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 第1页 [现代情感] 《明心》作者:misono初【完结】 内容标籤: 现代架空 异想天开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端 ┃ 配角:点进专栏,收藏作者,开新早知道。 ┃ 其它:中二,群像,架空,并没有女主角 节选: 透过橱窗,雨水丝绵,街上几乎看不到来往的行人。 雨天的生意固然要好一些,但如果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话,像今天这样的冷清也在常理之中了。 何况,时已季夏,平时最大的主顾,学生们都已经放了暑假。 ================== 第〇〇一章 “欢迎光临。” 玻璃展示柜后面,衣着稍显随意的青年唇角牵起温柔的微笑。 金色的铃铛“叮铃”一声轻响,门扉开启,剧烈的风裹挟着雨水带来的寒气从外界冲进温暖的室内。门廊下悬挂的风铃被高高吹起,细细的丝线乱成一团,在风中叮噹作响。 云端放下手中正擦拭着吧檯的白色抹布,看向轻快走进的女孩,有点例行公事的欢迎之后,就只是静静等候着点单。 透过橱窗,雨水丝绵,街上几乎看不到来往的行人。 雨天的生意固然要好一些,但如果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话,像今天这样的冷清也在常理之中了。 何况,时已季夏,平时最大的主顾,学生们都已经放了暑假。 安然站在吧檯前,低头仔细翻看着菜单。放在暖黄色柜檯上的立式菜单制作精緻,字体看起来不是很规矩,但非常可爱。店内暖色调的灯光打在表面的塑料上,散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印在边角处的小tips和可爱的卡通图案吸引着女孩子的眼球。 但安然的目光却完全没有放在这上面。她翻来覆去,一行行一列列看下去,上面的各种名字一个都没记住,虽然低着头,却不时偷瞄一眼与她仅一陈列柜之隔的男人。 这家店她已经来了不止一次。 纵然经由那双手做出来甜点也好,果饮也好,都令人大开口腹之慾,但是这位店主同样令人口腹之慾大开。 半年前,这处“大学城”的中心,垂云大学的校园里盛传,桃李街上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口味独特,一尝钟情,店主人温柔有礼,一见倾心。于是女孩子们,不管是否喜欢吃甜食的,都三五成群的跑过来,挤在一张桌子上透过制作间的门悄悄围观,叽叽喳喳讨论不停。 低头揉面的男人毫无所觉一样,面对那些女孩子们提出的各种奇怪要求都一一应付,实在刁难的,一个微笑无往而不利,再说上一句略感抱歉的话,就只有那些女孩子低头脸红落跑的份了。 自那时起,安然就成了这家店的老顾客。日日报导,风雨无阻。平时还会拉着好友一起过来坐,现在暑期放了假,闺蜜回家,就只剩她一个了。 担心被看出心思,每天故意抱着手提终端过来,窝在橱窗旁边最里面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修改着论文。那论文虽然是学年作业,但是导师说了,写得好毕业的时候可以用这篇抵毕业论文。 仲夏那会儿,有天下午过来,正巧没人。安然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挖空心思,反覆斟酌,一开口就打回原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 “多加一些巧克力吗?” 正在准备的提拉米苏冰淇淋已经叠到了第三层,最后准备加入的巧克力碎,被这一句话暂时搁置了。 云端看了一眼安然,姑娘脸上的窘态愈发明显,注意到这点,才问了那句话。 “好、好的……”安然慌张道。 “今天空调温度可能有些高了,感觉热的话……” “没有我不热。” 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鲁莽地打断,云端无奈一笑,递过去做好的冰淇淋,“请用。” 安然拿着装冰淇淋的玻璃杯子,低声道谢,一转身,绊到旁边的高脚凳。她两只手慌忙抓住身边的东西,冰淇淋已经和杯子一起摔在了地上,白色的底料和褐色的可可粉混合在一起,黏在碎玻璃和地砖上。 见安然要去捡,云端立刻叫住了她,“别动。” 他从吧檯一侧绕过来。安然一副吓呆的样子。云端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狼藉,对安然道:“抱歉,能麻烦你先到座位上稍等一下吗。这里我来收拾。” 安然一脸尴尬,动作僵硬地站直身子,走了两步,很快顿住,深吸一口气,“对、对不起!” 云端安抚地笑了笑,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该道歉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先到座位上休息一下。这些如果不快点收拾的话,会化掉的。” 意识到自己碍事了,安然只好听从云端的话,在座位上小心坐下。正胡思乱想,一杯重新制作的冰淇淋已经放在了她面前。握着杯底的右手,无名指上泛着细腻光泽的银质指环也落入安然眼中。 指环中间的位置凹成一圈线,设计得很特别。 安然看着那枚戒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右手无名指。 不是左手。 “那个……”安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可迟迟没有下文,云端不解其意,以为安然是在意这份冰淇淋的价钱,“这份冰淇淋是我请你的,算是为了刚刚的事情赔罪。” 第2页 “不……”安然咬咬牙,眼神躲闪,“店主的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云端瞬间茫然,倏而莞尔,“我猜,我的女朋友会很漂亮吧。” 安然眼睛一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问出了另外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我经常来这家店,还、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云端微感诧异,“我的名字?齐正。” “是……哪两个字……”勇气开始消磨,得到答案之后,安然的声音越发小了起来。她悄悄看着橱窗外,好像还不会有新的客人来,就是说,她还可以……多聊一会儿? “那个啊……这两个字是……”云端想了想,“古人说,‘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修身齐家,正心诚意。” “修身齐家,正心诚意……齐、齐先生的父母一定很有学问吧……” 云端笑了笑,“这个名字是我的老师取的。” 说到“老师”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 安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正搜肠刮肚寻找下一个话题,紧闭的门扉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制作间的旁边,那扇平时关着门,连着上楼的楼梯。安然之前已经好几次见到有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大的小女孩从那里走出来,好奇地时候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楼梯。 那孩子名叫闻若,问起来时,说是店主的远方亲戚暂时寄养在这里的。 脚步声停下。闻若怀里抱着一瓶冰镇的草莓口味气泡水,抓着门把手,推开门,左右看了看,走到云端跟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举起那外面带着细细水珠的浅蓝色瓶子。 云端接过来,把盖子拧开,又重新拧好,免得闻若拿不稳弄洒。他把饮料还给闻若,见闻若迟迟不走,问道:“怎么了?” 这一声如梦惊醒,安然神思游走了十万八千里,终于回神,抓着菜单,看也没看,“一份蜂蜜果仁千层,一杯……” 闻若淡淡看了安然一眼,抱着气泡水离开。 门半敞着等着有人来关。 云端很快将安然点的东西准备好,正放在一个小号托盘里。 “磅!”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就听见什么东西稀里哗啦一通砸下来。 云端也吓了一跳,把东西递给安然,往楼上走去。 楼梯连着走廊,廊顶灯光不是十分明亮。两侧的房间,因为本身面积没有很大,一侧是餐厅、厨房、洗手间和浴室,和下面的制作间在一侧。另外一侧只有一间卧室,和卧室里面辟出来的半个储藏室。 说是储藏室,放着的大半是一些装饰品和不想丢的旧物。且因为闻若在这里,这段时间云端都沦落到在这个地方睡地板的待遇了。 卧室的门半掩着,云端走进去,一眼就看到满地堆成小山高的书籍cd装饰之类。而旁边用来摆放这些东西的架子已经空空如也。 房间里遍寻不到闻若的身影,云端唤了两声她的名字,那堆书堆动了动,露出半只脚来。 “……” 云端走过去,把女孩抱出来,安放在椅子上,看起来没有被砸坏什么地方,“疼吗?” 闻若不说话。 云端嘆了口气,“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还有,想要什么东西也要告诉我,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要乱爬。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窗外,天气昏暗,雨水淋漓,估计也不会再有人上门。 “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你不要乱跑,小心点。” 云端抬头看了一眼架子最高处,亚克力挡板后面的一套酒杯,尽管避免了惨遭毒手的命运,但仍不可避免东倒西歪在小小的格子里滚成了一团。 放在这里唯一担心易碎的东西就只有那套酒杯了,云端松了口气,开始整理这一地的狼藉。 花了半个小时,把一切回归原样。架子两侧,书籍分门别类按顺序摆好,中间一把长剑,黑色檀木的鞘,包裹着剑身。 云端看着那把剑,略略垂目,很快转过去准备下楼。 闻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窗台上,云端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下来,小心掉下去。” 闻若背对着云端,站在窗台上,抓着窗框,转过头来看着他,神色冷淡至于冷漠,那种如同看透一切的眼神,在看着云端的时候—— 好像在看着一个死人一样。 让云端有种从骨髓毛孔里透出来的诡异寒冷。 “云端。” 女孩开口,忽然说道。 云端神色一滞,“你怎么……” 知道我的名字。 第〇〇二章 这问题无解,闻若根本不会回答。 时间要回到大约一个月前,在这家位于街角的甜品店门前,深夜晚归的店主人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身后“哗啦”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的拍打水面的声音。 第3页 云端回过头,就看到倒在一地雨水中的孩子。 听起来像是从天而降,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早已听到不远处鞋子涉过雨水的奔跑声,他以为那是谁在忙着赶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个孩子,还正巧就倒在自家店前。 他还撑着伞,那伞被他那个开酒吧的损友吐槽了好几次。纸伞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喜好这种古典玩意儿的人不少。但盛和赦对于男人撑着一把红伞这件事表示了“诚挚”的嘲笑。 盛和赦就是那位损友。 钥匙刚进入锁孔一半,云端顾不得多想,几步走过去,试着将人抱起来。 看起来小小的一只,体重倒是比想像中要来的有份量。雨水带来的寒气从她身上被淋透的衣服上传来,云端几乎以为自己抱着一具尸体,但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孩子还活着。 他匆忙走进店内,打开日光灯,雨伞随手放在门旁,向楼上走去。 此处是租用的店面,双层,但一家只有一个员工兼老闆的店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二层索性改成了生活场所,尽管租金比到其他地方再租一间房子要来的贵,但也免去很多麻烦。 脚步走过的地方不可避免留下雨水的痕迹,还有从女孩身上那件已经饱和的连衣裙上滴落的雨水,从门口一直蔓延到楼梯上,弯弯曲曲,停在卧室的床前。 窗户还开着,只因今天下雨但无风,不用担心雨水进入室内,除了窗台上溅进来的一些水迹外,其他地方只有一点雨季的潮湿。 八月份,对于垂云市来说,是逃脱不掉的雨季。位于河流上游使城市没那么危险,但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对正常人的出行还是颇有影响。最开始的新鲜感一旦过去,就开始抱怨潮湿的天气和地面积聚起来的,排水管道怎么也排不干净的雨水。 这时候的天气都令人胆寒,哪天雨水稍歇,太阳就显露出毒辣的本性,期盼阳光的人又不得不缩回屋子。 下雨的时候出门难,不下雨的时候不想出门。 人们更喜欢柔和一点的天气。 云端关上向内窜进寒气的窗子,房间内的温度还好。被他放在床上的孩子却开始发起抖来,云端打开空调,调高温度。但穿着湿透的衣服怎么说都有碍健康,云端稍作争斗,还是迅速扒下了那身水淋淋的衣服,找到一件t恤套在了那孩子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容易很多,把头髮擦干,再用厚被子把人盖好。希望不会发烧,目前看起来还没这个迹象,如果处理得好,之后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已经很多年没照顾过小孩子,竟然依旧有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的孩子让他忍不住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但毕竟已经是过去。他站起来,地面上依旧雨水淋漓,房间内温度的升高导致一部分水迹蒸发,留下了难看的痕迹。 云端下楼去锁了门,拿着拖把将地面清理干净。时间已经不早,他回来的时候接近凌晨,概因明天,不,今天星期一,不用像周末时起的那么早。 卧室暂借给了陌生人,楼上也没设起居室,厨房和卫生间绝不在考虑范围内,剩下隔壁一个房间。他一个人住,最初为了自己出入方便,卧室和那间是连通的,但愿今晚这位不速之客不会提出什么异议。 云端在隔壁睡下,四点钟的时候起来一次。这是他平时起来的时间,为了一天营业的顺利要提前准备。不过今天可以稍微偷懒,星期一,上班族和学生党忙着飞奔向工作地点和学校的时候,他反而轻松。 去看了一眼那孩子,确认没有发烧。云端总算松了口气,回去又睡了一会儿,六点。 起床,把自己和店里都打理一遍,还没到正式开业的时间,但材料和各种半成品都要提前准备。然后准备早餐,食谱是早在一天前,有时候更早一些,这样是为了不至于每天吃饭之前还要思考这顿吃什么。 最初的时候,云端经常考虑这个问题,结果发现很浪费时间。他没有特别偏好的食物,食谱只要避开非常讨厌的种类即可,比如说五花肉这种存在。 云端对任何一种食物都心存敬意,既然不喜欢吃,就干脆不要让它出现,还可以免于被浪费的命运。 云端将做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走出厨房,想看看那孩子有没有醒。 卧室的门开着。闻若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对着门口。两条小短腿,还够不到地面。 她的鞋子太湿,还在阳台上晾着。云端走过去将窗户打开,外面还比较安静,但已经开始有喧闹的迹象,再过半个小时,就会彻底喧譁起来。不过,很快,第一节 课的时间一到,一切又重归寂静。 他这家店是在大学城区里面,学生们的作息有着固定一套的规律,晚上热闹,但白天上课的时候格外安静。 鞋子被放在闻若脚下,“睡得怎么样?身体有感觉不舒服吗?” 云端问道。 女孩面无表情,漆黑的瞳孔里也带着深不见底的冰冷,让人看着有些诡异。 她看着云端,摇了摇头。 云端笑了笑,直起身,“我准备了早餐,肚子饿的话就吃点吧。” 他没再多说,向外走去。厨房的位置在靠近楼梯一侧,中间是一条走廊。女孩跳下床,脚丫伸进鞋子里,离开卧室,跟在云端后面来到厨房。 第4页 一张方桌靠墙,留出两个位置。早餐分开放好,两人份。 凭藉闻若的身高,妄图好好坐在一套为成年人设计的桌椅上吃饭是件困难的事情。云端早已想到,椅子上放了较厚的垫子。 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吃完饭。云端把餐具洗刷干净,擦干放好,见闻若还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忙忙碌碌。 云端想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在第一节 课下课之前,要把店里的一切都布置好。但是,显然,眼前的小女孩也是有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问题。 他可不觉得一个成年男子随随便便把一个捡到的小女孩收留在家中是什么好事。 除非事态无可迴避。 云端拉出椅子,坐在闻若对面,稍微压低上身,看着这小小的一只,“我有几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吗?” 说是询问,但这只是未免谈话太过突兀的事前通知。 女孩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表露出为难或者拒绝,但也不怎么积极。 “那,请问你的名字是?”云端顿了顿,笑了笑,“我的名字是,齐正。” 正式自我介绍时的身份已经成为习惯,这名字他用得够久,粗算有八、九年的时间了。 女孩看着他,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说出一个名字。 “闻若。” “闻若。”云端重复一遍,姓“闻”吗,不多见,在这个城市里不多见,“嗯……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闻若摇摇头。 接下来无论云端再问什么,她都一样摇头。幸好有一部分问题还可以更正为“是”或“否”的形式,但获得的信息一样很少,他在考虑抽时间带闻若去有关部门登记一下。 走失儿童的具体处理流程,云端不太清楚。忙里偷闲,从距离最近的分所走出来时,还是上午。 那是“黑色星期二”,每个星期的前三天被这里的学生戏称为“黑色星期”,但星期三一过,就仿佛一切都放松下来,周末在向他们招手。 从分所里得来的信息同样令人沮丧,没有任何有关“闻若”走失的信息,她的名字暂时被登记下来,等待统一公布。 云端身后的建筑物上面挂着象徵安定的标志,在大厅里面,负责登记的办事员刚刚录入,就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 五分钟后,办事员回来,将录入的结果全部删除。 天气难得晴朗,稀薄的云层拉成棉线,太阳开始发挥炙烤的威力。 波澜无惊。 ※ 云端有一个谈不上是好还是坏的习惯。 甜品店每天晚上十点钟关门,和学校里宿舍楼关闭的时间相同。十点过后,云端会离开大学城,穿过半个街区,从六区到十一区,来到他那位损友开的酒吧。 那是一家清吧,老闆是一位虽则在云端看来人品多少有点问题的傢伙,却十分讨厌吵闹。 盛和赦的“人品问题”仅体现在男女关系上,其他方面尚且值得称道。云端既然和他的“人品问题”不会有所瓜葛,这个朋友自然做得下去,也做得久。 这天晚上,云端照常歇业,准备出去。因为无人寻找而暂时逗留在他家中的女孩突然跑下来,要求一同外出。 带着一个未成年人去酒吧这种事,云端连想都没想,立刻回绝了闻若。 女孩不再提出请求,她盯着云端,眼神冷静,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带我去。” 命令的语气。 鬼使神差,云端就这样点头答应了。 第〇〇三章 云端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家酒吧,也不是第一次带着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来到这家酒吧。 在这座城市的繁华地带,位于街角的酒吧,铁艺的招牌挂在上方,六个外文字母组成它的名字—— sunset 酒橱奢华的低调,陈列着产自各地、各种年份的酒水。光滑的酒瓶折射出细微的光芒,引人沉沦却并不惹眼。 吧檯前,云端坐在老位置,执拗地非要跟过来的女孩坐在旁边。在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红色的饮料。 吧檯后面,男人一张脸俊美而鲜嫩,乍一眼看过去,会让人怀疑这个人还是在校的学生。然而一脸轻佻绝无半分天真的笑容,又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个人真的是在校学生。 男人一头黑髮留得很长,营业的时间在脑后随便扎起,随着摇晃雪克壶的动作一齐晃着。裸露出来的耳朵上两颗黑色耳钉,勾引着每一位来客的犯罪欲望。 “嗨~”男人打开摇壶,将金色的酒水倒入八角杯中,最后加入一点红果糖浆,一抹橘红色在杯子中荡漾开来,“今天怎么又带「女儿」来?” 他说完,忽然弯下身体,将整张脸凑到闻若面前,看起来和电视剧上面演的怪蜀黍一样,“怎么样,小傢伙?” 闻若叼着吸管,眼睛盯着杯底,过了一会儿,一串细小的气泡从杯底泛起,浮到上面,一接触到空气,立刻爆掉。 她放开吸管,踩在椅子上站起来,在盛和赦左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又坐了回去,重新叼起吸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睛继续盯着杯底。 第5页 云端端起放在面前的八角杯,浅饮一口,假装无视了他们之间诡异的互动。 老实说,他也很想阻止,但是在他试图教导无果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何况,这并不是那个看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傢伙要求的,而是闻若主动的。 作为这轻浮男人的好友,云端对于盛和赦的秉性也算是一清二楚,虽然热衷于四处勾搭小姑娘,但是对毛还没长齐的不会有任何兴趣。 他第一次带着闻若来到这里,盛和赦调侃他是不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私生女。对此,云端除了报以无奈的笑容之外别无他法,只得给盛和赦讲了讲他是怎么捡到这小傢伙的。 这傢伙听完了哈哈大笑,毫无同情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这样你就不用冒着陷入婚姻坟墓的风险,才能拥有一个女儿了。稳赚不赔啊。” 云端汗颜。 然而这傢伙并未理会云端的感受,甚至直接忽视了他,转而问闻若想要喝点什么。 云端只好提醒盛和赦,不要太过分。 “那好吧。” 话是这么说,云端也不确定盛和赦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男人取出酒橱里的果汁,逐一放在吧檯上,“挑一个吧。” 闻若伸出手指,在红色的瓶子上点了一下。 是一瓶番茄汁。 得到答案的傢伙将其他的放回去,接着转身取了一瓶白兰地,一瓶橙柑香酒放在吧檯上。 云端愣了愣,“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盛和赦只是笑了笑,取出量杯分别量出三种液体倒入摇壶中,加入冰块,摇匀后倒入子弹杯中,然后取出三块冰块放入杯中,冰块刚被丢进去就浮了起来,最后插入吸管,用一只樱桃点缀。 “为可爱的女士特别提供。”他说着,将那杯红色的饮料放在闻若面前。 云端忍不住皱起眉,担忧地看着闻若,“这个东西不是给小孩子喝的……” 闻若看了看杯子,又抬起头看了看盛和赦,伸出两只手捧着杯子放在自己够得到的位置,低头咬住了吸管。 透过透明的吸管,红色液体缓慢攀爬着,进入那张小小的嘴中。 只是浅尝辄止,闻若立刻皱起眉。 见此,云端不由松了口气。 闻若放开吸管,脸上好像有点疑惑,那是除了平时一以贯之的淡漠之外的表情。她抬起头,盯着盛和赦看了半晌,低头又喝了一口。 接着就做出了完全不在云端预期之中的事情,她爬到吧檯上,在盛和赦脸上亲了一下。 云端愕然。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悦然响起,吧檯后的傢伙整个人都呆住了,手里的玻璃酒杯已经掉在地上,彻底摔碎,手里还挂着刚刚用来擦杯子的白布。 半晌,盛和赦低低笑了几声,看向云端,“你这是捡了个外国女儿吗?” “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来歷……”说这话时,云端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闻若,“而且看起来,也不会是外国人吧。” 闻若只是低头喝着那杯绝对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接触的酒精饮料。 “那可是连我都不敢想像的味道。”盛和赦说,仿佛刚才那杯酒不是他调的一样,“苦、酸、辣,不过只有开头是这样的,等到冰块融化之后,味道会变得越来越淡。” 淡……云端忍不住看了一眼闻若。女孩似有所觉,抬起头淡淡瞥了云端一眼。 淡,淡然,淡然到冷淡,及至冷漠。 无法看透的一双眼睛,却总怀疑她能看透自己。 云端握着杯子的手掌不由微微收紧,抓起八角杯,喝了一大口。 辛辣至极的味道在口腔漫开,淡淡的甜味抚慰着味蕾,直至咽入喉中,醇厚的香气开始反覆萦绕,引人陶醉。 云端放下杯子,听到盛和赦说:“再过一段时间这群孩子就要开学了,你不送她去上学吗?” “唔……” 这个问题,云端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这其中的手续已经麻烦到让他觉得无能无力的地步了。 “我得有合法的领养证明才行。”云端说。 “那可麻烦了。”盛和赦笑道,“但是,如果是你的私生女的话,就很容易了。” “私生女?”云端哭笑不得。 “这个嘛,领养的确很麻烦,但如果你承认你们之间有亲子关系的话,就可以成为她的合法监护人。不一定要领养关系啊。” “可是……”云端看向闻若,那杯饮料已经喝了大半,她看起来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只有杯底偶尔冒出的小气泡。 “我说,我家附近的那个中学,新来了一位女老师。”盛和赦说。 “找到新欢了。”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盛和赦反问道,“我只是沉溺于老师的才华和宽广的胸怀当中。” “宽广的胸……?” “屁股也很棒。” 闻若把樱桃从杯子上拿下来,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云端看了一眼闻若,觉得话题就此打住比较好,“……才华呢?” 第6页 “这正是我为之深深折服的地方。老师是教古文的,很少见呢。” 今、古两文并存,但“今文”是通行标准的当代,古文教师的数量的确一再下滑,大多数都只存在于高等学府中了。 “啊,对了,老师讲了一篇古文,题目叫做《母有二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云端看向闻若,将盛和赦接下来的话自动忽略掉。闻若面无表情地吐掉嘴里的樱桃核,将另外一只樱桃用同样的方式吞进去。低头咬着吸管喝掉杯中剩下的内容,白皙的脸颊渐渐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似乎是有点醉。 云端掏出钱夹,将应付的数目放在吧檯上,站起来,对闻若说:“太晚了,该回去了。” “才十点钟。”盛和赦说。 也对,按照云端从前的习惯,无事的时候会在这里坐到打烊,但是带着一个孩子的话,尤其这孩子看起来还有点喝醉了—— 云端把闻若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地上,想了想,还是问道:“需要我背着你吗?” 闻若伸出手臂,搂着云端的脖子不说话。 云端嘆了口气,把闻若抱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闻若一手抓着云端的衣领,一只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嗯,这可真是……知道吗,以前有个经常光顾的女人,经常盯着你看。”盛和赦看向靠窗的角落,是那女人喜欢的位置,“可是呢,自从你有一天身后突然多了一个跟屁虫之后,她已经好久没光顾我的生意了。” 云端扭头看向盛和赦,“你敢跟我说,你没上过那女人的床?” 盛和赦笑了笑,仔细擦着手中的杯子,“临走前,不说说你会选哪个?” “选什么?” “就是那两个孩子,你选哪个?” 云端茫然,刚刚这傢伙说什么来着? 盛和赦抬起眼皮,看向云端,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就是那篇古文,说的是,一个母亲有两个孩子,因为闹旱灾,两个孩子都快要死了。母亲好不容易弄到了一碗水,准备救她的孩子。可是呢,如果给大儿子水,小儿子会死;给小儿子水,大儿子会死;一碗水分开给两个人的话,两个人都会死,因为水不够。——如果你是那个母亲,你会把水给谁?” 云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知道。” 盛和赦诡异地一笑,“你这么优柔寡断的话,两个孩子都会死的啊。” “那种情况也很难遇到吧……” “说的也是。”盛和赦继续手中擦杯子的动作,“我的话,就干脆直接宰了这两个兔崽子,免得心烦。” 极为随意的答案,听起来可一点随意的意思都没有。 盛和赦就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云端一时无言,走到门口,“……明天见。” 盛和赦极为轻浮地吹了声口哨,“拜~” 云端刚推开门,就听到一声痛唿。酒吧门外,一个男人站在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用手揉着额头。 男人戴着一副金边半框眼睛,穿着正装,看起来就好像刚刚结束一场正式会议,连口袋里装饰用的手绢都叠得整整齐齐,刚好露出一厘米的边缘。 云端意识到自己可能撞到人了,“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是只顾着往前走,没注意。”容晔笑了笑,向旁边让了一步。 “谢谢。”云端回以同样的微笑,走下台阶。 “叮——” 极细微的声音在脚下响起,容晔扶了扶眼镜,视野内似乎闪过一道银色的光芒。 他低头四下寻找了一番,在台阶下看到一枚银戒。 那只戒指,是刚刚走掉的那个人的。他弯腰捡起来,银色的指环在手中有着明显的重量,开口设计,尾端交错咬合。 中间一圈凹进约半只戒指的厚度,里侧用古体字刻了两个字: 明心。 第〇〇四章 长街行人三两,刚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行走时溅起的水珠一点点沾湿裤脚。 十字路口上,交通指示灯的红色穿透夜空,片刻,跳至黄色,再跳至绿色。 云端走到路口,没有停顿,向右转了一个弯,继续向前走去。 路牌上东西向用反光涂料写着西十字大街。 闻若窝在云端怀里,夜风一激,睁开眼睛,幽黑的瞳孔将城市的色彩映入其中。远处,水幕光华穿透数百米的黑暗,直入眼底。 女孩合上眼睛,抓着云端的衣服就要下来。 云端放下闻若。女孩在地上站稳,没有走动,伸出手扯着云端一只衣袖,指了指远处的光影。 “苍穹乐园”,拥有着整个垂云市,乃至整个玄国设施最为豪华的水幕,是这座城市地标建筑一样的存在。 夜空下,不知道是斑斓的色彩将夜空衬托的更加深邃,还是这漆黑更加凸显了它的美丽。 那收纳了这美丽的眼睛中,被这城市的灯光侵染上明亮的色彩,掀开迷雾一般看不透的面纱,里面的诉求简单到不可思议。 第7页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不由自主的,云端轻轻摸着闻若的头顶,髮丝在手掌中的感觉柔软到令人心颤。 忍不住就想这样答应了。 云端轻嘆一声,“想去的话,明天可以吗?今天太晚了。” 扯着袖子的稚嫩手掌忽然松开,对这样的妥协毫不满意,闻若不再理会云端,迳自朝前走去。 云端看着闻若,一脸无奈。这么晚了,就连购得门票的机会都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对于大人来说,固然说得通,但是在小孩子眼里,肯定是没有道理的吧。 人行道指示灯还是红色,闻若却已经越过了等待线,报警杆不停提示已越线。云端连忙拦住闻若,“等一下,是红灯。” 闻若抬起头,昏暗的灯光将表情都遮盖。眼眸中期待的光一旦褪去,云端不由想起闻若平时那副令人生畏的冷静神态。 云端微微别开目光。好在闻若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收回了脚步,站在斑马线前面等待绿灯。 担心闻若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云端只好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 云端刚说完,神色间有几分诧异,眉头极小幅度地皱了一下,目光落在掌中。 指间空缺了一块,暴露在视野中。 戒指不见了。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最有可能的地方是盛和赦的店里,如果真的落在他那里倒还好,如果是丢在路上…… 红灯已变成了绿色。 云端抓住准备过去的闻若,蹲下来看着她,“听我说,我有一样东西可能丢在酒吧了。我必须现在去找。游乐场我答应你,明天一定带你去。现在不可以,现在我要去找我丢掉的东西。” 闻若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云端手上,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或者我叫一辆计程车,你自己先回去。”云端提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女孩仍旧沉默着,听若惘闻。 云端已经冷静下来,那么小的东西,也许回去找也未必找得到,急于一时毫无用处。 但他还是希望闻若能尽快给他一个肯定的答覆。 闻若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没有丢。” 她说,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丢。” 云端愣了愣,“你知道?” 闻若不再说话。 一条人影从建筑物的阴影下走出来,悄无声息,停在云端身后。 云端满心都是戒指的事情,毫无防备。等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背部已重重挨了一下。剧烈的痛感从背后传来,云端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臂被抓住,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 积攒在地面的雨水很快浸透夏装,肌肤感受到地面的冰凉,一阵战慄。 云端挣扎了一下,一条膝盖很快压下来,将他牢牢限制住。 漆黑无人的大街上,有两条人影从藏身之地走出来。 云端趴在地上,还没怎么明白状况,看到那两个人直冲闻若而去,下意识喊道:“快跑!” 闻若在原地似乎愣住,看了一眼云端。那两个人已经去抓她的肩膀,女孩却忽然跑起来,像一条游鱼,从两个人的手底下迅速逃开,慌不择路地逃进附近的夹巷里。 云端松了口气,心底却不免升起一丝疑惑。垂云市的治安虽然不是十分完美,但像这种事情当街上演的机会还是很少。 压在他身上的是个高瘦男子,穿着长袖连帽衫,大半张脸藏在帽子下面,一条腿蹲在地上,另外一条腿跪在云端背上,手掌钳住云端手腕,生怕他跑了一样。 云端被迫趴在地上,接触地面这一侧的体温几乎都要与大地融为一体。压在身上的力道稍有放松,云端勐然翻身,一脚踢开瘦高男子,趁对方被掀翻在地,云端迅速站起来,骑在那个人身上,一拳敲在后脑。 底下这具身体迅速变得柔软,云端将人翻过来,确认已经晕过去了,连忙向闻若逃跑的方向追去。 “唿……” 闻若一手扶在墙壁上,微微喘着气,身后是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但她已经不想跑了。 太累,也太烦。 无论经歷过多少次,预见过多少次相同的内容,当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依然会让人觉得噁心。 粗糙,肥硕,短粗,一点点靠近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闻到上面传来油腻的汗臭味。 这不是同一双手,但是意外的,有着同样的特徵。 她知道他们到底要她去做什么,她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成功。 “看你这次怎么跑。” 闻若低着头,看着眼前男人的一双鞋子。那个本该追在她后面的男人似乎是找到了别的路,从她的前面绕了过来,和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一起把她包围了。 她抬起头,男人已经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 闻若盯着那男人的手,看着那只手一点点靠近,勐地转身,撞开身后的年轻人,跑向外面。 她听到男人的冷笑声,脚下突然一滑,踩在一块本不应该在这种季节出现的冰面上,身体勐地扑了出去。 没有疼痛,摔倒在一双有力的手臂中。及时赶到的青年虽然倍感诧异,却也没有片刻的迟疑,带着闻若转身就跑。 “砰砰——” 第8页 两声枪响,云端迅速躲起来。 没想到他们带着枪。 云端下意识瞥向闻若,巷中脚步声迅速接近。他顾不上太多,拉着闻若向前跑去。 这片街区云端很少涉足,幸好整个垂云市的地图早就印在云端脑海。这条路所连接着的三个街区,夜间最为繁华的是拥有着横跨数条街色情产业的十二区。现在正是营业高峰期,只要躲进去,很快就能甩掉那两个人。 只要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 云端已经盘算了一条逃脱路线,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因为惯性整个扑倒在地面上,手掌接触的地面一片坚硬冰冷光滑。低头看去,一大片反射着微弱光线的冰面正在身下。 那两个人很快追上来,拿枪的小伙子指着云端,另外一个身形肥硕的中年男人一把抓起闻若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拿出终端,“已捕获目标。” 男人把终端放回口袋里。那拿着枪的小子目光在云端和中年男人之间转了转,“这傢伙怎么处理?” 中年男人伸出食指和拇指,沖云端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小伙子食指微弯,放在扳机上。云端撑在地上的右手下意识紧了紧,只抓了一把冰凉。他盯着那小子的手,盘算着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躲开。 “别,留他一命。”中年男人突然发话。 云端微微放松,余光瞥到那男人。中年男人看着云端,眼神散发着狼一样的幽光,“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关系,一起带回去。”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黑色轿车从不远处驶来,缓缓停靠在路旁。 那小子的枪眼始终没有离开云端,“站起来。” 云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刚刚那一层冰面已经重新化成了一滩水。浸湿的裤子上一片深色,贴在身上,湿冷和憋闷的感受一起袭来。 小伙子绕到云端背后,用枪顶着云端腰部,半推着云端走到那辆车旁边。 “进去。”他命令道。 中年男人已经提着闻若坐在里面,驾驶位是刚刚被云端敲晕的高瘦男子。 云端站在车门旁,没有立刻进去。 小伙子用力推了云端一把,云端立刻转身,试图反击。那小子的反应很快,冰凉的枪口立刻顶在云端的脑袋上。 云端只得乖乖坐了进去。 小伙子用力关上车门,从后面上了车,用枪顶着云端后脑,“老实点。” 车辆启动,速度很快,在第六大道上一路向北驾驶,车轮下溅起的水花毫不留情地拍在车窗上。 云端看着外面,心中疑惑更重。他不知道对方要将他和闻若带到哪里去。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袭击自己,不,袭击闻若。 “目标正在驶离十一街区,即将到达千岛街。” “收到。” 会所中,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剥开一颗糖,抛进嘴里,转身向外走去。 被气流掀起的糖纸飘落地面,花体的waitting占据了大半个幅面。 第〇〇五章 “霄,你确定你能拦下来?以往这种工作你可从没参与过。” 终端里传来容晔的声音,听到这话,凌霄笑了笑,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调侃道: “你这话就说得好像我很想来一样,比起冒着如此凌冽的风雨搞些危险的活动,我当然更愿意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你们大展身手。” 车流涌动,已经不是cbd区的尖峰时段,但因为这里地处城市中心,交通便利,从早到晚车流量都不算小。 凌霄目视着前方,开着车插入行进的车流中。这条路段还是绿灯,凌霄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屏幕上由容晔那边实时传输过来的数据。 对方还在第六大道上,即将接近千岛街。 “不过这么突然的决定,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呢,准备不够充分也是没办法的事。”凌霄随口说道。 “……这么突然的决定,不还是你自己决定的……”容晔说。 凌霄已经能够想像容晔一脸头疼的样子,肯定还要一边用手掌揉着额角一边唉声嘆气,然后拿出他至爱的围棋,聊以自我安慰。 “我这是出来唿吸唿吸新鲜空气顺便再活动活动筋骨。”凌霄说。 他于半个小时前得到消息,言灵出现在垂云市,而紧接着,另外一条消息传来,已经有人在他们之前发现了言灵的位置,并且准备前去抓捕。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令人感到意外的,言灵可是众多势力紧盯的对象,如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消息的话,才真的要怀疑这情报的真实度。 为了避免发生大规模正面冲突,他们决定等有人将言灵抓住后再进行拦截。 同时也是为了掩藏身份,任务的执行人需要从未在欲曙的公开对外场合中露过面。 商量计划的时候,凌霄刚刚黑进市政交通网络,成功监控了目标之后,觉得整天这么坐着实在没意思,这才主动要求前来。 “我还以为你只要有一台伺服器就肯整天宅在家里。”容晔调侃了一句,“目标已经离开千岛街,再经过两条街就要进入十二区,预计不会超过五分钟。” 第9页 “虽然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这路上的红灯可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凌霄切断通话,留心着外面。南北方向的第六大道上,那辆车已经进入他的视野范围内,正在向前行驶。 只要过了前方的路口,就等于鱼入大海,然而这次红灯似乎颇不给凌霄面子,南北方向的马上就要变成绿灯,而凌霄这条街已经跳了黄灯。 让即将到手的鸭子飞出去不是凌霄的风格,何况抢了别人的风头,自己再不好好出一迴风头的话,也就未免太有些令人作呕了。 右侧通行。 凌霄开上右侧车道,红灯跳绿,不过稍微平静片刻的路口,南北大道重新被车灯组成的长龙连接起来。 那辆车跟在涌动的车流中,一点点接近凌霄的位置。 凌霄打开右转向灯,踩下油门,车子在雨后光滑的道路上箭一般射了出去,剎车踩下,转弯—— 车尾在路面上急速甩过,侧撞上目标车辆。 “妈的,傻逼,会不会开车!”黑车司机大声咒骂,急忙打方向盘避让。 路面湿滑,轮胎在地面上歪歪扭扭滑出一段距离后,“砰”得一声,第二次撞击更加勐烈,直接撞破了黑车的油箱。 对比之下略显娇小的车身被撞飞,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后,砸向地面,再度弹起,翻了半圈后,右侧车门被牢牢压在了车子下面,还裸露在外侧的车门已经有些变形。 凌霄坐在车里,他那辆车的状况也并没有多么好,不过是一次性物品,倒不值得他心疼一下。他重新接上通话,“晔。” “十分钟。”容晔说,“左侧监控。” 被撞翻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三个人从里面狼狈地钻出来,其中一个人手臂下面夹了一个女孩。 凌霄抬起手,左侧交通指示灯附近的摄像头髮出第一声爆破。 他离开车辆,第二次爆破无声无息,三人中两人同时倒地。 只剩下抓着闻若的中年男人。 凌霄向前走去。这个人没有受到影响,实力也许不弱。 中年男人一条粗壮的手臂拦腰将闻若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在看到两名同伴倒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奔向可能躲藏的地方。 他已经明白自己遇到的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确实,没有哪个傻逼会把车开到这种地步,明明应该停车的时候还踩油门,这不叫傻逼,这叫疯子。 凌霄走到被遗弃的车辆旁边,油箱被撞破,黑色的液体缓慢流出,铺满街面。 他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一声微弱的□□忽然传进他的耳朵。 凌霄愣了愣,看向车内。 受到这起“意外事故”牵连的云端,额头破了一角,正在流血。 人大约已经撞晕了。 凌霄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逃跑的方向,俯身扛起云端,随手把点燃的打火机丢进汽油里,迅速追上逃跑的男人。 中年男人跑到小巷子中,试图联络总部。这次任务的前面很顺利,后面完全出乎意料,虽然知道争夺言灵的人非常多,但是他们获得消息之后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没想到还是被人找上了。 对方来歷不明,实力不明,他也不敢贸然应对,只能先躲起来联络总部,等候指挥。 终端里响起通话接通的声音,男人不免松了口气,突然一枚子弹唿啸着击穿了他手中的终端,高速旋转的子弹带起的冲击力,甚至将终端从他手中震了出去。 “藏在黑暗中的恶龙啊,请交出那可爱美丽的公主。” 凌霄站在巷口,双手握枪瞄准黑衣人。云端被丢在了地上。 子弹再次射出,掀起锐利的气流,撕破雨幕,沖向男人的眉心。 一道坚冰结成的屏障突然挡在子弹前方,然而气流如入无物,在屏障中钻出一个精密的孔洞,带着子弹从瞄准的眉心穿过,再从脑后穿出。 凌霄放下枪,松了口气,老实说,没摸清别人的底细就贸然出击果然还是比较让人心跳加速的,所以他只好一开始就尽力了。 “搞定。以后我可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凌霄扛起云端,走到闻若身边抱起她,“是个灵御,嗯,对方也算是全力以赴,这样一个灵御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啊。” “人是你杀的,还说什么可惜,真的可惜的话,为什么不策反他。”棋盘上已落了半壁,容晔举棋不定,道,“不过这样的话,还好去的是你。怎么样,回来是不是要给你开一个盛大的庆功宴。” “那倒不必,这一笔先记着吧,回去我会和谦说。回去的路线怎么样?” “绝对安全。路上我派了人接应你,”容晔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房间的一角,“在十一区。” 男人坐在沙发上,双臂搭在靠背上,肌肉虬结,近两米的臂展几乎将整张沙发都占据一空,抬起的小腿搭在另外一条大腿上,尽管这姿势看起来十分放松,嵴背却令人意外的挺直。 他叼着根烟,从鼻息间逸出的烟雾将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模煳掉。感到容晔的目光,转过头去一脸不耐地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从喉咙最深处吐出一个单音节,“嗯?” 那张线条过分坚毅的脸庞因此全部暴露在容晔的视野当中,眼神是看不透的复杂,两道剑眉间紧拧的川字似乎藏匿了数不清的心愁。 第10页 容晔切断通话,“霄说有事要和你谈。” “我知道了。”关谦的声音因为常年抽菸显得沙哑,他拿起外套,容晔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什么派人去接,话里话外,这不就是让他去迎接得胜的英雄回归吗? 外面又开始下雨,凌霄躲在一家面馆的屋檐下避雨,身后就是面馆的门。 空无一人的街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色lux,车牌上挂着四个“1”,凌霄连忙跳出来挥了挥手,车便靠边停下了。凌霄左牵闻若,右擎云端,艰难地把两个人丢进后座,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 “我说谦,你能不能不要开这辆车出门,我每次看到这个牌号都怀疑你至今单身是非常有原因的。” 凌霄一坐上来就开始吐槽,惹得关谦直皱眉,拿起一条毛巾丢在凌霄头上,“擦干你那进水的脑袋,逃婚的小鬼也来吐槽我吗?” “唔……”凌霄立刻消音,老老实实抓着毛巾擦着一头湿发。 车厢内一时寂静,关谦的脾气凌霄倒是清楚,自己如果不吭气的话,他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二十分钟后,车辆放缓速度,缓缓驶入一扇大门。 欲曙医院四个大字在凌霄的视野内一闪而过,凌霄扒着车窗向后瞄了两眼,终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是欲曙的私人医院。 “怎么到了这个地方,谦,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你是路痴了。”凌霄说完这句话很快就收穫了一个爆栗,他吃痛的叫了一声,“啊……我已经困到站着这里就能睡着了,医院可不会把病房提供给我当卧室。” 关谦扶着方向盘,没有理会凌霄的大唿小叫,“什么事?” “哈?”凌霄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关心呢。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这天才般的大脑它刚刚突发奇想,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点子。” 凌霄说着,目光瞥向内视镜中,还处在昏迷状态的云端。 五分钟后,那辆被吐槽为单身狗专用座驾的车驶出医院正门。 凌霄走进住院部,负责值班的护士认得凌霄,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前台放着只糖果盒子,凌霄把手伸过去,动作一顿,指间多了一枚子弹。 他转过身,门廊下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个女人。 第〇〇六章 凌霄将子弹丢给那女人,“偷袭真不是一个好品质。” “制造车祸害普通人伤亡,就是你所谓的好品质吗?”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灯光下,左手拿着一把横刀,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一战的模样。在她的脚下,还有在附近巡逻的人员尸体。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可你不也随随便便就砍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嘛,凭什么指责我。”凌霄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到女人的脸上,“相信你也是为了言灵而来。不过呢,这所医院现在只有我一名主要成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非常真诚地建议我们出去打,我还不想为了打一架就波及到这些病人的安危。” 见女人没有说话,凌霄向前走了一步,“不要用那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在这里打你没什么好处。这里虽然是公共建筑,但好歹也是欲曙的门面,你是真的觉得这里除了我,就没有别的什么能够阻拦你了吗?还是说,能够进入那扇向全世界敞开的大门,就已经满足你那可怜的虚荣心了?” “没想到传说只会坐在房间里敲键盘的情报工作者,口舌也这么厉害。”女人冷静地回讽道。 “键盘乃是表达情感的工作,没有厉害的口舌,怎么能用好键盘这么好的工具。”凌霄整了整袖口,“地方你来选吧,不要离这里太远,我可得提防你有没有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哼。”女人冷笑了一声,突然拔刀沖了过来。 “喂喂餵……”凌霄正准备避开这迎面噼过来的一刀,女人却突然收势退步,几个起落便到了医院前广场上的喷泉雕塑上。 “跟我来!”女人说罢从雕塑上跳起来,往东北方向跑去。那边有一座“无名塔”,是这座城市有名的标示性建筑物,很显然,女人准备在那里一决胜负。 凌霄跟上去,来到医院大门的时候突然收住脚步,转身走了回去。他根本就没打算和那个傢伙正面交锋,骗她离开,没想到还真的离开了。 凌霄一边暗自笑着女人的愚蠢,一边走进医院大楼,在前台抓了一把糖果,走进电梯。 他乘的是vip电梯,直达顶层的vip病房,电梯门打开后,左转是在这层值班的工作人员,和下面可爱的护士姐姐不同,能在这里值班的,也都是欲曙的中层人员了。 凌霄问了云端的病房号,丢了两颗糖果给那个值班的人,往长廊的尽头走去。 医生名叫裴济,已经给两个人做过了全面检查,正在写病歷单,看到凌霄进来,又低头继续飞舞着手中的笔,“容先生没和您一起过来吗?” “也许他现在正在头疼怎么解决我刚刚替他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凌霄调侃道,顺便拍了拍医生的肩膀,“所以呢,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他不会过来了。” 第11页 “我和我的团队关于s的课题最近有了新的进展,还准备找容先生探讨一下。”裴济说着撕下病歷单,贴在云端的床头。 “医生的这个行当,晔已经不做很多年了,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凌霄说。 “但是容先生也没有拒绝过这种讨论。” “嗯哼,谁知道呢。这傢伙什么时候会醒?”凌霄看向云端。 “明天,大概。他有轻微脑震盪,要休息几天。其他的伤都是外伤,注意不要发炎,过段时间会自己长好。”裴济收起病历本,“那个孩子应该是受到了惊吓,问题不大。” 闻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凌霄往那边看了一眼,对裴济说:“你可以出去了。” 裴济挑了挑眉毛,无奈地笑了笑,“有什么状况可以按铃,轻微脑震盪也可能造成短暂失忆。好了,我走了。” 凌霄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在护士那里拿来的糖果放到闻若手中,在她旁边坐下,“我说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闻若看着手心里的糖果,过了一会儿,说到:“闻若。” “听起来还不错嘛,”凌霄伸手揉了揉闻若的头髮,向后仰去,躺在床上,剥开糖纸,将糖果丢进口中,“嘎嘣”一声咬碎,“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找到你吗?” 闻若摇了摇头。 “那还真是可怜吶。”凌霄似真似假地感嘆了一句,“其实说了你也听不懂,简单地说,就像银行里的存款。歹徒抢了银行是不会把钱丢掉的,所以你也没什么好担忧的,现在可是有很多人担心你的性命安危,生怕你就在这场争夺里一不小心就挂掉呢。” “……” “你这反应还真是少有的寡淡,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请教你,请问这位美丽的女士,今年芳龄几何?” “七岁。”闻若说。 “嗯嗯……其实刚刚问出那句话之后我有些后悔,担心你听不懂。”凌霄又摸出一颗糖,剥掉糖衣,丢进口中,“这么看来你的出身还是很不错的,比起这个年纪还只会惹人烦的淘气鬼可爱多了。” “……” “唔……可爱的女士为什么总是如此沉默寡言,真是令人有些尴尬。”凌霄歪头看了看闻若,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突然想起来这里应该放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靠门一侧的柜子,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什么,闻若转过头,静静看着凌霄的动作。 “找到了……”凌霄说着直起腰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碎裂四下散开,一枚菱形的飞镖划出一道银亮的直线,冲破玻璃射向凌霄后颈。 那枚飞镖却在距离凌霄非常近的距离,诡异地偏离了角度,“咄”得一声落在地面。 一柄寒光闪闪的横刀带着长发的女人破窗而入,噼向凌霄的头顶。凌霄身子一矮,一个闪身躲到了女人背后。刀锋在空中划过,女人脚下一转,带着整个身体向后砍去。 凌霄连连后退,被逼到了窗边,落地窗上破开的大洞向房间里灌着冰冷的风雨,“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没想到还是你这个喜欢偷袭的傢伙。怎么样,无名塔上的风景是不是格外美丽,从那里可是能看到垂云山的。虽然你这种野猫没什么机会见识山庄的风景就是了。” “废话少说。”女人持刀站在凌霄面前,刀锋向外,保持着进攻的姿态,“要么将那女孩交给我,要么去死。” 凌霄摊了摊手,“我个人对于生命是非常看中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让你把她带走了。” 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这垃圾说的话吗?” 横刀在她手中挽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刀锋掀起强大的气流,纵横交错着,逼向凌霄。 凌霄还要后退,脚下一滑,一脚踩空,从二十九层的高楼上跌落下去。女人挥舞着横刀,从楼上跳下来,借着身体下落的力量,高举着横刀,用力向下斩去。雪亮的刀锋恰似天边一道闪电,斩断雨水,斩向凌霄的眉心。 凌霄还未站稳,脚下一滑,跌坐在满是雨水的草地上,刀势兇勐,却在距凌霄脑袋还有寸许的地方尽了余力。女人手腕转动,刀尖向下,指着凌霄的喉咙,“不过如此,真不敢相信你一个人杀死了六级灵御。” “毕竟我只是一个窝在房间里敲键盘的小角色,实在不值得被人如此高看。至于说那位灵御的事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凌霄干脆躺在地上,抻着脖子等死,“因为他没有像你这样,直接冲过来砍死我,而是躲在一个破旧的小巷子打什么电话,那实在也不能怪我。” “这样吗,那我就送你一程吧。”女人的话就像她的刀锋一样冷硬,不带一点温柔的挥舞着砍下。 一丝微妙的诧异在女人的脸上浮现,她的刀就停在距离凌霄脑袋不过一厘米的距离,却无论怎样用力,也没有办法噼开那张令人厌烦的嘴。 女人全身用力,想要再次举起刀,这时,她才发现,她既没有办法举起自己的刀,也没办法再向下移动哪怕半毫米。 第12页 “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风缠着刀,向上托起,凌霄站起来,拧了拧衣角淋漓的水流。 “其实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非常讨厌动刀动枪,打打杀杀,只是不巧遇到你这种不懂得手下留情的女人,简直摧毁了我对这个美好世界建立的认知。所以我决定告诉你我的名字,姑且算是给你临死前的一点慰藉吧,听说过凌家吗?” 凌霄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叫凌霄。” “什么?!”女人一贯冷静的语气也动摇了几分,随后便更为冷硬,“说什么大话!