,挥出一道弦音化作屏障护住三人,“当心!这东西的烈性突然变得很重,你们别逞强!”
“没错!你们赶紧过来!但凡让那黑雾再沾染上血气,都别想走了!”看到卢砚修已经冲破屏障,霁镜和务伶当机立断收起妖术,转而朝蔡骏隼三人释放。
卢砚修的魂魄融进“渊”,让自己作为养料的同时也彻底失去了神智,他见凝聚在一团的几道热源不好处理,便向落单里气息相对较弱的苗玥飞去。
“正好!省得我去找你!”苗玥将化作长鞭的银灵链剑收回,形成一柄仿佛由无数银碎钉结合的银枪,刺穿卢砚修的魂魄,在流动的“渊”里瞬间打出了一个核心。
“阿玥!”
“王!不要这样做!”
“苗玥大人!你经脉已经离体了!有危险!!”
“......”
十几道声音接连涌向苗玥,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强劲的助力。
“我没有事,不必担心。”
苗玥话音未落举起银枪,便见众人纷纷移到了自己身后,给他持续释放着妖力、法力。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们以为自己现在的行为就很高尚吗!!!我必定化作厉鬼,永世相缠!!!”
卢砚修灵魂完全消亡前的咆哮,传遍了深潭的每一个角落。
苗玥的银枪与“渊”逐渐相融抵消,注视着那道缥缈的影子,沉声道:
“凭你活着就是厉鬼,凭我们毁灭你而不为谋取私利。”
深潭在澎湃汹涌的浪涛中,最终缓缓平复了下来。
静待良久,筠苍凝望着“渊”彻底化解后的那抹橙红雾气,将韶朗的一缕烟气托起。
百般情绪和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我带你们归故乡”。
*
原本深如墨池的潭水,随着顶端结界的解除,温暖的阳光铺洒而下,开始变得澄澈。
同时也因封印法术的失效,深潭回到最初的模样。
众人顿时七斜八歪,感觉一阵窒息。
筠苍迅速用竹叶制成的灵囊留住韶朗与小火苗,将他们传送到深潭岸边。
呛了水,蔡骏隼当即跪倒在地咳了起来,那架势仿佛要把肺给一并吐出。
见一行人各自忙碌凭借意念弄干湿透的衣着,皆是沉默不语,本就俱深水的沐岑连忙趁此机会紧抱住苗玥,悄然施法从外到内地探着他的气息,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非静止画面在艳阳的烘烤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被蔡骏隼的一道震破天际的连环喷嚏给打破。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袚除了邪祟始源,众人纷纷欢呼雀跃,围绕着刻了“韶朗”的石碑团团转,又哭又笑无比吵闹。
返祖的泼猴叫唤随风飘荡了很远,惹得周边的居民踩着人字拖就前来查看。
那场景堪比守岁迎新——
为首第一梯队的蔡骏隼、饶科、务伶成三角在石碑前排开,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跟着扭动的脚步左摇摇,右晃晃,璘玢带着石喆昊跳上石碑紧随其后。
第二梯队的钟阮、霁镜、夭幺成三妖乐队,弹中阮,挥水波,做主唱,吆喝着让祁靖、昶、石运杲加入其中。
第三梯队的筠苍、范从简、卢聿恒、苗玥沐岑,雷打不动稳立于石碑前。
老张见这梯队安静人少,又有眼熟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喝着清补凉走过去,满脸问号道:“这样热闹喂!发生什么啦?”
范从简看老张探头不断瞧苗玥沐岑,稍微用身体遮挡了一下,朝他莞尔道:“无事。不过...很快韶朗古镇就能恢复如常。”
“噢噢噢!那好极啦!”老张猛吸一口清补凉,大笑起来,随即露出颇为神秘的表情,“你们把镇上的邪物清理了喂!真是太感谢啦!!!到摊铺来我请你们吃酸粉喂!”
似是共同经历了许多事而形成了默契,他们相视两三眼,拍掌、打响指,齐声道:“四合院!”
抬眸凝望匆忙往一样方向奋力奔跑的几个家伙,范从简对老张和一些居民颔首,“多谢好意,待所有事平复之后,我们便前来。”
跑着跑着,卢聿恒忽然放慢步伐回头望了眼深潭,心情复杂,感慨万千。
“卢师兄,你看着沐师祖他俩,神情释然又落寞是怎么个事?”蔡骏隼不经意间发现后,一股脑地直言问道。
“......”卢聿恒无奈地瞥了眼蔡骏隼,拨动着玉珠,嗓音低沉道:“我只是在想,他再怎么...也依然是我的祖上,与传下来的卢氏一脉根源颇深。原来...教育理念的不同,真的对人影响很大。”
蔡骏隼认真思忖了几分钟,回道:“但影响再大,你还是你。所做的全部决定都取自于本身,怨不得旁人。今后,我们还需在这条路上细细悟道啊。”
*
回到先前举办拍卖会的四合院,众人发现从深潭里救出的全员,瘫在房间内的大通铺,口中叨念着,仿佛在咿呀学语......
待霁镜将这群人心底所见呈现后,他们看到宛若播放着深潭里袚邪祟、除厉鬼的幻灯片,持续反复。
在这里,你能够寻见每一位的高光时刻。
场面相当诡异,众人皆是十分麻木。
“啊...这都七月二十七号啦,搞得我以为蹲局子刚刑满释放呢。”蔡骏隼说完,就遭到了范从简和祁靖的双重拍打,把他直接拍回了套房。
蔡骏隼:“zzzzz......”
