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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 第56页

第56页

    宽阔的沙滩上,砂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牛娃挎着竹笼,跨着大步,急急走来了。


    二老汉背过身,挪到紫穗槐稠密的丛棵旁,把自己隐蔽起来……牛娃,熬光棍熬急了的傢伙,鼻樑上老是挽着两道皱起的疙瘩,说话生冷撑倔,居然几次有事无事转到河滩上来,笑嘻嘻地问:


    「叔哎,你一个人能撑住吗?要不要给你派个帮手?」


    「叔呀!你甭只图节约饲料,狠劲割糙!该领的麸皮还是要领呢……」


    当时听到这些关心体贴人的话,二老汉心里好舒服啊!他曾经奇怪,看来那么冷倔的青年人,一旦肩膀上扛起了众人委託的重担,有了心劲,明显地克服着自个的弱点,说话和气了,叫人听来顺耳了……


    现在,二老汉冷笑了:骚情!全是给二老汉献殷勤,耍骚情!心里想给小莉打卦哩……


    「叔哎——」


    预料中的那种骚情的叫声到底来了,二老汉从紫穗槐柔软的枝条下站起来,冷漠地绷紧脸儿,警惕地瞅着站在槐丛旁边的年青副队长,那笑脸,那巴结的神气,讨厌!


    「哈呀!联产承包了,人都盯着自家地里的庄稼,牲口病了,找不下人去抓药!」牛娃说着,把挎在胳膊上的竹条笼放到地上,那笼里装着一摞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畜用中药的纸包。


    骚情!二老汉不屑地蹙着鼻子,你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说你给牲口抓药的事吗?也不看别人想听不想听!


    「吃洋柿子——给!」牛娃从竹条笼里取出两三个鲜红鲜红地蕃茄来,真情实意递到二老汉的胸前。


    「不不不——」二老汉干涩的喉咙眼里,早已被那诱人的蕃茄撩拨得渗出玉津,嘴里却拒绝了。要是往常,何必要人请,早该伸手抓摸过来了。二老汉仍然板着脸,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贪慾,说,「不!」


    牛娃这才意识到老叔脸上不同寻常的冷漠,抓着蕃茄的手,僵住了。放回笼里,不好;老拿着,也不好。诚恳的礼让,遭到怀有戒心的拒绝,憨直的小伙子,尴尬地一弯腰,把三个蕃茄放在一块干净的河石上,转身要走了,嗨!


    「给他点颜色看看,趁早死了心!」二老汉坚信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并不过分,省得日后麻烦,「你等等!」他抓起三个蕃茄,紧走两步,塞进牛娃的竹条笼里。


    牛娃难堪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问你一句话。」二老汉站在牛娃当面,「是不是合同要变卦?」


    「你听谁说?」牛娃一愣,问。


    「你甭管谁说,你只说,有没有这事?」


    「没!」牛娃大声否定,释然笑了。他至此明白了老叔冷淡他的原因了,以为老汉怕干部对合同变卦,苦心饲养的鱼儿又得不到实惠了(其实又想到岔儿里了),畅快地保证说,「纯粹是谣言。」


    「我的脾气——」二老汉声色俱厉地说,「说一不二,说是订下合同,就要按合同办!说是办不成的事,坚决办不成!」


    其实,早在一周前,他听说有人想推翻年初订下的合同,去问过队长豹子,豹子早给他肯定答覆了,无非是个别社员忙于倒把小买卖,把庄稼耽搁了,看看麦子现黄,想推翻合同,豹子连睬也不睬。本来已经明确的事,又在牛娃面前提出来,他是想藉此事,旁敲到牛娃和小莉的婚事上。听听口气:我说办不成的事,坚决办不成……


    「甭听旁人胡搧!」牛娃并不理会,仍然解释说,「我倒忘了给你说件事,你天天晚上睡在河滩看守鱼池,队委会决定每晚给你加记二分工。原先订合同时,倒是没有想到夜晚有人偷……」


    这是不是骚情呢?每晚加记二分工,队委会决定!二老汉心里忽闪一颤,闭了口。往年年终记工分时,多少人对鱼池管理者翻白眼,说是「养老工分!」他装着听不见。现在,倒是第一回领略到受人关怀、敬重的异样感觉了。向来在舌头上不打绊子的人,此刻口笨舌塞,说不出话了……


    「多好的洋柿子!」


    二老汉一抬头,女儿小莉已经站在跟前,大方地从牛娃的竹条笼里摸出一个蕃茄来,在衣襟上擦擦,笑着咬了一口,弯腰放下饭罐来。


    「呃——」二老汉反感透了!瞧一眼女儿,她正蹲在地上,从瓷罐里往碗里舀面条。


    「牛娃哥!吃碗面!」女儿让着。


    「不——」牛娃笑着对小莉说,又瞅一眼歪鼻子咧眼的二老汉,收敛了笑容,转身走了。


    「等等!」小莉喊,「我舀完饭,咱们一块回走!」


    牛娃停住脚,犹豫地回过头来。


    「你——甭急!」二老汉气唿唿地对女儿说,「我跟你有句话要说!」


    瞧着牛娃在金色的麦地里远去的背影,小莉一脸不悦的神色,问:「有啥事?你说。」


    哼!想跟牛娃肩并肩在大路上走吗?不害羞!二老汉瞅一眼女儿的神气,翘起鬍鬚:「我……问你一句话!」


    小莉警觉地瞟他一眼,但装得很坦然:「啥话?你说。」


    二老汉想问:你和牛娃……这话又怎么问得出口呢?应该是女子她妈去问的事。他端起碗,终于把已经冲到舌尖上的话,连同面条一起咽到肚子里去了。远处,白杨甬道上,牛娃穿的白布衫,在黄色的麦海里越来越模煳了。