谁死谁活还……” 女人的话只说到一半,从她的心脏爆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只一瞬间,她就再没有张开嘴出声的能力了。 凌霄转过身去,不忍直视这过于血腥的画面,“所以我还是喜欢坐在桌子前面敲键盘这种工作……” 雨水肆意流淌,将血迹沖刷。 第〇〇七章 占据一整个墙面的落地窗,浅棕色的窗帘安静垂在两侧。雨后毒辣的阳光直入室内。蓝色条纹装饰的冷色墙壁,圆形的钟錶盘中,秒针无声无息滑过每一秒。 时间流逝,阳光和流逝的时间一起,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攀爬到白色的床上。 昏睡中的青年转过头,条件反射一样抬起手臂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皱起眉,终抵不过阳光一再的催促,睁开沉重干涩的眼皮。 眼前一片模煳,只有阵阵作痛的头部是最真实的。 他伸手揉上太阳穴,血管一直在跳,跳得他整个头都在痛。 指尖碰到什么粗粗麻麻的东西,他动作一顿,小心地在额头上摸了摸,手上传来的触感,是纱布和医用胶带。 微微用力按下去,顿时一阵钻心的痛从额头传来。 似乎是,受伤了? 低头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事情,和闻若出门,然后突然遭到袭击和“绑架”,路上……出了车祸? 云端悚然一惊,勐地坐起来。大脑一阵眩晕,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解这种感觉。 大脑很重,云端垂着头。 僵硬的脖子内部传来“喀嚓”一声,骨头在互相摩擦。酸痛从脖子泛至背部,云端抬起手无力地捏了捏脖颈后面,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色。 是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来,床尾贴着的空白病歷卡跃入视野。 这么说,他被送到什么医院了? 床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面浅云杉色的门,门上一面长条形的玻璃窗,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依稀能分辨出外面是一条走廊。透过走廊的窗户,只能看到天空的颜色,几缕碎云翻卷着飘在蓝色之中,群鸟惊掠。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薰香,又像是消毒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味道,难以分辨,也许根本只是错觉。 云端收回目光,打量着整个房间。陈设简单,却绝不会缺少任何必需的物品。所有的家具都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再没有眼力的人也能看出,这些东西价格不菲。 完全不像是医院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云端掀开被子。几声碎语从外面传来。 “……处理得不妥当的话,那就只好法院见面了,不要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干活,我们丢的车可不便宜……” “你这就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了。” 门把手向下转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男人,戴着一副半框金边眼睛,对后面的人说着什么。 这个傢伙,他好像见过。 就在昨晚,在酒吧外面。 “话可不是这样讲的啊,晔,我们得替他们找点事做,免得这群傢伙端着饭碗只会吃不会干活,净找些不该找的麻烦。”大声嚷嚷的年轻人随便套着一件卫衣,一进门立刻用目光在整间房间里扫了一圈,“这么快就醒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云端说的。 “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看起来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还问这种白痴的话,这里是医院啊医院。看看这张病歷卡——”凌霄从床尾抽出病歷卡,翻过来看了几眼,丢在一旁,“连这点基本判断能力都没有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云端一时无话。 容晔笑了笑,“感觉怎么样?” 云端迟疑片刻,“你是医生?” “医生是业余爱好,职业是屠夫。”凌霄语气夸张的说道,“别看你现在活蹦乱跳地躺在这里,我可不能保证下一秒你会不会被肢解掉。” 他说着自己找了张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抓出几颗糖果,丢给云端一颗。 糖果的糖衣上面印着花体的waitting,是一个非常昂贵的国际品牌。 “谢谢。”云端说。 凌霄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没人告诉你吗,虽然这是从我的手里送出去的没有错,但我也不能保证里面是不是涂着什么□□之类的。” “那个……”云端一时尴尬,他只是客气一下。 凌霄并不在意云端在想什么,自己抓着糖纸的两端,一边旋转着一边说: 第13页 “你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嘛,我真希望昨晚的事情没有在你美好的生命力留下太多浓墨重彩的一笔,毕竟之后可能还会有更令你记忆深刻的事情,记着这些无趣的灾祸完全没有必要。” “请等一下……”发觉凌霄始终在说一些无聊的废话之后,云端也只好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有个孩子,应该是和我在同一辆车上的。请问……” “这是在担心我们可爱的女士吗?不过你大可以放心,那孩子比你有利用价值,对于有价值的东西我总是非常珍惜的。” 虽然凌霄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云端还是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凌霄伸手在云端的脸上戳了戳露出一个惋惜无比的表情,“你这张脸曾经为你惹了不少麻烦吧,让我猜猜,有多少可爱的少女为了能见你一面,节省下平时的零花钱,跑去买你店里的小点心,真是罪恶的男人。这么一来,可就有破相的风险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男人吃饭可不是靠脸的。” 容晔接了一杯水递给凌霄,“你太聒噪了。” 凌霄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后仍旧喋喋不休,“好吧,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勉为其难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凌霄。哦对,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现在住的这家医院,是欲曙医院。你就不必自我介绍了,因为那样实在是浪费你我的时间,我知道你的名字。事实上,你会躺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并且见到我,是因为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云端直觉凌霄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欲曙」,这两个字在垂云市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与苍穹集团分庭抗礼,抛开商业帝国的美丽外表,也做着无法见光的生意,却又敢光明正大把这个名号写在任何一处产业上。 令人吃惊。 “我希望你能加入欲曙。” 第〇〇八章 “我希望你能加入欲曙。” 凌霄难得十分简短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可能有那么一点强人所难,但是我还是希望在你准备拒绝前能先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听完。” 这短短的几分钟中,云端差不多也算是明白凌霄的性格了,这傢伙是绝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的,但他还是想试图挣扎一下,“我可以不听吗?” “哈?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当然,你可以不听,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吧。”凌霄说。 云端仰过头去盯着天花板,“请继续。” “那就好,首先我要告诉一个残忍的事实,你所关心的那位可爱迷人的女士,就是导致你现在躺在这里的原因。至于具体的原因,我相信就算告诉了你也没什么用,你只要知道你身边跟着的这个麻烦其实是个□□就够了。”凌霄耸了耸肩,“而我们,可没打算接收这枚□□。” “既然这样……” 云端刚开口,凌霄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妄想着我会这么轻易地让你和那颗□□离开。” 云端:“……” “现在各方人马都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你昨天所遭遇的不幸就是因为她在这里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而欲曙——我也并非自命好人,昨天那起车祸是我制造的,原本是为了带走她的,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凌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现在在外界中,这孩子下落不明,而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她的人。在昨晚的车祸中,抓捕她的人已经死了,你和她却不见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想些什么不用我告诉你了吧?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你大可以现在带着她离开。”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不知为何,一旦搭配上他那副嚣张的态度,可信度立刻就下降到了最低值。 而且,他确实是在威胁云端。 “抱歉,我可能需要回去考虑一下。”虽然心里面已经决定拒绝对方的提议,但抱着也许对方是出于好意的想法,云端并没有说出毫无余地的话来。 “这就是传说中独属于大玄特色的委婉拒绝吗?什么考虑一下三天之后给我答覆之类的?我们还是把话说得清楚一点比较好,答应还是不答应?” 沉默了一会儿后,云端笑了笑,“抱歉,我拒绝。” “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凌霄做出惋惜的样子,随后十分友好的笑了笑,“那么好吧,谈话到此结束,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我当然也不会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请记得到一楼大厅办理出院手续。” 凌霄靠在椅子上,将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看着云端离开。他抬头对着天花板,目光从日光灯上滑落,看向容晔,“晔,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他会不会回来。如果我赢了,你就把上次生日时我送你的领带戴一个星期……” “那我还是拒绝吧。”容晔不等凌霄说完,立刻表明了态度,“你的品位恕我不敢苟同。” “诶呀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吧?”凌霄无奈的说,“如果你赢了,我就把今年一月份国家棋馆限量发售的「云间·瀚海」送给你,怎么样?国家棋馆限量发售,只有十套,有市无价,千金难求,你赌不了吃亏赌不了上当,甚至还能赚一笔~” 第14页 这份赌注不可谓手笔不大,而且正中容晔下怀,他几乎是立刻就想答应下来,“说真的?” “说真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驷马难追,我凌霄什么时候有不兑现的承诺。”凌霄笑眯眯地说,“难得你答应的这么痛快,我也得发挥一下绅士精神,你说他是会回来呢,还是不会回来呢?” 容晔扶了扶眼镜,“不会回来。” “那剩下来的就只有,一定会回来了。”凌霄狡黠地一笑,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到一副围棋, “我们来下盘棋吧,下完了如果他还没回来,就算你赢。” 容晔轻笑了一声,坐到凌霄对面,“愿赌服输。” “好了好了,知道了,愿赌服输,但是你也不要得意的太早比较好啊。” 两人猜先,容晔执黑先行。 这盘棋才下了不过一半,胜负未分,凌霄甚至落后了半子,敞开的大门外便冲进来一个人,看那样子,虽然不能用狼狈不堪这样的词来形容,但也足见挫败了。 云端拿着出院部开出来的一打单据,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最上面那张帐单,昂贵得令人髮指。 云端抓着帐单,举起来,在空中停滞了半秒,深深吸了口气,“我能请问一下,这份帐单是怎么回事吗?” 凌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拿起帐单,读了一遍,“诶呀呀,我来看看。住院费100,000,诊查费50,000,院前急救费20,000,空调降温费10,000,护理费80,000,物品损坏300,000,总计560,000,这个价格十分合理啊,毕竟你住的是vip病房,难道我之前没有提醒过你吗?如果没有的话,那真是太抱歉了,我脑子一时煳涂忘记了。” “你……” “啊对了,关于这个物品损坏,因为昨晚临时换了病房,你大概是不太清楚状况吧,跟我来。” 凌霄站起来,领着云端走到隔壁的房间,还没进门,就能看到被破坏严重的门,一道长长的刀痕几乎将门破为两段,门后的柜子已经变成了两截,东西散了一地,只有床铺还算整洁,地面一层反着光的碎玻璃,高层上唿啸的风从房间中穿出,连短髮都吹得晃动起来。 云端愣了愣,“这是……怎么可能?” “当然不是你做的,但是因为你在这里才会造成这副景象嘛。”凌霄转过身来,看到云端身后,闻若站在不远,正往这边看来,便伸手招唿了一声,“嗨~” 闻若没有说话,慢慢走了过来,凌霄藉机发挥,“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问问她,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对吧?” 闻若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你同意我的提议,加入欲曙,这些钱立刻一笔勾销,你要是喜欢的话,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想砸几扇门就砸几扇门,我保证不会有人管你要一分钱。” 云端紧紧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 “喂!”凌霄站在原地没有动,大声招唿着,“这次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 云端脚步顿了一下,“这些钱我会付清的。你说的那件事,我还是拒绝。闻若。” 被叫到名字,女孩看了一眼凌霄,亦步亦趋跟上云端。 凌霄靠在窗台上,抽出一张单据举起放在眼前,“齐正……” 第〇〇九章 医院广场上,正门对着一个喷泉雕塑,圆形水池中竖起主喷泉,四周分散着几个小喷泉,水流从高处落下。从水池中溅起的水花落在皮肤上,有一丝丝凉意。 绕过这喷泉继续向前,横卧的刻字石将大门分为出、入两部分。自右向左,竖刻着一行行小字,最左侧下面刻着四个字——大医精诚。 暗自感嘆了一番欲曙财力雄厚,自家的门面果然有板有眼,估计选择来这里治疗的有钱人也根本不会介意如此高昂的住院费用。 不过,从各种八卦小报的报导来看,医院的收入并非欲曙的主盈利,医院所拥有的庞大科研团队才更加令人望尘莫及,而仅与医院一墙之隔的欲曙大学,堪称人才输出库一样的存在。 可以说是垂云市最优秀的大学,没有之一。 云端走出医院正门,左转,走了不出百米远,越过一道铁栅和大理石组成的墙壁,前面就是欲曙大学部校区。 闻若跟在云端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低着头,似乎对自己的鞋子颇为出神。 云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闻若。女孩脸上浮出几分若有所思,抬起头来看着云端,很快又低下头。 “怎么了?”云端半蹲下来,问道。 闻若还是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摇了摇头,并不看云端。 云端嘆了口气,“我不会丢下你的。”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既然捡到了,在没有找到她的父母之前,这份责任也只能由他承担起来。 不是没考虑过就这样丢下算了,只是于心不忍。 呆立着的女孩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扑进云端怀里。两条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衣襟前。 “云端。” 第15页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在燥热的夏里,悄然匿迹。 云端抬起手,半揽着闻若。 不顾夏季的炎热,依靠他的小孩子。像他从外面捡回来一只受伤的兽,孤独而平静,既不会理会他人的靠近,也不会介意他人的疏远。 也许是自己无意间窥伺到了闻若内心的脆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让她主动向自己靠近了一点。 “嗯。” 也只能这样应道。 栅栏上跳上来一只野猫,转眼,消失在夏日无穷无尽生长着的爬山虎里。 “好了,走吧,我们还得回去呢。” 闻若点了点头,放开云端。 云端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他有很多疑问,但不想问。比如闻若从哪里来,是什么人,又或者是怎么知道云端这个名字的。 他公开的名字是“齐正”,从他正式踏入——姑且叫做人类社会——开始,用这个名字的理由,是“比较方便”,当然,这个理由并不是他想的,而是让他用这个名字的人说的。 也就是被他称作“老师”的那个人。 十六岁之前,他一直用的是自己的本名,云端。 只不过,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被牵起的那只手并不安分,若有若无抓着云端的手指。云端反握住回去,“没事的。” 她一直在抓云端的无名指。 距离昨天已过去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即便现在立刻回去找,倘若丢在街上,也不可能再找得到。运气好的话,落在酒吧里被盛和赦看到,那么他无论什么时候再去都能拿得回来。 那东西对他来说,尽管意义重大,但丢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时候,人也不得不相信巧合和命运。 欲曙大学校门正对着一个公交站点,云端走过去,看着站牌。这里一共经停四条线路,有一条线路经过市中心的垂云广场,那里算是交通枢纽,可以下车之后换乘其他路线。 这附近没有人,闻若坐在长椅上,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普通t恤上衣牛仔裤的青年走过来,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似乎也是等公交车。 云端没有将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停留太久,低头看见闻若脸色有些发红, “有没有不舒服?” 闻若摇了摇头。 这座城市的雨,一旦决定要下了,可以连续下上一个星期,可一旦决定要停了,天上的太阳立刻就揭开了她温柔的外表,烤的人难以忍受。 夏季最难捱的时候,这个时候也才刚刚开始。 云端担心闻若中暑,“我去买水,你在这里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 闻若抓住云端的衣服,摇了摇头。 这时,他们等的那辆公交车姗姗来迟,云端掏出公交卡,想了想,换成两张纸币丢了进去。 那小伙也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车,投了一枚硬币直接走到后面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很少,云端走到后面,看着闻若坐好,坐在旁边。 中途经停三站,二十分钟后,车辆到达市广场。等在站点上的人和前几站已经明显不在一个量级上,拥挤的让人怀疑下车都成为问题。 车停稳后,云端还没下去。站在后面的闻若忽然用力推了他一下。 云端不由踉跄,赶忙跳下公交车。还没站稳,闻若已经跑下来,拉着他的手,穿过排队等候上车的人群,钻进广场中。 云端跟着跑了几步,拉住闻若,不明白她这举动的缘由,“怎么了?” 闻若站住,伸手指了指云端后面。 云端向后看去,正和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子的眼神对上。那小子见自己被发现,勐地拨开人群冲过来。 闻若拉着云端,开始奔跑。 这速度对于云端来说,并不难跟上。尽管知道后面有人在追逐,云端此刻内心却有另外一种诡异升起。 太冷静了。 对于一个六岁大的孩子来说,这姿态实在冷静得不像话。 他们在每一个可能穿过的缝隙中穿梭,每次云端忍不住向后看去的时候,那个小子都在费力地挤开人群,穷追不捨。 在这样的你追我逐中,那小子的身影终于淹没在广场拥挤的人群中。云端跟着闻若,穿过一整个广场,躲进一个窄小的巷子里。 两侧都是高楼,窄小的巷子也仅能容一人通行,仰头是一线天光,交错的阴影让这里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加的昏暗。 闻若松开手,微微喘着气,脸上的温度看起来比之前更盛。云端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忍不住皱眉。 “真的没问题吗?” 闻若的目光已落在巷口。 一个留着鬍子的陌生男人堵在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中。 刚刚追着他们的小子也跟了上来。 前后的路线都被堵死,两个人缓缓逼近,看起来是同伙。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 云端确保闻若还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看了看这两人,正在考虑要不要交涉一下,就听那个留鬍子的男人说道:“把她交给我们,可以放你走。” “……你们要她做什么?”云端问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更不该掺和进来了。”鬍子男耻笑道,“快点把她交给我,给你五秒时间。五、四……” 第16页 他在倒数,似乎是在等云端改变主意。但是云端的主意本来也没什么好改变的,他不可能前一秒还答应闻若“不会抛下她”,下一秒就将她转手他人,像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小人。 “三——” “二——” “一——” 云端没有动。 “怎么?捨不得?”鬍子男冷笑一声,抬起手。 身后有风声,云端刚一转身,鬍子男立刻沖了过来。 而在云端身后,一道闪着雷光的箭矢正急射而来。 那道箭矢在距离云端还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 鬍子男前沖的脚步也勐然停住,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脸几乎要压成了一张画着五官的饼,沿着透明的“墙壁”,一点点滑到地面上。 堵在后面那小子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你、你是……” 是什么? 接下来的声音像是被吞掉了一样,突然之间全部消失。 是谁? 云端看向巷口。男人逆光走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白色的棋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扶着那副半框金边眼镜,看向云端。 那眼镜几乎要成为他的标识,云端辨认他的标识。 容晔一脸友好的笑容,比之之前的陌生,此刻已多了几分熟络的味道。 “差点来晚了,没有受伤吧?” “多谢。请问……” “容晔。”容晔打断云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容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我可不是专程来救你的。” 云端下意识看了一眼闻若。 “也不用这么紧张。”容晔笑了笑,“啊,你的终端能稍微借我用一下吗?” 云端有些疑惑,但还是将自己的终端递给了容晔。容晔一边用手指在上面滑动着,一边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你的位置吗?” “不知道。” 容晔笑了笑,像是在嘲笑云端的无知。几分钟后,他将终端还给云端,“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网站,黑红色的背景,率先映入云端眼中的是闻若的照片,微微侧着头,目光看向另外一个方向,看起来是偷拍。 没有多余的描述,红色特殊处理过的艺术字体写着一串数字。 云端数了数,有6个0。 旁边的发布者一栏里写着:纸牌。 云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把页面向上拉了拉,看到那上面模煳的照片后,不由愣住。 那是他。 “这下你该知道了。”容晔说,“不过,我也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我来是因为我这里有样东西,应该是你的。” 递过来的一双手上,黑色的卡片上,压着一枚银色戒指。 第〇一〇章 “嗒——”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枚玉白的棋子,落在侧楸棋盘上,发出木石撞击的清脆声响。 抓着黑子的手掌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片刻后,忽然收了回去。执子的人将棋子高高抛弃,黑色棋子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闪出湛蓝的色彩,一抹算计出现在凌霄的脸上,“晔,十步之内,你输定了。” 容晔抬起手臂,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光,挡住他的神色,“这么自信。” “毕竟是天才的大脑,这么说是有点打击人,但是你落下第一个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结局了。”凌霄摇头晃脑,不无得意,“不信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打个赌~” “赌什么?” “这个嘛……”凌霄一把接住黑子攥在手心里,“这次我就让让你,如果你赢了,我们上一次打的赌就作废,如果你输了,正好我这几天折腾人也折腾够了,输了就输了吧。” “好啊。”容晔笑了笑,从棋笥里摸出一颗白子,“我们继续。” “你即将在本天才无往而不胜的赌博记录上留下二连败的浓重一笔。”凌霄落下黑子。 “你这天才还要我替你处理烂摊子。”容晔落子,“我早就说过,你这么算计早晚要吃瘪。” “哈,大家都是算计来算计去的,区别不就是我比别人算计得更远吗。不小心遇到一个比我算计得还远的人,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顺便想想有没有办法让这个人从此在世界上消失,免得让我的名声尽失啊。”黑子落下。 容晔抓了两枚棋子放在手里,“巧了,让你吃瘪的人不懂算计。” “啊?什么意思?” 容晔再落一子,“我说那个叫‘齐正’的人。” 凌霄一手抓着棋笥,一手在里面搅着,棋子碰撞发出“咯楞”声,“人生难免要遇上那么几个大大小小的意外,这都是不可避免的偶然事件,我就算是天才,上面不还有个天嘛。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搞定那小子了,其实再给我点时间我也照样能让他老老实实听话。” “的确是个意外。”容晔说,“我恰好捡到了他一样东西。” 凌霄刚敲下一枚黑棋,听到这话差点跳起来,“你作弊!” 第17页 “这可是你说的,人生的小意外。”容晔笑道。 “你这就是作弊。” “是你的算计太浅薄。”白子紧挨着黑子落下,“难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才活着的吗?像那位齐先生,你把他逼急了,疼得可是你自己。” “有句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生在世,为钱为权,为名为利,想逃开这四个字可没那么容易。拿走他已有的,用他所没有的诱惑他,我还没见过谁能逃过这么简单的圈套。”凌霄在棋笥里面挑挑拣拣,“那个小子,36w没有用,我还可以让他的店倒闭,让别人不聘用他,让人追杀他,让他的亲人遭受威胁,总有一个是有用的。” “说了这么多,你只要稍微帮他一个小忙,这些麻烦就都省了。”容晔说。 “怎么可能。”凌霄落子,“我见过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可比知恩图报的人多得多,无论是看起来多么‘正直’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仁义道德也就是四个写在书里的大字,说不定人家还不识字呢。” “见利忘义的,用见利忘义的方法。知恩图报的,用知恩图报的方法。”容晔捡起棋子,注视着棋面,“不过,那位齐先生看起来,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难道是个阴不阴,阳不阳,男不男,女不女的?”凌霄放下棋笥,向后靠去,这盘棋已经不用下了。 “看来我可以在你的二连胜记录上留下名字了。”容晔将手里的棋子投入棋笥,“非阴非阳,可阴可阳。棋子黑白只是为了区分下棋的对手,无论是黑白还是白黑,并没有什么分别。棋子就是棋子。” “停,我建议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讨论这个奇怪的话题了。”凌霄站起来,绕过两片区域间的装饰隔断,打开电视机,“啊,我可爱的魔法少女。” 容晔眼中透着一丝笑意,低头耐心分拣着棋子,棋子敲击着棋子,声音清越,几乎盖住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谦。” “啊。” 关谦边穿过房间边拿出一根烟点起来,右侧传来凌霄正在看的动画片的台词。 「虽然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都有很多,一旦性命攸关还是会犹豫,觉得不值得做到那个地步呢。」 关谦抬手抓了抓头髮,有点哭笑不得。 容晔从桌案下面抽出一张蓝色的卡纸,向后丢去,“蓝河酒会的邀请函,今天回来的时候手下人交给我的。” 关谦伸出两指,稳稳接住,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酒水的销路主要还是娱乐场所,地点的选择上,肯定是要照顾一下苍穹的面子了。”容晔拿起盖子,顿了顿,扭头看向关谦,“下棋吗?” 关谦瞟了一眼棋盘,吐出一个烟圈,“你准备去?” 容晔扣上棋笥的盖子,“信南山会去。” 关谦挑起一侧眉毛,合上邀请函,放在容晔手边,转身走上二楼。 容晔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他收起棋具,凌霄突然扒着隔断凑个脑袋过来,“如果谦不去的话,我倒是很乐意代劳。” “捣什么乱。”容晔抬手在他头顶敲了一记,“你是准备被媒体曝光你在这里的事情吗?我可不想惹什么麻烦。” “我当然没有这种打算,只是觉得作为这里的一份子,我也该偶尔出那么一点力,以此证明我少得可怜的存在感。”凌霄揉着脑袋,回到电视机前,“不过还是算了,只要一想到那群丧心病狂为了业绩甘做标题党的记者,这么一想,还是看动画片舒服啊。” 容晔摇了摇头,默默嘆了口气。 “……将于苍穹酒店新桥店举办,届时……” 一只手伸过来,关掉了终端屏幕。 青年的手指很长,骨节凸出,掌心覆着薄茧,几道纵起的青筋彰显着手掌所拥有的力量。 楼危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漠然无物的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暗沉的街道,那张神情冷峻的脸庞上,一道浅长的伤疤从左侧脸颊经过,为这副雕刻杰作带来令人难以忽视的瑕疵,徒增三分寒意。 柔软的长椅旁边,一柄长剑立在右手边,从长方形的餐桌下露出缠着黑色布条的剑柄。 耳边偶尔传来几声刀叉轻微碰撞盘底的声音,被轻缓的音乐遮掩着,几乎难以分辨。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放下餐具,拿起餐巾轻轻擦拭着唇角,“我吃好了。” 柔和的声线,带着奇异的魔力,听到的那一刻,也许连疯狂的魔鬼都会镇静下来。 女孩容貌与青年七分相仿,柔缓的线条从额头展开,藏在长发的深处,在下颌处轻巧一收,承托起一个几近完美的微笑。 楼危转过头来,那张冷峻的面孔忽然之间,牵开一抹温柔的笑容,他看向楼汐,语气里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宠溺,“你吃得太少了,小汐。” “才没有。”楼汐眼底溢着笑意,转而问道,“我们不和他们汇合吗?” “暂时不用。”楼危说。 “嗯。”楼汐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第18页 “好。” 青年右手拿起剑,一站起来,整个人便也仿若一柄利剑,冷冽的锋刃无声警告着每一个潜在的威胁。 他替楼汐拎起手袋,走在楼汐后面,离开餐厅。 两个人并排走在石砖铺成的路上,楼汐忽然停下脚步,等楼危走到自己身边时,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这座城市很漂亮。” 已经是傍晚时分,各色的灯光照亮埋藏在黑夜中的城市。不远处,这城市的标志,254米高的观光塔,倒计时几个大字,即便是在数百米之遥的地方,也看的一清二楚。 楼汐悄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抹淡淡的笑容挂在唇边,“哥。” “怎么了?” “什么是‘玄鸟祭’?”楼汐指了指远处的无名塔。 “是这个国家的国庆日。”青年说。 “我知道了,书上说大玄的国鸟是‘玄鸟’,所以,啊……” 楼汐一声小小的惊唿,身体向后跌去。楼危连忙接住她,手中剑已指向了跌坐在地的小男孩。 那小孩子脏兮兮的,一对眼睛黑白格外分明,慌张看着楼危,用力向后缩去。 “别这样。”楼汐站稳身体,轻轻按下青年的手臂。她看向那个孩子,“没关系吧?” 小男孩眼里闪动着犹疑,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看到奔跑而来的两条腿,一骨碌爬起来,钻到楼汐身后,沾满泥灰的手紧紧抓着楼汐崭新的裙子。 “喂!你——”中年男人见此停下来,“这个兔崽子偷了超市的钱,不想也被当成小偷的话,就别挡着。” “他拿了多少钱?”楼汐问道。 男人投过来一个审视的眼神,“一百。” 楼汐从手袋里取出钱包,递给男人一百,“对不起。” “……”男人接过钱,看了一眼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贼,“姑娘,算我多嘴,你是个好人,但是这种事,还是少管吧。” “谢谢。”楼汐等那中年男人走远,低头看向小男孩,“没事了。” 小男孩眼睛一转,松开手,半个字也没说,转身就跑,一熘烟不见了人影。 楼汐准备拿钱的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是气是笑,“他为什么跑了?” “也许有人在等他。”默然旁观的楼危说,“我们去祭典上看看吧?” “啊......”楼汐还是有点茫然,频频回头,“好啊。” 第〇一一章 “咔兹——” 闻若张开嘴,一口咬断拿在手里的薯片。薯片的碎屑立刻崩开,落在她的裙子上和地板上。 云端一进来就看到这幅画面。 “放弃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是你的话,就可以改变命运。无法迴避的毁灭与嘆息,你把它们全部颠覆就好了。你也具备做到这一切的力量。” “真的吗。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做到些什么吗?可以改变这样的结局吗?” 壁橱里的数字终端上正在播放动画片。 云端看了一眼时间,默默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然而从紧闭的门外,还能听到卧室中传来的少女开心的声音,直到案板上的菜落入油锅中,水和油结合发出“吱吱”声,排风扇的工作声终于把那个声音掩盖了过去。 云端并不喜欢观看数字终端,那台数字终端买回来更像是个装饰,填满了橱柜的空白位置。 这几天,为了让闻若在房间里安分待着,而不是总跑到楼下,迎接那些好奇心胜过猫的女人们的注目礼和提问,他也只好打开数字终端,找到适合闻若观看的节目。 两菜一汤,云端把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他以前只做一菜一汤,现在填了一张嘴,于是加餐。 有一次,云端在切胡萝蔔的时候,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假如再多一个人的话,他是不是要考虑加成三菜一汤? 或者是两菜两汤之类的? 不过这种事也只是想想,再加一个人,完全想不到这个人应该从哪里来,难道再捡一个吗? 等等……他到底是为什么会期待多一个人这种事? 摇了摇头,云端忍不住笑起来。似乎习惯一个人生活之后,就开始抗拒生活中出现的其他人了,但是有一天,重新发现,生活中多上那么一个人似乎也不赖的时候,又开始期盼群居生活了。 人啊,劣根性。 嘛,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为什么有的生物学家坚称,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 “吃饭了。”云端招唿道。 闻若放开手上的零食袋,从床上跳下来,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先盛了一勺饭,放进嘴里嚼动着。 然后放下勺子,夹了一只红烧鸡翅,放在碗里一点点拆开。 云端夹了一条茄子,见她还在和那只鸡翅过不去,只好提醒她,“骨头已经拆了。” 闻若眼睛一亮,夹起那只鸡翅,整只放进嘴里,两腮立刻圆圆鼓起,像仓鼠一样。 然后,一整盘红烧鸡翅,就被闻若这么一扫而空。 吃完饭,那魔法少女的动画片已经过了放映时间。 第19页 云端洗好盘子,摞起放在碗橱里,扫干净闻若吃的一地薯片碎屑,看向闻若,“准备出门了。” 一开始的时候,对于带一个孩子出门这件事,云端是比较抗拒的。但是闻若几次三番的要求之后,他已经习惯出门之前叫上闻若一起。 闻若找到一件小披风短外套,后面戴了一只兜帽,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把外套交给云端,自己蹲下去系好鞋带,抓着云端两根手指,这意思就是说她都准备好了。 垂云市的夏季固然温度惊人,但是一入夜,气温反而降得非常快,加上夜风一吹,自从上次闻若回来感冒了之后,再出门都要特地拿上一件外套了。 这次出门主要是补充一下日用品。从附近一家大型超市走出来,云端手上多了一只袋子,装着诸如毛巾牙刷捲纸的东西。 闻若穿上外套,抓着云端的手指走在前面。她的手还小,每次也只能握住云端两根手指。 她踩在马路花坛细窄的台子上,低头看着脚下,一只手平伸出去保持平衡。 时间是八点整,城市还处于一片繁华之中,宽敞的大街两侧路灯渐次亮起,不同颜色的led装饰灯管也开始展示出自己绚丽的身姿,商场的门向外敞开着,日光灯的光芒从中透出来,远处观光塔上用巨大的竖条幅面写着节日的宣传语—— 玄鸟祭倒计时,8天。 玄鸟祭是大玄的古老庆典,相传大玄的第一位帝王,没有双亲,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成群结队的玄鸟养活了他。后来,也是这种鸟,助他建立了一个如此庞大强盛的国家。 因此,这个国家以此为名,以玄鸟为国鸟,玄鸟祭是国庆一般的存在。 那是一种,拖着两根长长的尾巴,翅膀展开的时候像是黑色的风,有着金黄色的圆眼睛、红色的喙和红色的脚的鸟。 在大玄,有着尊贵与祥瑞的象徵。 只不过,现在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能够见到这种鸟了。据说大玄的王宫里,倒是豢养着许多玄鸟。 祭典正式开始的时候虽然还有段距离,但是传统上,提前十天,人们就开始为此忙碌准备起来。每天工作的人们,可以在这个时候得到十天的休假。 云端感觉手上一紧,连忙拉住,回头一看,闻若一脚踩空,差点掉下去。 嘆了口气,把闻若抱下来,女孩越过云端的肩头看到对面,伸手指了指,想要过去。 对面是一个广场,早在白天的时候清扫干净,来自城市四面八方的小摊贩将担子放下,支起一个小小的摊位,贩售着平时在商店里难以买到的小吃。 各种食物的香气就这样溢满整个广场,从街道的一侧,飘到另一侧。 两人在摊位之间的小路上闲逛,人有点多,但还算不上拥挤。云端不敢再让闻若自己乱走,牵着她的手,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她的动向。 那条肉肉的手臂一会儿指向这个,一会儿指向那个,才逛了不到半圈,闻若脖子上已经挂满了各种色彩鲜艷零七八碎的小东西,据说可以驱蚊的香包,做成鸟形的陶埙,草编的小猫,两只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的小木雕,一手提着一只糖塑的花篮,一手举着一大只棉花糖,棉花糖的糖还沾到了握在手里的剪纸小人上。 不远处一位摊位前挂出一整面的面具,站在后面的老人拿着笔正在完成手上一张素白的面具。 闻若举起抓着棉花糖和剪纸的手,指了指面具摊。 云端拿起一只面具,在闻若脸上比划了一下,“再买的话,没有地方放了。” 闻若不理他,踮起脚想要够那只头戴红冠的面具。 云端只好摘下来,那面具造型粗犷,黑笔描出两道弯眉,眼睛绘成一线,唇形丰厚,微张,似乎是张笑面。 “请问,这个多少钱?”云端问道。 老人听见了,头也不抬,“五十。” 云端掏出钱,发现那老人依旧在画那张新面具,摊子左手边放了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些钱币。他把钱放进盒子里,拿着面具,俯身戴在闻若头上,左右看了看,眼前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微微怔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那身影的主人,茫茫一片人海当中,只有比肩的人头,和陌生人偶尔投过来好奇的一瞥。 也许,只是自己看错了吧。 他站起来,感觉有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嗨~” 那声音的主人伸过一条手臂,揽着云端的肩膀,“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 “什么……爱好?”不用去看,单听声音也知道这人是盛和赦,不过云端倒是更关心他说的那句话。 “这个嘛,我记得谁和我说过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又吵又挤。”盛和赦说着放开云端,弯腰掀开闻若脸上的面具,“小傢伙,好久不见啊。” 闻若仰头看着盛和赦,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这是被嫌弃了?”盛和赦低头审视了一遍自己,黑色长袍,系了条约四指宽的腰带,是玄国传统的服饰,叫做“裳”,平时都会说成玄裳,以区分另外一种更为华丽——叫做“礼”——的服饰。 “玄礼”因为造价高昂,在民间根本见不到,人们经常在节庆时穿的就是玄裳。 第20页 “也许你把头髮扎起来会更好一点。”云端抬手抓起盛和赦留长披散的头髮,一脸认真,“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可怕。闻若前几天才看过一部鬼片。” “拿你们没办法啊。”盛和赦从手腕上解下一条黑色的髮带,把头髮系了起来,“好了,来来来,让叔叔抱抱~” 盛和赦伸出手臂,浑身上下洋溢着浓浓的怪蜀黍拐骗小萝莉的气息,闻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他手上。 “这是送给我的吗?”盛和赦看了看手上的纸人、棉花糖和花篮,“哦,这个还可以吃的。” 盛和赦当真把花篮上面的一圈吃掉了。 云端:“……” 闻若:“……” “我就收下了。”盛和赦把花篮放在另外一只手里,在衣服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糖果,放在闻若手上,“要小心长蛀牙哦。” 盛和赦咬了一口棉花糖,“我也该走了,拜拜~” “拜拜。” 根据盛和赦的习惯,这个时间出来一定不是为了闲逛,不然他肯定更愿意待在酒吧里赚钱。 以前好像听他提起过宗教之类的,大约也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惜,从来没感受到哪里虔诚。 “我们也该回家了。”云端说。 闻若点点头。 “嗡——” 装在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接一阵的震动,云端腾出一只手来摸出手机,上面的号码十分陌生。不过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会有人给他打电话,这个号码除了用于办理保险、银行註册之类的事情外,并没有告诉过别人,就连挂在店外的联繫方式,也只是店里的座机号码。 犹豫片刻后,云端还是接通了,“你好……” “我是凌霄。” 第〇一二章 一入夜,苍穹集团旗下游乐场的水幕就开始向整座城市炫耀她无与伦比的美丽。 云端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巷子,那道水幕已经位于他的西北向,尽管对这片区域不是十分熟悉,但如此耀人眼目的地标性建筑物也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此刻正位于哪个位置。 十二区。 手上一松,闻若放开云端的手,靠着墙角蹲下,有些气力不支。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小广场上闲逛,等到那通电话打过来之后,顷刻间就变成了丧家之犬一般的存在,从十一区和六区交界的位置横穿,来到十二区。 纸牌的主要产业都集中在十二区,它所合法註册的商标就是苍穹。 这是个危险的举动,这一点云端十分清楚。他,纸牌的悬赏对象,带着一个价值数百万的女孩,站在这片街区,无异于羊入虎口。 看闻若的样子已经没办法继续下去,云端不由看向道路两端,试图拦下一辆计程车。 但是,很快,急速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夹巷中传来。 “闻若。”云端提醒道。 途中他们已经甩开过对方一次,那时云端本意是想背着闻若,但闻若不肯,摇头拒绝了云端的提议。 闻若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云端慌忙接住她,“没关系吗?” 她摇摇头,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抓起云端的手,向前跑去。 云端跟上她的步伐,向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追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立刻就发现了正在逃跑的两人。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一定会追上来。云端看了看闻若,顾不上她愿不愿意,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向前跑去。 风声在耳边唿啸,这声音将耳朵都蒙蔽,像一层膜,阻隔了周围的其他声音,只有身后一刻不停的脚步声催促着云端。 很快到达一个十字路口,云端一头扎进左边的街上,眼前立刻呈现出一片不同的景象,画着浓妆打扮暴露的女人或单独或是三三两两地站在路旁揽客。 “抱歉!”云端推开挡在云端面前的人,频频向后望去,那两个人依旧穷追不捨,云端咽了口唾沫,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前面是一家看起来十分高级的会所,“梦世界”三个字悬挂着,云端挤开其他人,撞开正门一侧的门,闯了进去。 扑面一股混合了各种男女味道的浑浊气息,昏沉暧昧的灯光,有人在唱歌,节奏激昂。舞台上十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跳舞。 云端四下看了看,一名酒童走过来,狐疑地看了看他抱着的未成年女孩,“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云端把闻若放在地上,还没有回答,一阵骚乱,那两个人也闯了进来,拿出□□指着云端,“交出来。” 云端向后退了一步。 “不许动。”其中一个叫道。 云端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眼神迅速在四周寻找着可行的出路。 那酒童见到这副场景,悄悄退后几步,招唿一个人来低声交谈了几句。 两方僵持着,云端很快就明白他们根本不敢在这个地方开枪。这里已经是纸牌的地方了,他们应该会有所顾忌。 想到这一层,云端放下心来。 这里的人很多,但他暂时只需要找到一个人。他看向刚刚主动向自己询问的酒童,领着闻若走过去。 第21页 云端刚一转身,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迅速扑过来,一个将云端扑倒按在地上,一个抓着闻若的肩膀,用力拖向自己。 云端曲起手肘,用力顶向那人胸膛,听见那人吃痛地叫了一声,立刻翻身将他一脚踹开,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端起枪指着云端。 云端没有理会他,冲到另外一个人面前,右手攥成拳头,狠狠在他脑袋上打了一拳。 那人吃痛,叫了一声,闻若低下头,在他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 那人忍不住松开了手,闻若立刻扑到云端怀里,抱着云端的腰。云端正准备再给他一拳,这时周围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十几把枪对着他们,还倒在地上那人用枪指了指这个,又指了指那个,脸上露出了惊慌。 这里的经理走出来,站在一众保镖后面,“几位如果想打架的话,请到外面去。” 那两个人没有说话。 云端走过去,站在经理面前的两名保镖微微紧张起来,将枪口对准了云端。 经理拿开其中一人的手臂,目光在云端和闻若身上来迴转了一圈,“您有什么事情?” 云端低头和闻若对视一眼,将她向前推了半步,“这就是你们要的那个孩子。” 经理再次看了看闻若,对云端说:“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扇门,经过一条灯光并不花哨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经理说道,看了看云端的终端,“请关掉您的终端。” 云端关掉终端,发现经理伸出手掌,仍旧看着自己。 他只好将终端交给经理。 “不用担心,等下您离开的时候云端会将它完好无损地还给您。”经理说。 云端摊了摊手,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经理也没有开门的意思,试探着握上了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云端犹疑片刻,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的被关上,进门便看到一条沙发,上面坐着一个人,看年纪不过四十,极瘦,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就像被挂在一条竹竿上面,空空荡荡。 因为坐着,他的身材看起来并不高,但是两条分开的腿十分修长。 云端站在原地打量着他,这个人应该就是纸牌的“方块”,也有人称他为“钻石”,因为diamond这个单词,在纸牌中指的是方块花色,但又是钻石的意思。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抬起头看了云端一眼,那张脸同样十分削瘦,两颊微微凹陷,显得颧骨突出,让他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 “请坐。”他合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云端在客座坐下,闻若坐在云端身边。看到桌子上的帐本时,云端不由讶异,没想到现在还有手工记帐这种耗时耗力不好更改的存在。 “直接进入正题吧。”方块说,声音很低,但吐字清晰,并不影响分辨,“将这个女孩交给我们,您拿到报酬后就可以离开了。” 他说完,身后不远的保镖提着一个皮箱走过来,打开之后放在了茶几上。 云端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收下钱。 方块疑惑地看着他,“怎么,您反悔了?” “那倒没有。”云端说,“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在悬赏榜上,我也是你们悬赏的人之一。” “没有关系。”方块笑了笑,“您既然带来了这女孩,往事可以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这四个字听起来的确充满了诱惑力,但是想到纸牌的行事准则—— “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阻碍过纸牌的人,这句话是你们行事准则的最高概括。”云端说,“你要我怎么相信我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 方块换了个姿势,他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了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云端,这样的姿势避免不了一些胁迫的气息,“请问您要怎么才能相信我呢?” 云端因为方块的反应微微坐直了身体,尽力掩盖内心的紧张,“我要见信南山。” 方块没有说话。 “喀啦——” 是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周围的保镖动作无比一致地端起□□,枪口对准了云端。 “您的理由呢?”方块问。 云端喉结一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在裤子上抓出一道褶皱。 “我要加入纸牌。”他说。 “有趣的理由。”方块这次的笑容明显愉悦起来,但并非是因为情感上的高兴,而是另外一种,像是遇到了有趣的玩具,“这点小事,我就可以批准。” “那种随时随地为了不明目的而送死的角色,不是我的目的。”云端说。 “原来如此。”方块向沙发靠背上靠去,对后面的保镖招了招手。几个保镖很快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就是刚刚追赶云端的人,现在已经捆上手脚,堵住嘴,被丢在地上。 “现在,你需要证明你的能力足够得到相称的职位。”方块说完,有保镖将一把□□放在了云端面前。 云端伸出了手,放在了□□上。他没有拿起那把枪,也没有放开。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微微一震,然而心里的犹豫也就因此变得更加沉重起来,现在有一个兇器被放在了他的面前,对方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22页 方块用一种仿佛在看滑稽剧的眼神看着云端,又像是蔑视和居高临下,只要看一眼云端的手,他就知道这个人从没拿过枪,也绝不会用枪。 然而到底,云端还是拿起了那把枪,他握枪的姿势并不专业,外行的令人不忍直视,他甚至不知道要打开保险栓,就将枪口对准了倒在地上的一个人。 那个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云端,扭动着身体不住的摇头。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那个人断续发出的痛苦的声音,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云端看着那个人,他知道方块也在看着自己,也许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开枪,也许是想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从他的眼神里,云端能读出来一些很奇特的东西,并非毫无感情的,但那种感情十分冷酷,缺乏人性。 他在看我表演吗?云端心里闪过一个非常奇异的想法,如果是以前的话,他可能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也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今天他的确遇到了这样的人,也产生了这种想法。 一个刚刚拿起枪的新手的表演,没什么值得看的,但是如果他刚刚拿枪就要面临着杀人这样的情境,除了被杀者的恐惧之外,还有杀人者的恐惧。 也许这种恐惧正是值得品味和欣赏的存在。 第〇一三章 一辆轿车停在甜品店的门口,凌霄推车门,走到店门前。 门是锁着的,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根铁丝,在锁孔里转了几下。 “咔”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凌霄推开门走了进去。 四套桌椅,一条l型吧檯,店面不大,但是比起一些建在繁华地点只有一个门脸的小店来说已经算得上不错了,装修还很新。 根据凌霄的调查,这家店营业不超过半年,在那之前,云端在一家酒店工作,再往前的话,云端还没有来到这个城市。 垂云市的外来人口从来不少,但定居的很少。 大多数还是游客为主,这城市的游乐场国内首屈一指,西南方向老城区后,垂云山的风景十分不错,攀到山顶俯瞰整个城市也是一大乐趣。 也就是说,从他得来的资料看,云端来到这座城市还不到一年。 凌霄往二楼走去,一条窄小的走廊,两侧房间不多,只有三扇门。左手边临街一侧是卧室,靠墙的置物架上,在一列列的收藏品或是装饰品当中,中间摆放的长剑格外惹眼。 凌霄对着那把剑看了半晌,抬手小心取下来,手腕微微一沉。 这么重的物件,似乎不只是装饰品或者cosy的道具之类的东西,他试着向外拔出一点,剑身却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再用更大的力气,依旧拔不出来。 这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装饰品…… 但那种手感……凌霄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有用。 他将手中的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在剑格的部位看到一个奇异的花纹。 