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突然起风了,第一场秋雨随之而来,这几日天气本就灰蒙蒙的,这会儿总算是落下来了。
雨点开始敲打窗棂时,白萧轻轻合上三丫——现在应该称她为黎清瑶了——的房门。
小丫头哭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背的凉意,他握了握拳,沿着廊桥走了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才转身朝议事厅走去。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议事厅内,墨老爷子正对着墙上的大商疆域图出神。秦陌川在案几前煮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白萧刚踏入厅内,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头子!";无邪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淋湿的二丫柳如霜。她杏眼通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无邪...";白萧刚要开口,二丫柳如霜就说道。
";我去看过三丫了。";她声音沙哑,";那孩子缩在床角不说话...我得再去陪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柳如烟从内室转出,拦住妹妹:";霜儿,让她静一静也好。";
";大姐?";柳如霜猛地抬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她永远是我的三丫!";她攥住姐姐的手,";我们养了她十二年啊...";
柳如烟将妹妹搂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血脉改变不了亲情。你去吧,好好陪着她。";
待柳如霜匆匆离去,议事厅内气氛愈发凝重。无邪拧着衣角的水,低声道:";我们刚才工地那边回来便听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老爷子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齐齐一跳:";都坐下说。";
白萧注意到老爷子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众人落座后,老仆无声地掩上门扉,雨声顿时变得遥远。
";十几年前,";墨老爷子声音低沉如闷雷,";太医院院正黎汉卿突然被指谋害皇嗣,黎家满门系数被杀..我们想要去救,还是晚了一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活下来一个尚在襁褓的孙女。";
白萧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节奏与他加速的心跳重合。秦陌川给他斟了杯热茶,他竟没察觉。
";当年后宫三足鼎立。";墨老爷子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三角,";皇后的儿子贵为太子,容贵妃育有二皇子,梅妃——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生母——怀着龙嗣。";
一滴水从";梅妃";的位置蜿蜒流下,像滴眼泪。
";黎院正本是梅妃的保胎太医。";老爷子继续道,";梅妃突然小产,太医院查出是黎家祖传的';回春散';中混入了红花。";
白萧猛地抬头:";不可能!黎家医训';宁可架上药生尘';,怎会...";
";证据确凿。";墨老爷子苦笑,";后来才知,是司徒家做了手脚。司徒老贼当时任太医院副使,早就觊觎正位。";
秦陌川突然插话:";墨老,您当年如何得知消息的?";
室内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墨老爷子眼神变得悠远:";我与黎院正有同门之谊。事发当日,他托药童送来消息...预感到大事不妙";老人声音哽咽,";希望我能帮黎家留下一点血脉。";
“后来我和白老将军,就是萧儿的祖父一同商议前去救人,无论如何要给黎家留下一点血脉,当年本想救出清瑶的哥哥睿儿的,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黎家满门抄斩,我们想去劫狱一切都晚了。”
“后来我们打听到黎家小小姐陪嫂夫人归乡省亲正好躲过一劫,我们知道朝廷还有司徒家那些畜生绝不会放过她们的,果然我们赶到的时候她们也都惨死,后来打听到说是黎家长媳曾产下一个女婴可惜夭折了。”
“这些年我和老白无数次的悔恨没能救下黎家的一点血脉,让黎家绝了后。”
白萧从怀中取出玉佩,玉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白家与黎家定亲的信物。当年祖父将一对玉佩分别交给黎伯母和我母亲保管...";
";难怪!";无邪一拍大腿,";三丫...和二哥原是指腹为婚!";
雨声渐大,敲打得瓦片噼啪作响。白萧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清瑶方才空洞的眼神,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如今司徒家权势更盛。";秦陌川沉吟道,";司徒老贼升任太医院院正,其女入宫为妃,长子司徒烨掌禁军...";
“那陛下他,不知当年梅妃被害的真相吗?”柳如烟问道。
“唉,当年一事早已查无真相,那司徒家推说是皇后和容贵妃陷害的梅妃,如今二人都已死,死无对证,如何能查?”这也是墨老爷子担忧的地方。
虽然白萧和当年的六皇子情同手足,可是君王毕竟是君王,白萧选择驻守南境他便为这孩子叫好,这才有了心思将墨家牵到南境来的。
如今竟然牵扯出了黎家的旧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萧手中的茶盏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缝,茶水渗出染红了他的袖口。众人愕然望向他,只见他面上仍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白贤侄?";墨老爷子试探地唤道。
";抱歉。";白萧轻轻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拭手指,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出席诗会,";晚辈失态了。";
秦陌川与妻子交换了个眼神。柳如烟轻声道:";三丫既已与二弟有婚约,此事...";
";白家不会坐视。";白萧声音平静,却让在座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但眼下首要之事,是护清瑶周全。";
院外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是花盆被风雨打碎。无邪跳起来:";我去看看!";
";不必。";白萧起身,";我去。";
他撑开油纸伞踏入雨中,没走几步就看见回廊尽头站着个单薄的身影。清瑶赤脚站在雨里,白色中衣湿透贴在身上,黑发像水草般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她怀里抱着个碎成两半的泥娃娃——那是柳父小时候亲手给她捏的生辰礼物。
";清瑶!";白萧扔了伞冲过去。
她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白哥哥,我该恨谁?";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恨皇后?恨司徒家?还是恨这该死的命运?";
白萧脱下外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触到她皮肤时才发现烫得吓人。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你发烧了。";
清瑶在他怀里挣扎:";放我下来!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我会告诉你。";白萧收紧手臂,";但不是现在。";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脸上,";清瑶,看着我。我白萧以家族名誉起誓,必让害你黎家者血债血偿。";
她怔住了,随即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靠在他胸前。白萧大步走向屋内,身后泥娃娃的碎片被雨水冲进泥土里,就像十几年前那场血洗中消失的数百条生命。
议事厅内,墨老爷子正对秦陌川交代什么,见白萧抱着清瑶进来,众人皆惊。
";准备退热汤药!";白萧厉声道,哪还有半分平日温润公子的模样,";再烧下去要出事的!";
柳如烟急忙引他去内室,二丫已经抱着干净衣物等在那里。白萧小心翼翼将清瑶放在榻上,刚要退开,却被她抓住手腕。
";别走...";清瑶烧得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你答应过...";
白萧单膝跪在榻前,将她冰凉的手指贴在额头:";我就在门外。";
雨声中,隐约传来清瑶痛苦的呓语:";阿姐,阿姐...别丢下我...";
“不会的,不会的三丫,你愿都是阿姐的好妹妹。”柳如烟心疼的抱着他。
白萧的手按在腰间玉佩上,暗暗立誓。两块荷花佩终究会合二为一,就像这场延宕十几年的冤案,终将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