见识到范从简组合拳的威力,仍在闹腾的务伶和饶科立即安分下来,朝其余伙伴道过晚安,便自觉进房间找空床铺休息。
看着筠苍为观众们治疗确认没有大碍,沐岑对他微微颔首,立即牵着犯困的苗玥走到套房的偏室。
“哥哥...”
沐岑见苗玥半眯着眼眸摸索浴袍准备进卫生间,不禁轻唤了一声。
仔细感受沐岑拥抱的温度,苗玥清楚他在担忧什么。
苗玥伸手抚摸着沐岑的后背,朝他勾起嘴角笑了笑,“不辞而别的事不会再发生。沐岑,我跟你保证。”
望着沐岑低垂眼眸默不作声也迟迟不肯放手,苗玥贴过去亲吻他的鼻尖,“是要和我一起洗么,阿岑?”
“......”
沐岑闻声松开苗玥,渐渐红了耳根。
看苗玥已经开始脱长袍,他赶紧将窗帘拉上,目光不停向苗玥瞄去,停顿片刻才道:“下次吧。哥哥。”
“好。”苗玥朝沐岑颔首,走进浴室倚靠着磨砂门,抬手放到心口处的洞孔,缓慢垂下了嘴角。
收拾好床铺坐在沙发里注视着浴室,沐岑将全部注意集中在门上,听到里面的动静一如既往,稍稍松了口气。
等待了十多分钟,沐岑撑着下颌感到迷糊时,一道撞击玻璃的闷响突然从浴室里发出。
他顿时心头一惊,立即起身前去推开磨砂门,蹙眉滚动了下喉结,语气紧张道:“哥哥怎么了?”
苗玥把眼前的湿发刨到脑后,穿着浴袍冲沐岑一笑,详细解释道:“不要紧。水雾太重,我想着你曾经的事,拿浴袍时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头。”
闻言,沐岑伸手温柔地探着苗玥的额头,将他扶着走出来。
“真的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沐岑隔着浴袍上下抚摸检查苗玥的身体。
苗玥摇了两下头,随即悠悠道:“我要不先脱了,你再继续?”
“......”听着苗玥今晚的口出狂言,沐岑觉得自己实在经不起撩,让他到床铺躺好,赶紧溜进了卫生间。
关灯睡觉前,沐岑浏览着群里的消息,看到趣事正想给苗玥分享,发现他阖着眼眸缓缓翻过身,似乎已经睡熟。
沐岑仰起头贴着苗玥头顶不自觉冒出的毛茸耳朵,说了声晚安。
对着轻盈飘动的窗台睁开眼,苗玥抿了下嘴唇。
他已然有些看不清了......
*
在睡梦中,由筠苍施展妖术修复损耗的灵力昏天黑地过了两日,众人经历了狂欢后,状态都有些颓靡。
而那帮从深潭里被救出来的除妖师、驭妖师,则与他们表现得相反。
通过延时转播搞清楚离开拍卖会之后所发生的事,也顾不得先前两派阵营之间闹的不愉快,接二连三、兴高采烈地赶着前往套房送去慰问。
起初蔡骏隼几人在范从简的教导下,还笑盈盈地守着规矩,说着“客气了。”
但随着来的人一波又一波,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堆了满屋子到处都是,他们顿时彻底疯狂!
将拉着自己上石碑跳舞的璘玢逮到角落训斥一番,石喆昊作为沟通的桥梁、交际的使者,看了一圈屋内憔悴的大伙,立即喊着最为积极的两位接待员,带他们离开套房逛四合院内的各大花园去了。
总算贪了半日闲,务伶同几个小辈很快便满血复活,协商一致后,趁范从简忙于处理沁欣堂的事务无空管辖,遂来到偏室找沐岑他俩。
“岑哥哥,现在拍卖会废弃,交易终止,院里还困有许多妖物。”务伶蹑手蹑脚敲了敲房门,暂不了解此时沐岑的状况,说罢迅速掉头站到了蔡骏隼的身后。
“......”蔡骏隼默默地用力瞪了眼务伶,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胆大包天,朝房门喊道:“嘀嘀嘀,沐师祖,苗玥大人,你们应该醒了吧?随便回应一声呗。”
饶科似乎贴心地考虑到什么,挑起一边嘴角,坏笑道:“当然,不方便的话,可以通过微信交流噢~”
祁靖和卢聿恒在旁边双手环抱,脸上大写着“被迫”,然而实际动作却一点也不勉强,各自贴在房门两侧,专注地倾听里面的声响。
此时,苗玥恰好是让几个显然欠收拾的家伙闹醒的,他坐起身寻望了几秒,找准房门方向,干脆利落地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起床气仍是一如既往得...让某人觉得可爱。
感受到沐岑在旁边微微耸肩偷笑,苗玥身后的蓬松长尾巴一摆动误扇到自己,这才发觉他变了形态。
“不打搅啦!”
务伶闻声立刻领着同伙溜回了正室。
稍微费劲地将毛茸耳朵和尾巴收起,苗玥咬着嘴唇道:“还笑?”
“没有了。哥哥。”
沐岑看苗玥朝自己伸出手,顺势把他拥入怀中。
用指腹来回摩挲着苗玥温软的下唇,沐岑注视着那双微微泛起光亮的眼眸,偏过头刚想干点什么,房门再度被轻敲,兴致顿时遭到打断。
因看管不周,范从简前来道歉了。
他的声音太过正直坦然,令二者都没法责怒。
沐岑:“......”
苗玥:“......”
待范从简走后,苗玥垂着眼眸看向沐岑较为模糊的嘴唇,准备重新续上未落下的吻,忽然听见妖物暴起的嘶吼之声,从四合院后庭穿透厚墙,径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