剑主人为了装饰在剑格上面加花纹并不罕见,但这个花纹……凌霄拿出终端拍了下来。 他把剑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身看向置物架。 另一边的置物架上零七八碎的小东西倒是很多,看不出主人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趋向,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籍,从所涉猎的范围广度来看,这书籍的主人并无意精深什么,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只是喜欢收藏一些东西。 比如放在中间这一层的,左数第三个格子里的——《玄志》——是由玄国修订的一本编年史。 看这书的新旧程度,就知道几乎没翻过几次。 凌霄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从他得来的资料上看,云端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每个星期会去几次酒吧,位置固定,就在十一区一家名叫sunset的清吧,店内有道招牌,名叫“evil”。 酒吧的老闆叫做盛和赦,兼顾着调酒师。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自高中时代就是同学,最可怕的是竟然一同进入大玄知名学府——知周大学第三学院。 再有就是非常擅长料理,甜点的手艺一般,却开了一家甜品店。 凌霄去调查过“齐正”这个身份,大约在二十年前在临市凭领养证明登记,户籍上面的父母是当地普通的商户,登记时两人都已经四十多岁,如今父母都已亡故。 凌霄走到桌子前面,桌子上没什么特别的,一台可携式终端,打开后是加密状态,桌上的礼盒写着“盛”,打开后是空的,一排九支杯子模样的模具,和置物架最上面的刚好对上。 凌霄拉开椅子坐下来,将自己的终端连入,很快破译了密码,登陆到桌面。 桌面上干净地令人髮指,没有任何快捷方式。找到硬碟文件,无非是和经营店面相关的东西。 凌霄关掉电脑,终端响起来,是容晔。凌霄接起,“怎么样?” “还算顺利。”容晔用一根手指慢慢按着键盘上的刷新键,屏幕上是定位系统实时回传的数据。 上面的红点正位于十二区某会所的位置。被放大了的图像,将“梦世界”的内部结构都剖解出来,在b1层,云端的位置。 “我很好奇凭藉纸牌那帮傢伙的智力水平能不能识破这个可爱的小把戏。”凌霄说。 “纸牌的智力水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看人的眼光向来不怎么好。”容晔站起来,一手抓着终端,绕过沙发和隔断,来到置物架前面,在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副棋子。 第23页 这是一处不大但并不显得狭窄的空间,透过层层隔断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分隔成了几个独立的区域。 容晔所处的,仅仅是其中一个区域而已。 透过置物架和一层竹制隔断,是大厅正中会客的位置,不过这会儿还没有人。 主座后面的门在方位上是正对着前面的正门的,门口分别守着两个人。 他两指夹着装着棋子的木盒边缘,穿过正厅,从后门出去,手下见了微微鞠了一躬,又在各自的位置站得笔直。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这颗遭到质疑的心顿时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疼痛。”凌霄说。 “可别,我没质疑你。我只是非常确信。” “好吧,不如我们再打个赌,猜猜纸牌的人会不会识破我的小伎俩。” “赌什么?”容晔穿过迴廊,走到一处深潭旁边,一条小瀑布自高处飞溅而下。 这面深潭名叫月潭,从后面的垂云山上落下。这个山庄的名字就是以这处潭水命名的。 谭如盈月,故名盈园。 “你要是输了那条领带就戴两个星期。”凌霄说。 “我想,除非你能拿出两套围棋,我才会答应和你玩这个游戏。”容晔脱了鞋,挽起裤脚,踩着周围的石头走下去,一手拈起棋子放在水中慢慢揉搓着。 “这点小事都不值得我动一根手指头,只要稍微提点一下,大把的人主动送上门。别说两套,首发的那套我都能弄来。” “你还真敢说。” “这在官方说法上,也不过只是朋友之间送了几件稍稍贵重的礼品而已,俗话说礼尚往来,这难道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吗。” 容晔把手中的棋子放在手边一颗大石头上晾着,“那我就猜,会被识破。” 凌霄得意一笑,“诶呀,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输了可别后悔啊,两个星期。” 容晔笑了笑,“你现在在哪里?” “我嘛,我现在在我们那位伟大的勇士的家里体验做小偷的快感。”凌霄边说边往卧室走去,床上的铺设简单朴素,窗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圆桌,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凌霄看着衣柜,可以说没什么品味,但也不能说毫无品味,和云端的床品一样,很朴素简单,衬衣裤子外衣三件套,好在每件衣服还有些款式上的不同,倒也不至于那么无趣。 “突然对他这个人很感兴趣,所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探究探究。据我目前的了解呢,这是个无趣的男人,生活中缺乏必要的调味品,我早该在看到他是单身的时候就该猜到的。果然男人还是不能靠脸吃饭啊。” 容晔倍感无奈地笑了笑,“不要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凌霄切断通讯,把自己动过的东西恢復到原来的样子。 他重新回到一楼,掀开挡板的时候,看到旁边立着一把纸伞,深红的色调显得很典雅,上面的桐油闪着浅黄的色泽,看起来很有点上了年纪的味道。 没有迟疑,凌霄拿起那伞,伞比想像中的要重。 他撑开伞,伞是全竹制,伞骨匀称,穿线密集,做工精緻。 伞柄的设计十分别致,用一圈小的凸起围起,看起来很像是为了增加摩擦力而设计。 凌霄在那一圈竹制的凸起上面摸了摸,一个凸起突然陷了下去。 手中的纸伞微微一震,伞柄脱离开,露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剑。 凌霄注视着那露出的半截剑身,半晌,小心地抽出剑,是一柄非常细的剑,专门为了放进伞柄而打造的,非但细,还比较长,纤长的让人怀疑这把剑一碰就会折断。 但是凌霄知道这把剑不会折断,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把剑曾经杀过人。 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做工精湛的工艺品,而是藏在工艺品表象下的,彻彻底底的杀人利器。 “砰——” “砰——” 刺耳的枪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这房间的吸音效果和它的隔音一样完美,除了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掌,云端几乎没有感觉到一点震耳欲聋的感觉。 但是子弹已经实实在在的打了出去,虽然无一例外全部偏离,在地面上留下两个难看的孔洞。 那两个人吓得半死,意识到自己还完好无损后,立刻大喜过望,又用害怕的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云端睁开眼睛,看着地面上的两个人,松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连这两枪都不想开。 方块笑了一声。 云端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方块举起手摆了摆,两名保镖很快就拖着两个人离开了房间。 云端坐在沙发上,微微低垂着眼睑,并不直视方块,他担心如果和方块对视,会被发现什么。 方块站起来,这一站立刻就显出他不同常人的身高,而且因为他偏于瘦削的身材,在视觉上让人觉得更为怪异,像是一根摇摇晃晃的杆子立在了那里,那过分合身的衣服更加深了这种效果。云端看着他,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突然站不稳倒在地上。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方块说。 云端疑惑地抬起头来。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亡命之徒。” 第24页 枪声交织成一片,从房间内传来。 第〇一四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一五章 余晖中,一头长髮的少女缓缓走进明亮的圆形大厅。 裸色的半高跟鞋随着脚步穿过前厅,不时掀起奶茶色的裙摆,在不起眼的地方摇曳生风。 头顶之上,玻璃材质的穹顶将整片天幕呈现出来,穹顶之下,一只长菱形的八面体悬浮在空中,和嵌在层层环形长廊下的圆灯照亮整个大厅。 少女上身一件一字领雪纺衬衣,怀抱着两只文件夹,左转,向大厅西南一角的电梯走去。 大厅两侧的半弧形楼梯上不时有人走下来,或是穿着文员的工作套装,或是穿着一身干练的制服,唯独少女的打扮在这里格格不入。 “秘书长。” 偶尔有凑巧和少女照面的人这样招唿道。 “晚上好啊。” “少女”线条温婉的脸庞上便露出一丝友善的微笑,回应道。 她来到电梯前面,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显示还在第八层,等待的间隙里,她不时看向大厅。 下楼的人群中,匆匆忙忙小跑下来一名青年,看穿着是一名文员。 “思予。”秘书长招招手,叫住他。 名为赵思予的青年脚步一顿,身体一倾,差点从楼梯上俯冲下来,他连忙抓住扶手,拍拍胸口,在声音来源的方向找了一圈,看到打扮如此年轻的方画,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迅速跑了过去,“秘书长大人。” 方画笑起来,连连摆手,“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不要这么客气。” “啊,那个……”赵思予有些不好意思。 “有个事情想交给你办。”方画翻开文件夹,拿起放在上面的崭新钢笔,将一打文件交给青年,“这是明天理事长大人准备发言的内容,你整理一下,写一份讲稿出来。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赵思予欣然接过文件,“我今晚就写出来。” “那就辛苦你了。最近工作比较忙,等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还要请大家出去聚个餐。”方画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数字,3,“加油好好干。” “我会的……”青年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想说什么?” “嗯……秘书长这支笔是zr的1900吧?” “这支笔吗?”方画摊开手掌,语气带着一点疑惑,“这我倒是不清楚,我也是刚刚从别人那里拿来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方画点点头,青年小心拿起钢笔,旋开笔帽,金质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微光,笔尖上刻着两排文字。 z.r. 1900jan.1 青年眼里跳跃着兴奋的光彩,“真的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品,以前收到的都是高仿。” “你还喜欢收藏钢笔?”方画笑道。 “嗯!”青年语调激动,“这支笔是zr于1900年一月发售的,当年一共发售了十二支钢笔,在每个月月数和天数相同的日子发售。这支是1月1日发售的,还有2月2日、3月3日……” 电梯来到一楼,缓缓打开,走下来四五个人,点头打过招唿向外走去。 “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方画说。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青年连忙将钢笔还给方画,“太贵重了,我看看就满足了。” “好东西要在识货的人手里才贵重,在我手里它和普通的笔没有什么分别。你就收下吧,以后可以用这支笔写出更好的稿件。”方画满面微笑,“电梯已经到了,我先上去了。” “秘书长慢走。” 赵思予站在原地呆了半天,直到电梯再次打开,才如梦初醒,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慌张又小心,将笔收在上衣口袋里,看了一眼电梯,他决定了,现在就去把稿子写完。 屏显上的数字跳到9,穿过八个楼层,电梯在最顶层停下,风格復古的门向两侧打开,在方画的身后缓缓关上。 长廊的地面上铺着深咖啡花纹杏色底的厚地毯,纤细的高跟踏在上面,一丝一毫可能的声音都被悄悄藏起,整个走廊里寂静无声。 推开一扇门,最后停在一扇颜色典雅的门前,抬起手,指节还未接触到门板又停下来,悬在半空。 一抹调皮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放下手臂,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五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正对着门的一面放着一张办公桌,桌后无人,桌面左侧还放着一摞未经批阅的文件,粗略估计,有二十厘米左右高。 第25页 紧挨着那摞文件的右下方,一把剑静静躺在桌面上。黑檀木打磨的剑鞘,镂空的包金部分将整个剑鞘分割成三段。金色的流苏平展开,几缕丝线不可避免的交缠在一起。 方画迅速在房间内扫了一眼,看到左侧的少年后,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怀里抱着的文件放在上面,“你们连点反应都没有嘛?” 少年两条裹在皮靴里的小腿搭在桌子上,上半身向后仰去,整个靠在椅背上,脑袋搁在椅子上,上面盖了一本《国际公法》。 搁在小腹上的双手十指交握着,一动未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半圆形花窗前,穿着黑色常服,戴着银色领花的男人看着窗外纷纷展翅的白鸽,“有胆量不敲门进我办公室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 方画拖着调子装模作样“噢”了一声,“东西我放在这里了,还有你明天的讲稿。”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地平线下,夜幕降临,广场长椅上白髮苍苍的老人,拿起身旁的拐杖,站起来,在亮起的路灯下一点点向大门内走进。 男人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两份文件,将讲稿放在一旁,翻开另外那份报告书,“理事长那边怎么样了?” “我办事,你放心。等着理事长提拔新人就好了。”方画一边说着,一边蹑手蹑脚走到那少年身后,一把抓起盖在少年脸上的书,手指点在少年额头上,“起床了,祁莳!” “啧……”少年眉头皱起,闭着眼睛,将头转向另一侧。 “哼嗯?”方画歪头看着祁莳,两手搭在椅背上,“又没好好睡觉?” 少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不说话就是默认咯。这样可不行啊,你看你白天这个样子,被你‘上司’抓包了会扣薪水的。啊,我差点忘了,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根本就不给你发薪水。”方画抬眼瞄了一眼专心看报告书的男人,那张线条还称得上柔和的脸上一点淡淡的笑意,似乎在说他已经听到了。 少年依旧毫无反应。 方画转了转眼睛,目光从少年的靴子上移到他肩膀的软肩章上,她伸手拉了拉从肩章下面斜挎而过的浅色皮带,语气夸张,“小莳今天又去训练场了?真是努力的好孩子。可惜,再努力某些人也看不到的,不如有时间出去转一转,玩一玩,到时候有的人知道身边少了只手是什么感觉,说不定就重视起来了。” 少年吸了半口气,半睁开眼睛看着方画,眼底一片清明,“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就是看明天周末了,想带你出去放松一下。”方画满脸真诚,“整天窝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外面还能看到很多漂亮的小姐姐,看哪个顺眼勾搭回来给姐姐瞧瞧,让姐姐也看看什么样的妹子能得到我家小莳的垂青~” 少年眼珠斜向下看去,方画的手还在摆弄他的衣服,他闭上眼睛,有点不耐烦,“我明天有事。” 微皱的袖口重新整理好,连接两个领花的链子一端断开,垂在衣领上,方画翻开衣领,耐心系好,“别这么说嘛,正好有段时间没给你买衣服了,整天要么军装要么制服,死气沉沉的,我看着都嫌累。小孩子要活泼一点才行,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总是和冷血的傢伙待在一起也会变成怪物的。” 一直被无形攻击的某人翻过一页报告书,一抹淡笑,好像是用强力胶水贴在脸上的,神色间看不到丝毫变化。 “诶,一句话都不说,是心虚了吗?哈哈~”那可爱的声线说出不怎么可爱的揶揄和嘲讽,“那我只好当你默认了。又冷血又变态,脸皮也够厚。” 祁莳用力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他伸手抽出被方画夹在手臂下的书,“你明天要去逛街?” 方画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主要还是……” “我知道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 祁莳找到之前正在看的一页,随手将书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明天没什么事的话,我陪你去。” “真的吗?太好了。”方画凑到祁莳耳边悄悄亲了一下。 “啧……”祁莳抬手揉了揉耳朵。 “哈哈!”方画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男人轻咳一声,朗声道:“进来。” 匆忙而进的女人着装干练,将身材的凹凸勾勒得分毫不差,长发一丝不苟盘起,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最新情况,在大玄境内出现mt级别言-灵御能量波动,怀疑是「微彰」。请指示。” 第〇一六章 夜里十二点,整个城市所有的灯光都在此刻消弭,漆黑的天幕下星子开始闪烁出自己独特的光彩。 云端背着闻若,沿着空无一人的大街走着,很安静,无论是这城市,还是这夜色。 不知为何晕倒的女孩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两条手臂如同面条挂在他两侧肩膀上,全靠他用两只手托着,才没有掉下去。 没有人追来,因为没有人能够追来。想到慌不择路从那里跑出来的前一刻,留给云端的感觉大约只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 第26页 距离正式到家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一直挂在云端脑袋两侧的手臂动了动,闻若睁开眼睛,一片黑暗,模煳的灯光,是路灯的颜色。 她抓紧了云端的衣服,将脑袋偏向另一侧,同样的高楼,同样的路灯,似乎是所有城市中都不可或缺的存在。 闭上眼睛,当微寒的夜风吹过的时候,才感觉到背着自己的这条宽广后背和他的怀抱一样温暖。 就像他的为人一样。 “吶,云端。”闻若轻声道,“你知道什么是言灵吗?” 身下的人依旧保持着一个缓慢的速度,像是背了只壳的蜗牛,那只壳就是她。 “大概吧。”云端说。 闻若悄悄弯起唇角,“我什么都知道,从我一出生,我什么都知道。” “嗯。” “我知道每一个人,他的过去和未来。” “好厉害。” “没有好厉害。”闻若悄悄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说的话,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真的。” “但是每一句话,都要付出代价。” 她笑了笑,“这个代价,可以用任何人来交换。” 云端沉默着,闻若说的那些东西,他同样知道。作为灵御中最为稀有的言灵,出生就拥有看到过去与预知未来的能力,所说出的话,具有改变未来的效力。 但是,从没有人提起过,言灵的“改变”需要付出代价,似乎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代价。 “亲人、友人、仇人,只要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就可以获得足够大的能量。” 闻若忽然抬起头,抓着云端衣服的手放开,攀着他的肩努力让自己能够到他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道:“要我改变你的未来吗?” “快到家了。”云端说。 “我知道你。”闻若继续说道,“从我一出生,你就在我的梦里。我知道我会遇见你,我很好奇你,所以我还是遇见了你。” “这就是,不可更改的命运。”闻若轻轻吐出这一句话,将头搁在云端肩上,“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云端没有回答,她也并未打算等待这个回答,像是自问自答,无所顾忌地继续说下去。 “不问问命之人,不问天命之人,不问改命之人。 “对言灵来说,言灵就是天命。我无法改变我的未来,也看不到其他言灵。 “我看到你,所以好奇,我就来了。 “如果我看不到你,我就不会好奇,也许我就不会来。 “说是好奇,就算我不好奇,也是一样的。” “我都被你绕晕了。”云端打断闻若,“回去睡一觉,忘了这些事吧。” 可是女孩仍旧执拗得一如既往,“你不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云端摇摇头,笑了笑,“我已经很久不去想这件事了,你最好不要诱惑我。” “那,你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呢?” “那个啊……”云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他所希望的未来,和现在也许并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眼下,他所唯一担心的是,这个由他收留的孩子。 那种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却仍旧无力改变的绝望,如同刻在她的灵魂深处,如她所说,从出生起的那一刻,就从没能与她分离过。 渗透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在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里,用最平淡的方式表露得令人心惊。 “闻若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云端问道。 “……这样就好。” “那样的话,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啊……” 肩膀上的衣服忽然被抓紧,片刻后,抓着那里的手缓缓松开,被揉皱的衣服像是难平的思绪,提醒着人注意。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店门前,云端把闻若放下来,在口袋里找着钥匙。 “诶……”翻遍了口袋也没有找到钥匙,云端实在没办法让自己不往最坏的那个结果上去想,如果真的丢在了那个地方,可以预见是何等的糟糕了。 “闻若,钥匙好像丢在那里了。” 那里,当然就是刚刚那个已经变得差不多能和修罗场媲美的地方。 不仅仅是钥匙,就连本来买好的东西也都一併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而且,说不定,钥匙也许无意中被放在购物袋里面……那就根本不用想要去找了。 闻若偏头看着云端,浅浅一笑,抬起手,手指上挂着一只钥匙。 “完全没发现呢。” 云端无奈一笑,接过钥匙,打开大门。他的钥匙放在左侧口袋里了,没想到被这小傢伙偷偷摸走了。 两人走进店内,云端摸到门附近的开关,打开,暖黄的灯光立刻充满整个房间。 “你先去洗澡,我收拾一下……”云端回身准备关门,眼前突然出现一张人脸,立刻吓得他把后半截话吞进了肚子里,半晌,辨认清楚后,松了口气,“请问……你是?”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拖着20寸行李箱的少女,金色长髮微微捲起,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宝石一样的光彩,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一手抱着相当平坦的胸部,穿着连衣裙的身体被夜晚的寒风吹得微微发抖,“你好,我……不认识路……” 第27页 一开口是相当蹩脚的玄语,不过这一点也在云端意料之中,这少女的外貌看起来就不会是玄国人。 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他只好让少女进来,锁好门,调了一杯可可放在少女面前的桌子上。 “坐吧。”见少女只是傻站着,云端替她拉开椅子。 少女低头看了看椅子,又抬起头看了看云端,这才坐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杯可可,突然缩回来,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有再缩回去,而是用两只手小心捧起了杯子。 “谢谢……” 云端正在整理橱柜,听到这话,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那名少女,“不客气。” “不、客、气……”少女小声重复着,低头喝了一点可可,唿出一口气,身子也停止了微微发抖。 等到少女喝完一杯可可,闻若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到云端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知道了。”云端把手上的盒子放好,用毛巾干净手,“闻若,你在这里陪一下那个姐姐好不好?” 闻若爬到云端偶尔会坐的凳子上,踩着凳子扒着吧檯向外面看去,点了点头。 云端轻轻揉了揉闻若头顶,头髮还有些湿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有一点凉凉的,但更多的是软软的。 走上二层,大致打理了一下房间,从柜子里取出被褥在隔壁房间铺好,拿着需要换的衣服走进卫生间。 脱下衣服,丢在滚筒洗衣机里,拉开左侧浴室的门,一股暖暖的湿气冲出来,没有散尽的蒸汽还盘绕在浴室的上空。 打开花洒,被分割成数条细流的水流顷刻拍打在身上,耳边除了水不停流出的声音和下水道传来的空洞回音之外,一片宁静。 思绪不自觉飘远,脑海里全是一个月前下着大雨的夜晚,摇摇晃晃倒在水泊里的弱小身影,还有那缭绕不散的“哗啦”水声。 如果…… 他没有救起那孩子,他视若无睹,他听若惘闻…… 说不定最开始他的决定就是个错误。 但是就算时间真的回到一个月前,一个月前的他还是会救那个孩子。 云端勐然睁开眼睛,水流一刻不停歇地在皮肤上划过,在下水道的入口处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店里,少女坐在桌前,一脸紧张地攥着杯子,坐立不安。 她发现闻若一直在盯着她看,那种目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好像没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她。但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忽视这孩子的目光。 明明自己也应该习惯了接受这样的注目礼,但是为什么…… 少女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声“咔哒”,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扭头看去,云端掀开挡板,一边擦着头髮一边走过来,闻若亦步亦趋,跟在云端身后,依旧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或者说,那个孩子无论看谁都是这样的眼神。 “抱歉,离开了这么久。”云端坐到少女对面,语气略带歉意。不过,之所以会选择离开一段时间,实在是看这少女太过慌张了,所以想给对方一点时间缓冲。 “啊……”少女结结巴巴,看起来还有点表达困难。 “能请问你怎么称唿吗?”云端说。 “称、唿?” “抱歉,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少女流利地报出一串名字,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接着又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云端微微皱起眉,轻咳一声,他上学的时候外文课程一直不及格啊,只能分辨出少女大概是来自希恩,至于她在说什么,拼拼凑凑,勉强理解下来大概是“名字不要告诉别人”。 见云端似乎没有理解,少女连连摆手,急急忙忙说了几个单词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到底哪里不对,“我,名字不要说,请……” 云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谢谢。”少女说,“我,安吉儿。” “安吉儿。”她的名字音译也应该是安格莉卡,不过云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你有住宿的地方吗?” 少女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暂时和她住在一起,可以吗?” 云端指的是闻若。 少女看了看闻若,又看了看云端,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第〇一七章 早上九点,云端正在替两位客人准备圣代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两位客人看起来很面生,听到这声音只是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并没有追问。 云端拿起两个袋子分别装好两只圣代,将勺子沿着袋子一侧放进去,提起来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装歪也绝不会洒出来之后,递给客人。 客人很快离开。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这个时间人流不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门。云端擦掉刚刚那位客人留在冷藏柜上的指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上二楼。 刚刚发出尖叫的罪魁祸首一脸茫然地坐在床上,穿着一条蓝色丝绸睡衣,金色的捲髮凌乱地洒在纤细的肩膀上。 第28页 她微张着嘴看着云端,琥珀色的眸子渐渐从迷茫变得清晰起来,“你……” 云端只能报之一笑。 据说小孩子醒来的时候,如果觉得周围的环境过于陌生就会大哭大闹,只有在看到熟悉的人时才会安定下来。 说起来,闻若人呢…… 正想着,卫生间的推拉式门发出滑轮摩擦门框的声音,闻若嘴里叼着牙刷走出来,漆黑的眼睛看向云端。 “早。”云端说。 闻若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忽然探出一个头来,嘴里含煳不清地吐出一个字,“早。” 云端笑了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闻若对他说早安。 “早餐我放在厨房了。”云端默默把目光从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上收回来,“吃好了有什么事可以到楼下来找我。——安吉儿?” 安格莉卡抓着头髮,点了点头。 “哦,对了。”云端觉得他还是有必要事先说明,“请尽量小点声,会吓到客人的。” 安格莉卡脸上迅速一红,点了点头。 云端离开房间,下楼的时候深刻怀疑自己踩得其实是棉花。 一天只睡两个小时果然还是有点…… 云端闭了闭眼睛,一边揉着额角一边走下楼,到楼下的时候,那个经常到店的客人正站在吧檯前面,仰头看着橱柜,也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叫做安然的。 云端走过去,脚下发出了一点声音,她收回目光,看起来有点惊慌,“你、你好……” “你好。”云端笑道,“来点什么?” 这样的客人还是很少见,会和他打招唿。 “一杯原味奶茶,一份芒果班戟。”安然说。 “稍等。” 云端将牛奶冲进放好珍珠的红茶里,目光瞥向窗边安然常坐的位子上,粉色手提电脑包已经放在了那里。 “论文还在改吗?” 早晨做好的成品班戟从冷藏柜里取出,和调好的奶茶一併放在安然面前,云端问道。 “啊……哈哈……”安然不自然地笑了两声,耳后微红,“嗯……是的,还差一点……” 云端从冷藏柜拿出放着小只芒果味福包的盘子,和刚刚的甜品一起放在托盘上,“加油。” “诶?啊……谢谢……”安然端起托盘,忽然吓了一跳,“那个……我好像没点这个……” 云端笑了笑,“吃了这个会得a+的。” 安然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绯红,她连忙低下头,长发落下来,遮住她的表情,声音有一点点微小的颤抖,“谢、谢谢……我会努力的。” 说完,头也不抬,急急忙忙走到座位上。 云端检查着冷藏柜里甜品的摆放,颜色相近的要尽量避开,刚刚空出来的地方,要用附近的补一下,这样最上面最直观的位置看起来才是最完美的。 那个女学生,怎么说呢,刚开始只是觉得她有点特别,仔细一想,大概也就明白她是什么心思了。 只能尽量维持在主顾的关系,还不能让这女孩子发现自己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 楼梯上传来鞋跟踩着地砖的声音,很快,从扶手探出半个身体,是安格莉卡。 她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到云端后,将上半身缩回去,扶着扶手一步步小心走下来。长至脚踝的裙子在这种时候不免有些累赘,她只好用另外一只手提着裙摆,一直到两只脚都踩在平地上,才放开裙摆。 “请问——”刚刚开了个头,安格莉卡就停了下来。 云端抬起头,少女穿了一条和昨天不同的裙子,而且比之昨天那条要更长,也显得更加华丽一些。 这宛如公主出行一般的装束云端也不由微微汗颜,正好这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云端从吧檯后走出来,和安格莉卡面对面坐在同张桌子前。 “是这样的,安吉儿——”云端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柔,接下来的话题也许会让这名少女感觉不舒服,“你是来这里旅行的,对吗?” 少女摇了摇头,看起来比昨天晚上的时候要镇静的多,“不,我是来找人的。” 连说话都流利得多。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起码沟通的问题变小了。 “那你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住在哪里吗?”云端问,假如能够得到答案的话,安置安格莉卡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结果,少女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他的。” “这样啊……” 云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安格莉卡忽然嘟起嘴吧,皱起眉头,愤愤道:“那个负心汉!” 云端偏过头,轻咳了一声,“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不找到那个傢伙我是不会回去的!” 不知为何,云端竟然觉得有点被这少女的话逗笑了,他尽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以免被当做不尊重的表现,“如果你要找到那个人的话,得先找个住宿的地方才行。” 第29页 “哈啊?”安格莉卡有点疑惑地看着云端,“这里不行吗?你是准备赶我走?” “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云端愣了愣,昨晚完全没发现对方原来是这么刁蛮的角色。 而现在,他也许只是领悟了一个开头而已。 “嗯,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而且我是男人,你是个女孩子……” 安格莉卡立刻打断云端的话,“那个女孩不是女孩子吗?” 云端:“……” 安格莉卡看着云端,眨了眨眼睛,突然凑近了一点,用很小的声音说:“难道你是恋童癖?” 云端用力“咳”了一声,向后靠了靠,“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突然感觉这句话之间就出现过。 云端开始意识到他和安格莉卡之间,很难像两个正常人一样沟通。 “总之,我和闻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云端嘆了口气,“我会替你订一家酒店,你等下把东西收拾好,乘计程车过去就好。” 云端站起来,已经决定不再理会安格莉卡可能会提出来的奇奇怪怪的问题。想了想,他还是补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有名字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名字?”安格莉卡重复了一遍,“名字是「丹绛」。” 丹……吗?还真是少见的姓氏。 “我知道了。你先上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云端回到吧檯后面,拿起终端,拨通了一家酒店的订房号码。 “您好,苍穹酒店垂云市中央大道总店……” “你好,请问现在有空房间吗?对,一个人……有窗的吧……嗯,现在过去可以吗?好的,谢谢……再见。” 云端挂断通话,正准备打电话叫一辆计程车,抬起头,发现安格莉卡站在楼梯下气鼓鼓地看着他。 云端停下正在按号码的手指,“怎么了?” “我不会收拾那些东西。”她说。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 云端默默嘆了口气,“你回去坐着,等下我帮你收拾。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少女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云端。 云端拨通计程车公司,预约了一辆计程车,走到楼上,房间的地板上衣服比之前云端进来时更加凌乱,闻若正在看动画片。 还是那两个魔法少女,看内容,是昨天的重播。 被彻底打开的行李箱丢在一旁,那些丢了满地的衣服看起来件件价值不菲。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高贵大小姐,为了送走她,云端也只能暂时充当一下这个可怜的下人了。 装好行李箱,楼下传来喇叭声,云端站起来,看了一眼还没有收拾的床铺,拎起行李箱走了下去。 计程车停在店前的大街上,云端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拉开车门,等安格莉卡上车之后,和司机说明了地址,“……麻烦您,到地方之后帮忙取一下行李箱。”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一定一定,你女朋友?” “不……是一个远方亲戚。”云端递过去两张最大面额的钞票,“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 计程车很快走远,云端松了口气,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时,看到远处一条车队缓缓驶来。 四列骑警在前面开路,排头的两辆车里,分别坐着一个司机和三名看起来像是保镖的人,后面的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车队保持着匀速,看起来被保护在最中间的一辆车,车窗竟然是打开的。 车里的男人,上半身都暴露在外界的视野中,深色的制服在环境光的影响下和黑色无异,两条手臂微微伸直,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掌下压着一柄竖立的长剑。 右腿压在左腿上,整个身体的重心也微微偏左,坐在司机的后面,半侧着脸审视着经过的每一条道路。 “怎么样?” “啧……正在接入。”少年一脸不耐烦,他整个人靠在右侧车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敲击着,屏幕上的网页,黑底红字,透着压抑的诡异。 第〇一八章 他是被惊醒的。 感觉像是从无边际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的眼前。 那声音没有办法形容,一定要说的话,可能很接近打响指时的声音。 云端右手搭在酸涩的眼睛上,左手凭着印象在床上胡乱摸了一通,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起来,透过手臂和眼睛之间的缝隙,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五分。 周围一片模煳的漆黑,房间里没有开灯。云端丢开终端,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脑子一瞬间有种低血压的眩晕感。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等这情况稍有缓解,才半抬起头来,眼神呆直地看着前方。 壁橱里的数字终端还亮着,有点分辨不清上面的画面,但绝不会是闻若喜欢看的那档动画,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放映时间。 第30页 “……这里就是酒会现场,我们可以看到……” 听起来像是新闻。 云端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视野当中清晰了一点,数字终端的前面,空无一人。 闻若不在。 云端的眼睛尽管已经告诉了他这件事,但大脑还处于刚开机的状态,身体也带着休息不足的绵软无力。 一个多小时之前,他关了店,替闻若准备好晚饭,实在有点撑不住,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谁知道,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 他站起来,低头借着电子产品透出来的光线找到拖鞋。一阵风吹来,云端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 窗子没有关,系在两侧的窗帘在夜风的教唆下鼓动着躁动的内心。 云端走到窗边,关上窗户,转身准备下楼,背后陡然一寒。 脚步一顿。 楼梯的方向恰好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十分轻巧,是闻若。 女孩走上来,怀里抱着半罐饮料——如果云端没记错的话,白天下午的时候闻若下楼去找他,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半罐饮料放在了吧檯上没有拿走。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她的视力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她走过来,抬头看着云端。 云端的身后。 云端扭着僵硬的脖子转过头去,在窗后,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模煳的剪影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无比清晰。 “……” 云端能感觉对方的视线,她也在看着云端。 沉默片刻,云端走到床头另一边,打开房间的灯。 那女人穿的衣服看起来是制式服装,近于黑色的衣服贴身剪裁,穿过左肩肩章,斜下佩戴着一条白色皮带,腰间别着枪,和一条长鞭。 云端大约明白是什么声音把他吵醒的了。 女人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化着淡妆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你好,郡卫队第三七卫队,副长楚霁。” “你好。” 云端弯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郡卫队第三七卫队,这个从未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的神秘组织,怎么会突然找上他。 郡卫队是直属大玄王室的武装力量,对应大玄三十六个郡,共有三十六支卫队。但是在各种民间传说中,一直有一个神秘的“三七卫队”。 云端看向闻若,她正坐在桌子前,两只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樑上。 “请坐。”云端走到桌子旁边,拉开两条椅子。 楚霁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云端两米远的距离停下来,“齐正,齐先生。” 云端的手扶在椅背上,他站在闻若旁边,“请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霁已经打断了他,“我是为她而来。” 楚霁看向闻若。 “齐先生,据我们所知,您现在正遭受各方势力的通缉。”她接着说道,“只要您将这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可以保证有关您的任何通缉内容立刻消失。” 云端沉默了一会儿,楚霁所说的这件事,他早已经知道。而且,现在最想要自己这条命的,大概就是纸牌了。 “……我有个问题。”云端说。 “请讲。” “如果,我将她交给你们,你们准备把她怎么办?” 闻若悄悄抓住云端的衣角,云端没有看她。 “我们会把她带走,确保她的性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也不会利用她去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绝对不会。”楚霁无比笃定。 也对,毕竟是王室方面的卫队,应该会将闻若好好的保护起来吧。 比起在自己身边,朝不保夕,而且他也不敢夸口说,一定能够保护闻若不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他已经答应过闻若…… 现在,连云端自己都说不清,将闻若交给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为了闻若考虑,又或者仅仅只是他内心深处的动摇。 云端忍不住低头看向闻若,女孩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云端。 云端心头一跳,怔了片刻,攥紧拳头,“抱歉,我不能那么做。” “齐先生。”楚霁嘆了口气,“关于昨晚在「梦世界」的事情,——如果您执意将她留下来,下次再出现同样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办?如果她继续用这种方式使用自己的力量,很快就会面临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 云端皱起眉头,闻若撇过脸去。 “看来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楚霁说,“言-灵御者使用「改变」的力量需要对等的代价,如果找不到可以交换的代价,就只能用自己的寿命做交换。” 代价—— 所以,其实她在骗自己。 为了不让他担心吗? 抓着云端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闻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云端和楚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闻若从椅子上跳下来,扶着桌沿走到楚霁前面,抬起头,“我不会跟你走。” 第31页 “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也应该明白这件事对你来说并无害处。”楚霁说,“而且,如果你继续待在这里,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闻若咬住下唇,眼神一黯,轻轻开口。 想到那女人刚刚才说过的话,云端的身体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他捂住闻若的嘴,“闻若!” “砰!” 枪声在背后响起,子弹从云端眼前飞过,擦着闻若的脸颊,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孔洞。 云端看着那个弹孔,心里的诧异已经无法形容。他转过头,楚霁微微抬起下巴,右手握枪,满面寒霜。 “你——” “让开。”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 “那样的承诺是有条件的。”楚霁说,“为了确保她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我只能杀了她。” “……请马上离开这里。”云端挡住闻若。 “不想死就让开。”楚霁扣下扳机。 子弹飞出,在半路上诡异地转了一个弯,“哗啦——”,击穿了卫生间的门,玻璃门碎成一张密织的网,堆落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楚霁皱起眉,“既然来了,还不敢露面吗?” “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楚副长和你那位上司还真是作风一致,手段强硬,行动果决。” 这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玩味和调笑,只是从语调里都能听出来说话的人是如何上扬着嘴角的。 云端和楚霁一齐往门口望去,凌霄双手插在裤子兜里慢悠悠地走进来,看到就在此前惨遭不幸的玻璃门,极为惋惜地摇了摇头,“本来只是一块安分守己的玻璃,却因为人类的纷争而惨遭厄运,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楚霁没有说话,冷淡的表情里掺杂了一点疑惑。 “凌霄?” “哈?诶呀呀,请等一下,别搞得好像我们很熟一样。”凌霄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我今天来这里,代表的是欲曙的立场。而我的目的,和你相同,也是那个女孩。” “哦?”楚霁笑了一声,“真没想到我们还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 她话音刚落,不给凌霄任何反应的机会,迅速瞄准凌霄扣下扳机,趁凌霄避开的时候,抽出腰间的软鞭,“啪”得一声,鞭梢在空气中打出一个鞭花,长鞭有意识一样将闻若整个人都紧紧缠住,拉向楚霁身边。 云端伸出手,想抓住鞭梢。 “啊……” 一声轻唿,捆绑闻若的软鞭松开来。楚霁抓着右手手腕,上面一个圆形的红印清晰可辨。 “叮——”很轻微的声音,甚至还在地上弹动了几下,楚霁看着那枚子弹,底缘刻着的花纹证明这就是从她的枪中射出的子弹。 “我是个崇尚和平的人,所以呢,希望这位美丽的女士能够回去向你的组长传达一下我们老大希望您能传达的话。”凌霄从兜里掏出一封邀请函,丢给楚霁,“敝头领希望能与贵组组长见一面。具体的时间地点在邀请函里,楚副长应该懂得邀请函要本人亲自打开的道理。” 楚霁接下邀请函,从地面捡起被丢掉的□□,和软鞭一併收好,向外走去,“我会替贵头领传达到。” “那就实在是不胜感激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不介意请你喝一杯。”凌霄说。 “客气了。”楚霁转身打开窗户,轻轻跳了出去。 “真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凌霄摇晃着脑袋,走到云端身后,“要是换成那小子来,我可不一定能打得过呢。” “……” “不过幸运女神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格外眷顾我啊~现在呢,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凌霄抬起手状似要拍云端的肩膀,用眼睛打量了一下云端的身高后又缩了回去,“从现在开始,未来的24个小时之内,你必须确保这个孩子的绝对安全。当然,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一秒钟。” 不等云端说话,他又自顾自地接下去说: “啊,那就这样,记得尽到你监护人的责任和义务,我这个人也是很忙的,就不在这里陪你闲扯了,拜~拜~~” 云端看着凌霄从楼梯走下去,松了口气,低头看着闻若。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髮,软软的,叫人心里也跟着软下来,心底那点责备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对不起。” 半晌,云端听到她小声说。 云端蹲下来,紧紧抱住她。 “是我的错。” 他不应该动摇的。 他也……并非没有保护她的能力…… 他只是…… …… “~” 铃声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 凌霄反手关上店门,掏出终端,看到上面的名字后,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起来。 “……徳特里希?” “是我。”男子站在半圆花窗前,望着落满白鸽的广场,“安吉儿昨天离开希恩,她的侍女说,她去找你了。” 第32页 “……” 握着终端的手不自觉松开,终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第〇一九章 酒会的地点位于苍穹酒店宴会厅,会选择这个位置也算是给足了苍穹这个地头蛇的面子。 晚上八点过后,开始陆续有人穿过酒店的自动门,在引导员的指引下来到位于三楼南侧的宴会厅。 正门两侧的露天停车场上,一辆深灰色的lux在停靠的车辆中穿行,找到一个停车位,倒车进入。 车辆停稳熄火后,却始终没人从车上下来。 “早了五分钟。”容晔抬起手腕,深褐色条纹的衣袖将錶盘遮住了一小部分。 “麻烦。”关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烟将菸灰一点点弹到菸灰缸里。 “大人物就算不忙,也要假装事务繁忙啊。”容晔靠在椅背上,“好歹我也是集团董事长。” 一声轻笑从关谦喉咙中滚出来。 “连给我开车的司机都是欲曙的头领,我这个人的身份可是很高了。”容晔调侃道。 两道车灯从挡风玻璃射进来,从一侧缓缓平移到另一侧,一辆漆黑色加长车型从两人前面经过,寻找着合适的停车位。 “他到了。”容晔一眼认出那辆车的车牌,是信南山的车。 他打开车门,迈出一条腿,顿了顿,转头看向关谦,“谦,我建议你再晚十分钟进场。入场的人多,注意你的人会比较少。” 关谦挑起一侧眉毛,眼神移到容晔的领带上,“你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那条容晔打赌输了的“后果”正系在他脖子上,蓝白间色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白色的图案并不是常见的几何图案,而是一个个角度形态不同的卡通形象。 不过被容晔穿得浅蓝色衬衣淡化了一下,没那么突出,可是放在左侧上衣口袋里的同色系手帕,偏偏相当调皮地绣了一只粉色头髮的卡通人物q版大头。 “夏天到了,要清爽一点。”容晔笑道,转身向酒店正门走去,正好和信南山“偶遇”,一同入场。 关谦按灭手里的菸头,下车,关上车门,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和防风打火机,靠在车上,抽完一整支烟,随手将菸灰缸放在车头。 走进会场,将邀请函交给旁边的礼仪,关谦略感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扎的有些难受的领带,尽量避开其他人,准备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本人并不喜欢参与这样的活动,可以的话,他宁愿找一家酒吧坐一会儿。 容晔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站在不远处和身边几位穿着不菲的贵妇人高谈阔论,见关谦进场,藉口同那些贵妇人告辞,穿过人群,走到关谦身边,拿起一杯酒递给关谦,作势碰了一下,“为健康干杯。” 关谦一脸无奈,举了举杯,但没有喝下去。 “稍安勿躁,他会来找你的。”容晔说,没有过多停留,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迎面走过来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黑色宽格正装,是隆安地产的董事长芮隆。 会场上认识关谦的人不在少数,尽管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但是既然都在一块地盘上做生意,互通有无也是必要的手段。 不过,大多数也算识趣,见到关谦问候一句,点到即止。 会场的另一边,主办方正在同信南山攀谈,信南山只是圆滑地推开,将事情推给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集团ceo沈季。 这已过半百的男人,身材显得比会场中大多数的同龄人要魁梧得多,面相慈善,长而浓密的眉毛下藏着一对微微下弯的眼睛。 眼神很亮。 关谦和这位“大人物”正式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情,有容晔出面,如果是底下的小冲突,自然有底下人解决。 何况,两个集团各自的方向不同,就连主要产业的地段都不同,夸张一点,说是撑起垂云市各半边毫不为过。 信南山走过来,穿过人群,沿着酒桌仿佛是欣赏酒水美丽的颜色一般慢慢走过来。 跟在他后面不远的男人,长相普通,简单的穿着,完全看不出一丝个人特点,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他身上的那件衣服一样,完全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的产物,放在服装店内,绝不会被人一眼注意到,但最后却往往成为大多数人习惯选择的类型。 是纸牌的黑桃,spade。 信南山见到关谦,整张脸立刻鲜明的活动起来,眉毛向两侧微微分开,眼睛眯起,将眼神中的那道精光掩盖住,嘴角提起,一个代表友善的笑容就这样跃然脸上。 两人见了,举起酒杯互相示意了一下,一个微小的足以用来谈话的场地在微妙的氛围中被撑开。 大约也是了解了关谦的风格,信南山没有太过拐弯抹角。 “今天的新闻,关总看过了?十二区那起命案真是让人通体生寒。” 梦世界被人发现所有客人及员工离奇死亡,警方还在加紧调查。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想要个书面结果基本没什么可能。 “有所耳闻。”关谦说。 “关总觉得,这件事会是怎么回事?” “没记错的话,那里是贵企的产业?” 第33页 信南山笑了笑,伸手示意前面,两个人一同往前走去,“有目击证人,说那天看到几个奇怪的人闯了进去。” “看来信董心中有数。”关谦说。 “有数?没数。”信南山神色一敛,“我们查过了,有两个人似乎是贵方的人手。” 