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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页

    马驹点点头。王书记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党的基层领导。他是六十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人也聪明,没有一般行政干部的油腔滑调。有这样的领导支持自己,他心里感到温暖,实在,便实心实意向这位可资信赖的领导人汇报自己的思想:「我在三队起初实行责任制时,俺爸坚持不让搞。我去请示你,你说可以先试办。那时光,县上的具体政策还没下达哩……地分到各户种了,牛分给各户养了,生产积极性确实高涨了。可是,问题出现了:一人分得一亩地,大家大户也不超过十亩地,顶多够一个精壮男劳力经管。好多青年闲下了,特别是夏秋两个多月的忙时一过,冬季和春季,劳力闲下了。我这时才跟德宽决定:要给劳力寻活儿干……」


    「这是个普遍出现的问题。」王书记贊同说,「你干得好。应该帮助社员搞好家庭副业,搞些队办工副业,这是改善农民经济状况的好办法。问题出在哪里呢?好多农村干部藉口分地到户,撤手不管了,还说什么『分田到户,闲了干部』。你们家里出现的矛盾,你和你爸,正好是这两种思想的代表……哈哈,我说得对不对呢?」


    马驹瞧着王书记的眼睛,笑笑,表示默认。他切实地解释说:「我开始也不大清楚,实际当中提出问题了,就得想办法解决。」


    「关键就在这儿。」王书记肯定说,「同是一个村子,一队和二队,现在没人管。说到底,还得有一班好干部。」


    「说实话,刚从部队回来那阵儿,俺爸要是给我找下司机一类工作,我会去的。」马驹如实相诉,「我在三队干了半年多,弄下这一摊子,几件事刚刚搞出个眉目,说实情,要我立马撂下走悼,还真是捨不得丢手哩!」


    「我信。」王书记深情地盯着马驹,深有同感地说,「甭说生产队,公社里也一样啊!因为实行新的农业政策,好多人不愿意在公社干了,寻组织部,人事局,闹调动。我倒是觉得公社里头工作更实际,更具体一些。咱们河西公社,我只待了两年,也觉得大有发展前途……」


    两位干部谈得很投机,互相都受到了鼓舞。「我不同意有些人说的,现在大家都是『向钱看』。可能是『向钱看』的人多了些,但不是全体一切人都『向钱看』了。」王书记很有感触地说,「我们有不少党员和干部,还是实心实意为人民服务哩!老同志有,年轻党员也有……」


    「王书记……」马驹听到这里,心里涌过一股热流,感情激动了,「这几天,去不去开汽车,离开不离开冯家滩,我也翻来覆去地想过哩!经过这一番折腾,倒是教我明白了好些事情。我爸那一辈人,跟着党,给群众办了不少好事,大家拥护他。后来的『左尺子』把他抽怕了。六十年代,冯家滩又出来一个冯志强,在乡亲们最困难的时光,放弃大学不考,回乡来和社员们一起苦干,刚刚显出一点成绩,又给『左尺子』抽倒了,连命也赔上了……」


    说到这里,马驹心里翻腾得厉害。见王书记正全神专注地听着,他便狠劲说出了自己的决心:「我遇到好年代了,应该实现俺爸和志强叔他们没有实现的计划……说实话,我是豁上了!」


    王书记重重地在马驹肩头拍了一巴掌,脸上显出激动的神情,大声说:「农村广大青年的出路,还在咱农村哩!国家现时还不可能把农业人口大量转变为工业人口的,有志气的共产党员,应该和乡亲们一起奋斗,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好,做缩小城乡差别和工农差别的带头人。农村的物质丰富了,文化生活多样了,社会主义文明建设好了,谁还挤进城去做啥?」


    「志强叔1960年从学校回来,提出一套新农村建设计划,没有实现,大家都不信了。我现在比他的那个规划还大!」马驹兴奋而又畅快地说,「今年一年,做到家家有余粮;明年,使家家的收入平均一千元;五年过了,我要对学生实行免费读书,老人实行赡养制度,家家有电视机,队里建起文化宫……我能做到这些,算我一生没有白活……」


    「有的人为自己谋利益,劲头大得很,甚至不惜冒犯党纪国法;也有人以为人民谋利益为幸福。」王书记又一次重重地拍了马驹一巴掌,「我们必须跟党同心同德……马驹,干吧,我和你搭手干。」


    夕阳灿烂,晚风习习,两人说到这里,默默地相对着,良久,都不说话。


    王书记站起来,瞅着塬坡和河川,满怀感情地说:「冯家滩呀冯家滩……三十年出来三个好干部,一代一代……」他忽然问马驹,「你很了解冯志强吧?」


    「我零零星星听人说过。」马驹摇摇头,「他死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是我的同学,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王书记慨然说,「我调到河西公社来,刚刚碰上给他平反!我在河西公社工作,志强的幽灵总是在我眼前晃悠。我要是懈怠,总觉得没脸见他的母亲和女儿……」


    「唔?」马驹惊讶地盯着王书记,「你们原来是同学呀!」


    「整他的那些材料,我都看了,正好可以看作是他对党和乡亲的赤胆忠心。」王书记脸色严峻,声音激昂,「那些材料,由他的女儿保存着,你可以从彩彩那儿找来看看……」


    马驹陷入一种默默的沉思里。


    「我该走了。」王书记告辞。


    「吃罢晚饭再走吧。」马驹挽留王书记,「咱们一块去看看志强家奶奶……」


    「今天不行了,晚上召开党委常委会哩。」王书记如实相告,「改日来看老人家。彩彩这娃不错,好些人寻情托友找我要进社办厂,要当民办教员,彩彩从来没有找过我……」


    「彩彩……」马驹沉吟一下,说,「她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过两天,到奶牛场去看看你爸。」王书记紧握着马驹的手,「我也准备去跟老汉坐坐。」