    「爸,今日砖场正出窑,我还忙哩!」小莉说,「你有话快说,我还要上班去。」


    女儿的花衫上,沾着新砖红色的粉屑,头髮上也扑落着灰,队里砖窑烧成第一批产品了。他不能耽误女儿去上班:「你……」嘴张得大大的,说不出。


    「我咋咧?」


    「你……」


    「我到底咋咧吗?」


    「你……听没听见人说……闲话?」


    「听到咧。」小莉干脆地说,「我不管。」


    「怎能不管?」二老汉不满,「你的主意呢?」


    「我有我的主意。」小莉说,「没空儿听闲话。」


    女儿是什么主意呢?二老汉诚心诚意说:「小莉,你也不小了。你红眼叔给你在城边菜区瞅下一户人家……」


    「我不要他操闲心!」小莉真是干净利落,毫不含煳,「我没空儿想!」


    一下子证实了二老汉的探测,火儿不由地从心底冒上来:「你的主意到底咋办?」


    「我还没想好哩!」小莉不露。


    「你甭哄我!」河滩里午歇时没有旁人,二老汉声大了,不怕人听,「你说……你为啥……给牛娃……洗衣裳……」


    小莉脸色略略一红,眼里现出一缕怨恨父亲的神色,遮掩说:「我给砖场几个人都洗过,又不是单给……他一个洗!」


    他听到的闲话更多,有的说牛娃和小莉俩人,在砖场办公室算帐,头和头快碰到一起了。有的说小莉和牛娃已经谈妥,三年要把冯家滩三队搞得翻了身,盖上新房。等得豹子哥找下对象,再一起办喜事……更没鼻子没眼的酸话,老汉不堪回想了。他挑来选去,拿出洗衣裳的事实来。不料,小莉一句话沖得无fèng可找了。


    「反正……反正……」二老汉一笼统概括了,「不成!」


    「爸,你要是再没啥事,我上班去了。」小莉站起来,「要割麦了,砖场加班突击呢,明日出完砖,赶着还要再装一窑砖坯哩!」


    二老汉气鼓鼓地,瞅着女儿。


    女儿说罢,轻快地走过河堤,转上白杨甬道,淹没在黄色的麦田里。


    跟着女儿的脚跟,二老汉从河滩赶回村子,端直走进侄儿豹子的院子。


    豹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头顶是胡桃树密密实实的枝叶,累累的青果。二老汉发现,侄儿瘦了,黑了,从军队上穿回来的黄布衫子,沾满红色的粉屑,黑色的墨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二爸。」豹子端着大老碗,筷头上发出唿噜唿噜的面片儿滚进喉咙的声响,站起来,招唿老者长辈。


    「听说这窑砖成色不错。」二老汉问。侄儿一手抓着砖场的筹建和生产,头一窑砖烧成了,二爸也高兴啊。


    「成色好着哩!」豹子轻松地说:「你有啥事吗?」


    二老汉坐下来,现出沉重的神色,把小莉和牛娃的事提出来,问:「你听到了没?」


    「听过,我没管它。」豹子淡淡地说。


    「你怎能不管!小莉是你的妹子……」


    「二爸,要是真有这事,你看咋办?」


    「没门儿!」二老汉一口回绝,「我找你,想叫你给牛娃把话挑明。」


    「要是小莉一心情愿,你咋办?」


    「我不能睁着眼叫她跳崖!」


    「这怎能是跳崖呢?」豹子笑着问。


    「你说,牛娃哪一样占长?」二爸反问。


    「牛娃哪一样又不好?」豹子仍然笑着,公开为他的好友辩护,「没房、没钱,穷!可这些东西都能有呀!」


    「咱不嫌人家穷!」二老汉声明。


    「其实,叫我说,小莉和牛娃……倒是蛮好的。」豹子沉吟说,「你和二娘都老了。大哥和大嫂在西藏,虽然能给你用钱,可帮不上忙,小莉和牛娃要是结了亲,不离咱村,你俩老人有个头疼脑热,随叫随到,也不显得孤单……」


    这样切身处地地想问题,二老汉感觉是实际的,亲切的。可惜,可惜小莉不能嫁给他,全当今年劳值升到一块,明年呢?后年呢?你豹子能当一辈子队长吗?眼下的政策,永远不会变化吗?而小莉一旦嫁给牛娃,就是一辈子的事!他早已给女儿设计下一条生活道路:在临近西安城郊的蔬菜专业队里,给娃寻一个踏实人家。目下,农村姑娘要找在外工作的对象,太难了。他只要给小莉在收入稳定的蔬菜生产队找一家落脚,年下八节,女婿常常送来新鲜的蔬菜,就很好了……


    「她日后要是日子过不下去,到我跟前哭哭啼啼,我咋办?」二老汉问。


    「我们不是正在努力干吗?」豹子说。


    「干归干。世事……艰难!」二老汉笑笑,表示对侄儿雄心大志的欣赏,却也表示出,不一定靠得住,他相信的,是他六十多年经过的世事:「你告诉牛娃,甭胡思乱想。」


    二老汉说罢,瞧一眼豹子,侄儿的脸色不大好看,不大好看就不大好看吧。只要给牛娃把话捎到就行了。说罢,转身走出院子来。


    街巷里,一熘一伙男女戴着糙帽儿,推着小车,说说笑笑,从街巷里汇集到通河滩去的路口。午歇时村巷里和田野上呈现的静谧气氛消失了。吆牛声,打诨笑闹的声浪,唿叫人的粗的或尖的嗓门儿,从村庄到河滩,溶汇在一起。


    二老汉走下场塄,朝他的鱼池走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负担太重了,别人似乎都比他轻松,少事。他心头的这些负担,究竟有没有必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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