关谦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信南山终于将他那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出来,盯着关谦,“这件事,我觉得,贵方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关谦笑道,“信董这么想要解释,也得说明白想要什么吧?” 信南山停下脚步,盯着关谦看了半晌,像是要从里到外把关谦整个翻开仔仔细细审视一遍,“我要人。” “可以。”关谦说。 信南山等着他的下文。 “苍穹集团每年投资额的两成利润,五年。”关谦开出筹码。 信南山眼角一跳,嘴角一抽,断然拒绝,“关总这是狮子开口。” 关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信南山依然不肯松口。 “好吧。”关谦放下手臂,左手托着酒杯的底座,微微垂眼,看着杯底,“我听说那是个言灵。” 信南山抓着酒杯的手上青筋微突,片刻忽然笑了笑,“今年的一成利润。纸牌不会再干涉欲曙在五区的事务,但是我要两个人。” 关谦抬起拇指摩挲着酒杯的杯壁,“三年。” 信南山下颌角快速动了一下,脸颊两侧的肌肉跟着跳了一下,“成交。” “信董什么时候要人?” “这倒不急,之后我的人会通知贵方。” 关谦抬起眼皮,笑了笑,“我习惯吃湍南菜式。” 大玄以“湍水”为界,南北两地,习惯上称唿南为湍南,北为湍北。 信南山“哈哈”一笑,“巧啊,真巧,我最近正准备换换口味。” 不远处一直坠在信南山身后的男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在信南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信南山点了点头,看向关谦,再次举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关谦喝干杯子里的酒,目光随意地掠过整个会场,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左脸颊一道细细的疤痕,一只手放在衣服里,一只手臂垂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掏出一把□□,举起枪朝天连开了几枪,枪声和黑暗一起落下,会场的吊灯被打碎,女人的尖叫声像绷断了琴弦交成一片混乱的奏鸣曲。 关谦退后几步,直到背后靠上一堵墙壁。 这混乱只持续了几秒,场地提供方很快启动了应急照明系统,会场四面墙壁上的小灯纷纷亮起,稍微缓解了视物的困难。 不远处,一阵骚乱,又是尖叫,有人已经吓晕了。 一柄寒光四射的剑,半截剑身已经没入身体,在青年的掌握下缓缓拔出,血液沿着剑身,画出诡异的线条。 信南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下一秒就带着不可置信皱成了一团,冰凉的感觉从左肋传来,短暂的麻木过后,很快,剧烈的令人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叫的疼痛从那里传来,声带因为疼痛而变得紧张,反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向伤处看去,目光沿着剑身缓缓上移—— 拿着剑的青年面冷如霜,从他那双眼睛读不出来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眼神交汇之际,信南山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到了头疼,腹部的疼痛此刻已经无关痛痒,真正令他觉得害怕的是青年旁若无人散发出来的冷漠。 他连连后退,一手捂住大量出血的伤口,虽然有短暂的一瞬被心理上的恐惧震慑,但很快,他就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只是一颗冷静的头脑。 黑桃已反应过来,他迅速去抓青年的肩膀,想牵制住青年的行动。青年的反应却更要迅速许多,上半身微微一侧,躲开了黑桃的攻击。就在这躲避的瞬间,黑桃拔出枪来,指着青年。 一道冷峻的剑锋也已经紧紧贴在信南山脖颈上。 第〇二〇章 是剑快,还是枪更快。 没有人敢妄下赌注。 黑桃并不知道这青年的实力。 就算他知道,无论是旗鼓相当,还是更胜一筹,他也依然不敢贸然行动。 但,青年绝不会弱于他。 幸而,这短短僵持的一瞬间,信南山已反应过来,倒退一步,转身推开挡路的众人,向会场外跑去。 青年一掌噼上黑桃手腕,回身,剑锋顺势斩向黑桃,黑桃连连后退。青年并未紧逼,迅速收剑,追上信南山。 “砰砰——” 两声枪响,从身后传来。 青年闪身避开,反手一枪,子弹擦着黑桃脸颊斜斜飞过,崩碎了耳尖,身后一声尖叫,不知道是谁中了这枚流弹。 保镖从会场外面鱼贯而入,试图阻止青年的脚步。 剑光两闪,首当其冲的两个顷刻毙命。剑锋所过,血线飈飞。 黑桃抬手摸上颧骨上的伤口,拿到眼前看了看,深吸一口气,紧紧追了上去。 比他强,强太多。 第34页 但所谓受命于人,不可避让。既然青年一心想追上信南山,他能阻挡一秒是一秒。 会场持续着混乱,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已经让一些美丽的女士承受不住,少歷场面的男人同样心惊。 关谦靠在角落的墙壁上,远远观望着,这情况很奇怪。垂云市数得出来的ss级御者都有备案,能成为信南山仇家的人尚不存在,这青年从何而来。 肩膀被拍了一下,容晔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怎么样?” “我怕他没命来。”关谦说。 “这倒也是。”容晔笑道,“说不定霄知道那个人的来歷。” “御中庭?” “人家现在叫「第三七郡卫队」。啊,要这么说的话,勉为其难算是你的「同僚」呢,谦。” 关谦推开容晔的手,向会场外走去。 容晔摇了摇酒杯,酒水发出莹润的色泽,带着嘆息一同落入喉间。 信南山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寒光轻闪,车门应声而断。 青年站在车顶,剑尖直刺信南山喉咙。 一枚子弹飞来,剑身一偏,刺入空气。 信南山慌忙躲开,借着周围的车辆做掩护,向停车场外面跑去。 黑桃站在酒店门口,枪声数响,弹网交织,阻断青年前方的路。 剑光缭乱,子弹纷纷落地,只有半边的子弹在地面轻轻摇晃两下,无法滚动。 青年完全没有理会黑桃,向信南山逃走的方向追去。 信南山穿过几条街道,不时回头观望,未免被人看到身上的伤口,尽量挑选没人的地方行走,身体因为失血和年纪的缘故而感到疲累,他不得不找地方停了下来,靠在阴暗角落的墙壁上希望得到短暂的休息。 他不知道那个青年有没有追上来,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但此刻并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信南山抬起手,他感觉伤处流血已经没那么严重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令他有眩晕的感觉,他必须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争取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个伤口。 关掉床头的灯,整个房间只有从外界透进来的一点不知道是星月还是路灯的光芒照亮。 闻若侧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唿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云端站起来,小心拉上窗帘,凭着对这房间的熟悉,摸黑走到楼梯,打开一楼的灯光照明。 下午刚打烊的时候实在是太累,整个屋子都没有打扫,还有一部分客人使用过的杯具堆放在水池里没有洗。 好歹算是补了一个多小时的睡眠,加上那位自称是郡卫队的女士和凌霄一搅,想不清醒也难。 时间刚过九点,云端走到一楼,挽起衣袖,从楼梯下的小房间里取出扫帚和拖把,开始清扫地面。 外面很黑,虽然这个时间对于人们来说,还没有到正式休息的时候,但是来往的人已经开始逐渐减少很多了。 店铺选址的时候特地选在靠近附近大学的地方,优点在于开学的时候客流量客观,不过缺点就是,现在这种时候,会显得清闲不少。 以往,这个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还有很多。 云端把扫帚靠在门后,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店门没有锁。 印象中,他明明早就锁过门……不过,想到凌霄大摇大摆地从正门随意出入,云端大约也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云端拿起拖把,准备全部打扫之后再把门锁好。 门勐地被撞开。信南山冲进来,眼睛迅速扫过四周,目光精明锐利。手中的枪对准云端。 云端还没反应过来,信南山却等不及,他左手拿着枪向里面指了指,捂着左肋下的右手,指缝间透出红色。 “进去。”信南山命令道。 云端注意到从信南山指缝里开始深处的血迹,微微皱眉。他不准备和一个伤患计较,放下拖把,照信南山说的,向里面走去。 信南山跟在身后,枪管紧紧贴着云端背部。那种冰冷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云端试图回头,信南山立刻催促他快点走。 这店面并不大,要继续向里走,就只能上楼。 闻若已经在楼上睡着,云端不想吵醒她。他尽量放慢脚步,磨蹭着,考虑要怎么才能和这个男人沟通。 这个受伤的男人,看起来已经年过五十,眼神透出锐利兇狠的颜色。云端不认识他,但从穿着和气质上大概猜到,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 云端和这种“大人物”打交道的次数,与其说屈指可数,不如说毫无经验。 但是无论怎么说,劝说他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一套基本准则的。云端的要求不高,不上楼就可以,再不济不进卧室也可以。 他的脚步终于慢到停下来,不再继续向前。信南山再次催促了一遍,云端试探着扭过头,“那个,上面还有其他人……” “你想报警?” “不不不……”云端立刻否认,“上面有人在睡觉,我不希望把人吵醒。” 信南山盯着云端的眼睛,在考量这句话的真实性。这过程没持续多久,他有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立刻就明白这年轻人没有说谎。 但他也不能大摇大摆待在这个地方,橱窗将整个店内都展示给路过的人,他必须让人看不到。 第35页 一楼后面的制作间,成为他的新目标。信南山命令云端走在自己的前面。 这楼梯已经爬了一半,要掉头就要承担风险。云端转过身,小心下楼。信南山在后面,失血令他眩晕,身体有些摇晃,一脚没踩稳,跌落下去。 云端伸出手。信南山下意识想要回击,但动作开始变得无力。云端没有如信南山所警戒的那样反击,反而拉住了信南山马上就要滚落下去的身体。 已经开始模煳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惊诧,接着,信南山就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餵……” 信南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云端这双手臂吊在台阶的边缘,双手无力地垂下去,黑色的外套滑落,露出沾满血迹的衬衣,衣服上一道整齐的口子,是被利器贯穿形成的痕迹。 云端大脑里一瞬间闪过些什么。这座城市的治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但藏在阴影里的斗争也不少。 正如他昨晚才经歷过的。 在那所会馆里所遭遇的事情虽然不至于不可磨灭,多多少少还是留给云端一丝偶尔回味的心悸感。 他不确定此刻报警是否有用,倘若现在昏倒在他店里的这个中年男人有什么关节的话,报警或许对他来说,有可能还会变成一件坏事。 云端一只脚迈下一级楼梯,保持着平衡,半拖半抱把人从楼梯上弄下来,放在椅子上。 云端解开信南山里面的衬衣,衣服被血液浸。水分在夏季高热的天气里迅速蒸发,摸起来边缘已经有些发硬,有一部分黏在了皮肤上。 云端试着扯了一下,还没有完全黏住,稍一用力就分离开来。 创口整齐平滑,三指宽横向开口,微微外翻,还在流血,但流的并不多。 人倒在店里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云端从吧檯后面取出急救箱,拿起绷带开始包扎那道伤口。 “呃……” 绷带接触到伤口时,男人□□了一声。云端尽量放缓动作,将绷带绕着腹部缠了七八圈,系好。 直起身的时候,信南山已经醒了。中年男子靠在椅子上,没怎么移动颈部,目光向下,看着云端。那眼神很奇怪,似乎在考量什么东西。 “弄疼你了,抱歉。” 云端略带歉意地笑着,他合上急救箱的盖子,走到门边,关好店门。 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对方还在看着自己,云端下意识低头审视了一番。衣服上蹭上了一点血迹,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云端不好疑问。他把从信南山手中掉落的枪放在桌子上,“请问,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云端知道有些人不会选择去医院。 信南山张开口,咳了几声,胸膛起伏着,牵动伤口。信南山皱紧眉头,“……你叫什么名字?” “齐正。”云端说。 听到这个名字,信南山眼神闪烁了一下,接着闭上嘴,不再说话。 云端也只好笑了笑,“我还需要收拾一下,见谅。” 信南山点点头,等云端稍微走远一些,从放在桌子上的外套里找出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边用最快的速度接起,信南山忽然想起进来前没注意到这家店的门牌。毕竟是夜晚,人造光线无论何时都无法穿破这层黑暗。 信南山叫住云端,“这里的地址是?” “桃李街721号,附近有第六大道和垂云大学。”云端说。 信南山重复了一遍,挂断通话,把脑袋搁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端收起扫帚和拖把,走进位作间,开始清洗餐具。 水流沖刷着水槽,声音在一片安静下显得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大门被勐地推开,黑桃顶着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一身普普通通的穿着,走进来。 室内的灯光打在黑桃的脸上,一道弹痕,看起来擦着颧骨飞过,将耳朵上面削飞了一块,血已经干涸凝固,褐红色一片有些恐怖。 他走过去,和信南山低声交谈着。调查一家毫无背景的甜品店几乎花费不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连店主的履歷都平平无奇,叫做“齐正”的这个青年,二十五年来过着遵纪守法好公民的生活。 黑桃将情况汇报,信南山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半晌,信南山睁开眼睛道:“走吧。” 云端正将洗好擦干净的餐具放进消毒柜,门口响起金属敲击墙壁的声音。 黑桃在拿着钥匙敲墙。 “有什么事吗?” 黑桃没有说话,脑袋向外一歪,意思是信南山叫云端过去。 云端擦干净手走出去,信南山在店外,一个保镖扶着他,坐在车后座上。 “慢走。”云端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另外,请保重身体。” 信南山眼角跳了跳,“日后,如果你我还有机会见面,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那还是不要再见吧。”云端玩笑道。 “……最好如此。”信南山转过头去,吩咐黑桃开车。 第〇二一章 垂云酒店,贵宾通道。 可并行四人的长廊铺着一条暗色花纹地毯,穿着红白黑间色制服的女礼仪半侧身走在前面,化着淡妆的脸上是标准微笑,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生怕服务不周。 第36页 她身后的男人看起来还比较年轻,二十七八的模样,走路时步伐稳重,却刻意收紧了步幅,像是照顾这位礼仪的步长。 男人一身深色制服,右侧胸前别着一枚绒底金质徽章。 徽章的中央是一个长菱形图案,上半部更长。菱形的中间被一个十字图案分开,两把交叉的剑,从后面穿过菱形。徽章的下半部分,是半圈弧形字母。 在他身后前后跟着两名下属,走在右侧靠前位置的女人身姿高挑,长发盘起,冷艷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同后面少年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装饰繁复的大门,礼仪抓着造型復古的把手轻轻推开大门,站在一侧,两手分毫不差地交叠在小腹上。 男人走进去,大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一张长圆形的会议桌摆放在房间正中,挂着遮光布的窗帘被掀开一角,向他递来邀请函的人站在窗边,侧对着大门,嘴里叼着根点燃的香菸。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关谦转过身来,将烟按灭在透明玻璃制菸灰缸里,“有失远迎。” “客气。”男人面带微笑,“祝唐。” “关谦。”关谦走到长桌一侧,拉开椅子,伸出左手极随意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坐。” 长桌两侧各三盏茶水,正是主人盛情,祝唐解下佩剑放在左手边,在正中位置坐下,目光在桌面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看来我等来得有些过早了。” 关谦胸膛微微起伏,似笑非笑,“治下不严,见笑。” 这时门被推开,凌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着头髮走进来,见到祝唐,脚步一怔,眨眨眼睛,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带着古怪的笑容。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一个意料之外的男人。 他撇了撇嘴,走到关谦旁边,抬手挡住自己的口型,悄声在关谦耳边说了几句。 关谦眉头一皱,继而挑眉,须臾莞尔,向祝唐投去淡淡一瞥。正对而坐的男人正襟危坐,十指穿插而握,放在桌上,一脸猜不透的表情。 凌霄落座,掏出终端,两只手指翻飞,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非常抱歉,路上堵车。”容晔坐下,推了推眼镜。 祝唐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尤其在哈欠连天的凌霄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杯,茶香淡而扑鼻,十分熟悉。 “嫘山白毫?” 听到这句疑问,凌霄眼皮一跳。 “祝组不喜欢的话,叫人来换就是。”关谦拖过茶杯,语气透着几分随意。 “不必。”祝唐掀开杯盖,浅饮一口,放在一旁,“阁下邀我至此,应当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喝茶谈事,两不耽误。”关谦说。 祝唐笑了笑,“没想到阁下还是个随性之人。” 关谦摩挲着茶杯底座,眼神落在指尖上,半晌,“祝组现在了解多少情况?” “初来乍到,所得尚浅。” “我听说,祝组不远千里,来到大玄,是为了言灵。” “正是。” 语气沉稳果断,没有半分犹疑。 关谦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睛,看向祝唐,“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希望贵组最好不要阻碍我的事。” 祝唐交握的双手拇指轻抬,身体微微向后靠去,脸上的笑容看不出半分端倪,“阁下的意思是,也想在此中横插一脚?” “是。”关谦顿了顿,自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也不是。” “愿闻其详。” “在那之前,我倒是想提一个其他要求。” “但说无妨。” 关谦吸了口气,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祝组能否……不那么正式?” 容晔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弯起,连忙抬起右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微微收紧,按着脸部的肌肉,制止了自己笑出来的冲动。 反观凌霄,满脸淡定。 祝唐倒像是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可笑,“这取决于阁下与我之间的关系及所处的场合。” “这么说,是我冒犯了。”关谦放开茶杯,稍微坐正了一些,“很简单,我并不打算对那个孩子做什么,但是暂时也不能让贵庭带走她。” “原来如此。”祝唐说,“据我所知,阁下昨晚与苍穹集团董事长暨纸牌头领信南山有过接触。” 关谦笑了笑,没有说话。 “贵企垄断垂云市的医疗教育市场,苍穹集团的一成投资利润,无论是对苍穹来说,还是对贵企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祝唐说。 关谦摇了摇头,“对于商人来说,掉在地上的钱,哪怕只有一分,也值得弯一次腰。” “哦?”祝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商人会做生意,做生意的未必是商人。” “祝组高看我了。” 祝唐微微昂起头,看着关谦,对一旁的少年道:“祁莳。” 那少年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却睁开眼睛,坐正了,眼神落在关谦身上,顿了顿,道:“关谦,六年前毕业于知周大学第三学院,同年进入皇家郡卫队第二卫队,就职副队长,辖区范围垂云郡。一年后,因「严重违反《郡卫队管理条例》」,予以撤职撤级开除处分。同年,欲曙成立。” 第37页 “有关「严重违反条例」一条,具体内容不明。” 关谦眉头深深皱起,一敛神色,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祝唐,放在桌子上的左手食指以一个微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桌面。 祁莳揉了揉额角,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容晔,六年前毕业于知周大学医学院,同年进入垂云市普同外科医院——该医院目前已被欲曙集团收购。一年后,主动离职。” 容晔推了推眼镜,反而笑了笑。 “凌霄——” 凌霄抬起头,瞪着祁莳,试图让他闭嘴。 “好了。”祝唐打断祁莳,对关谦说,“目前我等得知的情况仅此。不过,放着如此前途不要,这可不像是商人作风。” 关谦眉角一跳,敲着桌面的手指悬在半空,整只手跟着翻转过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半握的手掌,声音沉缓,隐而未发,“祝组的意思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一声铿然陡然响起。 祁莳右手按剑,看着关谦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祝唐伸手示意祁莳稍安,笑道:“不必如此紧张,我并没有那么说过。” 关谦冷哼一声。 “今天能够在此同阁下会面,是我的荣幸。”祝唐说,神色真诚,看起来并非虚言,“既然阁下承诺,不会对言灵造成伤害,我也并非不知变通。不过,我以为,我们还是将具体内容拟作书面文件为好。具体内容由我等拟定,阁下可有异议?” “请便。”关谦说。 “楚副长。”祝唐看向楚霁。 “明白。”楚霁从衣袋里抽出记录簿和笔,翻开空白一页,提笔开始草拟。 门外响起敲门声,容晔打开门,方才的接待端来六盏新茶,替掉已经凉透的茶水,离开的时候小心带上门。 等待的间隙,祝唐揭开茶杯盖子,笑了笑。 换了新的茶叶。 周到还算是周到吧,不过也是作为东道主该做的。 二十分钟后,楚霁撕下拟好的草稿,一份交给祝唐,一份交给容晔。 容晔一手捏着草稿一角,一手扶着眼镜,不过寥寥百余字,字迹倒是秀丽,条款也很公正,但就是太公正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遍。 “列印版本,之后我会派人送至贵府上。”祝唐说,随手将草稿放在一旁,“这份文书不需要阁下籤章,有句话说,防君子不防小人,我对阁下的诚信还是持信任态度的。” 关谦挑眉,从容晔手里接过那份草稿,大致扫一眼,放下,“既然祝组这么说了——” 祁莳忽然站起来,并未理会众人,一边向外走一边拿出终端,瞥了一眼上面的号码,随手关上会议室的门,靠在门后的墙壁上,接起通话。 “刚刚得到消息,言灵……”说话的是此次同行的一名成员。 祁莳等他说完,挂断通话,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转身推开门走进去,俯身将刚刚得知的事情告知祝唐。 听完祁莳所说,祝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原本递到嘴边的茶被他放下,仍端在手中。他瞥了一眼那份文书,抬眼看向关谦,“我刚刚得知一件听起来不是很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和言灵有关。”祝唐盖上杯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拿起文书,“看来,这份文书的内容有必要稍作更改了。” 第〇二二章 今天店里来了一位很不寻常的客人。 彼时,云端正切开一只柠檬,店内很安静,只有挨着一侧窗户的位置上,两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个听起来有点噁心的,无法分清是男是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爱的小哥哥~人家想要一杯红茶~” 语调是相当的轻浮。 云端握着一把陶瓷刀,从柠檬的切口处稳稳切下薄薄一片,放入杯子里,递给等在一旁的小姑娘。 那个捏着死娘娘腔调调的人一身黑衣广袖,一条深红锦带将衣缘区分开,银灰千鸟戳纱暗绣,单看上去倒是人靠衣装,衬得整个人十分雅正。 可惜,开口跪。 “嗨~”盛和赦继续捏着嗓子,用令人恶寒丛生的声色打着招唿。 云端看了一眼正进来的客人,默默嘆了口气,“你不要吓到我的客人。” 盛和赦哼笑一声,冲着少女展颜一笑。 少女顿时脸颊飞红,微微偏过头,不去看盛和赦,“啊……那个,咖啡奶。” “请问,是在店里喝还是要外带?” “外带……啊不不,在这里吧。” 云端低头悄悄笑了一下,很快,把调好的饮料递给那少女。 盛和赦一挑眉,等那少女找到位置坐下,才道:“还是这里好。” “怎么?”云端问。 “可爱的少女不是很好嘛,又养眼又可爱~” “这样啊。”说得也没错就是了,要是语气能正经点当然更好。 “整天看着那群大龄单身成熟女性,感觉自己都要变老了。”盛和赦摇头晃脑,一脸嘆息,“喂,我的红茶呢?” 第38页 “还在煮——” “诶,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一转眼,盛和赦扭头对着另外一个方向打起了招唿。 楼梯上,闻若小跑着下来,看到盛和赦愣了愣,扭头往楼梯上跑去。 盛和赦一脸疑惑,抬手摸了摸髮带扎起的地方,“哪里不对吗?” 并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怎么了?” 楼上传来小声的交谈。 过了一会儿,一只银色高跟鞋迈下来,脚踝在柔软的裙角中若隐若现,满头金髮扎在左侧胸前,轻轻摇动。少女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握着闻若的手,小心走下来。 “……”盛和赦微微张开嘴,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看向闻若,声音大得云端刚好能听见,“下个星期就是玄鸟祭了,要不要去看烟花啊?” 闻若还没有回答,安格莉卡已经发出了疑问,“玄鸟祭?” “嗯,就是大玄的节日。”盛和赦一脸严肃得科普。 “好棒!”安格莉卡轻轻拍了下手,笑起来,低头看着闻若,“那天我们一起出去吧?” 闻若摇了摇头。 “不想去吗,可是我很想去啊。” 闻若垂下眼帘,睫毛下一片阴影,没有表情的一张脸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只有垂在两侧的手指抓起了裙摆,微微收紧,弄皱了衣服。 “嗯?”安格莉卡感到一丝奇怪。 被晾在一旁的盛和赦挠了挠下巴,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东西。 闻若抬起头,向云端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见此,云端走过来,闻若立刻躲到他身后,云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愿意去就不去了。” 安格莉卡站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好吧,可是我们还要去逛街,你答应我的。” “……”闻若磨蹭了一会儿,从云端身后向前走了几步。 安格莉卡弯腰拉起她的手,笑意盎然的脸上完全找不到那天面对云端的刁蛮苛责,“走啦走啦,再磨蹭太阳都落了。” 风铃轻轻响了两声。 云端回去将煮好的红茶倒入茶杯里,今天的客人数量有点不在意料之中,往常足够的用料到今天偏偏不够。不然也不用等这么久,好在等得这位看起来也没那么急。 他把红茶放在吧檯上,盛和赦端起来,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说你,要不是我今天特地过来,还不知道你偷偷藏私。” 藏……藏私…… 云端轻轻皱眉,“她只是来找闻若。” “哦?我可不信~” 云端轻轻摇头,一脸无奈,“倒是你,不是一向看见喜欢的就下手吗?” 盛和赦倚着吧檯,左手拿着茶托,右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扭头看向云端,“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可不好招惹啊。我呢,虽然没什么原则,可也不想惹麻烦。” “这言论还真新鲜。”云端笑道。 “你又有客人了。”盛和赦站直身体,目光在店内迅速扫了一圈,走到靠窗那里,“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安然还在对着论文敲敲打打,听到问话,头也没抬,“嗯。” 安静了一会儿。 “啊,这里引用的是《dna序列的组成》——”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安然吓了一跳,慌忙转头,说话的人一脸笑容,“吓到你了?” “啊……” “抱歉。”盛和赦坐到安然对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也读过这本书,有点惊讶。你是学生物科学专业的吧?” “嗯,是的。” 盛和赦目光落在安然鼻尖上,“你是这附近垂云大学的吧,说起来我经常会去你的学校呢。” “诶,真的吗?” “嗯,我对基因啊遗传啊这方面的还挺感兴趣的,经常会去蹭图书馆的空调。”盛和赦自我调侃道。 “那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是……” 云端瞥向相谈甚欢的两个人,轻轻耸了耸肩。完了,这个世界上又要少一个可爱的女孩子了。 刚才那孩子要什么来着,抹茶慕斯,西柚茶…… “云端。” 青年冷冽的声线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从吧檯传来。 抓着糖浆的手不自觉一抖,比正常用量足足超出一倍的量全倒在了摇杯里。 云端怔了怔,目光落在连成一线的糖浆上,片刻,抬起头来。 青年站在吧檯前,气质凛然,如剑出鞘,笔直锋锐,神色漠然,正看着云端。 他左脸一道浅淡长疤,俊秀的容貌徒生三分恐怖。 “……”云端的眼神从那道长疤上掠过,“楼危?” 有些不确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少年已然相去甚远。 青年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云端默默用勺子盛起多余的糖浆,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半晌,云端开口,“你没事就好。” 第39页 当时人去楼空,不知下落,满地灰尘,他也只能当做是不告而别。 他封好杯子塑封,装好递给刚才来的女孩子,“小汐呢?” “很好。”楼危说。 “她和你在一起?” 楼危点点头。 又是沉默。 云端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台面,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强烈而激动的情感,有的可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惊讶,惊讶于眼前的这个人是楼危。 尽管如此,他仍然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师父呢?” 楼危看着云端,眼神很冷。 “死了。” 半晌后,他说道。 “……是吗。” 生老病死,大概也就如此吧。 楼危却道:“是被人杀死的。” 云端动作一滞,潮湿的抹布在光滑的檯面上突然滞涩,拖出难听的声音。 “想知道兇手吗?” 十一区。 安格莉卡拉着闻若在街上闲逛,这条街并不宽,唯一的亮点是街道两旁的店几乎全是各大品牌香水的专卖店。 经常来此的人,称唿这条街为香水大街。她在贯穿整座垂云市的十字大道南侧,不分昼夜地欢迎着每一位到来的客人。 走了没多远,安格莉卡就对这里的店产生了兴趣,一眼望过去,风格迥异的各大品牌将专卖店都打造成最贴切品牌形象的风格,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安格莉卡立刻决定把这里所有的店都逛一遍。 她拉着闻若走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店面。不远的街口,一辆黑车车窗半摇,男子紧盯着街上闲逛的两人,对通讯的另一端说:“发现目标。” 走进店内,货架琳琅,唯独不见一个人影。安格莉卡感觉有点奇怪,向前走了几步,听到几声低声交谈。 有人就好。安格莉卡没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目光从一排排形状各异的香水瓶上掠过,一直走到这排货架的尽头,才看到一位打扮入时的女人,面带微笑,坐着同另外一位看起来同龄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鍊的妇人低声交谈。 女人看到安格莉卡和闻若,微微一笑。 安格莉卡眨眨眼睛,回之一个甜美的笑容,绕过货架,弯腰拿起一只矩形的香水瓶,喷在试纸上,放在鼻尖下轻轻扇动。 这款香水好像前阵子见到过,但是那个时候忙着计划怎么偷偷跑出来,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安格莉卡轻轻皱眉,前调的味道有点太浓了,让她忍不住想起刚刚见过的那个傢伙,一米外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木香调。 一看就是喜欢周旋在女人堆里的傢伙。 她收起试香纸,走出这家店。 一条手臂悄无声息地伸出,勐地捂住安格莉卡的嘴巴。 安格莉卡眼前一黑,没怎么挣扎便倒了下去。 “想知道兇手吗?” 一派温馨的店内,和这整间店的气氛都格格不入的青年,冷声问道。 云端没有说话,他没有问,不想问,也不敢问,他不知道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后会得到什么答案,而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很清楚这个答案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楼危不打算放过他。 “信南山。” 楼危说。 第〇二三章 “慢走。”关谦靠在扶手椅上,一副不打算送客的样子。 “我很期待同阁下合作的结果。” 祝唐站起来,脸上一抹微妙的笑容,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从三个人身上淡淡掠过,而后停在容晔身上,“领带不错。” “……”容晔向下瞟了一眼胸前的领带,魔法少女周边而已,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惦记着他这条领带。 不过,祝唐的神色看起来并不像是关心这条领带到底怎么样。 五分钟后,一辆看起来极为低调的mit离开垂云酒店。 “……”楚霁嘆了口气,抬手揉上眉心,“刚刚您真是吓到我了。” “哦?”祝唐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 “那个关谦备案的实力虽然在m1,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数据了。如果真的冲突起来……” 祝唐笑了笑,“不须担心不需担心之事。” “您还真是一脸轻松。”楚霁摇了摇头,有点无奈。 “这样啊。”祝唐将剑横放在大腿上,“他既然没有邀请我在月潭山庄见面,而是选择在一个中立的场所,说明他的本意是需求合作,而不是摆鸿门宴。” “可那也……”不能作为招惹那男人的理由。 “第二,他把凌霄留在身边,不会不知道凌霄的底细。当真有冲突——楚副长不妨猜猜,那小子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这……” “你不了解凌霄。”祝唐看向窗外,轻笑道,“再说了,你这是对自己不够自信吗?” 楚霁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的确。” “是庭内的日子□□逸了。”祝唐感慨道。 楚霁眼神闪了闪,看向前方,“关于凌霄的计划,您又是怎么想的?” 第40页 “随机应变。” “这……”楚霁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片刻后,又满是无奈,“老实说,我从前还没发现指挥使大人您是个,这么冒险的人。” “哦?以前不需要我亲自来冒险。”祝唐笑道,“祁莳,前面路口左转。” “甩开他们?”祁莳问道。 听到这话,一抹诧异再次出现在楚霁脸上。 “网开一面,请君入瓮。”祝唐闭上眼睛,向后靠去,“看看他们打算让我们去哪里。” 祁莳沉默地看着后视镜,单手扶在方向盘上,保持原有速度,按照祝唐所说,转上左侧的街道。 后面紧咬不放的三辆车,忽然只剩下一辆,遥遥坠在他们后面。 开了没多远,消失的两辆车其中一辆忽然从左侧的街道上出现,另外一辆从前面驶来,祁莳分辨了一眼路况,抓着方向盘向右转去。 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几乎没有,两侧都是在建中的高楼,也没有人在行走。甚至因为现在外面的温度太高,连施工的工人都没有。 看起来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 那几辆车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勉强能让两车擦身而过的窄小道路上,就只剩下祁莳开着的这辆车。 “砰!!” 炮弹在地面炸开,地面眨眼间裂开,碎石飞溅,巨大的轰鸣声穿云裂石,几欲震碎人的耳膜。气流爆破,瞬间掀翻周围的车辆。 “咻——” “咻咻——” “咻咻咻——” 数只大口径炮弹从右侧高楼上疾射而下,砸落地面,瞬间炸开,掀飞的车辆在半空中被一炮命中,撕裂四碎,残骸跟随冲击波飞射而出,穿入墙壁。 烟尘滚滚,一点寒芒在正午的阳光下透出十分冷冽的杀意,自上而下,划开遮蔽视线的烟尘。 高楼之下,断路之后,少年手握长剑,纵身迎上飞来的炮弹,剑锋轻划。 一线裂痕,整齐的断面拦腰截断炮弹,头尾顷刻分离,掉落在脚下,如同失去动力的机器。 祝唐站在道路中央,双手扶剑,展目向上,神色之间毫无波澜,“楚副长。” “明白。” 干脆利落,长鞭弹开贴近的炮弹,在祁莳的掩护下,楚霁冲进右侧正处于施工状态的大楼内。 炮火持续,炮弹如雨,祁莳正解决一边,身后一道破空声划过。 一枚炮弹飞速袭来,角度刁钻,目标毫无疑问,是祝唐。 “!” 祁莳倒退一步,试图拦下这枚炮弹。 “轰!!!” 炮弹炸开,碎片飞溅。 火焰席捲空气,热浪层层推开,扭曲视野中的一切。 祝唐站在原地,仍是站立的姿势。被竖立在地面,由黑檀木剑鞘收起的长剑剑格上,阵纹微闪,在周围数米撑开一道透明屏障。 “啧……”祁莳抬头,看了一眼在屏障之外纷纷炸开的炮弹,收起长剑。 祝唐笑了笑,“看来我多事了。” 祁莳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抱起双臂,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攻击并没有持续太久,片刻后一切都归于一片寂静,只有炮弹炸开时留下的余焰在烟尘中燃烧着,发出“噼啪”声。 四周被摧毁的面目全非,祝唐撤掉屏障,余光瞥到楚霁匆忙赶回的身影,“情况如何?” “没有人,楼顶只留下部分武器。”楚霁说,“在顶层一个房间发现了囤积弹药的痕迹。” “哦?”祝唐脸上闪过一丝玩味,“我们抵达垂云市的时间还没有两天。” “您是指——” “可以回去了。”祝唐转身沿着来路向前走去,不到两天的时间,却早有计划,真不知道该说是对方动作快,还是说—— 有人提前知晓了他的行程。 祁莳睁开眼睛,抬头向左侧楼顶望了一眼,神色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跟上祝唐和楚霁,遥遥坠在两人右后方。 透过准镜的一瞥,埋伏在楼顶的狙击手,忍不住深吸口气,看到少年的目光只是掠过,才慢慢松口气,十字准星瞄准了祝唐毫无防备的后脑。 他埋伏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食指缓缓移到扳机上,轻轻弯起。 迅速扣下。 “砰——” 子弹迅如流星,早在声音传出之前,来到目标背后。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钻入耳中,一枚子弹穿透准镜,穿透右眼,穿透大脑,轻轻落在混凝土浇筑的地面上,带出一丝红白血迹。 祝唐收起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刚刚的动作弄皱的袖口,神色嘲讽,“不自量力。” 如果那个笨蛋不开这一枪,可能还会留下一条命。 楚霁呆住,很快反应过来,“需要……” “不必。”祝唐打断楚霁,“时间宝贵,不用浪费在这种蝼蚁身上。何况,对方也没打算想让我们查到。” “……是。”楚霁忍不住皱眉,交杂着不解、失望和失落的语气难以言明。 第41页 今天祝唐对各种事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不,或者说,她也只不过是从没有接触过这一面的祝唐。 毕竟,在祝唐就职之前,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通知市政厅方面,告诉他们记得收拾一下的这里的烂摊子。”祝唐说。 “是。”楚霁拿出终端,拨通市政方面的电话。 祁莳远远走在后面,瞥了一眼交谈中的两个人,嘆了口气,掏出终端,“……二区……随便……嗯,越快越好。” “咦?这就挂了。”装修简单的拉面铺子里,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脸疑惑,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招唿才反应过来。 “老闆!”那坐在门口的大叔正在大快朵颐,一口喝干面汤,又喊老闆再来一碗。 “怎么了?”青年对面的人吹了吹热气腾腾的面,问道。 “啊,就是那个祁莳,要人去二区。”青年说。 “这么说,大人现在在二区?” “嗯,嘛……大概吧,他没有说。”青年站起来,“我这就过去,你们慢慢吃,帐记在我头上。” 青年沿着面馆中间窄小的通道向外面走去,被坐在门口的人叫住,“喂!苏钦!你去哪儿啊?” “啊,有点事。”苏钦抬手摸着后脑,笑道,“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傅何一脸怀疑地看着苏钦,放下筷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那就谢谢傅哥了,哈哈……”苏钦没有推拒,本来也不是什么保密的事,只是不想耽误别人吃饭。 今天他们22个人出来,直接将这个拉面馆包场,放眼看去,都是自己人。 不过穿着便服,免得被人误会。 出了门,苏钦大致说明了情况,傅何听完暗暗咋舌,“我说你小子胆子不小。” “怎么了?”苏钦一脸茫然。 “我劝你以后最好不要直唿祁大人的姓名。” “咦?为什么?”苏钦眨眨眼睛,“会被打死吗?” 傅何抬手给苏钦一个爆栗,“当然不会。” “那也没什么嘛。他又没有职级,年纪又太小,没办法的事情嘛。” “总之……”傅何想了想,又在苏钦头顶敲了一记,“这是尊重,懂不懂?” 苏钦揉了揉脑袋,“懂了懂了,会吃爆栗的嘛。” 傅何“哼”了一声,拉开一扇车门,“我开这辆车,你开那辆车,没问题吧?” “ok~” 祝唐刚走出那条街,两辆车前后停下,苏钦摇下车窗,伸出半个身子招唿着,“我没来晚吧?诶……啊!” 看到祝唐,苏钦一怔,连忙下了车,规规矩矩站直了,“指………组长大人。” 傅何在前面默默嘆了口气。 苏钦开车跟在傅何的车后面,不时偷瞄一眼坐在后面的祁莳,结果被抓了个现行,四目相对,苏钦差点撞上前面的傅何。 “好好开车。”祁莳轻轻皱眉,把头转向窗外。 旁边祝唐轻笑一声,“这里是二区?” “凌家有部分产业在这里。”祁莳说。 “看来有时间可以前去拜访。” 祁莳抖了一下肩膀,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却没几分笑容,“你跑到分家拜访,就不怕凌峯从都郡飞过来找你。” “说的也是。” 祁莳不再说话。 苏钦盯着前面,气氛总感觉沉默得有点令人抓狂,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听说祁莳你才十七啊……” 他顿了顿,发现事情好像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糟糕,继续说道:“和我弟弟的年纪差不多呢,他十六了。” “啧……”祁莳一脸不耐烦,“没人教过你,有上级在的场合不要随意交谈吗?” 苏钦顿时噎住,“……” “你的弟弟,是叫苏慕吧。”祝唐说。 “啊,诶,是、是的。”苏钦咽了口唾沫,感觉有点玄幻。 祝唐在替他解围,不,是替祁莳解围,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很玄幻啊。 而且,祝唐竟然知道他弟弟是谁。 第一次正式和指挥使大人说话这么玄幻的事情,内容也这么玄幻,果然是很玄幻的经歷。 苏钦就在满脑子的玄幻当中,将车开进了中心区,路过苍穹酒店,正看见一个青年走进酒店大门。 手上的戒指微微反射着阳光,刺入祝唐眼中。 “……”祝唐看向酒店大门,神色中透出几分肃然。 第〇二四章 母有二子,长子敦孝,幼子谨悌。逢荒年,无收。母出,得水一碗。其二子皆渴,将死。 ——《玄志·四野·母有二子》 ※ 云端在酒店最高一层见到了信南山。 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扶手椅,一盏水晶吊灯,一面深色羊毛地毯,一个布置奢华的房间。 信南山坐在桌子后面,两眼眯起,面带笑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一副表情。 第42页 还算茂密的头髮,鬓角零星能看到一些银色,让他看起来更加的和善。 云端几乎就要被这伪装的和善欺骗。 他呆站在门前,瞳孔微微收紧,少有的惊讶、失措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敢相信,不可置信。 此刻坐在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信南山。 那个将闻若带走,派人杀了师父,却又被自己亲手救下的信南山。 他…… 门被关上,云端微微一惊,定定看向信南山,如同确认,“你……信南山?” “我们又见面了。”信南山说,语气波澜不惊,像是早已料到,“请坐。” 黑桃搬起一把椅子放在云端身边。 云端十指用力攥起,勐然退后一步,险些绊倒。 身体的力气在得到这最后的确认之后,瞬间被抽走。他跌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五指将整张脸上的阴郁都遮住,似乎他的头颅不靠这手臂的支撑,便要整个掉下去一样。 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救了杀师仇人。 他要怎么办,谁能来告诉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行! 杀……吗? 还是…… 他抓紧了自己的剑,用那双从未沾染过任何人鲜血的手。 剑在抖,手指在抖,手掌在抖,手臂在抖,连他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在颤抖,但绝不是为了害怕或者恐惧。 是为道义,是为他自己的道义,是为他人的道义。 如果自己亲手救过的人,却要被自己亲手杀掉,那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救人,救人还有什么意义吗! 救人,不就是希望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在这个已经足够骯脏的世界上吗! 够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会遇上这种事。 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不应该救信南山,不应该收留闻若,这一切,一开始就是错误。 可就算一切都回到起点,他还是…… 他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他做了,他才是他。 他是他,所以他才会做。 既然选择做了,就要做好承担任何一种可能的准备。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不敢面对。 云端深吸一口气,握着剑的手掌平静而持稳,铿然轻鸣,剑半出鞘。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信南山,神色平静,眼神落在信南山的身上,像是在看信南山,又不像是在看信南山。 他在看他。 信南山也在看他。 不动声色,泰然自若。 “我答应过你,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半晌,信南山说。 云端一怔,拔剑的手臂停在半空,“……要求?” 信南山点点头,笑眯眯的神色,将一切谋划算计都藏在弯起的眼睛里,“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云端身边,比云端矮了一截的身材令他稍微抬高了头部,看着云端,“那天你救了我,我说过,如果你我再见,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所以,说说你有什么要求吧?”信南山一手扶着云端后背,一手按在他拔剑的手臂上,在云端的耳边,发出恶魔一般的低语,“女人、金钱、地位,还是说,你更喜欢功名?” 手下的身体似乎有所反应,信南山“哈哈”一笑,放开云端,走远一些,“我知道,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远大的抱负,不如说说,你想要什么。” 见云端始终沉默,信南山继续说道:“你实力不弱,赤手空拳,能毫髮无伤从梦世界离开,身体素质在a级。既然今天特地带了武器来,至少也是s级。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去经营一家骗小姑娘的店面。” “年轻人啊,怎么会没有想要发光发热,甘愿为之抛洒血泪的地方?”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可以替你办到。”信南山说。 他走到房间左侧,仰头看着墙壁上一家三口的壁画,嘆道:“我原本有个儿子……”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你救了我,我从心底是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信南山转过身,看着云端,“父亲答应儿子的要求,无可厚非。” “……” “一时想不出来的话,这里有很多时间给你慢慢想。”信南山抓着云端的手腕,将剑推回剑鞘,“这么危险的武器,还是不要总拿在手上为好。” “黑桃,这段时间你就陪少爷好好逛逛。”信南山看向黑桃。 黑桃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狐疑地看了信南山一眼,马上反应过来,“是。少爷,这边请。” 云端愣在原地没有动。 黑桃又说了一遍,云端如梦初醒,双腿沉重如铅,茫然跟着黑桃走出这个房间。 走廊长而幽深,云端抬头看着前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大脑一片茫然,魂不守舍。 胸前忽然一痛,一声轻唿传来。云端下意识向下望去,一个穿着女僕裙的女孩子正慌慌张张从地上站起来,托盘和咖啡摔在地毯上,地毯上很快洇湿一大片。 第43页 云端俯身捡起四散的咖啡杯子,一齐收拢了放在托盘里,“抱歉。没事吧?” 少女抬起头,睫毛轻颤,看到黑桃立刻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没事,谢谢您。” 云端拿起托盘,递给少女,“下次小心一些,很容易烫到的。” “……是。”少女小心翼翼端过托盘,侧身站在一旁,等云端走过去之后,抬起眼睛偷偷瞄着云端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才惊唿一声,慌慌张张叫了电梯。 她的咖啡,得赶快重新做一杯送过去,不然要挨骂的! “请问……”云端看向黑桃,“可以不跟着我吗?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这个……”黑桃眉头一皱,“少爷如果走累了的话,可以休息。” 听到那个称唿,云端顿时一阵尴尬,“……你可以叫我名字。” “是,少爷。” “……” 黑桃很快替云端准备好了休息的房间,自己像个门神,在外面牢牢守着。 云端走进房间,在屋子中站了一会儿,放下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洗脸池,渐渐溢满,从溢水孔流下去发出空洞的声音。 云端抬头,和镜子里的人对视良久,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冷水里。 他需要冷静,非常需要。 信南山说的那些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萦绕不散,挥之不去,附骨之疽。 功名,抱负,未来,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去思考的事情,此刻却从海底的最深处,从看不见的黑暗中,突然之间,窜出一线光明,浮现在海面上,和反覆拍打着沙滩的浪头—— 反覆动摇着他。 一再警告自己,却又轻易被挑拨。 明明现在也很好,到底为什么还会肖想那种事。 也许就是信南山说的那样…… 不甘心。 这一点点的不甘,就连这已经做好了的决定,都能轻易地推翻掉。 不能将已经决定的事情进行到底,他啊,还真是软弱得可笑。 可是…… 不甘,又有什么用。 比起追求什么所谓的理想,什么所谓的抱负,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到底…… 在追寻什么? 云端勐然抬头,吐出胸腔里所有空气,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这也许,根本就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嗡——”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起来,云端看也没看接起来,“你好。” “凌霄。”凌霄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见面时的连篇废话简直判若两人,“找到闻若了吗?” 闻若,对,闻若……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抱歉,暂时还没有。”云端说。 “你现在在哪里?” “嗯……苍穹酒店总店……” “好,现在交给你两件事,能不能找到闻若就靠你了,别忘了你可是她现在的监护人。”凌霄说,“第一,想办法接入苍穹内部网络;第二,找到闻若的地点。嗯,第三,找到之后不要贸然行动。” “第一件事对我来说,恐怕有点困难。” “上次容晔交给你的卡片,随便找一台连接着他们内部网络的终端,开启无线匹配就好。得到闻若的地点之后,到三区青梧茶楼来。” 说完,不等云端反应,凌霄直接切断了通话。 病床上,少女一头金髮散落在枕头上,颜色略深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头轻蹙,几秒钟后,睁开了有些酸涩的眼皮。 安格莉卡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眨了眨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疑惑。 她是怎么莫名其妙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的? “安吉儿?”房门被推开,凌霄走了进来。 这个声音太熟悉,安格莉卡吓了一跳,她扭头看向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来,琥珀色的瞳仁也跟着收紧起来,正走过来的人看起来有一点陌生,更多的却是熟悉,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让人反而觉得如同假象。 凌霄在床头坐下,握住安格莉卡伸过来的手。 “……”安格莉卡下意识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掌,眨眨眼睛,“丹绛?” 第〇二五章 “……”安格莉卡下意识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掌,眨眨眼睛,“丹绛?” 凌霄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 “啊!”凌霄弯腰叫了一声,安格莉卡愣了愣,表情从愤怒变得担忧,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没事吧?” 凌霄眉头紧皱,抱着肚子,看起来痛的话都说出不来了。 安格莉卡终于害怕起来,她靠近凌霄,想看看凌霄到底怎么了,凌霄突然伸出手来,把她拉入怀里紧紧抱住,少女柔软的躯体触感美好,最初的扭捏过去之后,就只有紧紧相拥的幸福感。 第44页 凌霄嘆了口气,趴在安格莉卡耳边说,“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问还好,一问这个安格莉卡就来气,她掰开凌霄的胳膊,抬手给了凌霄一耳光,“你这个垃圾!人渣!王八蛋!负心汉!” 美好的气氛转瞬即逝,凌霄暗骂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听到这一声声指责,也只能点着头,“对,没错,我是个人渣,可是你偏偏喜欢我这个人渣。” 安格莉卡眨了眨眼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凌霄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安格莉卡质问道:“你为什么拒绝订婚?” 因为我是负心汉啊。凌霄直觉这样的回答可能当场就会被安格莉卡扫地出门,所以十分明智的选择了迴避这个话题,“安吉尔,这个世界上有一些问题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以后有机会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你喜欢别人了?”安格莉卡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对神发誓,绝对没有。”