    马驹点点头,放开王书记的手,看着这位中年领导者强健的背影,跨过小桥,转上公路了。他的心情完全通畅了,顿然觉得自己心地踏实了。


    景藩老汉站在槽头,把一抱一抱青糙塞到牛槽里,又走到另外一头花牛跟前。看着这些有着美丽花斑的辱牛争争抢抢吞嚼起青糙,老汉倚在槽栏上,点燃一锅旱菸,悠然喷出一股烟雾来。告别了,冯家滩,那块曾经洒下过汗水和泪水的土地,那个曾经熬费了老汉一生心血的村庄。


    暴风雨过后的田野更显得寂静,发泄过怒气和怨愤的景藩老汉,心情十分平静。你娃子过后慢慢思量去!他在心里对儿子马驹说,你老子骂你赶你,是为了你有个好的落脚之地呀!老子尽了心,听不听在你,日后瞎了好了,甭抱怨你老子。


    偌大的牛棚里,被刺鼻的粪尿的气味充塞着,奶牛吞嚼青糙的和谐的声音,像流水一般响着。饲养棚里是这样静温,老汉从敞开的木格窗户看出去,只见半缺的月亮从东塬顶上冒出来。他要在公社奶牛场里第一次住宿了,晚饭时不再是老伴给他端上碗来,而是自己拿上碗到小灶房里去打饭。


    老了!景藩老汉自己安慰自己,公事管不了了,自家屋里的家事也管不了啦!管不了啦,索性甭管,省得讨人嫌啊!快六十的人了,重活干不动了,也熬不得夜了,餵牛却是满可以胜任的。挣一份不算高的工资,够自己和老伴生活用度就行了。


    景满老汉磕了菸灰,再添上一遍糙,准备回房里歇息。这当儿,窗台上探进一颗脑袋,叫了一声「大叔!」老汉一惊,忙招唿说:「彩彩,你怎么来了?」说着,急忙从木栅门里走出去。


    「我婶不放心,叫我来看看你。」彩彩说。


    「噢……」景藩老汉心头一热,还是老伴好哇。


    「马驹哥也叫我来看看你。」彩彩跟着景藩老汉边走边说,「他说他不敢来,怕你……」


    景藩老汉半信半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老伴不放心他出门,他信;说马驹也不放心,他不大信;不过也难料定,儿子倒不是劣货,平时也懂得尊敬父母……他觉得心头有一股热烘烘酸渍渍的混合滋味了。走进新居室,老汉忙说:「坐,彩娃。叔给你倒水……」


    彩彩坐在床上,放下肩头的挎包:「这个房子就住你一个人?」


    「嗯。」景藩老汉应着,「刚腾下一间小库房。」


    「吃饭咋办呢?」彩彩问。


    「灶上起伙。」景藩老汉回答着。


    「一天几顿饭?」


    「三顿。」


    「你吃得可口不可口?」


    「我今日刚来,才吃过两顿饭,还好。」景藩老汉说着,心里却微微波动。这个姑娘受了老伴和儿子的委託,跑来看他,坐在这儿问寒问暖,倒象是他的女儿一样亲切自然。


    「我给你把床铺一下。」彩彩动手铺褥子、单子。


    景藩老汉站在房里,看着彩彩铺了褥子,又铺上单子。他在家里,这些事是老伴每天做的,无需动手。今天住进这间小房子,他把铺盖捲儿扔到床板上,还没解开哩,原想睡觉的时候再铺也不迟……彩彩铺好床铺,又捞起条帚扫地了。这个留着短髮,穿着花格红底的凉衫儿的姑娘,娴熟地做着这一切,使零乱的小屋一下子变得清整了,老汉倒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是嘛,彩彩算是自家的什么人呢?不沾亲又不带故,凭啥孝顺自己呢?


    「马驹哥让我给你带来蚊帐,我给你撑起来。」彩彩从大挎包里掏出蚊帐来,「已经有蚊子了。」


    景藩老汉愣住了。他家里那挂破旧的蚊帐,已经发黄变黑了,这顶单人新蚊帐,马驹从哪里弄来的呢?他瞅着彩彩,迟疑地说:「窗上有细纱蒙着,不要蚊帐了。」


    彩彩已经在墙上扎进钉子,把蚊帐挂起来了。


    「马驹……啥时间……买的蚊帐呢?」他问。


    「借俺家的。」彩彩毫不含煳地说,「他说回头买下还我。」


    景藩老汉瞧着那个站在床上的姑娘的苗条的背影,一剎那之间,竟不好意思看彩彩了。老汉心里想起了那一层意思……


    蚊帐挂好了,彩彩跳下床,又从兜里取出几个小纸袋说:「大叔,这是几样治头痛拉肚子的药,给你留下。夏天到了,人容易发病……」


    「噢噢噢……」景藩老汉嘴里应诺着,却没有勇气对视那一双诚实好看的眼睛。老汉想起那一年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了。唉!原以为马驹在部队升排长无疑问了,他才遵照部队同志的叮嘱,不敢给马驹订下家庭有这样那样麻达的媳妇,硬是失情薄义地把彩彩甩开了。现在,这个被他隔卡掉了的彩彩,专程赶到奶牛场来,代表他的老伴和儿子来看望他了。如果彩彩现时真的和马驹有那一层意思,自己怎么对人家娃娃说话呢!


    「俺婶说,叫你晚上睡觉,把被子盖严。」彩彩说,「万一拉肚子,吃点土霉素,要是红白痢,吃『痢特灵』,吃法用量我给你写在纸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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