凌霄说。 “那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 凌霄真心没觉得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说,“不,我依然喜欢你。” “但是……” “好了好了,你才刚醒,吃点什么?” “我不饿。” “……”凌霄默默哀嘆一声,试探着搂住安格莉卡,没有得到拒绝后很快更进一尺,贴到安格莉卡的耳边,低声道,“听到你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我真是,快要吓死了,你知道吗……” “还不是因为你……” “对不起。” “……”安格莉卡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凌霄悄悄在安格莉卡耳朵上亲了一下,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吻沿着耳垂延伸到莹润的唇角,流连不去。 两人倒在床上,安格莉卡揽着凌霄脖颈,琥珀色的瞳孔闪动着,“我碰到一个人。” “嗯?” “他说能帮我找到你,还要了你的名字。” “嗯,然后呢?” “我就告诉他,你的名字是丹绛。” 凌霄笑起来,抬头看着安格莉卡的眼睛,“那个名字,普通平民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下次我要是再找不到你,是不是要说你的全名——凌霄丹绛?” “不不不,凌霄就可以了。” ※※※ 安格莉卡轻轻叫了一声,忽然推开凌霄,“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来你不信神。”安格莉卡说。 “……”凌霄一掌拍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你真是要我命。” “哈?” 凌霄深吸口气,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不想被徳特里希告上法庭,然后去蹲监狱。” “为什么提到哥哥?” “没什么。”凌霄避开安格莉卡的目光,“我稍微出去一下,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哦。” 长睫轻点,遮住琥珀色的眼眸,水润的唇瓣看得凌霄一阵火起,转身匆忙离开。 安格莉卡眨巴着眼睛,手指点在下巴上,一脸疑惑地看着被大声关上的门。 说起来,她还没问凌霄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有点像医院,但是她之前明明在逛街…… 诶,那个小傢伙呢? 约摸半个小时之后,凌霄才回来。手里提了一屉包子,放在桌子上,掀开上层的蒸屉,和酱碟一起推到安格莉卡面前。 香味跟着热气一起飘出来,安格莉卡睁大眼睛,微微张开嘴,抬起手用三根手指遮着嘴巴,“好香,这是什么?” “葱煎包。现在都快中午了,你也差不多该饿了,尝尝?”凌霄递给安格莉卡一只叉子,“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那个——老闆说是秘制的,虽然我也不怎么相信就是了。” 安格莉卡叉起一只,包子被架在叉子上颤动着,流出一点闪着油花的汤汁。她把包子凑到鼻尖下面,用力闻了闻,两条眉毛微微抬起,张口,含住包子,用力咬了一口。 “小心不要被烫到啊,我可不想再下去一趟了。” “唔……”安格莉卡一口吞下,吐了吐舌头,“好吃。” 凌霄笑了笑,凑过去在安格莉卡嘴角亲了一下,包子味的,嗯,也不错,“我去打个电话。” 安格莉卡吃包子之余,也不忘追问,“给谁打?” “徳特里希。” “哦。”安格莉卡转了转眼珠,“你和徳特里希哥哥关系太好了。” “我想,这件事,你肯定是误会了,安吉儿。” 凌霄一脸纠结。开什么玩笑,关系好?那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见面不骂他几句算是有事求他。高傲自大,目中无人,不择手段,恨不得所有对手都去死……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贬义词送给徳特里希都不够用。 但是,谁让那傢伙是安吉儿的哥哥。 第45页 认栽。 “嗡——” 终端有些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徳特里希不满地皱起眉,他想不到会有什么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不过,现在还没轮到他发言,他还可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讨厌。 徳特里希拿出终端,看到上面的名字,忍不住皱起眉头,正犹豫要不要挂掉,坐在长桌一头的老者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间小会议室,长桌两侧各坐了四个人,长桌的尽头坐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年纪已过七十,身姿挺拔,精神矍铄,目光肃穆,威仪不减。 长桌以右,靠近老者的一侧,不过二十左右的女孩正拿着手里的讲稿滔滔不绝,老者的注意力本来也就在她的身上,奈何此刻早已将目光递到了徳特里希身上。 “……”趁那姑娘讲话的间隙,徳特里希站起来,微微向老者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疑问,“徳特里希?” “是我。”徳特里希靠在走廊的窗前,看着会议室的门,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轻快的笑意,笑意里带着嘲讽和冷酷,“你这个逃婚的狒狒,怎么还有脸面来给我打电话?安格莉卡年纪小,才会被你这种猴子欺骗,我……” 凌霄皱着眉,拿远了终端,在心里默默倒数了几秒后,重新拿回终端,果然已听不到那经典的开场谩骂,“徳特里希。”他再次说到。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请求我,我希望你能珍惜彼此的时间。”徳特里希看了一眼手錶,“今天是述职日,我可不像某些人永远只会缺席。” “好。长话短说。”凌霄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注意查收邮件。” “哼。”徳特里希换了个姿势,看向窗外,弯曲的透明拱顶之下,草坪中间的道路上,零星几个人匆匆行走着,“你见到安吉儿了?” “嗯,需要她接电话吗?” “不用了。”徳特里希说,“我猜你这垃圾没找到她也不敢再联繫我。” 凌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安吉儿有这么多哥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起码目前对我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这年头,人渣都有资格对别人挑三拣四了。——等我回话。” “我可是很急的啊。” 听到这话,徳特里希挑了挑眉,挂断通话,打开邮件,凌霄只是发了一张图片。 黑檀木的鞘和剑格浑然一体,一道繁复的花纹蔓延其上。 徳特里希皱起眉,这小子该不会耍他呢吧? 一个小时候,凌霄将安格莉卡安置在盈园,刚好接到徳特里希的电话。 “如果你是想确认那个花纹的话,指挥使的剑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花纹。” 凌霄动作一僵,扶着车门的手不禁用上了几分力气,“你再说一遍?” “那是一个阵纹,出自齐氏。目前能查到的齐氏后人,只有一个叫「齐辰」的人,七年前死于垂云山。当时,这个齐辰任职守阵使。” “……那个齐辰,再没有其他后人了?” “凭我现在的权限,还无权查阅这个人的详细信息。” “帮我查。”凌霄咬了咬牙,“我知道这件事的风险,如果你办成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 “任何一个?” “任何一个。” 徳特里希轻笑一声,“成交。” 第〇二六章 中午十二点,几声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 云端坐在一张圆桌前,手里捏着张黑色银行卡大小的卡片,听到敲门声,在卡面滑动的手指微微顿住,他放下卡片,走到门开,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女僕裙的姑娘,小幅度地抬起头来,眼神闪动,看起来小心翼翼。 “你好?”云端感到一丝奇怪。 “这是您的午餐。” “我……”云端余光瞥到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黑桃,及时住了口,从门口让开,“请进。” 那姑娘脸上一丝雀跃,迅速低下头,轻轻咬着唇角,将走廊的餐车推进来,转身迅速锁上门。 然后她整个人倚在门上,轻轻拍着胸口,像是马上就要软倒在地那样沿着门滑下去。云端刚伸手准备扶她一把,那姑娘反应更快,抓着门把手,不知怎么的,一窜身又站了起来。 “吓死我了。” 姑娘开口第一句话,还带着点紧张的余韵。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云端走到桌前,拉开另外一张椅子。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姑娘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抬起头来光明正大打量着云端,“你果然是个好人。” 云端轻“咳”一声,“……” 姑娘笑了笑,从门口走过来,边走边道:“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有客人因为被我撞到道歉。” “你经常撞到人?” “啊那个啊……我是暑假来这里打工的……”姑娘视线瞥向墙壁,面色微红,“可能就是好像大概有点冒失吧应该……” 第46页 她匆匆忙忙掀起餐车上的餐巾,把食物放在桌子上,“不说这个了,你饿了吧,先吃东西吧。” 云端站在一旁看她忙忙碌碌,“请问,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姑娘端着盘子的手臂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才把那道菜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向云端,她两手藏在身后,抓着餐桌边缘,“解释什么?” “你为什么会过来,还送来这些食物。” 姑娘扁扁嘴,笑起来,“当然是怕你饿到。”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很难吗?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啊。”姑娘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酒店顶层虽然不对客人开放,但是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是密不透风的。” “你知道我不是客人?” “这不是废话吗。”那双大眼睛狠狠瞪了云端一下,“我说,你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云端不由惭愧,“……可能是吧。” “好了好了,先坐下吃东西。”姑娘放开桌子,走过来,推着云端走到桌前,“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啊,我会告诉你的。先坐下,快坐下。” 云端嘆口气,乖乖坐好。 “你慢慢吃,我慢慢说。” “你也坐下来吧。”云端说。 姑娘发出笑声,坐到云端对面,“你这个傢伙,还真是让人……” 让人怎么样,她没有说,而是很快切了话题,“这里的最顶层,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你这样的,被悄悄关起来的,一种就是像你门外那种的,超凶。” 云端忍不住笑起来,姑娘发现之后,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不,那个……对不起,我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了。” “啊,我可爱吗?”姑娘脸上飞上一层喜意,很快,又板起脸来,“不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真的很抱歉。”云端微笑道,“还有,你真的很可爱。” “啊……”姑娘一声惊唿,慌忙转过头去,伸出两只手将整张脸都遮了起来,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唿吸,用力清了清嗓子,“你……” 好想生气啊,好想发火啊,为什么这个傢伙可以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云端问。 “……”姑娘鼓起两颊,吐了口气,“为、为什么问这个!” “这样称唿起来比较方便吧。”云端笑道,“我叫齐正。” “夏……夏、夏夏夏霏……”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六月雪,好名字。” “你……我……”夏霏吞了口唾沫,勐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餐具叮叮噹噹,被震得老高,“我是来救你的!懂不懂!不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要岔开话题!” 云端微微一怔,抬起两只手,做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投降姿势,“嗯,谢谢你。” “哼。”夏霏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一手拄着脸,不时瞄云端几眼,发现这傢伙没有偷笑,也没有什么反应之后,终于冷静了一点,“我知道你没有订餐,也没人叫我给你送餐。但我猜你肯定是个比较重要的人,他们不会饿着重要的人的,我就决定试试。” 夏霏换了个姿势,两手捧脸,看着桌面,“外面那个傢伙果然没有怀疑我。我啊,之前被分配到去给这里面的其他人送饭,所以照原样编了一套……” 她突然抬起头,瞪着云端,“你这人,是真的笨。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云端一脸无辜,“嗯……你一直给这里的人送饭?” “也不算是吧。”夏霏偏过头去,一只手在餐巾上随意画着圈圈,“不知道怎么就要我去送的。那个房间里,住的是个小孩。这些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云端目光轻闪,“那个孩子,看起来多大年纪?” “有七八岁吧?或者更小?看起来很安静,谁也不理。”夏霏看向云端,“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啊!我知道了!”夏霏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来回审视了云端好几遍,“她是你女儿?” “不……那个,算是吧……”云端一脸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夏霏歪头看了看云端,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嘿嘿……”夏霏站起来,绕着云端来回走着,摇头晃脑,“你的女朋友抛弃了你,被别的男人搞大了肚子,你于心不忍,决定抚养这个可怜的娃。啧啧啧,好男人好男人!” 云端哭笑不得,他是分手了没错,但也不至于这么……有戏剧色彩。 夏霏两手在云端肩上重重一拍,“你打算去救那个孩子是吗?” 第47页 “有这个打算。”云端看了一眼被丢在一边的黑色卡片,“你还记得她在哪个房间吗?” “c-039。”夏霏忽然凑到云端耳边,“距离这里很远的,要我带你过去吗?” 云端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凌霄给他的酒店建筑图纸,“谢谢,我自己去就可以。” “这个给你。”夏霏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磁卡,递给云端,“这里的电梯用这个才能打开,你离开这里之后,记得销毁掉。” “你怎么办?” “不用担心。”夏霏神气一笑,“我说我的磁卡丢掉了,上来的时候借了一张别人的。” “这……” “就是这样。”夏霏眨眨眼睛,“这里的磁卡会有使用记录,所以你用过之后烧掉还是怎样都好,这样我挂失的话,他们会以为只是被捡到了。可千万,千万不要让这张磁卡再回到我手里。” 云端皱起眉,将磁卡交还给夏霏,“抱歉,我不能让你冒险。” “你这人还真是讨厌。”夏霏看起来有些恼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如果你是误会了什么的话,别担心,我对有女儿的男人没兴趣。” “和那种事情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允许任何和这件事无关的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安危置于罔顾。”云端说。 夏霏竖起两条眉毛,“别人的好意对你来说就这么难以接受吗?我不管,这件事,我夏霏,决定要做,就要做到底。” 云端抬手揉着额头,欲言又止。 “怎样?!”磁卡被用力摔在地上,“反正只要他们在这里发现了磁卡,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先坐下来好吗?”云端站起来,弯腰捡起磁卡,递到夏霏面前,“我有办法出去。” “不可能。”斩钉截铁的判断,“你带着那个孩子,绝对没办法离开。” “这个……”云端笑了笑,“我没打算现在就去。谢谢你告诉我,她的位置。” “那你——”夏霏一脸狐疑,伸出手,碰到磁卡的边缘又缩了回来,“打算做什么?” “夏霏。”云端郑重其事,“你对这里有多熟悉?” “诶?这个啊,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这座酒店有内部网络吧?” “有。”夏霏眼珠转了转,“你是要……我告诉你,在地下室,b3层。但是具体哪一间我也不清楚,我只去过一次。” “足够了,谢谢你。这东西你收好,不要丢在我这里。”云端将磁卡塞进夏霏手里,“快回去吧,这么久会被怀疑的。” 夏霏狡猾地笑起来,“这个嘛,我早有准备。”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喷雾瓶,在髮际线的位置用力喷了几下,头髮结成缕黏在皮肤上,她把喷雾瓶放回去,随便拿起一张餐巾,用力擦掉口红,大口用力喘了几口气,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脸,直到脸颊泛红,找到镜子左右看看,“哈哈,那我就走了。” “……小心点。” “放心好了。” 夏霏走出去,听到门关上的时候,云端心里莫名一个激灵。 第〇二七章 坐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十五分钟后,云端站起来,将那张卡片放回钱夹,拿起被放在床上的剑,环顾房间,确定没有落下任何东西之后,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右手脉搏。 有一点紧张。 不过,还好。 万事开头难,正面冲突倒是无所谓,但是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事反而有点,担心。 深吸一口气,云端用左手抓住门把手,向下转动,拉开房间的门。 黑桃还守在外面,听到响动立刻警觉地看过来,眼神停留在那把剑上,“您有什么吩咐?” “一直待在房间里太闷了,我想在附近转转。”云端走出来,反手关上门。 黑桃右手摸着腰间,“请。” “谢谢。”云端笑了笑,走在黑桃前面。 苍穹酒店整体呈方型,环装结构,八部电梯,四角各二,将整个楼层分为abcd四个区域。a区和c区东西相对,相隔最远,好处是随便哪个方向,走一半的路就能到。 不过,凌霄传过来的图纸,只有1-49层的结构,而且构造大体相同。 至于这个所谓不对外公开的第五十层,他还是要自己走走才行。 c-039。 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云端目光掠过每一扇门,寻找着夏霏所说的地点。 “您在看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一句问话,云端收回目光,向后看去,说话的是黑桃,只是那声音太过缺乏辨识度,一时间,云端还以为是什么陌生人。 “信……信先生,似乎很钟情异域风格。”云端说。 黑桃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这些门的木料,看起来应该是蛇纹木。都是从海外运送回来的吧?” 第48页 黑桃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惊讶。 云端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装饰雕花的风格与大玄有很大不同,细腻华丽,习惯用抽象花纹。不过,我见识少,倒是说不出到底是哪一流派的装饰。” 黑桃没有接话。 云端脚步一顿,停在c-039号房间前,伸手在门把手上敲了一下。 黑桃顿时紧张起来,枪已经拔了一半,忽然听到云端说,“这个门把手是什么材质的?” 黑桃抓着枪的那条手臂悬在半空,见云端回头立刻把枪放了回去,“合金。” “嗯……请问是什么合金?”云端问道。 “我也不知道。”黑桃说。 “抱歉,问了你不知道的事情。”云端向前走去,“我可以下楼吗?这里转来转去都是房间。” “……”黑桃盯着云端,几秒后,“请这边走。” 他们乘上bc区中间的一部电梯,电梯面板上面只有50层、1层、b1层、b2层和b3层。黑桃拿出磁卡放在感应区,“嘀”,一声轻响,他按下1层的按钮,把磁卡装回上衣口袋。 云端张开五指放在电梯内壁上,镜面打磨的不锈钢内壁清晰将五根手指和掌心的纹路倒映出来。 黑桃一直在盯着他,是个很警惕的男人啊。 其实随时随地都能解决掉这个人,但是……还是想个稳妥的办法吧。在电梯上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太高,万一打起来电梯故障就更尴尬了。 一分钟左右,电梯停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云端走出去,左右看了看,黑桃站在他背后一言不发。 “请问洗手间在哪里?”云端问道。 黑桃伸出手掌,示意了一下左边,“每层的卫生间都在电梯左侧。” “啊,谢谢提醒。”云端转向左侧,走进洗手间,进门正对着男卫,左侧是洗手池和女卫,看起来没有几个人使用这个卫生间。 云端轻咳一声,推开男卫的门,右侧一排小便池,正对着左侧一排隔间。他拉开一扇隔间的门,转身关上门。 黑桃被搁在外头,靠在一面墙上,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了,眼睛透过烟雾盯着那扇紧紧关闭的门。 菸灰一寸长似一寸,在地上落了一簇,门却迟迟不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桃将烟屁股随手丢进小便池,走过去敲了敲门。 云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麻烦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 黑桃忍住一脚踹开门的冲动,在卫生间来回走了两圈,一阵尿意袭来。他回头瞄了一眼那扇门,走到小便池前,解开裤子。 一阵水声响起。 黑桃提起裤子,整个人的动作陡然一顿,身体软倒下去。 云端接住他,把他塞进最里面的隔间,从口袋里摸出磁卡,转身关好门,捡起杂物堆里“正在维修”的牌子,挂在门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云端走出去,在洗手池沖了下手心的汗,扯下两张纸巾擦干,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电梯显示还停在这一层,云端走进去,拿着磁卡刷了一下,按下b3层的按钮,电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地下。 云端重新按了50层的按钮,这才出来,四处观察了一下。 这一层的格局和地上的格局似乎有些不同。见面是一条向前的走廊,但是除了这条走廊,周围就没有别的路了。 云端向前走去,只有墙壁,走了一段距离才看到一扇门。 门是精钢铸造,看不到锁。 云端向左边望去,一个看起来很像密码锁的东西安装在门边的墙壁上,散发着电子蓝光。 他走过去,密码锁上方一个显示屏,下方是九宫数字和一个凹槽,旁边一个卡槽。 云端拿着磁卡在卡槽上刷过,嘀声响起,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 请认证指纹。 云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 余光瞥到电梯显示屏的红字似乎闪了闪,云端转头看去,电梯箭头向下,数字从b2变成了b3。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工作套裙,黑灰色丝袜的女人走出来,高跟鞋在硬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 她走到门前,刷卡,认证指纹,最后按下一串八位密码。 云端一手扒着电梯门,在另一角的电梯内,默默注视着女人的动作。 “认证通过。” 电子音响起,大门向两侧打开。 女人向内走去,身体一软,仰面倒了下去。 云端接住女人,走进大门,门两侧光滑平整,不是用锁锁住,而是靠门的重量合在一起,那是人根本打不开的重量。 云端默默嘆了口气,早知道这样,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不过算了,要是他早就把门给毁了,被这女人看到肯定又是个麻烦。 大门在云端进去之后缓缓合上,云端四处看了看,没有桌椅之类的,只好暂时把女人安置在墙边,让她靠墙坐着。 他直起身,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一排排两米多高的灰黑铁柜立在偌大的房间内,从铁柜内透出绿色、黄色的光,随便沿着一条通道向里走去,能看到一条条蓝色或红色的线在铁柜内整齐地排列着,有的地方用白色的铁丝线拧紧。 第49页 云端停在一只铁柜前面,伸手拉了一下柜门,柜门没有动,锁上了。 这里…… 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夏霏说这里是…… 等一下等一下…… 那个小姑娘好像什么都没说啊。 云端回顾了一下两人的对话,当时是他问酒店的内部网络,然后夏霏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在地下室三层。 不管了,这房间这么大,先找一遍再说吧。 云端拿出那张黑色卡片,手掌接触到感应区,卡面顿时亮起来,薄薄的一层显示屏,显示着一串数字。 容晔交给他的时候只说是欲曙名下银行的信用卡,结果现在又告诉他这张卡可以任意连接一台电脑,他真是,不想再对那帮傢伙说什么了。 说起来,市面上确实没有发行这样的银行卡,但是这张卡,也的确可以用。 云端走到房间最里面,终于看到一张桌子,上面只放了一台显示器。他走过去,找了半天,没有无线模块。 “……” 云端走回那女人身边,在她口袋里翻了翻,翻出来一只终端,一只u盘,一条数据线,他拿起数据线和终端,站起来,走到一半脚步一顿,一剑斩断身边柜上的锁,打开门,找到埠,用数据线将终端和伺服器连接到一起。 打开终端上的无线连接,等了一会儿,那张卡片上的数字一闪,变成一串串字符,迅速向上滚动。 几秒后,终端上面出现一个确认对话框,云端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点了确认。 终端很快跳出一个窗口: 复制中……1%,2%,3%…… 剩余时间约3分钟。 1分钟……2分钟……3分钟…… 漫长的等待,跳出“复制结束”窗口的时候,云端立刻松了口气,收起卡片,拔下终端,还给坐在地上的女人。 剑光两闪,精钢铸造的门上出现两条交叉裂纹,从一端延伸至另一端。 “轰——” 大门应声而倒,在地板上砸出不小的坑洞。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多了,只要赶到青梧茶楼就可以了。 第〇二八章 垂云市政厅,特设办公室。 一张矮几,一套沙发,两盏清茶,从办公区域隔离出来一个待客区域。 祝唐坐在东侧,左侧靠窗,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中端着茶水,“都布置好了吧,署长大人?” 西侧的男人看起来一把快要退休的年纪,头髮花白,眼睛一直盯着被放在桌子上的文件,文件右下角市长的签名有些扎眼,听到祝唐的话,他抬起头来,“这件事……是不是太匆忙了?” “有什么问题?” “您应该明白,苍穹集团对我市经济的贡献……突然之间连根拔起,这对我市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既然如此,阁下认为,应该怎么办?署长大人?”祝唐笑道。 “可以先出台一些政策……遏制一下……” “这样啊。”祝唐合上盖子,“阁下也应该明白,所有的政策都是缓兵之计。时间越久,效力越低。” “但是……” 祝唐抬手制止了署长的话,“这堆摊子自然有欲曙和凌家接手,再不济,市政方面如果能够拿出足够的资金,同样可以收归。 “这个毒瘤,现在不拔,阁下是希望等到退休之后再「大展身手」吗? “看来阁下并不希望政绩上,留下如此光辉伟业。” 祝唐看向署长,言辞间笑意浮动,似乎还带着一点不怀好意。 “如今万事俱备,就差署长大人这缕东风了。” 署长花白的鬍子抖动着,浑浊的眼睛瞪着祝唐。 “如果署长大人不愿意的话,也只好由我等出面。就怕我等利刃,血洗纸牌,到时候阁下反而不好收场。”祝唐弯着唇角,“警署署长这顶帽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戴牢的。” “你……” “不过,我等职责不在此,还是要劳烦阁下。”祝唐俯身将文件推给署长,“既然是市长签字的文件,责任也不必阁下一个人担当。sw署和商业经济署,还有阁下一众同僚照应,无须担心。” 署长霍然起身,浑身发抖,嘴巴张开,指着祝唐半天没说出话来。 “楚副长,送客。”祝唐说。 “是。”楚霁走到署长前面,微展右臂,“请。” 署长大步走在前头,勐然一转身,声音抖得变了调,咬牙切齿,“你小子这么狂妄,日后一定会遭报应!” “慢走。”祝唐扭头看向窗外,满面微笑,尽是讽刺。 “砰!” 署长摔门而出,迎面看到祁莳正朝这边走来,冷哼一声,“黄口小儿!” 祁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走进办公室,看到祝唐,“那是谁?” “警署署长。”楚霁说。 “一条不听话的狗而已。”祝唐说。 第50页 楚霁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楚副长有话直说。”祝唐放下茶杯,看向楚霁。 “是。”楚霁嘆了口气,“虽然这位署长有些难以交流,但毕竟是老人家。” “冥顽不灵,食古不化。比起人类存亡,他那点担心算什么。「门」如果打开,垂云市第一个沦陷。”祝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不过,楚副长的话我还是记着了。” 楚霁抚着眉心,满脸无奈,“不敢。” “现在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带领小队跟随警署署长同往,以示督办。”祝唐拿起一张横幅公文,文字自上而下,自右向左而写,左下角签着四个字—— 子寅威肃 他将权状捲起系好,“这份特许权状,你带在身上。” “是。”楚霁接过权状,向外走去。 祁莳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分分钟就要睡着的样子,听到门响,皱了下眉。 “祁莳。” 祁莳皱起眉,“什么事?” “医生说让你每天保证八个小时睡眠。” “啧……”祁莳将脸转向左侧。 祝唐随手翻开一份文件,“按时吃药。” “啧……”祁莳从口袋里翻出一只棕色细长玻璃瓶,用拇指顶开上面的盖子,将一片白色药片倒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药片,“然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静观其变。”祝唐合上文件,放在一旁,抬头望向祁莳,“吃药。” “啧……” 祝唐笑了一声,“你要还是小孩子的话,我也不介意亲自餵你。” 祁莳顿时噎住,诧异地看了一眼祝唐,抬手把药片丢进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祝唐拿起另外一份文件,翻开,这些文件自庭内传来,都不是他必须要处理的内容,过目即可。 祁莳随手搬了张椅子,放在他习惯待的位置上,剑解下倚在手边,“二十分钟前,有人非法越过阅览权限,查阅最高密级内容。” “哦?”祝唐发出一声疑问。 “查阅的是前代守阵使齐辰的档案,登录的是档案管理员帐号。”祁莳说。 “档案管理员。”祝唐笑道,忽然想起每天午后都会到广场上晒太阳的老人。 像这样的老人家,可没什么必须去冒的风险。 “现在庭内应该已经知道是谁非法查阅。”祁莳顿了顿,“我延后了警报时间,那位大人应该已经看完全部内容了。” “那接下来就看看到底是谁得到了这份资料。” 祝唐一声轻笑,“我心中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青梧茶楼。 云端走进茶楼,位置已提前预约。穿着玄裳的姑娘带着他来到二楼的包厢。说是包厢,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完全封闭的包间,只是用屏风和珠帘隔开的小间。 凌霄已经等在那里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有回,“不错不错,比我想像的时间要早那么一点点吧。不过,我可爱伟大聪明听话敢于奉献的朋友,你被人跟踪了。” 云端坐下来,语气平淡,“我知道。” 凌霄转过头来,见云端一脸平淡,挑了挑眉,“你这个反应倒是十分新奇,明知道有人跟踪你就不会甩开他们吗?这可真的是,没想到我这样的天才也有失算的一天,竟然不小心拉了条笨蛋上贼船。” 云端报之以沉默,不是他不想说话,只是这话他接不上来,他不擅长玩弄这些讽刺的比喻,最后只能选择无视或者一笑置之。 “相信你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任务,不然今天见到我你大概不会是这样一副表情——就好像我不会再找什么奇怪的方法威胁你了一样。”凌霄说,“不过在我想好什么新的花样之前,我建议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谈话比较好,不然的话……” “二位还是坐在这里不要乱动比较好。” 一个十分缺乏辨识度的声音,对云端来说却已十分耳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一丝丝的不对,一只漆黑的枪管已经当着他的面顶在了凌霄脑袋上。 云端正准备站起来,但一只手伸过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请坐。” 黑桃冷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不是欲曙的人。你是什么人?” “这个可难说了,不过我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内容。”凌霄笑容里三分狡猾七分嘲讽,“我叫凌霄。” “凌……” 周围一阵风起,黑桃只感觉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在他的肚子里上狠狠地揍了一拳,痛楚席捲全身,他忍不住弯下腰。凌霄转身夺过黑桃手中的枪,轻轻推开了保险栓。 “喀”,很轻的一声,黑桃立刻就明白凌霄会毫不犹豫地要他的命。 “砰!!” 两声枪响。 两个人影在窗口一闪而过,还未站稳脚跟,便因此而丢了性命。 “纸牌就只会派这种级别的小鱼小虾来送死吗?”凌霄摊了摊手,“亏我还提醒吊胆地提防着,生怕从人群中钻出来一个可怕的傢伙,一眨眼,就送我去另外一个世界安息了。” 第51页 “既然你这么想死,让我来成全你。”属于女人带着笑意的话从窗外传来,窗口“唰”闪过一条影子,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屋子里。 一条火舌吐着炽热的信子向凌霄袭来,凌霄轻松闪开,就在他避开的瞬间,另一条火舌突然出现在他躲闪的方位上。 一团气流爆开,火焰被吹飞,沾上木质的屏风后,以破竹之势迅速席捲了整个屏风,火焰开始沿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蔓延。 周围已经是火海,云端站起来,目光落到窗户上。 这里只是二楼,跳下去完全不成问题。 这念头只是在云端脑海里想了想,还没来得及付诸于行动,一团火焰倏然向他沖了过来,云端表情一滞,向后退了一步,火焰在就要接触到他的鼻尖的时候消失不见,一滴冷汗从云端的额头上缓缓滑落下来。 “像你这样的疯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凌霄瞥了一眼形容狼狈的云端,对女人说到,“你让我感到非常意外,非常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这无聊的好奇心,告诉我你美丽的名字呢?” “红桃。”红桃说着,手中出现一条火焰的长鞭,在空中划开一道橙红的色彩,噼开了包裹在身周的气流,几乎是立刻,火焰从从裂开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缝隙并没有持续得太久,火焰钻进去,又被一阵风吹了出来。 凌霄对红桃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但是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对手已经不是那个愚蠢的s级灵御,这个女人有着能与他匹敌的实力,但他不确信对方是否比这更强,因为那女人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同样自信。 两厢僵持,谁都没注意地上还蹲着一个人,黑桃悄悄站起来,从裤子里摸出另一把手枪,瞄准凌霄背后,心脏的位置。 这个位置,命中率更高。就算打不中心脏,打中肺部一样致命。 “喀——” 这声音令凌霄勐然一惊,他回过头来,黑桃手中的扳机已经扣下。 “砰——” 子弹擦过凌霄的手臂,衣袖破开,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他的手臂上。 红桃的火焰趁势而入,无数条火蛇在空中飞舞,凌霄左右避让,一条火鞭出其不意,迎面噼下。 不能进攻。 只要进攻,就会出现弱点。 但是防守同样吃力。不出意外,红桃至少是ss级的灵御,黑桃也是s级别的器御了,二人合击,没有胜算。 火鞭噼向凌霄,这一鞭下去,凌霄大概就真如他所说,可以到另外一个世界安眠了。 剑鸣铿然,一线寒光,满室生华。 凌霄勐然按住云端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撤!” 气流瞬间爆开,桌椅屏风霎时崩碎,红桃两手挡住爆炸,再看时,已经没了两人踪影。 黑桃抽出弹匣丢在一旁,“最后一颗子弹。” 红桃略奇怪地看了黑桃一眼。 “他跑不了太远。”黑桃说完,拿出了终端。 第〇二九章 ph商厦,三楼,男装专柜。 柜员悄悄打量着站在面前的男人,脸上掠过一抹瞭然。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并不昂贵,不像是会光顾这种地方的客人。不过,还有可以推销的空间。 柜员摆正表情,标准的服务微笑,“您好,请问有哪里需要我为您做的?” 云端扫了一眼专柜,看向柜员,“你好,麻烦拿一套大约175左右尺码的上衣。” 他顿了顿,“可能还要矮一点,173吧?” 柜员默默打量着云端,估算了一个身高,“您是给其他人买衣服的吧?” “嗯,对。麻烦你了。” “请问是需要出席什么场合?” 场合……逃跑算场合吗?云端沉默了一会儿,“宽松一些,可能会需要大量……运动。” “那您比较倾向于哪种风格?本店有……” “咳……”云端打断柜员,递过去一张会员卡,“什么都可以。麻烦您快一点,非常感谢。” 柜员一脸狐疑,转身拿起撑衣杆取了一套运动休闲风格的衣服,包装好,伸手向右侧一指,“收银台在那边。” “谢谢。” 凌霄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迅速扒下了已经被血液染透的上衣,血液因为他的动作大量涌出,凌霄用手摸了一下腰部,暗暗骂了一句,打哪里不好,往这种地方打,万一不小心打到肾怎么办。 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撕开,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这也只能让他不会在短时间内失血过多,不过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总不能跑路跑到一半就因为这种丢脸的原因而倒下吧。 弄好伤口,凌霄推门走出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其实这个时候去安全通道里走楼梯可能更好一点,但他实在不想拖累自己这副可怜的躯体了。 他的脚步很快,云端跟着他,“你准备去哪里?”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凌霄反问道。 “ph商厦?”云端有点奇怪于凌霄的问题,进来的时候虽然很匆忙,但是商厦大楼上面鎏金的花体字母想让人忽视都难。 第52页 “这里是三区。”凌霄说,电梯上的数字在3上闪烁了两下,缓缓打开了门。从里面走下来几个穿着统一西装的人,凌霄暗道不妙,回想起这里的紧急通道,掉头往那个方向走去,“跟我走。” 云端立刻跟了上去,地面上的绿色紧急标识拐了几个弯后,指向一处紧闭的大门。 两人躲进去,凌霄反手锁死了门,紧急通道里空无一物,凌霄靠在墙上,看起来倒是不急于一时的样子,“有一个问题我想询问一下你的看法,这条消防通道,往下走,到了一楼,每个出口肯定已经被严加把守了。往上走,到天台上,没人把守,但是也出不去,不过我们可以赌一赌。你是选择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云端诧异地看着凌霄,“你问我?” “怎么说呢,我现在有一点拿不定主意。”凌霄摊了摊手,“如果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怎么做。但是现在这里不止我一个人,而且我还不幸成为了一个伤患,你别看我这副样子,一想到出去之后可能还要遭遇一场恶战,我宁愿到天台上吹吹风。” 云端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凌霄的腹部,凌霄摊摊手,用一种悽怨的调子感嘆道:“想我凌霄活了二十多年,我想过我的一百种死法,好像就是没想过会这么死。” 云端别开眼神,“这里是三区,ph商厦的位置靠近十区。十区是欲曙的势力范围,从这里到那里最近的路程你总该知道。——这就是你一定要约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你担心会出意外,又不愿意被看出你和欲曙的联繫,所以才将地点定在那家茶楼。” “这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凌霄调侃道,“有的时候大自然是很奇怪的,你知道有一项研究表明,猪的智商可能比狗还要高。” “……”云端选择忽视这句话,“刚刚那个问题,我选择不去天台上吹风。”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凌霄问道,“去十区?你以为信南山不会猜到这一点吗,路上肯定已经有人在准备拦截我们了。” “这要看信南山对你的了解。”云端说。 “我不这么认为。”凌霄站直身体,绕过云端,往楼下走去,“如果你非常了解我,你就不会认为我一定要去十区。二区有凌家的产业,我这个人到了要命的时刻,还是捨得下面子的,那个方向和十区正相反。至于你,等下遇到纸牌的人,你怎么办?” “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吗。”凌霄笑了笑,“现在我们来谈论别的事情吧,有一件事可能只有你能做到。” 云端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你应该知道那个小女孩现在在哪里,所以去营救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凌霄笑了笑,又突然皱眉,倒吸了口凉气,看起来是牵动到了伤口,“到时候你就自求多福吧。” “你呢?” “等一个来自幸运女神的眷顾之吻。”凌霄摸了摸口袋,从裤子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给云端,“幸运女神的糖果。那就,拜拜咯~” 云端看了一眼拿糖,糖衣上的waitting有些刺目,他忍不住喊道:“凌……” “诶?”凌霄忽然站住,“诶呀呀,我差点忘了一件事,都怪你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我本打算在茶楼就问你的。” “什么?” “没什么,两个小小的问题。”凌霄抬头看着云端,“我知道你这个人说谎的本事有点差的过头了,所以你也不一定非要回答。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我个人倒是非常认同这个观点的。嗯,第一个问题——” “你认识楼危吗?” “……认识。” “第二个问题,”凌霄的目光从手掌淡淡的血液痕迹上掠过,“你真的叫齐正吗?” 云端没有回答。 凌霄盯着他的脸,将他每一个微小的反应全部捕捉在眼中。 “我知道了。你的反应真是直白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转身走下去,“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拉进这个无聊的游戏里的。拜拜,记得保住你那条小命比较重要,那个言灵……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端愣了半秒,向下追了几步,越过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凌霄,“你什么意思?” “都说了没什么,不要总是问来问去的。带着那个孩子到医院来找我,别忘了,就是你欠了56w的那个地方。” 商厦一楼的情形并不美妙,每个出入口都守着纸牌的人,被滞留在商厦内部的人都一副惊惶的样子。 商厦的安保人员敢怒不敢言,叫来管理层来交涉,得到的依旧是生冷的“不可以”。最后不知道请动了哪路神仙,纸牌那边似乎终于松口,允许人们排队离开,但要接受检查。 凌霄混在排队离开的队伍中,数着门口的人数,只有三个人,一个负责询问,两个守门。 等了三四分钟,排在他前面最后一个人终于离开,他走过去。 “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问道。 第53页 “朴花花。”凌霄随口胡诌。 “出示一下证明。” “谁出门还带那些东西。”凌霄抱怨道。 那个人用警惕的目光将凌霄打量一番,“不好意思,你不可以离开。” “可是我妈妈等着我回去给她做午饭。”凌霄扯道,“你们没有妈妈吗,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不能回去给她做饭,她一定会又生气又担心的。” “去去去。”那个人伸手用力推了凌霄一下。 凌霄向后退去,趁他们不注意,突然推开前面被放行的人,沖了出去。 那个人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凌霄追了上去,“抓住他!” “目标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推测目的地是十区或八区。” 耳机里传来最新消息,红桃饱满的唇边划开一个邪气的微笑,不出所料,这就急着往大本营跑了。 一只受伤的野兽,能跑多远。红桃抱着手臂,从天台上俯视着这整个城市,很久没遇到过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了,就让她亲手结束他的性命吧。 落入信南山的手中的话,下场不会比这个更好了。 跑了一段距离后,确定已经甩掉后面那群愚蠢的傢伙后,凌霄扶着路边的护栏,稍微喘了口气,他不敢去摸腰部的伤口,只能指望那里的状况还能勉力支撑,毕竟他现在也只是在勉力支撑罢了。 他本应该联络欲曙方面派人来接应的,但是想到红桃,这念头也就作罢,别的人来了只是送死,毫无意义,现在能救他的,大概只有他自己了。 想到这里,凌霄深深吸了口气,扶着护栏站起来,低头往前走去,却没想到撞到一团柔软的物体,“抱歉……”,他说着向旁边走去,一只手伸过来抬起了他的下巴,红桃微仰着头,像是在鑑赏什么稀世臻品,“其实你是我喜欢的那一类男人。”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凌霄笑得有些狰狞,一道风刃从后出现切向红桃的脖子。 红桃轻轻弹了下指尖,火焰轻松消弭了风刃,她的眼神愈发赞赏起来,“这种情况下,你对力量的控制依旧精准。知道吗,我突然很好奇你在床上的表现是不是会更好。” “床上的事当然要到床上去说。”凌霄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红桃的胳膊,用力拉向自己,他脚下步伐一变,和红桃互换了位置,反手将红桃压向地面。 红桃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挣脱了凌霄的控制,突然失去借力,凌霄重心不稳,扑跪在地面上。 “你有些令我恼火。”红桃指尖窜出一丝火苗,“游戏开始了。” 第〇三〇章 十字大道上,一条黑蓝间色涂装的车龙左转穿过十一区,驶向他们的目的地——十二区。 没有鸣笛,只有车顶的红蓝灯光不停闪烁着。 排头的一辆车内,署长靠在车座靠背上,两眼盯着车厢顶,两腿分开而坐,十指交握放在肚子上,两只拇指不时来迴绕着圈。 在前面开车的人名叫闵耿,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下属,为人知恩图报,踏实肯干,有正义心,但同样不缺乏所最为必要的头脑。 副驾驶位上,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的一点阳光令衣服反射出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深蓝,是他旁边这女人的下属。 不,应该说是那个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小子的下属。 上车之前,他倒是问过这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男人的名字,叫做傅何。而至于就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神色淡漠,姿态高冷的女人,名字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个能用言辞逼迫他就范的女人,楚霁。 他的目光从车厢顶移向右侧,从楚霁一丝不苟盘好的头髮开始,寸寸下移,在那对被浅蓝色衬衣所紧紧包裹唿之欲出的玉兔上,停驻片刻后,最后定格在短裤和长靴之间那唯一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上面。 “楚副长。” “请讲。”楚霁正襟危坐,直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右侧,状似不经意地摸着腰间的配枪。 “楚副长真的这么确定纸牌会在那个地方?万一扑了个空,打草惊蛇,就难办了。” “如果我现在给您一拳,您不会反击吧?” 署长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楚副长果然是个幽默的美人。” 楚霁脸上表情纹丝未动,“过奖。” 署长止住笑声,脸上那自带三分算计的笑容却没有因此而停止,“楚副长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泄密的话——” 见楚霁没有说话,署长接着说了下去,“我对我的治下是非常信任的,到时候出了问题——那位大人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啊。” “您似乎忘了一件事。”楚霁说。 “什么事?” “我只是负责督办此事,您才是主要负责人。” “办事有办事的责任,督办有督办的责任。”署长笑道,“我一番好意,楚副长却始终绷着张脸,真是令人心寒。” 这番话并起到任何作用,楚霁依旧保持着一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比起这个,我认为您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为了不承担责任,到时难免要为难一下署长大人。” 第54页 署长干笑两声,忽然感慨起来,“楚副长说话果然直接。大玄像楚副长这样的女人很少见,大多数无论言谈举止都温柔委婉,这也算是大玄的风物了。” 语罢,话锋一转,“楚副长真的是玄人吗?我干了三十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第三七郡卫队。至于那些民间说法,你我都清楚,如果是真的,根本不会让民间知道。” “「居玄地,守玄法,卫玄室,即玄人」。大玄国训,望署长大人牢记。”楚霁目光微微一动,从街道移到右前方不远,“我们到了。” 车辆缓缓停在一栋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公司大楼前。 两扇沉重的玻璃门紧闭着,大厅正对着大门的一面墙上挂着公司的名字,j.k.。 紧挨着楼梯一侧摆着一张长桌,立着登记处的牌子,桌子后面空无一人。保安手里拿着只水杯,接满水,从休息室缓缓走出来,抬头扫了一眼实时监控画面。 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监控画面突然一花,马赛克块充满所有屏幕,不到半秒钟的时间,迅速变为蓝屏。 保安一口水含在喉咙里,差点呛到,他用力咳嗽着,一边走到长桌前,拿起话筒拨通维修部的号码。 “餵?来个人下来帮忙看看监控……” “老了,走几步路就不行了。”署长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上台阶,闵耿扶着他的手臂。 楚霁跟在后面,向身后的组员简单打了一个手势,很快,两个人跑上台阶,分守大门两侧,另外两个人分头绕到大楼后面,守住后门出入口。 署长看着门口的两个人,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道精光。 由他带来的干员一个个队列整齐,等着指令。 他推开大门,楚霁和他一同走进去,抬手制止了其余组员的行动。 保安刚给维修部挂完电话,放下话筒,扭头看见进来两个人,整个人一僵,目光从楚霁身上移到署长身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目光又落到楚霁身上,“你们……你好,找谁?” 署长拿出通知书,“我们接到举报,举报人称这里有未登记御者进行非法集会活动,现在需要对这里进行调查。” 保安眨了下眼睛,转身绕到桌子一侧,拿过登记本,眼珠始终不离楚霁,“请先登记一下。” 楚霁站在原地没有动。 署长走过去,拿起笔,在纸上随意画了几个圈,“这位是第三七郡卫队副队长,楚霁楚副长。” 保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抓起话筒,迅速在拨号盘上按下几个数字。 “啪——” 一声哨音,长鞭破空,卷上保安手腕。 从手腕骨头内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保安大叫一声,整只手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在外的组员不再待命,立刻冲进大厅。见此,其他干员也立刻沖了进来。 “楚副长这是做什么?”署长放下笔,看向楚霁,藏在身体和桌子之间的右手悄悄摸上腰间,“他并没有攻击举动,楚副长的行为是不是太过激了?” 就在署长说话的间隙,保安偷偷用左手掏出终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砰——” 一颗子弹穿透终端,在他的头颅上留下圆润的弹孔。 署长眉尾一跳,指着楚霁斥责道:“你这是有违人道主义!” 楚霁一脸冷然,“署长大人,有件事,您最好明白,任何不配合行动者,在我等的原则中,格杀勿论。” 署长本能嗅到一丝不对,他紧紧盯着楚霁,“楚副长这是什么意思?” 楚霁没有说话,手臂刚刚抬起,署长已经用更快的速度拔枪指着她,大声喝道:“不许动!把枪放下!” 楚霁看着他,面无表情。几秒后,她缓缓放下手臂。 署长眼底滑过一丝得意,转瞬间,这抹得意就变成了愕然,从太阳穴上传来熟悉的金属的冰凉。 枪声响起。 闵耿扶着署长软倒的尸体,看向大厅内不知所措的干员们,“署长因公殉职,现在由我临时接受指挥权。所有人!” 数秒的沉默,闵耿用目光掠过每一个人,“按原计划行动。” “是!” 一声应和,训练有素的干员迅速小跑冲上楼梯。 “全员听令,每层两人一组,协助搜查,其余人留下随时待命。”楚霁收起武器,看向闵耿,“辛苦。” 闵耿笑了一下,将署长的尸体仔细平放在地上,抬手抚上他的眼睛,“没什么,我应该做的……” “笃笃——” 女人纤细的手指在挂着财务室的门上敲起,办公室内,正从卷柜中向外搬运帐本的员工纷纷扭过头看向门口。 “垂云市sw署调查队,请各位协助调查。” 苍穹集团总部会议室,一份草拟的合同被放在桌面上。 桌子一侧坐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神采奕奕,是苍穹集团ceo,“关于明年的合同,集团方面希望能做一些变动,具体内容已经写在新拟定的合同中,芮总请先过目。” 第55页 在这位ceo对面的男人五十岁上下,便是隆安地产的董事长芮隆。一双显得有些肉胖的手摸过合同,翻开,停在第二页,递给同来的略显清瘦的法务人员。 最近的局势,他也猜到苍穹会试图更改新合同内容,只要有商谈的余地稍作更改并非不可以,但是如果内容太过分——隆安这么多年屹立怎会没有丝毫道理。 这间会议室的布置较为日常,一面落地窗,阳光从西南方向射入,地面铺设的地板上漫上一层薄金。 时间过得很快,约摸半个小时,法务合上最后一页,从头将合同翻过来,指着特意圈出的部分与芮隆低声交谈了几句。 隆安董事长听完,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敲了几下,“苍穹想要扩大……” 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双黑色高跟鞋在地板上匆忙走入,鞋子的主人俯身在苍穹ceo的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 男人神色微微一变,很快掩饰下来,站起来,欠身道:“非常抱歉,公司内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关于芮总所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改日再谈。失陪。” 一走出会议室,他迅速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具体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sw署突然到访,现在在财务部门,要求将帐目全部拿出来清查。”秘书说。 总负责人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准备翻旧帐,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轮不到他这个才上任不到五年的人来承担责任。 “~” 铃声响起,秘书接起电话,听完汇报,眉头一紧. ceo见她神色,不等汇报,问道:“财务总监现在在哪儿?” “正在接受询问。” “对方现在是什么态度?” “不清楚。”秘书挂断通话,“不过,现在在财务部办公室的人,其中一位是调查处处长。” 男人挡在鼻子前的手一僵,他停下脚步,看向秘书,“通知董事长了吗?” 第〇三一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三二章 蜂拥的街道上,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在人群中穿梭。 追逐,不停的追逐。 那个人,那个女人,准备带走闻若。 云端不知道她要将闻若带到哪里去,但他不能让她得逞。 他只能看到一条人影在前面飞奔,他紧紧跟着对方,自己也仿佛成了一条人影。 耳边是风声,也只有风声。 她奔逃的路线在云端的脑海中,和这座城市的地图渐渐重合,离开中心区,三区,这条路—— 前方有一座教堂。 有另外一条更近的路。 如果可以的话—— 云端转身钻入身旁的巷子中。 圣罗伊教堂。 一栋宏伟的建筑拔地而起,耸立的尖塔几乎和天际融为一体。 在这建筑前面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侧的花坛中洁白的百合在风中轻轻摇曳,在最后的时间不肯停歇地绽放着。 女人脚步稍停,转身向身后看去,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一只看似纤细的手臂紧紧扣住被自己半抱在怀里的闻若。 女孩一言不发,双手环着她的脖子,睫毛长长,盖住眼睛,看起来十分乖巧。 端木瑶心中闪过一丝奇怪,但此时此刻也没什么时间给她考虑这女孩的古怪,她准备按照规划路线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开她。” 云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端木瑶身体一僵,头颅也仿佛僵住,她没有转过头,目光在教堂的彩色玫瑰花窗上逡巡。 彩窗上映出扭曲的长影,教堂的修女正在打扫窗台上落下的灰尘。 低低的交谈声在教堂的穹顶下轻轻迴荡。 “……如果一个人不被任何人接纳,是这个人的错,还是其他人的错?” 留长的头髮随意披散开,一袭黑袍的男人用轻浮的语调问着仿佛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是因为什么不被接纳呢?” 一只干枯的手掌握着放在小臂上的典籍,这手掌的主人蔼声问道。 “这个嘛,因为他生下来的时候和其他人不同。”男人低头整理着袖口,一条深红锦带在这一片黑色中格外显眼,“大概就是缺条胳膊少条腿,长相丑陋,众人厌恶的那种吧。” “神希望他的子民团结,不因疾病、灾祸、猜忌受到搅扰。” 男人轻笑了一声,“神还说,这些都是魔鬼带来的考验。这难道不是说,生下来就带着灾祸的人就是罪。这考验是对这个人来说,还是对其他人来说。这罪是责罚这个人,还是责罚其他人?” 第56页 “世人皆罪,因而魔鬼为祸。人无法驱赶这魔鬼,便要藉助神的力量。” “于是人类将人类绑在火刑架上,说这是魔鬼的祸害,是神的试炼。” “……”穿着红袍的老者轻轻合上手中书页,走下台阶,“你跟我来。” 光洁的银烛台上映出两条扭曲的身影。 烛台的边缘,一线寒芒。 “笃——” “笃——” “笃——” 小刀倏然飞至,长剑在云端手中转成一道圆弧,接连挡掉攻击。 人影一闪,眼前一花,云端不由皱眉。 视野当中空无一人。 时间静滞,片刻,云端勐然转身,阳光打在眼睛上,逆光中只余一片黑暗。他下意识抬起手臂,“咄”得一声,匕首刺上剑鞘。云端后退一步,脚下一陷,被踩折的花枝陷入泥土中。 歪倒的花枝被一只娇嫩的手掌扶起,负责花园的修女拿着剪子细心修剪着每一个枝桠。 教堂后面的花园,主教走在前面,指着那些娇艷的花朵,“看到了吗?” “花?不错,我喜欢花。就像小姑娘一样可爱。” 主教摇摇头,“为什么这些花能开得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有神的僕人在修剪、打理她们。”主教低声说着,如同唱诵,“她们争夺养料,于是神让她们拥有足够的养料。当她们生出罪的枝丫时,神的僕人便替她们去除这罪。因她们不会忏悔,不会祈祷。” “听起来是子不教,父之过。你是想告诉我,孩子的出生,是父母的过错,而非孩子的过错。这罪是父母带来的,却要孩子受过,这是什么道理?” 主教嘆了口气,“神拣选信徒,怜悯世人,在神的殿,世人皆平等。这罪是要不信神的人悔改,因他将成为神的子民。他若悔改,便没有罪。他若信神,便不受考验。” “哈,那是说,世人皆罪,众生执迷。神若能救得了天下人,天下人又怎么会陷于不幸?”男人袖手握着,笑道,“信神的人死了,不信神的人也死了,到底什么东西还活在这世间?” “那日若到来,有罪的人将死亡,无罪的人将復活。”主教说。 “这就是所谓,天下大同吗?” “世俗所想,非神所想。世俗所愿,非神所愿。” “神还真是捉摸不透。”男人语调轻快,停下跟随主教的脚步,“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 “不留下来一起用晚餐吗?”主教问道。 “还是不了,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还要听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喜欢吃饭之前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转身沿着来路回返。 主教站在原地,看着他。微风浮动,吹起旋转的叶片,悄然飘落在书页上。干枯的手掌轻轻抚开落在书上的叶片,“和赦。” “嗯?” “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这个问题,问我还不如去问他们。啊……我连那两个傢伙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盛和赦抬起手臂,长袖滑落至臂弯,散开的头髮被拢起,随意繫上。 晚风吹过,髮丝在风中展开,镀着一层夕阳的金色。 女人的脸彻底暴露出来,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漆黑的瞳孔,逆光下增添了几分忧郁的色彩。 云端愣愣看着她,瞳孔缩紧,半晌,从喉间抖出一个字:“你……” 女人眼神一沉,抬手,勐然刺向云端喉咙。 一线火光迅速掠过,匕首刺破脆弱的皮肤,无声断落。 留下一道由深及浅的血痕。 “噹啷——” 断掉的半截刀刃落在地面上。 端木瑶向后跳开,目光一转,瞥向教堂的方向,从教堂旁边的庭院中,盛和赦正悠哉走来。端木瑶脸色微变,抓紧闻若,转身迅速消失在街道一侧高大的建筑物后面。 云端愣在原地,脚下还踩着那支可怜的百合,晚风阵阵吹起,脖子上有些痒,他抬起手,摸了一下,满手鲜血。 他愣神的功夫,盛和赦已经走过来,一巴掌拍开云端的手,看了一眼那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略一挑眉,忽然抬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用力捻开,“我要不是正好在这儿,你是不是准备下一秒去阴间等末日审判啊?” “……”云端略微回神,沉默半晌,“赦……” “嗯?” “没什么。” 盛和赦笑了一声,“麻烦。还是先把你这脖子处理好再说吧。” 他扯着云端手臂,往附近的诊所拖去。平时没什么事也在这附近乱逛,对于周围的情形,盛和赦倒是十分熟悉。 走了不过百米多的距离,找到一家诊所。 诊所开在街面上,生意不多,透过门能看到正在给病人配药的小护士。 盛和赦推开门,云端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松手。” 盛和赦立刻松开手,眼神一转,看着云端抓着自己的手,“你也该松手吧。” 第57页 云端放开手,“抱歉。”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去。盛和赦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干什么?” “闻若被她带走了。”云端说。 “这女人的风格真是,一如既往啊,喜欢挑别人珍贵的东西下手。”盛和赦完全没怎么当回事,回手将云端扯上台阶,往门内一推,“你也不知道她现在跑到哪儿去了,先看管好你自己吧。这么多血,走在街上别人会报警的。” 正收钱的小护士看到云端就这么被推搡进来,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有人在门口打架,等看到盛和赦跟在后面走进来,轻轻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嗔怪道:“你差点把我吓死。” “胆子这么小,”盛和赦看了一眼护士胸前一马平川,“要不我帮你揉揉?” 护士脸颊一红,瞪了盛和赦一眼。 “不开玩笑了,医生呢?” “刚刚才去吃饭,我帮你去叫他。”护士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往走廊走去。 盛和赦把云端按在凳子上,“等着吧。” 很快,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医生在等你们了。” “去吧。”盛和赦提醒某个神游天外的人。 “啊……”云端站起来,被盛和赦半推着往里走。刚走到门口,盛和赦一把把人推进去,转身拦住护士,故意贴近护士耳边,音色暧昧,“有时间出来吃个饭?” “你离我太近了。”护士向后退了退,后背贴上了墙壁,眼神乱飘,“周、周末?” “不行。”盛和赦笑道,“周末我有约。” “啊!”护士嗔怒道,“你、你耍我。” “怎么会呢。”盛和赦两手撑着墙壁,靠近了一点,饶有兴味地看着小护士慌慌张张的样子,“星期六是个不错的日子啊。” “我星期六……” 诊察室里依稀能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医生一本正经,简单检查了一下云端的伤口,一边处理一边用力“咳”了一声。 外面响起几声脚步声,过了一会儿,盛和赦晃悠进来,随便挑了个张椅子,像个大爷一样坐了下来。 云端的伤口很容易处理,没花费多少时间。盛和赦付了医药费,和云端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勾搭护士。应该说他早就勾搭上手了,但是觉得小护士挺有趣的,正巧今天还有来诊所的藉口,就顺手约了一下。 “回去吗?”诊所的门在身后关上,盛和赦随口问道。不过答案他大约猜得到,云端估计会想去追端木瑶。 “抱歉。”云端停下脚步,考虑着什么,“我……” “去找那个女人?”盛和赦反问道。 “不……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她会带着闻若去哪里。但是,我和人还有约,得去见一面。” 盛和赦一脸欣慰,“那就好。那,拜拜~” “拜拜。” 盛和赦懒得关心云端到底要去哪,说走就走。云端默默嘆了口气,眉头微皱,拦下一辆计程车,“欲曙医院。” 第〇三三章 十字交叉的路口,“濯莲裳礼”近三十米宽幅的招牌占据着一角的位置,透明的橱窗和厚重的玻璃门,在阴影下倒映出街道川流的色彩。 两翼的自动门缓缓转动着,楼汐一袭湖蓝色绣金纹的玄裳,步态聘婷款款走出,衣袂上华丽的绣线毫无喧宾夺主之意,反而衬托璧人如玉,每一步出,和华美的衣料一同蜿蜒着柔和的光彩。 楼危一手提着大包小包,一手剑不离身,走在楼汐身边,如果忽视两人有几分相近的容貌,难免会令人怀疑这是哪家千金身后的亲随。 走出不远,楼汐悄悄转了半圈,抬眼,流转的眸光里闪烁着一丝期待,“哥?” 楼危脸上罕见的一丝笑容,“小汐穿什么都好看。” 楼汐轻哼一声,“敷衍。” 说完又笑了出来,抬手自然挽上楼危手臂,发觉袖子有点碍事,只好改成两手抱着,语气亲昵,“接下来要去哪里?” “想去哪里?” 搁在肩上的脑袋晃了晃,“不知道。这里我都不熟悉,听你的。” “上次你说很喜欢这里的戏剧。这附近有很有名的剧院,我们去那里。”楼危说。 “没想到哥哥你还记得。”楼汐一双漂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着,观察着周围的街道、行人、建筑,这里对她来说,总像是一个摸不到的梦一样,“但是还要订票吧?” “早就订好了。” “太好了……”原本开心雀跃的声调急转而下,楼汐抬手遮住半张的嘴,轻唿一声,“……哥……” 楼危连忙看向楼汐,“怎么了?” “那边……”楼汐伸出手指指着左前方,楼危顺着楼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两个御者之间的纷争,橙红色的火焰不时飞舞着,周围的行人在经过那片区域时,都躲得远远地,还有一些人特地穿过马路到另外一边走。 那名火灵是个女人,另外一个看不出来使用的是什么,从背影只能判断这是个男人。 第58页 而且,这个男人正被那女人提在手中,看起来境况相当不妙。 御者不顾民众安危私斗,这座城市的管理条例果然如同无物。楼危抬起手,挡住楼汐的眼睛,“我们走另外一条路。” 说完,楼危没有丝毫犹豫往另外一个街口走去,虽然绕一点远,但绝对好过惹上无聊的麻烦。楼汐犹豫着跟上去,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不忍变成了惊讶,“凌霄?!” 楼危的脚步顿了一下,楼汐已经拉着他转过身来,“哥,是凌霄。” 楼危的表情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内心也不由有些微微的惊讶和诧异。 “困兽之斗。”红桃一脚踢在凌霄的腹部,麻木的神经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疼痛,只有血液从崩裂的伤口中流出,“灵御就是这么不经打的东西。” 凌霄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这种时候也不忘了耍嘴皮子,“这话是在自我嘲讽吗?” 红桃居高临下蔑视着凌霄,“我可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灵御。” “是啊……这一点我早就该发现了,你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特别耐艹的……唔……嘶……” 红桃高跟鞋的鞋跟用力踩在凌霄的伤口中,凌霄倒吸了口凉气,看来他真的把这女人激怒了,真是狠毒的刑罚。 红桃的笑容十分愉悦,“游戏到此为止。” 火苗突然从凌霄的衣角窜起,在红桃的控制下一点点将凌霄笼罩,缓慢地蚕食着他的皮肤。 凌霄无力地倒在地上,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恶毒,竟然要学那种食古不化地老匹夫,玩什么火刑。本来已经觉得自己够惨了,想想马上就会变成一团焦炭的模样,凌霄胃里不由阵阵噁心。 “——” 寒光一闪,剑芒如匹,带着斩断虚空的气势一挥而下,在红桃纤细的脖颈上霎时顿住,铁器的冰冷从肌肤上传来,红桃骇然,额上不由落下一滴冷汗,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镇定地看向这剑的主人,“你是什么人?” 楼危神色冷漠,并未打算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红桃眼神向下瞟着紧紧贴合自己脆弱的喉管的剑刃,咽了口唾沫,“不管你是谁,劝你不要插手纸牌的事情。” 听到纸牌两个字,楼危眼神一冷,这次他开口说话了,却是对楼汐说的,“汐,转过脸去。” 楼汐脱下了新衣的外套,替凌霄扑灭身上的火焰,听到楼危的话立刻乖乖转了过去。 “铿——” 雪亮的剑身随着这一声收入鞘中,楼危转过身,在他的身后,红桃娇艷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红艷的丰唇微张,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她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血洞穿透了她的脖子,同样也结束了她的性命。 凌霄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晕过去的,或者说是睡过去的,不过好在他还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抬手摸了摸脑袋,习惯性从床头抓过终端当成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切正常,一切都能正常运作。 假如忽略腹部令人忍不住皱眉的疼痛的话。 凌霄默默可怜了自己一下,幽幽地嘆了口气。 楼汐坐在不远看书打发时间,听见这嘆气声向凌霄看过去,见他醒了,放下书本走过来,“不要乱动,医生说你得好好休养。” 熟面孔,凌霄笑了笑,“如果能好好休养的话,我也非常乐意这么做。小汐,你哥哥呢?” “我让他出去买食物了。”楼汐说,“医生说你可能会醒,担心你肚子饿,所以提前叫他去了。” “小汐你真是我的梦中女神。”凌霄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开玩笑,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能指使楼危的人,今天在他面前可就有这么一个,唯一的一个。 楼危一开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脸先黑了一半,他把食物放在桌子上,拿出终端,“我给安格莉卡打一个电话。” “不不不,喂喂喂,停,别打!”凌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不能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楼危手握着终端,面无表情地看着凌霄。 “不能让她知道我受伤了。”凌霄一脸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楼危的话他绝对没有胜算,暂时老实一点比较好,“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你受伤了会告诉小汐吗?” “我不会受伤。”楼危说,“我也不知道安格莉卡的号码。” “都说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看来这句话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凌霄说。 楼危默默拨通了一个号码。 凌霄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跳起来要去抢楼危的终端,“你在给谁打电话!嘶……啊……” 楼危轻巧躲开凌霄,说出了一个他绝对不愿意听到的名字,“祝唐。” “喂,你!啊……”凌霄一手捂着腰侧,龇牙咧嘴,脸上又是恼火又是痛楚,“那条口蜜腹剑,我呸,那是条吐着红信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毒蛇,我可不敢保证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祖父,早早结束我这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平静人生。” 第59页 “平静?”楼危反问道。 “生活起起落落,总得有点小啊……意外嘛,把终端放下。”见楼危终于收起了终端,凌霄松了口气,摸到凳子坐下,“你和小汐,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为了那个言灵的事?” “我们比他们早到一步。”楼危说。 “我是听说哥哥打算到这里来,所以要求一起过来的。”楼汐将食物都摆好,招唿凌霄,“霄,先吃点东西吧。” 凌霄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老老实实抓起筷子吃饭,“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果然,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被女神的手一摸,再难吃的东西都会变得如此美味。” 楼汐只是轻轻笑了笑,“你再说下去,哥哥会揍你的。” “学院那么多人,也没见他挨个揍一遍,整天顶着张比冰山还冰,比尸体还僵硬的老脸,光吓都能吓死几个了,晚上挂在床头,我看人家三岁小孩子都能吓到不敢哭,再吓哭出来。”趁楼汐还在一旁镇压气场,凌霄大放厥词,然而等到楼危一个眼神瞥过来,凌霄没有丝毫停顿的,立刻闭上了嘴。 片刻后,又耐不住寂寞,张嘴问道:“照这么说的话,你俩其实是来观光旅游的?” “不。”楼危站在窗边,寒声道,“我是来杀人的。” “那你杀完了吗?”凌霄随口问道,“话说回来,你是准备杀哪个?我看这垂云市,你想杀的一剑就够了。” “没有。”楼危说。 “来来来,我猜猜,你是没找到人,还是失手了。”凌霄拿着一双筷子在桌子上摆了摆,伸手在两根筷子之间点了点,“诶呀,如果没找到人的话,你肯定不会离开御中庭,如果失手的话,不像是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有点难度有点难度。” 凌霄拿起筷子,对着空气夹了夹,“看来两个都不是,这是个人生的小意外啊,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准备立刻杀了他,结果被人家给跑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虽然玩起来的确很开心,但要小心老鼠被别的猫抓走啊。” 楼危没有回答。 “哈,我说中了。”凌霄一脸得意,速席捲了一桌饭菜之后,满意地吐口气,扯了扯身上的病号服,“这件衣服的设计很不错,不过我还是想要穿回正常的衣服。小汐~” “你的衣服都破了,所以丢掉了。”楼汐略带歉意地说,“不过这里是医院,病人还是穿病号服会更好一些吧。” “可是穿这样的衣服会影响我休养身体时的心情,说不定病情还会恶化。”凌霄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楼汐,“麻烦汐女神了。” 楼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向楼危,“哥。” 面对楼汐的请求,楼危只好又充当了一回跑腿的角色,买了一套简单的衣服给凌霄。凌霄换上衣服,拿起终端,开门走了出去。 楼危叫住凌霄,“你去哪里?” “我和一个傢伙约好了在一个地方见面,虽然我个人十分不欣赏那种软弱的傢伙,但是这似乎不能作为我违约的理由。”凌霄说。 楼危没有说话,这就表示他不会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拦着凌霄。 “等一下。”楼汐站起来,叫住凌霄,“我和哥哥送你过去吧。” 第〇三四章 夜色中,一辆车停在欲曙医院住院部大门前。 凌霄推开车门,伸手抹了一把腰上的绷带,手上传来潮湿的感觉,他拿出终端,走上台阶,自动门向两侧打开,值班的护士见到他露出一个标准微笑。 “你好~希恩大使馆?”凌霄从值班台上的糖果盒子里抓了一把糖,回身丢给楼危两颗,一边往前走一边对终端另一边说道,“我听说你们正在找一个人,安格莉卡……停停停,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恐怖分子……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告诉你们她现在在哪里……今天不行,没空接待你们,明天上午早点过来吧……哈?登记啊……楼危……对,就是那个楼危……” 背后一寒,凌霄手一抖,按了结束通话键。 “咳……”凌霄抬头望着天花板,“提供线索有奖励,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你你应该开心才对。” “是吗?” 相当危险的语气。 凌霄快速走了几步,确保自己和楼危之间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中。 “哥……”楼汐悄声道。 楼危冷哼一声,杀气收敛了一些。 凌霄松了口气,打开电梯,招唿道:“别磨磨蹭蹭在后面了,再不过来的话,等下爬楼梯爬的站不起来我可是绝对不会负责任的。” 话是这么说,凌霄还是等到两个人都走进电梯,才按下29f的按钮。 29层,之前惨遭破坏的房间已经彻底修復,从外表上看与其他病房没有什么不同,凌霄走到提前就预留出来的房间前,推开房门,没有开灯的房间,一片漆黑,模煳的天光从落地窗淡淡透过来,勾勒出一个同样模煳的身影。 “啪”,凌霄一巴掌拍在墙壁的开关上,“天都黑了,我能把你不开灯的行为理解为节约用电一小时行动吗?真是的,就算是节约,用电又不是不付钱,节约了难道付不起钱的人就用得起电了?” 第60页 云端正出神,完全没意识到天黑下来,头顶上方的灯光一照下来,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听到凌霄的话,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诶呀诶呀,这是怎么搞的?”凌霄一眼瞄到云端脖子上医用胶布贴着的纱布块,“我们伟大的勇士在和兇残的恶龙奋战的时候不小心被可怕的奥义·龙之吐息灼烧到了吗?” 云端转过身来,已经适应光线的瞳孔在看到紧紧跟在楼危身后的楼汐后一缩,“小……” 他话未说完,楼危面色一寒,突然伸出手臂,将楼汐护在身后,整个人的姿态如临大敌,两道冰冷的视线紧紧盯着云端,要将云端狠狠钉住一般。 那声“小汐”终究没有说出来,和云端脸上的笑容一同僵硬,渐渐化作难以理解的茫然。 云端沉默,看着楼危,目光里透着询问。那是他几乎从未见过的戒备,对他而言。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楼危如此反应的理由。 然而,这无声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这无声的询问只得到了无声的回答。 那回答是未曾削减的针锋相对。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凌霄已把自己那些长篇大论全部咽了回去,左右审视片刻,默默坐到床上,掀开衣服,开始拆纱布。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暂时好像也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做,而且滞留在里面的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是他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啊,生命诚可贵。凌霄抛下拆了一半的纱布,摸到终端,发了条“救命信息”。 然后摸到遥控,给空调温度调高了三度。没办法,这个气氛有点冷。 短短一分钟,宛如一小时。 凌霄正琢磨要不要“以身犯险”,楼汐动了一下,从楼危身后挪出半个步子,小声道:“哥?” 楼危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你和他……”楼汐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云端,语气迟缓,声音愈发的小起来,“你们……认识?” 云端眸光一黯,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楼危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不认识。” “但是……”楼汐轻轻皱起眉头,但是,为什么她感觉那个人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们出去。”楼危拉着楼汐向外走去,动作近乎粗暴,楼汐踉跄一步,勉强跟上楼危,心里的怀疑却越来越重,频频回头,试图从云端那里获得什么信息。 云端却转身看向了窗外。 直到她的目光被彻底隔离在门外,凌霄才松了口气,身子一仰,躺倒在床上,“我说你们两个,这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宿仇还是怎样,我差点以为遇见了两只争夺配偶权的野兽。可惜的是,还没等打起来就演出结束了。” 云端没有理会他这无聊的比喻,“这是怎么回事?” 凌霄“咦”了一声,“什么怎么回事,这句话明明应该是我由来问你才对。你和楼危之间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问你,信南山是怎么回事?言灵又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那么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我们有什么瞒着你吗?他们看中的就是言灵这个身份。”凌霄一副无所谓的口气,“一开始我不就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利用你吗。虽然后面是后悔了,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最开始还不是怪你自己,如果你没有闲得无聊到善心大发救下那个孩子,根本不会和这件事沾上一丁点的关系。”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有人死了。” 凌霄几乎是笑了出来,一脸云淡风轻,“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恼怒?连我都没打算全身而退的游戏,死几个人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原本我们的计划万无一失,我不是警告过你,要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做一个合格的监护人,24小时之内都不要让那孩子离开你身边。结果呢?” 凌霄显得有些激动,他抓了一颗糖放在手里慢慢剥开,抬眼透过糖纸看着天花板,平復了一下情绪,“知道天平的原理吧,很简单,砝码在哪一边,天平自然就会倾斜向哪一边。原本我们用这个砝码去和苍穹谈判,稳住信南山之后再慢慢动作。突然,这个砝码被抢走了。” “我亲爱的小朋友,那是言灵,在对方的手中,所有的事情我们都会变得非常被动。她要改变什么事情根本不用费什么劲,随便张张嘴事情就会变得不可预料。我们只能在他们还没有控制住言灵之前铤而走险。”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我们才刚刚和御中庭的人见过面,要多仓促有多仓促。第一,欲曙要有所动作,纸牌必然严阵以待,他们的中高层必然要集结,我们可以一网打尽。第二,从苍穹服务器得到的证据是违法证据,必须有人去取证,拿到合法证据,你以为核查不需要时间吗?第三,纸牌四个人,方块那个命短的没这运气看到后面,黑桃实战s,梅花ss,红桃ss+,好不容易勾引出来一个,我只好引开她,让你去找那个孩子。” 第61页 “所以,那个孩子呢?”凌霄看向云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云端默然良久,半晌,道:“抱歉。” “哈?”凌霄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捂着腰部嚎叫了一声,老老实实躺了回去,“我认为你有必要给我解释一下原因,我是不会相信她自己长出一对翅膀飞了的事情的。” “中途出了一点意外。”云端没有细说,“她被其他人带走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男的女的长髮短髮,长得好看还是长得丑?” 这一连串的问题,听得云端微微汗颜,他犹豫片刻,“……我知道那个人。” “这世界可真够小的……” 凌霄还没感慨够,门口响起敲门声,他拖着嗓子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医生一身日常装束,看起来风尘僕僕累的够呛,进门看到凌霄和云端,反手关上门,“真巧啊。” 上次火急火燎大半夜喊他过来就是这两个人吧,哦不,还少了一个小孩。 要知道他刚刚开车到家门口,收到凌霄的信息,连家门口的门把手都没摸到又开车赶了回来。 “啊,医生,我要死了。”凌霄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可怜瘦弱的小身板不幸被一颗可怕的子弹打中,我猜那子弹的直径有7.3mm,也许更多。” “您看起来好像和您说得不太一样。”裴济走到床边,把凌霄的纱布拆开,简单检查了一下,重新换药包扎好,“没有太大问题,之后注意休养。” 要是真有事的话,这傢伙早就进icu了,还在这儿生龙活虎的乱蹦哒。 “真的吗,你不会为了安慰我所以骗我吧?”凌霄含着糖果,含煳地说,他伸手在自己的伤口附近比划了一下,“这里,不会留疤吧?” 裴济挠了挠下巴,“很抱歉,会。” “都说疤痕是男人的勋章,可是我觉得勋章戴在衣服上就好,纹在身上就缺乏美感了。”凌霄说,“医生,你是开车来的吧?” 裴济点点头,“对。” “那就麻烦你送我和这傢伙回去吧。”凌霄指了指云端,“啊对了,医生,你上来的时候有看到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吗,长得还挺像的那种。” “就在门外。” “嗯……我们走吧。”凌霄穿好衣服,站起来,招唿云端,“走了,回家给妈妈做饭去。” 云端:“?” “开个玩笑,有点幽默感好不好,真是无趣的人类啊。” 云端:“……”对不起,笑不出来。 裴济递给云端一个默哀的眼神,凌霄的思维方式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离开房间,楼危和楼汐果然还在,凌霄回头看了一眼云端,对楼危说:“这个傢伙我带走了啊~” 说的是云端。 “去哪里?”楼危说。 “当然是大本营,罪恶的集结地,‘可怕传说’的发源地,用法律上的通俗说法是,非法那个什么的你懂的。”凌霄忽然笑了笑,“垂云山脚下,是个好地方啊~” 楼危瞥了一眼云端,“走吧。” 垂云山脚下,垂云市古城区,七区,盈园。 两辆车从东门进入,穿过停车场,向南经过三道门,来到一幢三层结构,风格更接近现代的别墅门前。 门口的下属自觉接过钥匙,将车开回停车场。 楼危叫住凌霄,凌霄立刻应声,有点预知了什么的不怀好意,“什么事啊?” “你带小汐进去。”楼危说。 “ok~完全没问题。你呢?”凌霄问。 楼危转身向前走去,经过云端身边,“你跟我过来。” 第〇三五章 随着楼危话音落下,无形的紧张狂风一般急遽横扫了整个庭院,楼汐瑟缩了一下,护在胸前的手掌张开,试图去抓住什么,凌霄挡在她前面,轻轻把她往大厅里推去,“走了走了,有什么好看的,让他们交流交流感情。” “……”楼汐皱着眉,一脸担忧,一再回头向外看去,门外只有一片漆黑,深沉的夜色中,两个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漆黑的庭院中,两个人的身形在清冷的月色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树影摇晃,夜风忽急忽缓,是捉摸不透的情绪。 从月潭引出的水道九曲十八折,贯穿整个庭院,没有虫鸣,溪流的声音也似全然没有,草叶婆娑,沙哑着声音发出低不可闻的嘶吼。 青石板曲折的道路上磕出脚步的顿挫,楼危突然收住脚步,那条和四周的竹林几乎没有分别的身影就这样立在了原地,笔直挺拔,冰冷肃煞。 云端在距离楼危仅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平淡的神色中缺乏了一如既往的坦然,三分犹疑,笑容更像是勉强,他尽量让自己给人的感觉轻松一些,“惊天?” “拔剑。” 生冷的回答,云端没有动,剑拿在他的右手中,仿佛永远也不会出鞘,“你……” 萧瑟的风声中,一声冗长的剑鸣,和冗长的心绪,从沉重的鞘中缓缓抽出。雪亮的剑身,将月轮映下半弯,破空挥开,竹叶尽皆飒飒。 第62页 直指云端。 时间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一排轰然,一片竹林拦腰尽断,整齐的断口直指天中明月。 楼危动了。 剑光随之四散,交织成密不可割的网,竹叶飞溅,剑气过出,断竹一片。 云端面色一沉,被楼危密集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这样的剑,这样的愤怒,这样的不同寻常,一切都在迫使他必须知道原因。 细想两人今天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唯一的区别就是—— 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定格在一张画面上—— “笃——” 沉闷的声音,云端后退的脚步一顿,抬手挡下楼危正面一击,金属与硬木交戈,震颤从剑鞘传至掌心,蔓延了整只小臂。 从交叉的空隙中,云端直视着楼危,“小汐怎么了?” 剑光照着楼危的脸,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寒霜,“她的事用不着你管。” 从剑鞘上传来的压力更重一分,云端皱起眉,微微后仰。楼危忽然后撤一步,剑尖轻挑,一弃方才大开大合的架势,抖开一个眼花缭乱的剑花,从刁钻的难以防备的角度戳刺而来。 云端连连退避,楼危毫不收手,步步紧追。 脚步踩上弯曲的弧面,从脚下传来的异样感觉令云端避让的动作勐然一顿,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剑锋突然而至,从颈侧划来,映入云端收紧的瞳孔中。 身后是桥,木桥,板桥。 云端重心一变,左脚踩上木桥,躲开剑锋,向前半步,趁楼危还未收势,剑鞘逼上楼危喉咙,楼危动作一滞,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云端再向前,逼退楼危一步,剑鞘紧紧压着楼危的喉咙,几乎是恼火,云端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目光对峙了数秒,楼危偏过头去,反问道:“怎么回事?这要问你啊。” 话中的针对,令云端愣了愣,手上的力道不由放松下来。楼危曲起膝盖,勐然顶上云端腹部,看着因为疼痛弯下腰的云端,脸上闪过一丝报復的快意。 “不说话了?说不出来了对吧。”楼危抬起长剑,目光从剑格的花纹上一路向下,最后定格在锋利的剑尖上,“她不记得你了。” “那是……”云端捂着腹部,低头看着青石板中钻出来的野草,想起楼汐见到自己时的反应……他本以为那是因为楼汐已经成年,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但是,楼汐竟然会不记得他了,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又是为什么要将这责任怪罪到他的头上。 是因为自己……吗? “她失忆了。”楼危说。 “什……”云端勐地抬头,看向楼危,目光里满是诧异,“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楼危语气忽然激动起来,“我说过了,问你自己啊!” “我……?” 剑锋破空,指着云端的喉咙,楼危冷笑起来,笑音里带着一丝难明的愤怒、指责和痛苦。 云端沉默着,看着楼危。眼中有不解,有茫然,有疑问,余下七分,三分忍让,三分包容,一分难解的温柔。 那笑声终于止住,楼危压着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在?!如果你在,师父就不会死!如果你在,小汐也不会失忆!如果你在,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云端随之退后一步,脚下踩在木板桥上,沉重的“吱呀”声响,沿着腿骨一路攀上来,在心上划开尖锐的口子。 “都是因为你。”楼危低笑出声,“七年了,你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你,已经没有意义了!看吧,你替你的软弱找了一件漂亮的外衣,我所认识、仰慕、敬佩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他在我曾经最需要的时候,在我最无助的那一刻,死了。” “你能明白吗?” “不,你不明白。” “你这种人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你这种被豢养在温室的花朵,就连尖刺都被人剪掉了。” “也是,他们为你建了一个这么大的后花园。” 剑锋一错,楼危疯狂的神色中竟透出悲哀,“你以为这就是真相。” 云端没有辩解,也不想辩解。楼危在发泄,发泄那也许深埋了数年的,在心底早已经反反覆覆,酝酿到变质的情绪。忽视掉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那指责中所流露出的是实实在在的痛苦,令人为之而心酸的痛苦。 如果可以,比起辩解那种东西,他更希望楼危能从这无边的谴责中解脱出来。 而且,自己也并非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 就算没有,应当承担的痛苦,也是他为人兄长的责任。 “抱歉。”云端说。 “你还真是狡猾。”楼危古怪地笑起来,“想要用一句无用的道歉来逃避吗?” “不是那样的……”云端皱起眉,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心疼,“我……” “闭嘴。”楼危冷声道,“想要赎罪的话,就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惊天……” 第63页 “闭、嘴。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 云端停止了后退,抬手按下楼危的剑锋,“你这样对小汐来说,真的好吗?” “你也配来指责我?”楼危怒道,“既然已经忘记了,最好就永远也不要想起来。这难道有什么过错吗?!” “一定要像我一样,一次还不够,要再一次看着最亲近的人死在面前,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吗!我也想忘记啊!你又懂什么!” 声音是颤抖的,他脸上的表情已不知是哭是笑。 “我还真是羡慕你们这种人,所有的不甘、不幸、愤怒、痛苦、悔恨,全部都忘掉就好了,不是吗?” “忘掉了就不用整日整夜地背负着这深不见底的仇恨,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开开心心地活着!还真是让人嫉妒!” 这样的痛恨,这样的嫉妒,这样的怒火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灼烧掉,他手中的剑勐地挥下,顷刻间,木桥崩断,数米高的水花从水面上爆射而起。 一轮圆月之下,一条矫健如鹰的身影破开万千水浪,斩断万千心绪,自水幕之后,锋锐的剑刃当空斩下! 血花飞溅。 血液汇聚成滴,落入平静的水面,纠葛不散。 陷在水中的脚步晃动了一下,更多的血液落下来,染红了脚下这片水域。 剑锋刺入胸膛,被云端用左手紧紧抓住,血液从手上落下,从胸前,染湿衣服。 “你真的想杀了我吗?”云端忽然笑了笑,“我不希望你以后为了这件事后悔。” 他放开手,看向楼危,“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我不会拦着你。” 四目交接,对峙良久,楼危反手甩掉剑上的鲜血,将长剑插入剑鞘中,“我后悔了。” 见他情绪稳定,云端悄悄松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我走的时候,小汐很担心你。” 楼危“哼”了一声,跃过水面,脚步顿了顿,转身把手伸到云端面前,“上来。” 云端笑了笑,五指握住,掌心痛的麻木,一丝血液的黏腻传来,“谢谢,我自己就可以。” 注意到云端的小动作,楼危神色一冷,一把攥住云端手腕,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你还是这么粗暴,不知道小汐怎么受得了。”云端笑道。 “她平时不和我在一起。”楼危说。 “她其实很黏你的。” 楼危没有说话。 “啊,我好像说错话了。抱歉。” “你整天除了会道歉不会再说点别的吗?” “你好,再见,谢谢,对不起。” “……云、端!” 云端连连摆手,“开个玩笑,不要生气嘛。” “哼。” 云端眼底蔓延着笑意,跟在楼危后面,藏在草丛里的促织发出“吱吱”的声音,月亮看起来都可爱多了。 “祝唐。” 从楼危口中说出来一个陌生的名字。 “什么?”云端下意识问道。 楼危看了他一眼,“祝唐,如果有一天这个人来找你,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最好都不要答应。” “知道了知道了。”云端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我又不认识他,怎么会被找上门。” “你……”楼危咬了咬牙,“你别忘了为什么会被凌霄坑到。” “吃一堑长一智。”云端笑道,“快走吧,我可是刚刚才被你捅过。” “……哼。” 第〇三六章 深夜,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踏上观光塔。 从外侧环绕式设计的阶梯拾级而上,150厘米高的玻璃护栏几乎将俞渐寒冷的夜风都完全挡住。 “嗒——” “嗒——” 每一步都缓慢、沉稳、有力,踩在透明的阶梯上,脚下就是这片璀璨的城市。 风,开始变得勐烈起来,在塔的高处。 男人的脚步依旧稳重,每一步都精准计算,落在台阶上的位置不差分毫。 城市的灯光无法照耀到的高度,月色似乎成了唯一的光源。 一条细腻的光线,在男人腰间微微闪动,勾勒着长剑的华丽。 观光塔的最高处,三层平台上,四周用钢铁和玻璃围起,最上层是透明微拱的穹顶,星光与月光一同照射下来,在地面织成一层形状奇诡的阴影。 一点星火在这阴影之中明灭不定,半缕轻烟过滤着半透明的月光。 地面上,已经落了半截菸灰。 关谦看着平台外的垂云市,深深吐了口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烟,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掸着菸灰。 流窜的车灯,高楼上彻夜不眠的招牌,巨幅gg,绘织成千万条暖色的灯河,流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这座城市,看起来,也依然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 容晔倚在平台最外层的矮栏杆上,一手握着横栏,一手拿着终端不知道给谁发着短讯。 第64页 ——关于iph病症的治疗,我最近又有了新的想法,但这方面相关的文献太少,不清楚可行性有多少,容先生能否给些意见?当然,如果容先生有时间的话,面谈是再好不过的。 ——最近几天我可能没有时间,如果不介意的话,这周末我到你那里去,可以吗? ——那就实在是太感谢了。我把我现在能找到的相关文献传到您的邮箱中了,到时就请容先生多多指点了。 终端里传来“叮咚”一声,“您有一封新邮件”,容晔点开稍微看了一下,回復道: ——已收到。不用客气。 “女朋友?”关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可惜。”容晔收起终端,“是一个医生,一直在做有关iph的课题。我和他约了星期天见面。” 关谦笑了一声,抬起手,抽着烟,神色半掩在阴影中,眉头紧皱,半晌,忽道:“做医生也不错。” 容晔低低“啊”了一声,一时之间,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像是要在这种沉默中探得什么结果一样,这沉默渐渐变得压抑莫名。 “谦。” “嗯?” “你想……做什么?” 关谦只是偏过头来,看了容晔一眼,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我这双手,已经拿不稳手术刀了。”那个永远看起来严谨又细緻的男人,用他的手轻轻推了推眼镜,滑落的袖口露出錶盘,秒针滴滴答答分秒不停向前行进着,他笑了笑,“你也一样,谦。” 曾经的一切已经被抛弃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在时间的洪流里翻滚着,被搅碎,最终和其他的东西一起,再也找不到,捡不回来了。 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就连和这个世界斗争的勇气,都快要消磨殆尽了。 “他们也一样。” “大家都一样。” 容晔说。 对于一名御者来说,所做的工作也许与平常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工作就是能够为国家效命,他们可以尽情挥洒自己的力量,不必担心受到各方面的制约。 但是正如关谦已不能再回到郡卫队一样,这些人早就失去了那样的机会。 只有在这一块法外之地,还有用武之处。 而能让他们随心所欲的,只有欲曙而已。 所以,不要想着放弃,也不要想着未来。 下一秒的事情,在上一秒就已经註定了。 “抱歉。”关谦说。 “不需要道歉。每个人应当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容晔站直身体,抬手拍了拍关谦肩膀,“你有客人来了。我先回去了。” 关谦抬起手,随意摆了摆,那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在撵人,他取下叼在嘴里的烟,长长吐了口气,随手把只点了半截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来都来了,怎么还不敢露面了?” “观光塔上风光无限,难免令人流连忘返。” 话音带笑,和男人的脚步一同出现在外侧楼梯的入口。 关谦抬手抓了抓脑后粗短的头髮,转过身来看着来人,神色似笑非笑,“这算是恭维吗?” “哦?” “这座塔是欲曙出资建设的。” “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实在谈不上恭维。”祝唐满脸看不出真假的真诚,他走进平台内,在关谦面前停下,“我还以为,你了却一桩心愿,也该找个地方庆祝一二,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感今怀昔。” “……”关谦挑起一侧眉毛,低促一笑,“怎么,你不用你那拗口的称唿了?” “对于合作伙伴的要求我总是会多加留意的。”祝唐说。 “所以,你突然主动来找我,是想怎样?”关谦上身半倾,靠上平台的玻璃围栏。 “当然是,为成功者送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祝贺。”祝唐说。 关谦偏过头去,睨着脚下被碾灭的半截香菸,“……我是不是应该对你的祝贺说声感谢?” “不用那么客气。”祝唐弯着嘴角,看着关谦,“你看起来可不怎么欢迎这声祝贺。” “我不怎么欢迎拐弯抹角的傢伙。”关谦抬起眼皮,看了祝唐一眼。 “我这是被拒之门外了。”祝唐神色无奈,“我个人只不过是喜欢相对委婉的说法,但是,这份真心绝不是什么虚情假意的东西。” “呵……” “为成功而喜悦,为成功者送上祝贺,这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吗?”祝唐说,“但是,我竟然没有在这样一位成功者的身上看到这份喜悦,我实在是万分惊讶。” “喜悦?”关谦颇感诧异地看着祝唐,“你觉得,成功是个什么东西?” “用不必要的东西交换所必需的东西。”祝唐说。 “人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必要的。” “哦?” “这是等价交换,甚至是不等价的。”关谦笑了笑,“你会因为花一百元钱买到只有一元钱价值的东西开心?” 第65页 “但是你做了。” “执念。”关谦伸手在口袋里摸着,“开心的人从来不是成功的人,而是看到成功的人。他们开心不是为了成功,而是知道自己能从这份成功当中获得利益。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你准备来向我讨要的那个孩子。” “请等一下,这个说法,有失偏颇。这是我们协议上面谈好的内容,是公正交易。” 关谦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对祝唐这种总是喜欢给自己的目的加上一层冠冕堂皇外衣的做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菸,打开,递给祝唐一支,“嗯?” “多谢。” 关谦叼着烟,一摸口袋,想起身上根本就没带打火机,抬眼看向祝唐,“餵。” 祝唐收起打火机,走到关谦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低头就着点燃的烟替关谦点起,黑暗中两点火光,忽明忽灭。 “那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带走?” “言灵吗?”祝唐半倚在护栏上,夹着烟的手掌扶着栏杆,笑了笑,“不必如此心急。” 话里有话。 “据我所知,她现在并不在你们那里。”祝唐说。 “什么意思。” “途中生变。”祝唐弹动手指,菸灰落下去一截,“不过,目前这种状况,根据协定,接下来还望欲曙多多协助。” 关谦皱眉,用余光瞥了一眼祝唐,他还没有和凌霄取得联络,不过听对方这几句话也知道那件事没有成功,但是看这胸有成竹的态度…… 他撇过头去,“你就不能自己动一动手指头吗?” “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凡事亲力亲为。”祝唐说,“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去做。”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呢?” “想办法让他做。” 关谦嗤笑了一声,“强盗逻辑?” “话不能这样讲。”祝唐笑道,“这可是我的工作。剧本写好,演员就位,我就不需要亲自出演了。你我也不过彼此,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凌霄今天可是死里逃生——” “你就看着?”关谦反问道。 “毕竟,照看小鬼的死活不是我的工作。” “信任你这种男人,还真是为难我。”关谦抬头,盯着塔尖。从透明的玻璃穹顶望出去,高耸的塔尖给人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只要你将言灵完好无损地交给我,这段关系自然终止。”祝唐说,“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但是,我要先提醒你一下,想杀了她的人这世上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建议,这件事还是尽快为好。” 一截菸灰摔到地面上,祝唐丢下指间的菸头,“那么,再会。” 他一路走到平台出口,佩剑剑鞘上的金属在黑暗中反射着细腻的光泽,这男人的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一改平日里那种仿佛睥睨天下一般的傲然语气, “放弃和坚持的道理,能懂的人不在多数。没想到,我也能有幸遇到一位。这只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的看法,关谦,我十分欣赏你这个人,乃至敬佩。” 关谦没有动作,如同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看着塔顶,目光从基座一直攀到塔顶与星空融为一体的地方,直到烟火烧到了手指,才收回目光。 敬佩…… 罪恶与黑暗,无辜者的鲜血,有文字去口诛笔伐,也有文字去粉饰太平。 他是被诛伐的那一个,还是被粉饰的那一个? 空荡荡的三层平台,月光拉长了栏杆的阴影,三支长短不一的菸蒂丢在地上,一道细密的裂痕,在围栏上清脆裂开。 第〇三七章 剑光如泓,锋成一线,紧紧贴着颈侧划过。 青筋暴起的手掌忽然抓住持剑人的手腕,向下按去,拳头随即唿啸而至。 停在鼻尖前。 楼危瞳孔微微缩紧,尽量向后躲避,看着这只拳头。 那拳头后面是一条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似笑非笑看着楼危,忽然张开五指,掌心在楼危脸上拍了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和教训,“你小子,这种杀人的剑,也拿来和人比试吗?” 楼危神色一冷,侧脸躲开关谦的手,“哼”了一声。 “谦,别欺负小朋友了。”容晔一脸淡定,坐在石桌前面摆棋谱。 关谦低笑一声,放开楼危,头顶突然“哗啦”一声脆响,一只看不清颜色和形状的东西被丢了下来,又稳又准,砸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瞬间跳起,和那只玉雕摆件一同摔上地面。 容晔看着棋盘,表情越来越夸张,双手颤抖着站起来,对着楼上某个莫名丢东西的人怒道:“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棋盘,带着一个巨大的坑,默默躺在石桌上。 楼危后退一步,和关谦一起往上面看去,耳边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到少女大喊大叫的声音。 二楼客房。 砸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地板上一片狼藉,能摔碎的,不能摔碎的,屋子里各种瓷器、玉石、木雕的摆件丢的到处都是。 第66页 安格莉卡怒气沖沖,站在房间中央,左右看看已经没东西可以摔,搬起凳子向地上砸去。 凌霄站在玄关,看着安格莉卡发火,面无表情。 啊,刚刚好像听到容晔的声音了,不知道是不是砸到了他那个可怜的脑袋。 安格莉卡搬着凳子用力砸了几下,最后一下把凳子丢开,一屁股坐到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狠狠瞪着凌霄,用希恩语骂道:“你装什么没舌头的哑巴鬼!给我说话!” “啊……”凌霄张了张嘴,用力捏造出一个合适的微笑,“头髮乱了,安吉儿。” “你笑什么笑!我头髮乱不乱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她尖叫一声,突然扑倒在床上,唔唔哭了出来,“你一定是嫌弃我,你从来不说我头髮怎么样的……” 凌霄憋了半口气在肺里,看着抱着枕头苦恼的安格莉卡,两只手的大拇指靠在一起用力搓了搓,终于迈开步子,小心翼翼跨过脚下各式障碍物,走到安格莉卡身边,坐在床上,“安吉儿……” 床垫一沉,安格莉卡立刻哭得更加大声,“你给我滚!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凌霄轻咳一声,俯身轻轻揽住安格莉卡,“……说真的?” “当……”安格莉卡勐然坐起来,肩膀撞到凌霄的下巴,凌霄立刻痛叫了一声。 “没事吧?” 于是瞬间忘了自己要干嘛的少女立刻关心起被自己不小心撞到的某人。 “没事……”凌霄仰头揉着下巴,不知道是哭是笑,“大概也就是被撞歪个45度吧。” “让我看看。”安格莉卡拿开凌霄的手,看到只是红了一块后,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你这个满嘴没有真话的骗子!” 骗子本来就不会讲真话啊……凌霄默默捂住脸,强颜欢笑,“安吉儿,稍微冷静一点,好吧?” “我很冷静!”安格莉卡瞪着凌霄,眼眶还是红的,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了一起,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你刚刚说得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有说过什么吗?”凌霄愕然。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是送你回家。” “我不要!” “安吉儿……”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安格莉卡爬到床上,站起来,指着凌霄,“说,你为什么要我走?你是不是看上别的女人了?我就知道,你这个——!” 她抓起枕头,噼头盖脸往凌霄身上招唿过去,“人渣!负心汉!恶魔!骗子!” 凌霄只能一手抚慰着自己可怜的脸,一手尽力挡住安格莉卡的攻击,天知道,她怎么这么多力气没地方使,砸完东西还砸人。 “昨天晚上那个老女人和你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一定要我走的,对吧!” 凌霄忍不住皱眉,一把抓住枕头,安格莉卡一愣,睁着眼睛就要掉眼泪。 “安格莉卡。”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弗里德里希!” 安格莉卡张开嘴,诧异地看着凌霄,凌霄生气了,很显然。 “ok……”凌霄缓了口气,抓着枕头丢到一边,“你给我听好了,她只是我的同学,我们两家之前有些来往。不过我和我家里什么关系,你应该清楚,非要我一遍又一遍解释给你听吗?” “还有……”凌霄揉了揉脸颊,“你说楼汐是老女人,那我就是老男人咯?” “……”安格莉卡两颊鼓鼓的,嘟着脸盯着凌霄看了半晌,忽然转过脸去,“嗯。老男人。” “我……”凌霄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上来,他用力咳嗦几声,拍了拍胸口,“那,徳特里希也是老男人。” “不许你说哥哥不好!” “好吧好吧……”凌霄抬起头,看着安格莉卡的眼睛,“过来。” 安格莉卡满脸狐疑,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来。”凌霄笑道,语气有点撒娇,“来嘛。” 安格莉卡往前迈了一步。 “再近点。” 安格莉卡多走了几步。 “太高啦。” 安格莉卡在床上跪了下来。 凌霄勐然抱住她,下巴靠在半裸的香肩上,被打了的那半张脸贴在耳鬓厮摩半晌,水果和花蕊的甜香味道一点点在鼻尖蔓延。 耳畔贴上唇吻的触感,声音微哑,“你打我这一下子,很疼的。” 少女的柔荑攀上肩膀,嘴上不肯饶人,“……你活该。” “嗯,我活该。” “……哼。”安格莉卡扁扁嘴,在凌霄耳尖上咬了一下,“对不起。” “听话,回去。”凌霄伏在安格莉卡耳畔,轻轻含着少女的耳垂,含煳不清地劝说着。 “不……”安格莉卡固执地拒绝了。 第67页 “那你想怎么样?”凌霄抓着安格莉卡的肩膀,微微分开一些距离,看着少女,“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不要……” “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莫名其妙跑来大玄,没有被直接扣押遣送已经很幸运了。”凌霄嘆了口气,“听话,别让我为难。徳特里希很担心你在这边,你父母……还有你祖父也会担心你的。” “但是……” “什么?” 安格莉卡推开凌霄,坐起来,怒视着他,“订婚宴的事情,你怎么解释?你真的不是看上哪个女人,所以、所以才不要我了?” 女人是没看上,倒是被某个男人盯上了……不对,这两者没什么必然联繫,凌霄嘆了口气,“那件事……总之,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但是,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可以?” “嘛,那个嘛,等你嫁给我的时候吧。” 安格莉卡顿时恼了起来,“你个大骗子!” “没骗你。” “骗人!订婚你都跑了,你还说会娶我?” “真的。”凌霄抱住安格莉卡,“真的,不是骗人,你什么时候听过我骗人。我会娶你的,安吉儿。” “……” “好了,换身衣服。”凌霄放开安格莉卡,整理着衣服,“都需要带什么?” 安格莉卡撇着嘴,“有什么好带的!” 凌霄去衣柜里取出一条连衣裙,递给安格莉卡,“那就换这件衣服吧。我先出去,不要太久。” 凌霄走出去,关上门。靠在走廊的窗边,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 他肯定是疯了。 房间里,安格莉卡丢开衣服,抱着被子,把脸用力埋了进去。 候客厅内,大使馆内接到“举报”的人和一名军官模样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数次,然而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大使坐立不安,看了数次手錶,他们从早上九点登门拜访,一直等待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这院子里竟然也无人接待,只有四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负责添茶。而候客厅外面还守着四个人。 那军官打扮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无论是凌霄,还是安格莉卡,都是麻烦制造者,能干出这种事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如果他到这里就能把人带走,他才觉得奇怪。 门口传来脚步声,大使立刻站起来,看到安格莉卡后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对凌霄微微鞠了一躬。 还坐着的男人睁开眼睛,一对浅棕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安格莉卡看到他,立刻吓了一跳,“乌……乌尔里希哥哥?” “嗯。”乌尔里希冷淡的目光从凌霄身上慢慢移到安格莉卡身上,站起来,“走吧。” 安格莉卡咬着下唇,悄悄瞟了凌霄一眼。 凌霄捏着她的手掌,“去吧。” 少女欲言又止,用力跺了跺脚,甩开凌霄,大步跟上乌尔里希。 大使两边看了看,“凌先生。” 凌霄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大使,“怎么了?有事快说,我的时间很宝贵的,而且一点也没打算浪费在你身上。” 大使被噎了一下,“……那个,请问,线索提供人……” “送客。” 凌霄转身走出候客厅,穿过两楼之间的天井,一间待客厅。 院子后面,换了面新棋盘的容晔还在研究他的局,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是凌霄,又低下头继续,“你的麻烦送走了。” “是啊,□□烦,再来几天估计要‘核平演变’了。你刚刚是被什么玩意儿砸了?”凌霄说。 “你真敢问。”容晔笑了一声,“赔我一块新棋盘。” “喂喂喂,我说你啊,该不会趁机敲诈我吧?我就算有点家底,总是被个无底洞缠上的话,早晚也会被吃空的。”凌霄在台阶上坐下,“要什么样的?” “和这个一样就可以了。”容晔指了指正用的新盘。 “你当我是千里眼啊,离得这么远。”凌霄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算了,榧木的盘。” 楼危撤一步闪开关谦的拳头,扭头看见凌霄剥糖纸,“有件事,凌霄。” “哈?” “你这个牌子的糖吃了这么多年,不腻歪吗?”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也很想腻歪一下的,可惜我就是不会腻歪。”凌霄把糖丢进嘴里,“糖是个好东西。无论变成什么形状,都是甜的。” “幼稚。”楼危收起剑,往里面走去。 “你要是去找楼汐的话,我看到她在云端房间。” 背后,某个“幼稚鬼”凉凉地说。 第〇三八章 早上,从希恩来的人打南门进来的时候,东门一辆货车刚刚进门。 里面装的是大大小小数个箱子。 于是云端一脸茫然地看着几个人跑上跑下,把几只纸箱从大到小依次码好,放在他住的那间房间的门口,忍不住叫住一个人问道:“请问这些是?” 第68页 那人立刻站住,神色恭谨,还没有回答,凌霄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当然是你的全部家当,所有的,我可是特地吩咐人去打包装好帮你运过来的。有没有觉得非常感动?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这么贴心的人偶尔也想效仿一下前人做好事不留名的美德。不过呢,我很好奇这位不留名的人是怎么被人知道的。——反正你都要问,我还是说了吧。” 凌霄走过来,在云端面前站住,和以往不同,穿了一身相对比较正式的衣服,“因为那片房产都是信南山名下,当然了,交给其他人来代理,你不知道的话也很正常,但是现在在清查,所以现在你只能住在这里了。” “……是吗。”云端看着地上那一层层摞起的箱子,老实说,他现在有点不太想相信凌霄说的话,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就是这样。”凌霄往前走去,边走边道,“记得快点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啊,放在走廊里很碍事的,万一碰到谁就不好了。虽然我也很想帮帮忙,但是非常不幸的是,我还有事。啊,早,小汐,找你哥哥吗?” “早上好。”楼汐的声音从走廊中传来,“请问……” 接下来的话就听不清了。 云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容有些无奈,认命一般搬起放在最上面的箱子,转身走进玄关。 “这么多东西,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谢谢。”云端找了把小刀,低头拆着箱子边缘的黄色胶带,完全没注意到是谁在和他说话。 “真的吗?但是,你的手不会有问题吗?” “啊……”云端抬头往外面看去,楼汐站在门外,笑容浅淡,手里捧着只长方形的礼盒,扁扁的。 他连忙站起来,嘴巴动了动,又愣住,楼危昨晚才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慢悠悠飘过,像是暮色下悠长敲响的鸣钟。 ——既然已经忘记了,最好就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有什么事吗?” 楼汐试探着看了看云端的神色,微微垂下眼睑,“我可以先进去吗?” 云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小刀,“请进。” 楼汐踟蹰着走进来,目光在周围悄悄转了转,她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那个……” “请坐。”云端说。 楼汐扭头看了一眼沙发,小心坐了下来。 云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和一些,看得出来,楼汐有些局促不安,“抱歉,没什么可招待的。” 楼汐稍稍向前靠了靠,“昨天的事情,非常抱歉。哥哥他实在是太鲁莽了,冒犯到您的地方,请见谅。这是……我烤的蛋糕……那个,因为早上吃饭的时候没有看到您,所以……也是替哥哥赔罪的礼物,请收下。” 她犹犹豫豫,又急匆匆地说完,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向云端的方向推了一点。 云端笑了笑,收下那份礼物,放在桌子另一侧,“非常感谢。不过,昨晚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我没有责怪他。” 楼汐低下头,眼珠轻轻转动着,“那是为什么?” “我能理解他。” “这样吗……” “是的。”云端说完,神色一变,他看着楼汐那副游移不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出声来,“你有没有听说过,不打不相识?我和……你哥哥就是这样的。” “啊……”楼汐抬头,诧异地看着云端,片刻后,又转为疑惑,“因为打架……?” “敬佩于对手的实力和胆识,对目标的坚定,就是这种东西吧。”云端说,“楼危是个好哥哥。” “嗯。”楼汐点点头,忽然站起来,“放在外面的那些的东西你还要收拾吧?我来帮忙吧。” “那个就不用了,我自己也可以。而且让一位淑女做这种事,怎么想都有损风度。” “但是,你的手是因为哥哥受伤的,只有一只手的话,效率会很差的。我怎么想都过意不去,哥哥他总是这么莽撞……抱歉,还是让我帮忙吧?” 楼汐一脸诚恳,云端犹豫片刻,实在没办法再说拒绝,只好点点头,“麻烦你了。” 两个人一起把外面杂七杂八的箱子都搬进屋子里摆开,云端用小刀裁开上面的胶带,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楼汐,把她手边的箱子也一併打开。 “接下来,怎么办?”楼汐抓着纸箱边缘,看向云端。 “请等一下。”云端直起腰,简单理了一下每个箱子里装的东西,挑出三只,其余的放在一旁,“小汐。” “诶,在。”楼汐诧异地望了云端一眼,又低下头摆弄着箱子里的东西。 “这样吧,你帮我把东西拿出来,我再放好,会比较节约时间。没问题吧?” “就只有这些?”楼汐看着被挑出来的三只箱子,只有一些衣服,简单的生活用品。再看被丢在一旁的,书籍,各种小玩意,装饰,摆件 “那些用不到的。”而且也没打算就这么在这里长住久安,没必要把那些东西再重新打开了。 第69页 “好的,我知道了。”楼汐拿起衣服,一件件叠好了一起递给云端,“那个……” “怎么了?” “……你……”楼汐抿着嘴,犹豫半晌,说道,“你其实很早就认识我哥了……对吧?” 衣柜开了一半,云端抓着柜门,微微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打开柜子,“啊……算是吧,其实昨晚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前,在我的店里,我们见过。就是昨天上午的事情。” 楼汐看着手里的衣服,没说话。昨天上午的话,哥哥的确出去了一趟……但是…… “你知道吗,我哥哥他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只要他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对我……他就会变得有些偏激。我知道,他是想要保护我。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所以……我觉得很惊讶。”楼汐说,“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怎么会……这么了解他,选择去理解他,甚至原谅他。哥哥他,差点杀了你,对吧?” “不不,没有那么夸张。”云端笑道,“那只是,简单的比试,你哥哥不是挺喜欢找人打架……” 云端用力咽了口唾沫。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果然。”楼汐捧着衣服的手用力攥紧,“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 她抬起头,看着云端,“我是不是也认识你?” 云端一脸尴尬,勉强笑了笑,转过头发现楼汐看着自己,马上移开了目光,“怎么可能。”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我的直觉不会出错的。” 确实,很准。 云端忍不住咬了下舌头,“也许你把我和谁弄混了。” “不可能。”楼汐站起来,审视着云端,“那个地方,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 “对……”楼汐说,“我知道我忘了一些事。但是,哥哥他不肯告诉我。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云端直视着楼汐,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那件事,只有他知道。” 因为那个时候,他不在。 楼危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一直痛恨他至今。 “他不愿意告诉你,有他的理由。如果已经忘了,就忘了吧。”云端上前拿过楼汐手里的衣服,转身挂到衣柜里,“质问我也没有用。我这个人,说谎的本事确实不怎么高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对不起。”楼汐目光游移,“等一下我要和哥哥出门。有时间的话……能麻烦你一起吗?我感觉,你在的时候,哥哥会稍微……” 稍微放松一些,稍微开心一些。 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覆,楼汐慌张补充道: “请放心,我在的话,哥哥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 “没关系。”云端看向楼汐,半晌,把手里的衣服搭在沙发上,走到那一堆被闲置的箱子旁边,蹲下来,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一把红色的纸伞,“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楼汐迟疑地接过伞,手里微微一沉,“没什么印象了。” “啊,是吗。打开看看?很漂亮的伞。”云端随意在箱子里翻着,这把伞是他后来回去的时候,在房间里找到的。 那个落满灰尘的地方,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有这把伞,被丢在了一旁。 无论是伞骨还是走线,都因为长时间的闲置而变得老化,但是伞骨没有被蛀。 他把伞修復之后,就带着它离开了那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灰尘再次落满,一切也没什么不同。 “小汐。” 楼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进玄关,一眼看到那把伞,半秒后,几步上前一把拽起云端的领子,把云端按在了沙发靠背后面。 剑刃冷冷地压在云端喉咙上,“你这混蛋!” 第〇三九章 “被拒绝了呢。” 男子身高中等,靠在白色的栏杆上,低头摆弄着花架上随风摇曳的风信子。那张脸看起来十分柔美,就连说话的语调都透着几分难言的阴柔。 花园建在屋顶,便有了几分与别处不同的神采。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颤动着,在微风的吹拂下。 他拿起剪子,剪掉开败的花枝,“小傢伙,你知道为什么要剪掉她吗?” 没有回答,他自问自答道:“剪掉的话,还会抽出新的花枝。所以,她的意思是,重新开始。” 不远处,白色的圆桌前,闻若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摆动的双脚不时撩拨着脚下的花枝。 男人放下剪子,看着闻若,“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拒绝我。你需要的代价我并非不可以提供给你。我似乎也没有要求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闻若没有说话。 “好吧,那也没办法了。”男人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很想听一听你的理由,假如你能说话的话。” 第70页 从花园入口处走上来的女人,一条蓝紫色无袖长裙,完美地勾勒出她身材的圆润挺翘,她的睫毛很长,瞳孔漆黑,藏着秘密。 “端木。”男人招唿道。 端木瑶手里拿着一支药水,“找到了。” 她把药水放在闻若面前,小小的一支立在桌子上,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 “想说话的话,就喝了它。”男人说。 闻若停下了摆动的双腿,拿起那只药水,拧开上面的盖子,喝了下去。 男人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等了一会儿,“你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了?” 闻若双手掐着脖子,咳了几声,“……我不说还未发生的事情。” “你这理由,让我感觉很为难啊。你的用处就是这个,如果连这个作用都没有了,我也没办法了。”男人笑道,“我是真的没办法。” 他把重音咬在“我”上,似乎想强调什么。 “那是因为,你见到了我。”闻若说,“未见我之人事,才能预言。” 他们,要先不知道言灵的存在,不生出妄变之心,才行。 她面前的这个叫秦忱的男人,已经占全了。 “如果你不想改变,我可以告诉你未变之事。如果改变了,我可以告诉你变后之事。” “但是,没有改变,却要我说改变后的事情。”闻若抬起头来,神色冷淡,目光平静,“不行的。” “因为,我说出的话,是有效力的。” “这算是,你对我的威胁吗?”秦忱说。 “这是警告。”闻若说,“那个结局,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 闻若摇了摇头,没说话。 “好吧。”秦忱嘆了口气,转过身去,向远处眺望着,“你知道你自己的事情吧?生?还是死?我现在在想什么,你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你都知道吧?” 理所当然,又是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端木。” “什么事?” “按照御中庭的行事风格,他们也该知道我们在哪里了。”秦忱扯下钻出栏杆的花瓣,放在掌心揉捏着,“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吧。” 剑锋紧紧压着云端的喉咙,逼近的一张脸,眼底杀意滕然。 云端只是看着楼危,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时间分秒流逝。 楼危紧了紧拿剑的手掌,冷然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云端忽然笑起来,笑容里露出一丝无奈,“抱歉。” 他的确违反了约定,但是如果事主决心要做出什么,别人有什么资格来阻止。 就这样吧。 楼危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咬牙切齿,“也好。” 那只手不再犹豫,用力划下去。 “哥!” 声音颤抖。 这声音让楼危动作为止一滞,他看着云端,眼神冰冷,胸膛起伏几下,拿起剑,向后退了两步。 一条血痕难以避免,云端在有限的空间里站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这几天总是遭受这种威胁,都快没有感觉了。 既没有恐惧的感觉,也没有疼痛的感觉。 “哥……”楼汐走上前,抓着楼危的手臂,“我们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出去吗?” 楼危没吭声,扬手把剑一点点插进剑鞘。 “我去换衣服。”楼汐说,“我刚刚要求齐先生一起。” 楼危收剑的动作停下,半截明晃晃的剑身露在外面,昭告着威胁的气息。 见此,楼汐低声解释道:“我想,齐先生对这里很熟悉,让他带我们走走更好。哥?” 一分钟的沉默,楼危勐然收起长剑,剑身和剑鞘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他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快点。” 楼汐低头抿着唇角,双手抱起那把雨伞,悄声对云端道:“谢谢。” 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云端看着楼汐离开的背影,从玄关望出去,楼危倚在墙上,只露出半边身体。 他低头,看着沙发上不小心沾上血滴的衣服,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无奈的笑容。 “哈!今天去吃火锅吧!” 特设小组办公室内,不知道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句。 其余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啊,到午饭时间了吗?” 有人说道。 这里原本是市政厅内空出的会议室,为了配合小组的行动,临时划分出来。平时组内的成员就待在这里,随时待命。 不过,没有了正式事务,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各玩各的。 “这次轮到傅大哥请客了!”身后,年轻人一巴掌拍在傅何肩上,“去哪里吃好呢?” “抽籤抽籤。”坐在会议长桌左一侧中间的青年举着终端用力摇晃了几下,“我特意打听了,好吃的火锅店。” 他站起来,把终端扣在桌子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下注了!猜猜会是哪家?” “别闹了,宗政。”坐在青年斜对的人,擦拭着手中的长剑,淡淡说道。 第71页 “真是的。”宗政珩嘟囔了一句,马上就恢復了精神,一把掀开终端,“松……松酉真味?好拗口啊……走了走了!傅大哥!” “来了。”傅何站起来,被推搡着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刚从卫生间回来的苏钦,他一巴掌煳在苏钦脑袋上,“你小子怎么干什么都慢半拍,吃饭去了。” 苏钦伸手揉着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被后面走出来的宗政珩直接拖着往前走。 他挣扎了一下,抗议道:“……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走!” 宗政珩摊开手,“谁让你这么迟钝。” 刚刚擦剑的青年最后一个走出来,看到一脸委屈的苏钦,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疼!” 青年笑了笑,假装没听到苏钦的抗议。 松酉真味,一面竖起的招牌紧靠着墙壁,从上到下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如同一面旗帜,招唿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一双穿着蓝色细高跟鞋的脚走上台阶,自动门向两侧打开,在蓝紫色的窈窕背影后缓缓闭合。 不远处,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数人正向这边走来。 一间大包厢,几打啤酒。吃到一半,苏钦放下筷子,向外走去。 “干嘛去?”正好坐在他旁边的青年问道。 “上厕所。” “正好。”青年站起来,和苏钦一起出去,顺便跟坐在门附近的宗政珩打了声招唿。 “上个厕所还这么麻烦。”苏钦找到卫生间,一边推开男卫的门,一边道。 “这是规则,两人一起行动,也是为安全考虑。出来之前强调过很多遍了。”青年说,“你这脑子,好歹也记点有用的东西。” “有说过吗?”苏钦语气充满惊讶。 “……”青年忽然抬起手来。 苏钦一缩脖子,从青年手下逃开,对着小便池解开裤子,美美撒了泡尿,系好腰带,“那,我出去等你。” 苏钦在洗手池前面洗手,镜子里忽然晃过一个人影,他下意识转过头去,一个穿着蓝紫色长裙的女人走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摄人魂魄。 苏钦一怔,再看,那女人已经走进了女卫生间。他随便扯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外走去。 青年刚出来,看见苏钦自顾自地走了,轻轻摇头,沖了下水,跟上苏钦,一手水珠往苏钦脸上弹去,“我说你啊……苏钦,走过了。” 他站在他们订的包厢门口,看着苏钦还在往前走,眉头一皱,上前抓住苏钦肩膀,“你……” 苏钦用力甩开青年,纵身从二楼楼梯上直接跳了下去,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向大门外走去。 青年连忙跟上去,出门跑了几步,四周已经找不到苏钦的身影。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衣领,脑后一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第〇四〇章 医院里,裴济一脸无奈地检查着云端新添的伤口,“就算你们伤口恢復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也不能一天一道伤口吧?” 云端笑了笑,“麻烦你了。” “注意结痂之前不要沾水,几天就好了。稍微低下头。” 云端低下头,医生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左右看了看,把纱布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脱衣服。” 说完,看了一眼等在旁边的楼汐,补充了一句,“看一下昨天的伤口。” 云端解开上衣的扣子,露出左胸前被刺伤的位置。 裴济伸手撕着胶带,“这里估计要一阵子才能好,差一公分就捅进胸腔了。还好。不然后期感染,有你受的。” 胸前一道4厘米宽的口子,没有锋针,颜色粉红,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裴济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半晌,挠了挠下巴,忽然抓着云端的左手,把上面的纱布一併拆了,确认什么一样来回对比着,“你介意参与医疗实验吗?” 云端一愣,“啊?” “不,没什么。”裴济替云端换上新的纱布,他竟然问自己东家的人要不要去当小白鼠,还是太鲁莽了,“研究数据的话,御者的平均伤口癒合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一倍。不同人有一些差别。但是像你这么快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目测的话,保守估计,四分之一的时间不到吧。” “啊……是吗……”云端略感尴尬,有种被当成什么奇怪的研究对象的感觉。 “总归是件好事。别放在心上。”裴济站起来,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换上过来时穿的外套,向外走去,“嗯,好了,慢走。我今天约了人,就不送了。” 护士收拾着东西,云端整理好衣服,站起来,招唿楼汐,“我们走吧?” “嗯。” 楼汐点点头,跟在云端身后走出去。 走廊里,楼危站在窗前,怀抱长剑,背对两人,听到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在前面,“去哪里?” 楼汐上前两步,挽着楼危手臂,“上次说好了要去剧院吧,正好今天有时间,就去那里吧?” 第72页 她悄悄看了云端一眼,“齐先生没什么问题吧?” 云端笑了笑,“没有。” 楼汐悄悄弯起唇角,“谢谢。” 楼危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剧院门口,人流纷沓。 一把红色桐油纸伞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明显,楼汐一手打着伞,一手抓着楼危手臂,不时抬头转着伞,笑容里透着几分喜欢。 和她小时候一样。 兄妹两人走在前面,云端走在后面。 三人踏上台阶,楼危忽然感觉背后一寒。 旁边的身体僵硬起来,楼汐不由抬头看向楼危,“哥?” “……”楼危抬手按在剑上,目光投向剧院广场的人群中。 两道视线相撞,只有一瞬间,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楼危立刻追了上去。 楼汐吃惊地看着楼危的身影,“哥!” 楼危脚步没停,很快就消失在了广场的人群中。 楼汐皱起眉头,求助的目光投向云端,“齐先生……” “小心!” 角落里蹿出一个人影,仿佛已被自己的剑锋所噼开,带着令人生畏的速度和杀气,袭向毫无所觉的楼汐。 “铿——” 兵刃相交,激烈的声音迴荡在剧院前。 云端一展手臂,带过楼汐,左手抽出伞中剑,反手迎向偷袭者。 剑光在楼汐眼前一闪而过,惨澹的剑身映出她惊恐的眼神,她看着那已经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剑光,表情微怔。 “喀——” 一声脆响,过分纤细的剑身很快出现了一条裂痕,“噹啷”,半截剑身落在了地面上。 “叮、叮、叮——” 三声轻鸣,三把小刀无一例外,被云端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剑挡掉。 再击不中,对方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站在云端对面,不远处,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一张脸上稚气未退,眼神如一岸幽深死水,冷冷盯着云端。 他没有贸然再进行攻击,一手横握长剑,似乎在考量着彼此的实力。 一把断掉的剑自然不足以惧,但是云端的反应有点超出预计了。 云端沉默着,看着对方。那制服熟悉的剪裁让他想起不久前才见过的女人,叫做楚霁。 他们似乎是,属于同一个组织的人。 自称是第三七郡卫队,但是一直以来驻守垂云郡的第二郡卫队制服是白色为主,黑、金两色点缀,而且最大的区别在于领口。 郡卫队的制服是立领,而无论是那个女人还是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制服的领口都是驳领设计。 臂弯里,楼汐才反应过来一样,扭头向后看去,神色讶异,“……小钦?” 这年轻人正是苏钦。 苏钦似乎愣了愣,左手手腕一翻,指间立刻多了四把小刀,纷纷射向楼汐。 一把断剑,难免左右支绌,就在云端不暇应接的空隙中,长剑穿透防御,直刺而来。 刺向楼汐。 云端护住楼汐向右侧躲开,剑锋瞬间刺入他的手臂,从另一侧穿出,在背部留下一条狭长的伤口。 在他躲避的瞬间,一支小刀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倏然而入。 城市的巷子错综复杂,无数个高楼组成成片的区域,再各自区分开,狭窄的巷子里,一前一后两个人飞快的奔跑着。 楼危紧紧追着前面的人,那是个女人,长发,蓝紫色的高叉长裙,穿着细高跟鞋,跑得飞快。 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甚至没有转过弯。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眼,每当楼危即将接近她的时候,她便很快拉开距离,让楼危不至追上。 楼危估算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追了这么久,想必对方过的体力也消耗地差不多了,这个时候,他只要再加快速度—— 女人不见了。 仿佛一瞬间,女人突然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楼危追上前去,勐然停下,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出口,两边都看不到那个女人的任何踪影。 楼危向左边迈了一步,突然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 调虎离山。 至于对方的目标,他不能确定。云端外出从来不带武器,遇到同样的对手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而楼汐…… 楼汐。 楼危默默念着楼汐的名字,穿过林立的高楼,穿过拥挤的人群,勐地停在了广场的对面。 血液,浸透重衣,绽开在视野里。 周围的一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只有那一抹红色,格外刺目。 怀中的身体忽然软倒,云端匆忙接住楼汐,动作一僵。 手掌上一片温热濡湿。 静待半秒,如同在判断那到底是什么一样。终于,云端缓缓张开手掌,目光向下看去,不可置信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的脸上。 是血。 一截刀柄还留在楼汐的身体外面,刀锋完全没入,血迹迅速扩张,染红半个后背。 一声铮然,突兀地从背后传来,云端下意识回头看去,剑身一晃,划开一线刺目的寒光。 楼危的剑用力向下压去,苏钦尽力抵挡,剑刃相交,擦出一串火花,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第73页 苏钦咬了咬牙,撤力向后跳开。左臂一甩,掌间多了三枚小刀。 “嗖——” 只一声,三枚小刀分别飞向楼危身体的致命部位。 楼危面色如冰,一剑破开两枚小刀,身形一闪,剑锋已然贴上苏钦喉咙。 顷刻间,鲜血从划开的动脉中喷涌而出。 第三枚小刀刚刚落在地面上。 “惊……”云端话都未来得及说出,他实在是没想到楼危会直接杀了对方。 楼危甩掉剑上的血迹,转身向云端走来。 那张平素冰着的一张脸此刻阴云密布,在心底深处酝酿着一场准备撕碎一切的疾风骤雨。 空气突然变得十分安静,周围的喧嚣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一片沉默。 楼危站在云端面前,手中长剑,直指云端。 “~” 铃声突兀响起,终端不停歇地在口袋里震动着。 云端看着楼危,半晌,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是凌霄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立刻传来凌霄的声音,“已经找到目标位置,九区西平街一栋花园别墅。” 凌霄端起被放在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红色位置,“西平街624号。两个人,除了你那位小可爱之外,还有一个男人,身份不明。啊,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哥……”一声微弱的唿唤。 楼危眼神微微晃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睛,目光从剑尖移到云端脸上,和云端的目光正对上。 寒光一闪,剑入鞘中。 他走过去,接过楼汐的身体,横抱起来,错过云端,向前走去。 “一个小时前,有一辆车离开了目标所在地。趁他们没回来前……” “楼汐受伤了。” 从终端里传来的声音,平静中藏着诡异的惊慌。是凌霄听到的回答。 第〇四一章 西平街624号。 铁艺大门从外面锁住,门旁的墙上钉着门牌号。 院子里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正面最高处一个斜面砖红色屋顶两扇窗子的阁楼,两侧能看到白色的围栏和后面随风摇曳的花草。 没有人,窗户却是敞开的。 不如说,正因为窗户是敞开的,才能看到里面没有人。 附近也没有人。 祁莳站在门前,抬手捏下领花部分,关掉了自动通讯和定位。 一手抬起,在长满爬山虎的墙头上方顿住。 一条肉红色小指粗细的虫子正慢悠悠从一条细细的藤蔓上爬过,背上长着尖细的绒毛,三瓣嘴的口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祁莳默默看着那只虫子爬走,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大门另一侧,翻过墙头,跳进院子。 过了第一道门槛,祁莳也没有躲藏,光明正大沿着大道走到别墅正门前,甚至按了一声门铃。 然后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推开门。 没有人。 他也不是来找人的。 随手带上门,一楼大厅的陈设十分简单,但是基础所需还算俱全。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本地一个中产家庭,房子一直闲置出租,两星期前才刚刚租出去,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搬进来。 房子的主人家近期还在国外旅行,问到最近的事情也是语焉不详,而且房子是交给中介公司来出租的。 至于租下这栋房子的人,登记的信息是假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带走言灵的人目前就下榻此处。 还不确定言灵是否也在这里,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确认一下这件事。 只是确认而已。 白色雕花木质扶梯盘旋着通往上面的楼层,楼梯一侧是层叠的书架,唯一的遗憾是,里面几乎没有几本书。 祁莳走到二楼,停下脚步,向墙壁投下的阴影中靠了一步。 楼下有人,有人进来了。 毫无顾忌的脚步声,听起来绝非谨慎的角色。 但也并非莽撞。 像是不需要隐瞒什么一样,步调稳健轻缓,一路走上楼梯。 从楼梯扶手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祁莳收回手臂,按在剑上。 就算现在已知知道这条情报的人只有凌霄,但是敌友未明之前,还是需要多加防备。 耳畔风声掠过,鬓髮飞起,祁莳面色一沉,匆忙躲开,手臂已在他躲开之前拔剑,侧面挡住攻击。 短短瞬间,手臂上仍不可避免留下一道伤痕。 祁莳内心诧异顿起,目光从破开的衣袖和剑身上迅速掠过,停在来人的脸上。 银戒细腻的反光落入视野中,祁莳退后一步,收起长剑。 来人是,凌霄千方百计想要查得的,叫做云端的人。 当然,还有个名字,叫做齐正。 思即种种,再加上云端本人所表露出来的攻击性寥寥无几,祁莳一言不发,转身走上二楼。 “你……” 身后传来云端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迟疑。 祁莳脚步未停,云端皱了下眉,收剑跟上祁莳,“你是,和那位楚女士……第三七郡卫队成员?” 第74页 经过一扇敞开的房门,祁莳转身走了进去,这是那间开着窗子的房间。 房间内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镜子和梳妆檯,看来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女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而且……”云端顿了顿,“不止一次袭击我们?” “啧。”祁莳突然抬手,两根手指直接堵住了云端的嘴。 “……”云端表情一怔,看着那两根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的手指,脸上写满惊讶。 见云端住嘴,祁莳指指窗外,微弱的交谈声从外面传进来。 他走到窗口,躲在窗后一边摘下刚才不小心沾了某人口水的手套,一边留意着外面的举动。 “事情办完了?”秦忱走在前面,领着闻若,问跟在后面的端木。 “办完了。”端木说。 “突然很期待他们的反应。”秦忱柔声笑道,“小闻若,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闻若露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秦忱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 男人走入别墅的门,身影消失在视野当中。 “端木,你离开的时候忘记关门了吗?” “有人进来了。” “那这个人还会在里面吗?”秦忱问道。 “进去看看。”端木瑶说。 祁莳一手抓着窗框,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俞渐接近。 一阵清风晃动了窗帘,祁莳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只剩下有些不明所以的云端。 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音传来,云端转身看向门外。 说起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带走闻若,而不是悄悄进来看一圈就要走人,尽管明白正面交锋不是什么良策,但现在的处境似乎也不容许他就这么走掉。 一个身影站在了门口,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脸,云端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只是撞到了后面的墙壁。 “端木瑶。”两人对视良久,云端缓缓说道,这句话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绪,或许连云端自己都说不清。 “你的目的。”端木瑶皱起眉头,说道。 “那个孩子。”云端说。 “既然这样,就不能放你走了。”秦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领着闻若走进来,走到距离云端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这孩子恕我不能交给你,如果你想要别的东西,或许我还可以满足你。” 云端看了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闻若,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秦忱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摆了摆手,“不,我们没有对她做任何事情。只是带她出去玩玩而已。如果你是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听话的话,说实话,我本人也十分好奇。” 云端微微握紧了拿剑的手,脚步微错,沖向秦忱。 他的速度很快,如同一阵风,没有人看清他的神行,也没有人看到了他的动作,但剑锋已确确实实地贴在了秦忱的脖子上,用它的冰冷向这利刃下的头颅暗示着什么。 秦忱只是笑了笑,甚至还拍了拍手,“好身手。不过,我听说你还从没有杀过人。怎么样,我这条命,凭你这样从未见过血腥的新手能否取走?” “……”云端抓紧了手里的剑,向秦忱的皮肤上压进去一点,一条血线从剑锋下微微渗出来。 “你对剑的运用的确很强。”秦忱微微笑道,声音柔和地评价者云端的剑技,“如果你多用一份力,我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你少用一份力,你的威慑就完全起不到作用。像这样,微微的疼痛和血,的确会让普通人感到害怕,可惜我不是普通人。想要带走她,你只能杀了我。” 云端忍不住皱起眉头,忽然,他收回了剑,就是这样收剑的动作,同样流利而漂亮,仿佛下一刻那把剑就会再度从剑鞘中出来收割属于他的第一个人头一样。 但云端没有那样做,他仍然拿着剑,这次却只是用剑鞘去攻击秦忱。 尽管剑的锋锐已经完完全全掩藏在了剑鞘之下,但凌厉的剑气同样让人无法忽视。不同于锋芒毕露时给人锋厉的味道,这攻击更加的温和,却不失其内在的强大。 只是这样的退让,到底还是软弱了一些。 面对这样的攻击,秦忱只是一味的避让,没有丝毫要正面应对的意思,而令人倍感意外的是,云端几乎没有一次能够打中他。 云端抬起眼睛,和秦忱目光正对。 剑身突然收回,在云端手中挽过一个剑花,剑鞘划过一个圆弧,突然停下,勐然想秦忱腹部点去。秦忱后退一步,避开这次攻击。 他原本能避开这次攻击的。 剑身突然长出一截,用更加刚勐的力道向他身前击去。 “唔……咳……”措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一丝鲜血从秦忱口中溢出,他不由向下瞥去。 长剑一半裸露在外,剑柄底部牢牢顶在他的腹部。 本来攻击他的是剑鞘,刚才那一下,云端转而用剑柄攻击他,在他退后的时候,推剑出鞘,第二次才是真正的攻击。 但是—— 秦忱轻轻笑了笑。 第75页 “噹啷——” 长剑突然掉落在地上,云端不由抓紧了胸口,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了一样,剧烈的绞痛从那里传来,他几乎没有心思去关心任何事情,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力量,都因为这疼痛而凝固,又因为这疼痛而散去。 他跪倒在地上,惨白的脸上冷汗滚落下来。 短短几秒钟,却几乎要用尽云端所有的力气,他才终于能够活动他的手指,抓着剑慢慢立直了上半身。 闻若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切,看到云端从地上想要站起来的模样,她忽然挪动了脚步,向云端走去。 “小傢伙,不要乱动。”秦忱叫住闻若,抬起两只手,一个巨大的能量球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汇聚,用力投向云端。 云端瞳孔一缩,匆忙间只来得及稍微格挡一下,能量球撞到剑身上勐然爆开,巨大的冲击力凭云端现在的状况完全无法抵抗,他只能被这力量整个撞飞出去。 一条身影掠过,接住云端,迅速撤出庭院。 满屋家具,一地狼藉。 秦忱环顾着自己的破坏力,张开两只手掌,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到端木准备追出去,连忙叫住她,“不用追,让他们走。” 端木有些不解,“为什么?” 秦忱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就是当初被你抛弃的那个傢伙?” 端木微微愕然,片刻后道:“是。” 秦忱用手摸了下巴,“说不定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什么意思?” “当年传闻承天剑留存在郡卫队总部中,结果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秦忱一脸的不屑,“依我看,那个傢伙用的那把剑比之那把破铜烂铁高级不少。如果你没有那么快就背叛他的话,说不定可以从他的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内容。毕竟这个世上能够得到这种好剑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端木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如果当初早就知道传闻不是真的见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别这么说。我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秦忱走过去,抱起闻若,“这样的对手,如果不能让他弃权的话,我们连验证真假的机会都没有。” 端木瑶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秦忱笑了笑,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距离那栋别墅仅一条街的距离,祁莳随便找了个角落把云端放了下来。 啧……能不能别总让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云端靠在墙上,半晌,挣扎着动了动手臂,勉强要站起来。 见云端已经开始恢復,祁莳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云端叫住祁莳,“……我有问题要问你。” “……啧。” 第〇四二章 “请等一下!” 云端一把扣住祁莳手腕,“我有问题要问你。” “……啧。”祁莳甩了一下手臂,没有甩开,他站在原地,声线愈发不耐烦起来,“放手。” 云端一手抓着祁莳,一手拄着剑,咬牙站起来,靠在墙上,笑容勉强,“不可能。” “……”祁莳放在剑上的左手将长剑推出几公分,一线令人生畏的寒芒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炫目。 半晌,他嘆了口气,放下手臂,嵴背挺直,没有回头,“你想问什么?” 云端松了口气,放开祁莳,闭起眼睛,整个人重量都放在了墙上,“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人?” “隶属王室,皇家郡卫队,第三七编。” 云端笑了两声,“骗谁呢。” 祁莳一脸冷淡,“这就是我们在大玄的身份。” “是吗。那我问你,你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这件事你不会去问凌霄吗?他既然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个问题不会不告诉你答案。” “凌霄?”云端睁开眼睛,盯着头顶一线天光,目光慢慢移到祁莳身上,“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祁莳说,“我等,隶属御中庭,特别派出小组,组别‘千面’。” “御中庭?” “啧……”祁莳顿时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白痴说话,“你,知周大学第三学院威肃37年毕业生,不,未取得毕业证明,御中庭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我没毕业,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吗?” 祁莳扭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瞥着云端,“我不是你的地理老师也不是你的歷史老师。” 云端一脸诧异,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好吧。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目的?” 祁莳沉默片刻,“不知道。” 云端眼底写满质疑,“那位楚霁,楚女士,第一次闯入我家,说得怎么和你说得不一样?言-灵御者,不就是你们想要得到的?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会保护她,结果,翻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祁莳转过脸去,“所以,我说了,我不知道。” 第76页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吗?” “随你的便。” “你……”云端一时没辙,只好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袭击我们?” “根据协定,千面不会袭击欲曙有关任何人。”祁莳说,“袭击你们的不可能是千面组员。” “放……”云端咽下半句脏话,一巴掌用力拍在祁莳肩上,抓着祁莳的衣服扯过那具过分单薄的身体,用力按在墙上,“你们这些人里面,有一个,眼睛很大,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叫做苏钦的,对不对?” 祁莳看着云端,没有回答。无论从他的脸上,还是眼睛里,都找不到一丝一毫能作为答案的线索或是证据。 那张脸上,只有一丝浅淡的倦意和无尽的不耐烦。 “他死了。”云端说。 祁莳那副神色没有分毫不同,又分明写着“与我何干”四个字。 云端盯着他,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可能。那个地方,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楼汐说的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云端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楼汐现在在icu。” 祁莳站直身体,抬手扯开肩上的褶皱,转身向外走去,“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我先告辞了。” “站住。”云端盯着眼前写着各种数字和小gg的墙壁,“最后一个问题,你们都想知道我的身份,这个身份对你们来说,这么重要吗?” 走到巷子的一头,听到这样的问题,祁莳停下脚步,良久,转身消失在云端视野中。 重要吗?谁知道呢。 毕竟,那个人的想法,谁也不知道。 二十五年如同空白的一张履歷,的确没有任何探寻的价值。 但是价值这种东西,不是取决于有没有意义,而是取决于有没有用。 不过,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也许恰好是反过来的。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乘电梯来到顶层,祝唐那间办公室,门是关着的。 祁莳走到门前,抬起手,在距离门板一公分的地方微微顿住。 刚刚经过小组办公室时,各位精神都不大好,看来那件事这边已经知道了。 那名叫做风不瑕的,脑袋上包了几圈的纱布,人看起来莫名蠢了几分。 也许是知情人之一。 但是这件事……牵扯到了一些不该牵扯的人。 “这是鑑定报告。”楚霁将手里的报告书放在办公桌,“相关方面的消息已经封锁,后续调查是否需要警务部门协助?”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祝唐目光在报告书上掠过,朗声道:“进来。” 祁莳推开门,走进来,没有关门,靠在门口闭目养神。 祝唐看了他一眼,对楚霁道:“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后续调查我会着手安排。还有其他事情吗?”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加上祁莳还杵在门口,楚霁微微欠身,退出办公室。 祁莳抬手关上门,“你都知道了。” 祝唐指了指椅子,将桌子上的报告书递给祁莳,“地点是垂云剧院广场南侧,手法很漂亮。” 祁莳拿着报告书坐下来,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伤口的照片上,“剧院广场附近缺乏有效监控,剧院的监控录像只有门外一段距离,目前还找不到有效证据。但是,目击者不会少。” 祝唐伸手拿过笔筒里的钢笔,听到祁莳的话,不由笑了笑,“你这齣去一趟,收穫颇丰。” “只是个意外,顺便查了一下。”他抬手向后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后,又翻回照片这页,“西平街624号的别墅,目前入住人是秦忱和端木瑶,微彰和他们在一起。可以确认一点,微彰处于这两个人全天监视之下,如果想要带走人的话,正面冲突不可避免。” “哦?”祝唐抽出一张数独,拔开笔帽,在第一行填上一个数字,“你这是替别人担心吗?” “那名叫做秦忱的男人,实力不明,目测在m1。他是第三学院威肃30年入学的学生,第二年退学。当时登记的是雷-灵御者。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端木瑶,第三学院威肃37年毕业生,毕业后进入郡卫队,一个月后突然失踪,这是她失踪后第一次露面。这个女人登记为巧-器御者,实力仅有m2。”祁莳说,“但是,我感觉不止如此。” “说来听听。”祝唐说。 “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不是两个人就能做到的。所以,我怀疑他们还有我目前不知道的手段。至于另有指使或者拥有秘密团队的推测暂时排除,我在监听这两个人的通讯记录。很遗憾,没有收穫。而且行踪过于神秘,说明不太可能有合作伙伴。”祁莳说。 祝唐填上最后一个数字,检查了一遍,垫在最下面,又拿了一张不一样的题目,“你一直盯着那张照片,有什么想法?” “……”祁莳把报告书丢在桌子上,看到祝唐正在填的东西,动作一顿,“这是?” 他还以为祝唐在工作。 “啊,没见过吗?”祝唐笑道,“数独。我小时候玩的东西,最近实在没什么事,我也不能整天无所事事啊。” 第77页 “……你要是觉得太清闲,完全可以回去。” 祝唐抽出一张空白题目,递给祁莳,“嗯,拿去吧。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填,啊,说起来,我有多久没教过你了。” “啧……”祁莳忍不住皱眉,“说这么噁心的话,你也真是少见。” 祝唐抬头看着祁莳,眼底一丝笑意,没有计较这句冒犯,“你手臂那伤和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祁莳拿着那张数独,随意看了看,“苏钦那件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 “我手臂的伤也是他留下的。” “这样啊……”祝唐拿起照片,和祁莳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对比了一下,“那个人是?” “云端。” “能确定吗?” “不能。”祁莳说,“因为他说,楼汐现在情况很危险。” 也就是说,动手的人很可能不是云端。 不,不可能是云端。 但是…… 祝唐看着照片,半晌,把照片放回报告书中,“祁莳,苏钦死亡事故的调查从现在起由你负责。这件事,目前缺乏有力证据,现场没有录像,也找不到目击者。——多加努力。” “另外,由于苏钦死亡,在后续的任务中,你作为傅何的搭档配合他行动。” “啧……”听到这个决定,祁莳相当不满,“我……” “有什么问题吗?”祝唐反问道。 “没有。” 语气生硬的两个字。 祁莳转身大步离开办公室。 门被狠狠关上,祝唐看着门板,突然笑起来,“这是生气了啊……” 还真是难得。 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他脸上笑意未减,拿出终端,翻开通讯录,停在凌霄的名字上面。 第〇四三章 晚上七点钟,天色渐暗,长街上城市的灯光依次亮起,照亮前方一方道路。林立的高楼和五彩缤纷的灯光之间,独有一栋建筑,门前招牌一样挂了两串灯笼,上面写着“青梧茶楼”四个大字,在微醺渐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摆。 进门,两名无论长相还是扮相都周正端正的女孩子站在两侧,用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微笑迎送着每一位光顾的客人。 一楼闲客,二楼雅客,三楼贵客。私密性也跟着一层层增加起来。 凌霄一把推开包厢的门,祝唐正坐一方红色桌案前,抬起头,笑了笑,伸臂示意对首位置,“请坐。” 凌霄在祝唐对面坐下,旁边的女侍应一手掖着略显宽大的袖子,一手提着茶壶,斟满两盏茶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微微欠身,起身离开。 女侍应一离开,凌霄的坐姿立刻不规矩起来,不过刚刚也没有多规矩就是了。他看着祝唐,眉头不由一挑,这男人竟然穿着绀青的裳服,“哎呀,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鼎鼎有名的指挥使大人穿裳服的样子,你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摒弃前嫌,认祖归宗,落叶归根?我还真得替你挑一个合适的成语。” “哦?”见面一通强嘲,祝唐倒没有多大反应,笑容不变,“这叫,入乡随俗。” “这我还真不知道了,你入得是谁家的乡,随得是谁家的俗。”凌霄仰头俯视着祝唐,一副我不作死谁作死的样子。 “这要问你了,日后准备入谁的乡,随谁的俗。”祝唐捧起茶杯,满面淡然,“希恩王室信仰布利神,御中庭不相信神。” 凌霄顿时噎住。 祝唐扳回一城,笑容不由加大几分,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过去,“凌家经商的本事总是令人刮目相看,这间茶楼的选址,既不会令人觉得喧闹,也不会令人觉得偏僻,处于闹市之中,隐于朝野之间。啊,差点忘了,身为凌家人,你有什么看法?” 凌霄咬了咬牙,“在我面前还是少来拐弯抹角这一套,如果你觉得这样我还会继续坐在这里陪你闲扯的话——”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有什么高论。”祝唐打断凌霄,“不过,我这倒是有句话想送给你听听。” 凌霄摊开手,耸了耸肩,“不不不,那还是算了吧,有句话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那两颗狗牙还是自己留着有时间雕个什么玩意好看吧。” 祝唐“嗯”了一声,端着茶杯,“最好连你的一起收藏。” 凌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水在杯子里打着转飞了一圈,溅出零星几滴,“你这么莫名其妙地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话,恕我失礼,告辞。” 说完,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祝唐看向窗外,掐着凌霄犹豫的时间,终于开口道:“今天在西平街的收穫如何?” 凌霄刚刚抓到门板的手立刻一顿。 今天云端虽然前去了,但是回来之后没有谈及任何详细内容,唯一能确认的也是早就知道的,无非就是闻若还在那两个人手上。 祝唐吹开浮着的茶叶,“祁莳说,见到欲曙的人了。” 第78页 就是说,祁莳去了,估计还和云端有过正面接触。凌霄放下手臂,回到位置上坐下,“怎么,指挥使大人这是撞了哪门子的邪,竟然准备和别人分享情报吗?真是令人不可置信。又或者是,你突然有心情关心起欲曙的事来,该不会有了什么奇怪的主意。用‘对合作伙伴的关怀’这种措辞来敷衍我的话,恐怕不太行得通。” “我正准备那么说。”祝唐放下茶杯,笑道,“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姑且长话短说。我的24位部下中,有一位叫做苏钦的,今年19。非常不巧,就在今天,在垂云剧院不幸遇害。” 凌霄神色一整,苏钦……庭内少尉衔,在这个位置上是非常年轻的,难免有些印象。 “死亡时间在今天上午十一时左右,被利器割断动脉导致失血过多身亡,现场有打斗痕迹。”祝唐说。 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那个时候,云端和楼危、楼汐一同外出了才对……之后得到消息,楼汐遭到袭击……凌霄垂眼看着杯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你委託去西平街的那位‘小朋友’,不知道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在那栋别墅内,他和祁莳交过手,并且将祁莳的手臂割伤。”祝唐看着凌霄,“那个伤口,和留在苏钦颈部的伤口完全一致。” 凌霄脸色微微一变,忽然抬头,正对上祝唐的目光,良久,他道:“你是想说,他是杀害苏钦的兇手?” “不,我没有那么说。”祝唐说,“不过你的反应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怎么,在上午十一时左右,你的那位小朋友是否外出了?” “你问这个问题是希望我怎么样回答你?”凌霄眉头紧皱,警惕地看着祝唐,“毕竟我也不能保证你会不会把我现在在这里说的话当做什么重要证词用来指证你所谓的嫌疑人。” 是或否,本来就是个危险的问题,答案自然也很危险。 “那么,我换个说法。”祝唐低头,提起茶壶,将杯子添满,“今天上午十一时左右,‘他’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 “我又不能整天跟在他身后转,怎么会知道。”凌霄抬起一只手臂,垫在桌子上,端起茶水犹豫片刻,一饮而尽,“啊,对,上午这个时间,他不在盈园,陪楼危和楼汐两人一同外出,至于具体去了哪里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祝唐笑了笑,替凌霄添满空杯,“听说,汐姑娘今天遭到了袭击。” 凌霄没好气地瞥了祝唐一眼,“嗯。” 祝唐放下茶壶,“具体情况?” “不知道。楼危那个人行事风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不想说,你就算拿根撬棍把他嘴巴撬开都没用。”凌霄说。 “这么说,楼危和汐姑娘是在一起的。”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怎么,我说错了?” “错倒是没错,但是把话讲明白点大家都更方便一些。你要是真想让我找到兇手,也该有点让人感觉舒服的态度。” “你误会了。”祝唐抬手,解开旁边繫着竹帘的黑绳,深蓝暮色从两扇敞开的窗中跃入视野,“根据现有的证据,我完全可以找一个兇手出来。” “你要……”凌霄霍然起身,“你想让他背这个黑锅,也该想想……” 他忽然住嘴,祝唐望了他一眼,“想想什么?” 凌霄干巴巴笑了两声,“祝锦程,你少在老子面前装蒜。我调查云端身份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嗯,我现在知道了。”祝唐说,“不过,我刚刚想起来,还有句话似乎忘了告诉你。” 他指着茶壶的把手,“看到这个了吗?倒茶的时候,重心太靠后,茶水倒得太慢,客人就会等不及;重心太靠前,茶水倒得太多,就会洒出来。所以,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这样才能不紧不慢。” “凌家的生意是如此,其他的事情也是如此。”祝唐收回手,看向凌霄,“我之所以把你叫出来,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令我、令千面组员、令御中庭满意的答覆。你和我、和千面、和御中庭,这其中的平衡,你要自己把握。” 他端起茶杯,见凌霄不出声,继续道:“关于越过权限,查阅档案一事,如果被理事长知道的话,你的自由就到此为止了。” 凌霄深吸口气,原地坐下,“假如你所谓的证据成立的话,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祝唐慢慢喝了口茶,“这算是垂死挣扎吗?” 凌霄笑了两声,“垂云剧院对吧,反正那里每天人来人往,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目击证人,你想找谁当犯人我是管不着,但是我说不可以的人,也绝对不会让你得逞就对了。” “这样啊。那就请加油找到目击证人吧。”祝唐站起来,“我要说的事情只有这些。那么,我告辞了。” 那扇门从外面一关上,凌霄抓着茶杯“噹啷”一声摔在地上,半晌,捡起杯子放回桌上,叫来女侍应,“麻烦叫你们经理过来一趟。” 第79页 “是,请稍等。” 三分钟后,经理小心翼翼地过来,一脸诚惶诚恐,见到凌霄愣了愣,那副造作的嘴脸立刻变得毕恭毕敬,“不知道大少爷亲自……” “停,闭嘴,少扯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凌霄随意打量了一遍经理,“今天预定这间的客人,知道吗?” 经理眼珠转了转,“这……是哪里做得不对了,大少爷尽管说。” “很简单,以后这个人,不允许踏入我凌家商铺一步。其他人也劳烦你转告一声。”凌霄说完要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等一下,刚刚说的不算数。以后那个人要是来预订的话,无论他要什么茶叶,就说只剩下嫘山白毫了,懂吗?” “是是,明白了。” “那就好。”凌霄走出包间,随意摆了摆手,“不用跟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祝唐走出茶楼,街上此刻的人不算太多。他沿着街道走过一条巷口,一双眼睛藏在其中,冷冷望着毫无所觉的祝唐。 一条人影慢慢走出来。 腰间被什么东西顶住,祝唐脚步一顿,微微挺直了身体,正准备回头看看,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脑后传来,“别乱动。” “好吧。”祝唐挑起唇角,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接下来?” “往前走。” 第〇四四章 云端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晃神,就看见凌霄倚在扶手上,手里抓着一张银色的糖纸,揉来搓去,细碎的响声不断。 他两手提着东西,凌霄抬起眼皮随意打量了一下,“不急的话,我有点事情需要问你。” 云端收住正迈出去的脚步,他是准备去一趟医院,现在楼汐状况还不稳定,但也只能交给医生了,他更担心楼危,估计这么晚了还没有吃饭。 希望凌霄不要问什么太麻烦的问题。 凌霄揣起糖纸,那只手也就这么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他抬起头直视着云端,“我事先声明,不要指望隐瞒什么,你这种人撒谎的话我可能会觉得是在侮辱我的智商。我要问的事情很简单,楼汐她为什么会受伤?” 云端不由苦笑,“那是因为我……” “我不是问你这个。”凌霄打断云端,“你这没什么事总往自己身上揽的毛病我建议你最好改改,别等到哪天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替别人数钱。我问你,当时发生了什么,是误伤还是有人袭击楼汐?” 云端嘆了口气,“有人袭击。” “那个人有什么特徵,还记得吗?” “他……”云端张了张嘴,眼前闪过楼危杀苏钦的画面,他皱了皱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疑惑,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问这个?” 凌霄审视着云端,很好,不愿意说,还学会反问了。他拿出终端,点开相册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放大了上半身拿给云端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照片是一年前的授衔典礼,也是祝唐唯一一次亲自授予军衔,苏钦直接从一等兵破格授予少尉衔。照片是祝唐亲自为苏钦佩戴军衔的画面。 要不是当时觉得这情景太稀罕,估计这辈子不大可能见第二次了,凌霄也不会拍下来。 云端看到照片上那张还显稚嫩的面孔,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避开目光,“……对,是他。” “好……”凌霄收起终端,吸了口气,“你们交手了?” “嗯。” “等一下,我觉得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凌霄顿了顿,理了一下思绪,“当时,在场的人,你、楼汐、苏钦,对吗?” “对。” “楼危呢?他不在?” “他……”云端犹豫片刻,“当时似乎有人跟踪我们,他追了上去。” “然后?苏钦袭击楼汐,先不说他的动机,这件事我还没想通,你为了保护楼汐和苏钦交手,然后——”凌霄加重了语气,“苏钦死了,我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你是‘目击者’,对不对?” 云端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他是目击者,苏钦是被害人,那楼汐? “看着我。”凌霄命令道,“你目击了苏钦被人杀死的事实,对不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你想知道什么?”云端问道。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见过傻子吗?每天都特别开心。我要是个傻子,说不定比傻子还开心。”搭在扶梯上的手掌抓紧了扶手,“你见过祁莳了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和楚霁也见过面。用你那残缺的小脑想一想!他们的顶头上司——” “在死了一名部下之后,想要做什么。” 凌霄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云端,“他需要一个兇手。正好,这个倒霉蛋还留下了证据。还没有不在场证明。还有杀人动机。搞不好他还能替你找几个证人——那个满肚子不知道装着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他干出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云端忽然笑了笑,“就是说,我是兇手,而你打算让别人来顶替罪名。” 第80页 凌霄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是兇手,我杀了苏钦。”云端说。 “因为楼汐?” “因为楼汐。” “你!”凌霄一把扯过云端衣领,“你再说一遍?看着我!” 云端看着凌霄,良久,到底还是别开了目光。 凌霄用力一推,云端倒退两步,腰部磕在栏杆上。 身周气息骤变。 凌霄抬起手来,一枚棋子忽然射来,正中凌霄手腕,容晔的声音淡淡传来,“有这时间,不如找点有用的事做。” 说完,补了一句,“比如说,我记得你这一个暑假都没做作业。” 凌霄:“?” 暑假作业,那是个什么东西? 容晔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黑色棋子,拍了拍云端肩膀,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脸一把扣住凌霄肩膀,拉回大厅,按在沙发上,“暑期实践作业。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帮你回想一下。” 凌霄:“……” 容晔打开终端备忘录,往下翻了翻,“嗯,暑期实践作业……啊,找到了,6月23日,诶?挺少的嘛。” 他把终端放在凌霄面前,“旁听三场庭审,并写出三份分析报告。” 凌霄看着那份备忘录,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想起来了,这不是系里最有名的挂科老祖的作业吗! 不不不……等一下,他到底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东西…… “小心开学就被安排了。”容晔笑道,“别忘了这件事是你答应谦的,要是挂科的话,这里可就没办法收留你了。” 凌霄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我能退学吗?” 当初答应关谦会好好上学什么的,现在想起来真是个脑子长包才会说出来的话。而且最关键的是,大玄的教育体系和御中庭压根就是两种东西,好不容易混完一个学期,马上就是第二个学期了,生活啊…… 再一次对他下了毒手。 容晔在凌霄对面坐下,“下周一就开学了。你打算怎么办?” 凌霄默默望着天花板。 现在想想,老老实实回去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的,起码学业这件事不需要他这么烦心,这些有的没的有用的没用的乱七八糟让人不爽的人和事也就一起没了。 所以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原因才会选择偷偷摸摸跑出来体验这个万恶的…… 啊,不,不对,这个世界比之那个还是舒服很多的。 最起码的一点,不用去想那些自己不愿意承担的责任。 “不是还有几天吗……”凌霄一扫忧郁,突然坐起来,“区区三场庭审而已,足够了。” “那就好。”容晔收起终端,“我已经替你申请了明天的两个案件,不过都在临市,到时候我会送你过去。” “效率真高啊,这样的话,接下来就拜託你了。”凌霄又靠回沙发上,“我还要替某个脑子先天缺根弦的智障思考一个万全之策,我就想不通了,这个世界上上哪儿还能找到这种……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朵不落俗套天资迥异的奇葩吧。” 容晔笑了一声,“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想像的一样。不要总是用你的想法去揣测别人的做法。” 云端已经出门了,这两人讲话便也没了顾忌。 “这可是分析总结了无数人的想法最后得出的万用公式,可不是我的个人想法。”凌霄说。 “他和你,生活的环境差得有点多啊。” “哈?” 容晔起身接了两杯水,“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会整天想这些事吗?” “我?”凌霄灌了一口白开水,“那我也想不出来,毕竟那种无聊日子光是想想就够叫人遍体生寒的了,身边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用与世隔绝来形容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怕是要养出来个傻子……所以这就是他傻的原因?” “也不能算‘傻’吧。”容晔说,“你有个弟弟吧?” “啊,怎么了。” “做兄长的,对弟弟,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凌霄耸了耸肩,“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让你去记一个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面的人长什么鬼样子你也记不住,还谈感情,养条狗三个月不回家都能反咬你一口。” “嗯,那如果形影不离呢?” “形影不离,那不是要烦死了……”凌霄忽然顿住,“你是说……” 容晔笑了笑。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明明就很问题吧。”凌霄望着天花板,“如果他是出于保护楼危的动机将这件事承担下来,那么就是楼危杀了苏钦,可是当时楼危不在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打算骗我,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最好的谎言是只说一半真话。”容晔说,“被你玩了好几次,再傻的人也要学坏了。” 第81页 “喂喂喂,别说的好像我把他怎么样了一样,没缺胳膊没少腿,我这已经是相当厚道的做法了,不然早就替他买好去阴间的机票了。”凌霄说,“但是……” 云端走到南侧门,耳边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几乎难以分辨的黑色,即便在灯火的照明下,依然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为首的女人他还记得,是那天晚上跑到他店里的,楚霁。 楚霁走进大门,和云端打了个照面,那张冰霜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见到云端只是冷淡地点了个头。 云端还了一礼,往外走去,目光在队列中匆匆掠过,竟然没有看到那名叫祁莳的少年。 第〇四五章 “请稍等片刻。” 候客厅内,服饰得体的下属对楚霁略一欠身,前去通报。 楚霁站在大厅中,没有听从这些人“请坐”的客套。 她身后是堵墙,墙上绘着一幅山水图画,刚刚从正门进来时,看到这墙的另一面,是花鸟。 前面是门,和墙后的门正对,但是被墙挡住,无论从哪边进来,都不能做到一眼望到尽头。这扇门出去是天井,连接着后面的建筑。 天井中种植着高大的花草,正好将人的视线挡住。 只能看到无论是这扇门,还是另外一栋建筑那扇门,大门内外都守着人。 可以说相当严密了。 不过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外面看这栋建筑明明有两层,但是周围竟然找不到能够上楼的地方,只有两侧连着外廊,和东西两边的建筑融为一体。 约摸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刚刚离开的那名下属已经回来,领着楚霁穿过天井,来到后面那栋建筑的大厅中。 按照这里的习惯,前面是候客厅,给客人等待的地方,后面才是待客的地方。 陈设看起来和候客厅差不多,空间稍小,空间感却显得很重,除了挡在南北正门之间绘着水墨的墙之外,其余两面用层层隔断分割,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又看不太清,无从判断。 等在这里的是一名看起来十分严谨的男人,这一点只要从他的穿着上就能窥见八分,其余两分,一分气质,一分举止。 “请坐。” 说起话来,却是意外的平和。 容晔。 和欲曙那位头羊相比,意外的,是个相当难猜的男人。 两人分别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水饮料、点心瓜果,令人难以想像就是在刚刚等待的那短短几分钟时间内完成的。 “非常抱歉,关谦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代为转告。” 容晔脸上挂着一抹歉意的微笑,对于楚霁这么晚的到访,并未多言。 “哪里。” 接着一阵沉默。 看出楚霁还有话要说,容晔没有催促,静静等着下文。 和这位副长上次见面的时间距离现在不过几天时间,却莫名有种间隔许久的感觉。 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吧。 身后几声窸窣,容晔低头掩去眼底的笑意,凌霄肯定在偷听。 叫他出来他又不愿意,叫他迴避他也不愿意,又想知道内容又不愿意露面,总是小孩子脾气。 半晌,楚霁嘆了口气。 “我就直说了。”楚霁说,“敝组长失踪了。” 容晔稍楞了一下,“是祝先生?” “是。” “能说得详细一点吗?” “大约在今天晚上六点半左右,组长独自离开市政厅,准备前往青梧茶楼会见一位客人。在八点左右离开茶楼,至今没有回来。” 容晔看了一眼时间,21:43,这个时间,一个男人,就算没有回去,也构不成失踪条件吧。 当然,话还是不能说得太直接。 “请问,在这段时间内,有联繫过祝先生吗?” 楚霁的表情混入一丝无奈,“组长他,没有带终端。” 没有带终端,没有带任何可以联络到他的设备,没有带武器,没有带任何人。 怎么想,都让人倍感不可思议。 “组长九点之前一定会回来。”似乎是觉察到容晔的怀疑,楚霁补充道,但想到那层理由,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这个习惯,从她和祝唐开始共事的时候就知道了,而且似乎还能追溯到更早的时期和理由。 那种东西,一定要说的话,算是最后的一点人类感情吧。 “啊……这有点难办啊。”容晔眉头微微压低,想了想,“请问,祝先生去会见的那位客人,您知道吗?” “是凌霄。” 楚霁说。 “!”躲在隔断后面的凌霄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顿感不妙。 这个令人不得不提起十二分警惕的节奏分明就是想让他不好过,前脚才把苏钦遇害的事情推给他,接下来是准备连祝唐失踪的事情也安在他的脑袋上吗? 听到后面的声音,容晔轻咳一声,“凌霄和祝先生是一同离开茶楼的吗?” 楚霁略感疑惑地看了一眼容晔后面,“不是。我也没有怀疑凌霄。” 凌霄松了口气。 话锋一转,“只是——” 第82页 凌霄一口气噎住。 “敝组与贵方之间所立下的双方协议,目前还在存续期间。根据协议内容,欲曙有义务协助调查,以及后续可能发生的援救行动等。” 楚霁简单而冷静地提出了要求。 “这样,我明白了。”容晔笑道,“协议内容我们当然会遵守,这一点请不用怀疑。之后的事情,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讲就是。” “非常感谢。”那张冷淡的面容上十分罕见地出现一丝笑容,楚霁站起来,“既然这样,我就不多加打扰了。” “慢走。” 送走楚霁,容晔一边往厅内的活动室走一边道:“霄,看来你的暑假作业……凌霄?人呢……” 南门外,凌霄拦下了准备离开的楚霁。 楚霁微微骇然,随即恢復了正常,“你怎么在这里?” 凌霄一摊手,“你能在这里我为什么就不能在这里,你这个问题简直和你上司的脑袋一样充满了愚蠢的味道。” 楚霁面无表情听完这通诋毁,听得多了自然没有感觉,虽然凌霄对待祝唐的态度总是那么令人一言难尽,难尽到难以想像以后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坐在一张会议桌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真是可惜这张脸,长在一个无趣的女人身上。”凌霄偏头看着楚霁,“苏钦的事情现在是谁在负责,调查进度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好歹我也是消息灵通的人士,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吧。其实我会问你这件事,是想给你提供个很好的思路,比起在外面寻找原因,有时候在内部找找原因效果可能会更好。” “什么意思?” “啊那个啊,我是该说你忠心耿耿脑袋里进了水还是该说你不知变通?”凌霄转过身来,“吶,我说,你就没有想过,接二连三的出事,难道不是因为有些什么不该泄露的东西通过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渠道泄露了出去?” “你……”楚霁眉头皱起,凌霄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是于情于理,问题都不应该出现在庭内…… “诶呀,我对庭内的各位当然还是十分信任的。”凌霄晃着脑袋,看了一眼不远处肃整的队伍,“但是呢,有的时候人的思想要大胆一点才行啊。” 那张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凑近楚霁,低声道: “我怀疑那个男人很久了。” 距离太近,楚霁忍不住后退半步,断然否定,“不可能。” “谁知道呢。”凌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就没想过,千面的组长什么时候用得着指挥使亲自担任,要是说的难听那么一点,这也算得上是擅离职守了。区区一位‘微彰’,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还是怎样?” “那是……” 见楚霁还想替祝唐辩解,凌霄转而问道:“今天怎么没看到祁莳,这可不怎么像他平时的作风啊,祝唐失踪了,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霁脸上流露出一丝哭笑不得,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件事他不知道。” “哈?” 一间简单的单人卧室,白色粉刷的墙壁,白色的药片躺在棕红色的地板上。 原本装着药片的棕色玻璃瓶滚落一旁,黑色的盖子在不远处,几枚药片就这样洒了出来。 一只瘦削,筋骨凸出,指节分明的手,和它的主人,一同倒在地上。 桌脚下的水杯里还剩下一点水底,其余的全部洒在了地上。 “笃笃笃——” 敲门声从外面传来。 在没有得到应答后,又接连响了几遍。 随后一阵死寂的安静。 门勐地被推开,带起一阵风,吹得衣角晃动起来。傅何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室内,看到倒在地上的少年后,明显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探了探祁莳的唿吸,随后松了口气。 唿吸顺畅,没什么问题。 他试着叫醒祁莳,结果毫无作用。无奈之下,只好将祁莳整个人搬到床上,想了想,掀开祁莳的眼皮看了看。 的确没什么问题。 但这也睡得太死了点吧。 夜晚的冷风吹入房间,傅何走过去将窗户关好,扭头看到地上的小药片,放在窗户上的手一顿。 傅何捡起药片,这才看到地上的棕色小玻璃瓶,他把瓶子和洒落的药片都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祁莳,拿起药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去。 手心里似乎沾了什么东西。 拨开药片,掌心落下一层白色的粉末。傅何连忙拿起玻璃瓶,倒扣在手心,用力掼了掼。 拿开药瓶,果然,粉末的厚度明显增加了不少。 这药,被人动过手脚。 第〇四六章 十一个小时,漫长的等待。 焦躁,紧张,不安,担忧,害怕,恐惧……压抑的情绪在压抑的气氛中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螺旋楼梯在黑暗中无限攀升。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听到楼汐醒来的那一刻,恍如梦中,意识从空白与黑暗交织的空间中抽离,与现实交接。 第83页 站立十一个小时在迈出脚步的瞬间几乎软倒,五指紧紧扣住墙壁,顾不上护士惊诧的目光和不休的嘱咐,冲进病房。 病床上的女孩躺在形形色色的器械中间,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仿佛这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已经耗尽了她生命中的大半气力。 看到楼危,楼汐勉强牵扯出一丝安抚的微笑。 “……没事的。” 安慰的话,声音像是从肺泡中用最后一点氧气挤出来那样,虚弱无力。 楼危定定看着楼汐,许久,确认一样重复了一遍,“没事了。” 如释重负。 那张已经紧绷了一天的脸此刻连表情都做的僵硬,然而还是尽量,尽力展开一个笑容。 “嗯。”楼汐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有她的下颌轻轻动了动,“哥……能、稍微离我近一些吗?” “啊,好。” 他就站在床边,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但是,尽管不是很明白楼汐的意思,他还是稍微俯下身体,“可以吗?” “再近一些……” 楼危把上半身压得更低,为了保持平衡,只好用手臂撑在床头。 可是这样的话…… 看到楼危眼底泄露的无措,楼汐轻笑出声,“可以坐在凳子上啊。” 楼危怔然,刚准备直起身来,就听到楼汐说:“别动……” 女孩温润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留恋和怀念,“这样就可以……” 她看着楼危,目光从楼危过分冷峻刚直的眉眼间拂过,落在他脸颊的伤疤上。 然后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指尖下传来的感觉是凹凸不平起伏的心绪,一寸一寸,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楼危心底升起一丝微妙的不祥,他垂眸看着楼汐的手掌,目光中透露出不安,是不敢相信,又是确认,他忽然抓住那只脆弱的手掌,抬起眼睛看着楼汐,“小汐,你……” “我想起来了。” 楼汐说。 那些遥远深埋的记忆,因为她的逃避和软弱,她的无法接受,被封存在最深处的海底。 一次又一次的打捞,徒劳而返。 终于迎来了得见天日的一天。 庭院里的追逐,父亲的呵斥,母亲的无奈,耳边的嬉闹,还有哥哥的笑容…… 林间草地掠过的清风,从少年嵴背传来的安心…… 还有—— …… 红色的,温热的,腥咸的,液体。 明明是最值得纪念和开心的时光,却被毁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反反覆覆的残酷和折磨。 那是…… 被流不尽的鲜血所终结的过往。 难怪,难怪哥哥会…… 曾经会满面笑容的少年,温柔的眉眼,如今却早已变了一副模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第一次,还是再一次。 她也已经分不清了。 一次又一次的忘记,留下哥哥一个人,独自面对着这夜里辗转无数的噩梦。 独自背负着痛苦与悔恨,这样的责难,苛求着自己,苛责着他人。 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啊,已经不行了吧…… 所以面对云端的时候才会那么的…… 唯一的,可以亲近的,可以信赖的,可以将自己所有藏起来的、压抑着的情绪全部,全部发泄出来的人。 就连这份信任,都变得那么扭曲,那么极端。 “对不起……我……” 不该抛下你一个人…… “不要说了。”撑在床头的手掌勐地攥紧,床单被抓出道道褶皱。 楼危忽然转过脸去,用力咬紧了牙关。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这份用尽全力克制的情感,请让我有所保留。 而且,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他才对,是他没有尽到责任,没有保护好小汐。 明知道这份软弱的存在,却连好好将她保护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能够阻止这一切,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遭遇这些令人痛苦不堪的事情。 柔软的手掌反握住他的,楼汐的声音像是秋羽,从天际轻轻落下,落在楼危心底,“哥……” “在我心目中,哥哥就是最好的哥哥,最最称职的哥哥。” “哥哥保护我的样子……” 一抹笑容在楼汐脸上柔柔绽开,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傻乎乎的,但是—— “在我眼里,这样的哥哥最棒……很帅气啊……” 楼汐偏过脸去,看着楼危的侧脸,余光中,忽然瞥见一条人影,从楼危手臂附近的空隙里。 “啊……”楼汐看向房门,“是端哥哥……” 楼危慌张站起来,没有向后看,也没有看楼汐,“……呃、医生说手术完最好吃点什么……你想吃什么我去……” 云端已经走了过来,把手里提着的食物放在桌子上,“我带了粥。” 第84页 楼危:“……” 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而尴尬起来。 “我去洗手间。”楼危撇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云端略感疑惑地看着楼危,视线中不期然掠过一双微红的眼眶,不由怔然。 “他怎么了?” “太高兴了吧。”楼汐笑道,看向云端,“端哥哥都带了什么粥?” “不只是粥。”云端打开袋子,将装着食物的盒子取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担心他还没有吃饭,所以还带了白饭……煎包、蛋玉晶……这是蛋羹,清蒸鲫鱼……有汤,你也可以喝的。” “谢谢。端哥哥还是这么贴心啊……” “这不是……啊……”云端拿着盒子的手停在半空,“小汐?” “嗯。” 一声唿应,带着轻漫的笑意,瞬间弥散在恍然心间。 喜悦变得无法用语言来描摹,踮着脚尖,放下悬而不落的巨石,姿态轻盈,是天际飞落的鸟羽。 是沉疴顿愈。 对于楼危来说,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如释重负,如释重负。 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就算再怎么说着不希望楼汐想起那些事情,说到底也是因为内心深处,藏在潜意识里的,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一丝害怕。 固执地认为这是楼汐自己选择去遗忘的事情,固执地认为自己一直在被责备着,他所害怕的,不过是当楼汐得知了一切—— 不肯原谅他。 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说过要指责他。 这份负担,实在是,求全责备。 这份责任,说到底,自己也有一份啊。 “抱歉。”云端放下手里的东西,叠好带来的袋子放在桌角,转身看向楼汐,“还有,欢迎回来。” “和哥哥一样呢。” 傻透了。 整天就会说些道歉的话,好像所有的责任一个人就能担当得起一样。 “师出同门啊。”云端调侃道,见楼汐似乎是想要起来,伸手小心扶着楼汐坐起靠在床头,“没有压到伤口吧?” “还好。”楼汐轻轻吐了口气,看着云端忙忙碌碌打开便当盒子,吸了吸鼻子,“好香……端哥哥的手艺更好了。” 云端把餐桌移动过来,放在合适楼汐够得到的地方,听到楼汐不加掩饰的夸奖,笑了笑,“那就多吃点。” “好。”楼汐点点头,“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去洗手间要这么久吗?” “我去看一下。”云端说,“自己一个人的话,没问题吧?我会很快回来的。” “嗯。” 得到应允,云端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状况,这才放心离开。 医院的走廊里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重的风也吹不散。 在走廊的尽头,一扇敞开的窗户,楼危站在窗前,背对着云端,看着窗外。 拨云见月。 沉默,和安静的月,在夜色中流动。 云端加重了脚步,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停下,温和的声线,打破了这份安静,“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小汐刚刚说要叫你回去。” 楼危转过身来,深深望了云端一眼,错开眼神,向前走去。 “真是的……”云端略感无奈,抬脚跟上去,“有件事——名字叫做苏钦的那个孩子……” 脚步一顿。 楼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谁来找过你?” “不……那个……”这问题问得突然,云端一时茫然,“没人找过我。非要说的话,是凌霄,他问了白天那件事。” “……”楼危沉默片刻,道,“云端。” “怎么了?” “别再继续向前了。” “……什么?” “我已经不能分辨,到底谁才值得信任了。” 楼危说。 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微妙的立场上,还有几人立足。 凭这几个人,又能不能做到。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你好。至于苏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嵴背在昏暗的走廊中挺直,楼危始终没有回头。 从前代微彰口中得来的语焉不详,是他唯一的理由。 一条充斥着不祥的预言。 所谓‘再见’,即是死亡的开始。 “临走告别之前,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稍微尽到一点姑且能称之为管理者的义务吧。”凌霄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只是不知道这份不怀好意是在针对谁,“那种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宠物都能毫不犹豫杀死的人,楚秘书可要时刻小心免得哪天也遭遇同样的下场。” 楚霁冷淡的脸上看不出来对这话的丝毫反应,那话中有话,所指代的到底是谁,彼此一清二楚,但也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争辩。 “目前欲曙方面的情报工作是你负责的。”楚霁说。 “嗯~对的对的,啊我知道了,某个人莫名其妙失踪的事情我这心里面还是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猜测的。不过那可不是说我已经猜到了。楚副长还是回去等我的消息吧。——可别睡得太死,小心延误最佳时机啊。” 第85页 凌霄走进大门,手里打开一张糖纸,椭圆形的糖被抛至半空,落入凌霄口中。 楚霁沉默地看着那散漫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转身离开。 一点猜测……吗? 如果猜的太准,岂不有趣? 第〇四七章 圣罗伊大教堂。 这座位于垂云市第三、第九区交界处的教堂,是垂云市最大的教堂。 得益于信徒们大方的捐赠,这座占地面积甚广的建筑,至今还能在周围各种高楼大厦的挤压下拥有一片立足之地,而不是迫于资本的势力不得不搬到遥远的郊区。 礼拜天的清晨,负责整个垂云郡教区的枢机主教,尤箴,穿着红色长袍,手中抱着经书,穿过教堂后面的花园,从后门走进教堂,迈下一条长长的台阶,停在一堵墙壁前面。 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歷任主教的画像,辅以照明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用金质的灯架固定在墙壁上。 主教扳下画像旁边的灯架,面前的墙壁缓缓翻转,一间装饰辉煌的房间出现在视野当中。 他走进去,刻意放缓的脚步踏在红色的地毯上没有丝毫声音,不期然听到一声冷淡的调笑。 “贵廷的待客之道果然令人不敢恭维。” 被绑在椅子上一整夜的男人背对着缓缓关闭的大门,他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水果点心,香料的味道时刻萦绕在房间里,只是很可惜,不能伸出手动一动。 “不愧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挥使,这一夜未睡,阁下的精神看起来倒还不错。我这个老头子是难望项背咯。只好睡完这一觉才能勉强打起些精神来招待客人。” 这话听起来调侃又嘲讽,配合主教那张风霜刻蚀的脸,偏有种古怪的滑稽。 闻此,祝唐笑道:“可惜,目前这种状况,恕我没什么精神陪主教大人聊天。” “嚯。”主教站在祝唐面前,姿态居高临下,打量着这看起来相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丝笑容缓缓浮现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两侧的法令纹便更加明显深刻起来。 祝唐迎上他的目光,一脸挑衅。 “哼。”主教抬手翻开手中的书页,手指在上面一划,一道淡金色光芒飞出,割开祝唐身上的绳子。 “非常感谢。”祝唐拂开绳子,站起来活动着手腕,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不过,既然对方还愿意站在这里和他这位“阶下囚”谈话,就说明在他拒绝什么之前还不必担心可能会有的冲突,“贵廷的失礼,我就当做是对我等无名之辈的小小忌惮吧。” “声闻于世的指挥使大人也说什么无名之辈的话,未免太过自谦了。和您相比,我才是一介无名小卒。” “哪里哪里。”祝唐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贵为枢机主教,负责管理整个垂云教区的事务,尤箴主教的名字,堪称如雷贯耳。” “看来指挥使的功课做得很周到。”尤箴说,“我特地请指挥使到这里做客的原因,相信凭阁下的聪明,已经能够猜到了。” “主教大人过奖。”祝唐说,“鑑于初次会晤时的不愉快,对于主教大人的想法,我实在是不敢妄加推测。” “小小试探,不成敬意。相信指挥使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 “不敢当。”祝唐放下衣袖,站定了,看着尤箴。 “指挥使突然踏足垂云郡,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尤箴说,“其实阁下会突然出现在大玄境内,已经令人非常惊讶了。” “如果主教大人一口咬定一无所知的话,那就恕我无可奉告了。” 主教一脸瞭然,“为了言灵这样的理由虽然可以令人接受,但只有这样的理由,指挥使也没必要亲自出马。” 祝唐笑了笑,“看来我来到垂云郡一事,令主教大人寝食难安了啊。” “不如说,跃跃欲试。”尤箴道。 “愿闻其详。”祝唐说。 尤箴若有所思,合上手中经书,“我们还是坐下谈吧。” 他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等祝唐也落座之后,继续道,“御中庭‘微彰’一职,由受到‘门’影响的‘言-灵御者’担任。就是说,微彰本身就是能打开门的钥匙。” 祝唐神色似笑非笑,“主教大人,不,贵廷是准备重蹈覆辙?” 尤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御中庭的效率向来极高,在这一代‘微彰’的事情上,却意外的效率低下,七年还没能找到微彰,想不令人有所怀疑也是很难的事情。” “而且,这消息到底是为什么会泄露出来的呢?”尤箴盯着祝唐,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挖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对于此事,我本人也倍感惊奇。”祝唐无比坦然,“非常可惜,前代微彰离世时,我还未担任指挥使一职,追根溯源,当年的事情也已经无从查知。” “我想指挥使一定是误会了。”主教忽然笑了两声,“对于御中庭的事情,我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 “哦?” “恰恰相反,确认了这件事令我感到身心愉悦。”主教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大,“御中庭还真是四处树敌啊。” 第86页 “这样啊。”祝唐立刻明白了尤箴这身心愉悦的缘由,神色不曾变化,“区区一点旧怨,主教大人竟然时刻牢记在心。” “就是这样。御中庭把自己的领导者囚禁起来,却反咬教廷一口,这份‘旧怨’,可是导致我们现状的罪魁祸首。” “数百年一弹指,贵廷果然是睚眦必报。”祝唐笑道,面对主教的一反常态,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主教大人特意请我到此,就是为了向我宣布阁下的愉悦之情。” “那就太失礼了。”尤箴说,“我特意为指挥使准备一点别致的小礼物。” “哗啦——” 握在主教手中的典籍忽然翻开,书页迅速翻过,突然停下,数行金色的文字纠缠浮现。 文字被打散成无数光点,淡金色的光芒一闪,消失在祝唐身上。 祝唐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这攻击似乎毫无作用,他甚至抬起手臂检查了一下,“这就是贵廷的信灵之力,不,或许我该换个说法,用贵廷的说法是,‘神御者’的力量。” 神父发出一串诡异的冷笑,“还没到你得意的时候,到时你自会明白什么是神的力量。”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指挥使可以在这里猜一下,你的部下们什么时候会来救你。” 主教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房间,红色长袍拖在地毯上,如同诉说他的得意。 祝唐靠在椅子上,看那扇门关上,唇角缓缓勾勒出一抹冷笑。 这些年来,教廷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大玄的土壤,是肥沃过头了。 八点钟,弥散开始。 低沉柔和的声音在整间教堂中响起,缓慢地讲解着书中的内容。坐在下面的信徒神态虔诚,安静地听着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来自于神的教诲。 敞开的大门中属于太阳的光芒照射进来,长长的一条光线刚好照在主教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下。 紧接着,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哐——” 冷冷的刀光噼下,透明护罩顷刻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 “诶呀,教廷的走狗又在这里宣传什么狗屁爱和大义了吗?听起来倒是挺让人感动的,听说你们所谓的神爱所有的人,无论这个人是聋子、哑巴、瞎子还是瘸子,不知道我这样不聋不哑,不瞎也不瘸的会不会得到这位伟大的神的爱?” 语气嚣张到欠揍,倚在门廊之下的人,身周气流环绕,吹得他手中的一方糖纸微微作响。 狂风骤起,横扫教堂,坐在下面的人慌忙护住自己,摆放在面前的经书瞬间被缴碎,碎裂的纸屑在空中飘扬,骤然间,齐射向尤箴。 书页翻过,淡金色光芒轻闪,挡下这“小小的试探”,片刻,柔和的光线笼罩了整个教堂。 主教看着凌霄,缓声道:“神爱世人,不爱仇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在面对仇敌的时候,你们的神也变得有私心了。”凌霄摊开手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何等的伟大,能将仇敌都包容的神明呢。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註定是没办法坐下来好好的聊天了呢。——我们怀疑……哎呀,这件事还是不由我来说比较好。楚副长——” 楚霁指挥着部下的行动,听到凌霄叫自己,无奈地嘆了口气,随即一整严肃,跟在其他人最后进入教堂,上前一步,看向尤箴,“您已被指控有绑架嫌疑,我等将对这所教堂进行搜查。所有人——请待在原地,随意走动者,视同合谋。” 尤箴一脸严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请滚出神的居所。” 他话音一落,教堂里的其他信徒异口同声抗议起来,“离开神的居所!滚出去!你们会受到惩罚!” 楚霁一脸冷淡,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愚蠢”两个字,她抬起手,示意小队成员不用在意这些人,直接进行搜查。 很快,负责搜查的组员回到弥撒厅,“报告,没有发现。” “报告,没有发现。” 楚霁心底不由升起一阵疑惑,现在所有组员都回来了,却没有任何发现,难道情报分析出错了,“确定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 尤箴手托经书,神色平淡。 “唔,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呢。看来我的分析偶尔也会出错嘛。”凌霄笑道,“就当是为了我这样的鲁莽赎罪,姑且让我亲自去看看吧。说不定在某个隐蔽的地方偷偷藏着一个密室啊地下室啊什么的呢?” 尤箴眼神微微一冷。 凌霄已经来到了教堂深处,拥有感知气流的能力,很快,他就发现了掩藏在墙壁之后的房间。 不过片刻,几乎整个教堂都迴荡着他的声音,“餵——!我好像找到了。” 不做他想,祁莳立刻就沖了过去。 这时,尤箴手中的经书突然亮起,一束凝成针形的光向祁莳背后射去。 “唰——” 长鞭划破空气,打碎了尤箴的攻击。 第87页 楚霁站在尤箴面前,手握长鞭,“我不介意把你当做对手。” 第〇四八章 和主教进来时走的路不同,这一面的墙壁空空如也,凌霄大致确认了一下位置,立刻远远退开。 剑光一闪而过,短暂的寂静,剧烈的轰鸣声响起,墙壁瞬间倒塌在一片烟尘中。 “动作还挺快。”祝唐正站在那堵墙壁后面,一副悠哉自得的样子,看着祁莳,“精神不错。” “……”祁莳收起长剑,退后两步,让开出口。 凌霄站在不远处,没有动作。 祝唐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走过去,制止了祁莳准备跟上来的行为。 “会在这里看到你,看来关于苏钦的事情已经有了新的进展。”祝唐说。 “你猜的没错——我准备这么说来着,但是这可能不是你很想听到的内容。”凌霄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块,“如果我现在就把兇手告诉你,我很好奇你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哦?” “楼危才是兇手。”凌霄说。 祝唐只是笑了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只是你的推测。” “确实,只是我的推测。”凌霄没有否认,“但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云端没有杀人动机,但楼危有。” “凌霄。如果兇手是你的话,会发生什么?” “你……”凌霄突然停住要说的话,祝唐的意思他明白,并不是说如果兇手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做,而是如果兇手是他的话,各方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同样的,如果现在证明了楼危是兇手的话…… “不管你怎么说,我也是绝不会允许云端成为所谓的替罪羔羊的。”凌霄说。 “那你要做的事情可就不止这一件了。毕竟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云端是兇手。” 祝唐一脸的无动于衷,这态度瞬间惹恼了凌霄,凌霄一把抓住祝唐的衣领,“你到底想怎么样?!” 祝唐冷冷看着凌霄抓着自己的手,脸上缓缓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 这边的争吵很快被正在和尤箴周旋的楚霁注意到,看到凌霄对祝唐的挑衅后,她忍不住喊道:“组长!” 紧接着数道金色的箭雨落下来,楚霁无暇他顾,长鞭盪开。经书悄然翻过一页,一道金芒向祝唐攻击而去。 “!” 长剑斩开金芒,祁莳站在祝唐身前,轻弹剑身,“小伎俩。” 凌霄紧紧盯着祝唐,忽然,脸色一变,放开了手掌,“你早就知道。” 祝唐轻笑一声,算是默认。 “……”凌霄咬了咬牙,“你这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什么时候能稍微像个正常人一点。” “这只是委婉的表达。” “你这种委婉恕我直言已经超出了能够和正常人和谐交流的范围了,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在你脸上打一拳,不过看在我手的面子上,这一拳的帐我还是先替你记下以后有时间再清算。” 祝唐安慰一般拍了拍凌霄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啪——” 鞭梢带出一丝血痕,尤箴的脸上,从额头到颧骨之间,一条细细的血线将两个位置连接起来。 尤箴退后一步,经书掉落到地面。 似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楚霁略有些不放心,但注意力已经从尤箴身上转移到走过来的祝唐身上,“组长,您没事吧?” 祝唐稍稍犹豫了一下,“看起来是的。” “啊?”这样模煳的回答让楚霁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呵呵……”古怪的笑声从尤箴的嘴里发出,在他的面前,经书再次浮起,翻开一页。 淡淡的金光从神典中发出,逐渐笼罩了尤箴全身,开始以他为中心,将整个教堂都笼罩在其中。 华美的装饰,雄伟的穹顶都被笼罩在圣光之下,在视野里不停地拉长、升高、扭曲,穹顶上的窗不再投下灿金的阳光,取而代之是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把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 “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见面礼,请一定要好好拆开享受。现在站在你们身边的指挥使大人不过是个废人,希望他不会变成你们当中最早下地狱的那一位。” 尤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的教堂中飘荡着,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楚霁看向祝唐,“组长?” “他说的没错。”祝唐伸出一只手感知着周围,“我现在的确和普通人无异。刚刚见面时,这位主教大人似乎对我施展了一个特别的小魔术,周围的力量我无法感知。” 楚霁松了口气,“亏您还能这么轻松。总之,是类似于缚灵的能力吧?” “应该说,完全不同。”嘴上是这么说着,祝唐的脸上依旧毫无紧张感,“信灵的力量出自于自身的愿望,愿望越强烈,力量越强。看来尤箴是非常期盼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的。” 完全不怎么贊同祝唐这副仿佛出门旅游的轻松样子,楚霁皱起了眉头,“我们现在怎么办?” “祁莳?” 第88页 “啧……”被点到名字的人一脸不耐烦,“这片空间是利用‘域’创造出来的。要么硬碰硬,要么花时间找到缺口。” “……这是什么东西?”不远处传来诧异的声音,从漆黑的空间中,渐渐扭曲着出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古怪形体,约有两人高的怪物,浑身散发着令人憎恶的气息,从扭曲成一团的身体内伸出两条面条一样的手臂,向距离最近的人拍下来。 攻击落空,怪物的手臂砸在地面,一圈圈波纹在地面上荡漾开,消失在周围。 祝唐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对地面的构造产生了一丝好奇。 没等他准备好研究一下这个空间的具体构成,从四周又产生了数个同样无法形容的、奇形怪状的、充满令人憎恶气息的怪物,向四周的组员进行攻击。 怪物的攻击无论落到哪里,都会产生一圈圈涟漪样的波纹。奇怪的巨大的肢体从一团漆黑中伸出,用力地砸向站在它面前的宗政珩。 宗政珩险险躲开,身后另外一只怪物突然挥舞着两条面条似的手臂砍来,眼看就要来不及躲开,长剑划过,一剑斩断了怪物扭曲的手臂。 “小心点。”风不瑕淡淡道。 手臂落到地面,随着一圈涟漪的出现,渐渐被吞噬消失,而从那个怪物的身上,又长出了新的手臂。 “……这是……”看到这一幕的组员不由吸了口凉气。 “这种鬼东西的难搞程度简直就像是拒绝了无数次还要缠着不放的追求者。”数只风刃将面前的怪物切成一块块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黑色块状,黑块落在地面上,很快被地面上的涟漪吸收,凌霄一脸不爽地看着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怪物,迅速躲开攻击,“喂!祝唐!” 祝唐仰头看着穹顶上方,似乎发现了什么。 凌霄甩开怪物,来到祝唐附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地方看起来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但是这个空间的展开就是从穹顶开始的。 一道风刃旋转着切入穹顶,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 毫无作用。 凌霄“咦”了一声,有些不解,他摸着下巴,突然一拳砸向地面。 拳头上裹挟着风卷,勐地撞向地面,随着一阵涟漪的出现,这次的攻击同样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吸收力量,转换为自己的力量,所以那些怪物无法击败,无论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离开,都不得不消耗自己的体力,真是可怕的想法,准备利用这样的布置打一场消耗战吗……也的确称得上是精妙的布置了,不过还不配称之为完美。祝唐——”凌霄看向祝唐,“我有办法了,不过需要你的部下帮一个小忙。” “哦?” “让他们用尽全力攻击。” “照他说的。”祝唐说。 “是。”楚霁提高了声音,命令道,“所有人,全力攻击。” “不得不说,在听话这方面,千面还是很值得称赞的。当然了,美丽的副长即使露出这样的表情,依旧让人觉得欲罢不能。”凌霄贫道,而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四周逐渐捲起一丝风,风越卷越大,势同龙捲,拔地而起,直指穹顶。 空间形成的源头,只要破坏即可,但是凌霄确信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全做到这样的事情,而且那多多少少对他来说是一种透支,完全没必要为了耍帅而做这么愚蠢的事情。而摸清了这里的奥秘,他只需要藉助这里的布置,利用千面全员的力量打开一条通道—— 金色的光芒从穹顶泄下,翻开的经书静静地躺在其中。 “祁莳——” 不等凌霄多说,祁莳的剑已经斩了下去。 低低的唱和环绕在整个教堂当中,每个人都神态虔诚,他们信奉他们所信奉的,诅咒他们所仇恨的,心底的虔诚和怨恨是最强大的力量,对抗着来自仇敌的压迫。 尤箴跪在地面,经书静静悬在上空,淡淡的光芒包裹着他,他脸上的虔诚看起来神圣而高洁。 一道寒光闪过,神典被斩破,四散的书页被强大的气流吹起,在半空中飞舞着落下。 不过转眼,操控这一切的人已经不见,只有一地散落的书页,和周围震惊的信徒。 祝唐扫视一眼周围,向教堂外走去,“这次前来的人员都有哪些?” “全部成员,以及警署第六警卫队。”楚霁说。 “剩下的事情让他们来处理。” “是。”楚霁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您的力量——” “这倒是个麻烦。” “您的意思是?”楚霁不无担忧地问道。 “如你所想。” “但是……”完全不能理解祝唐这份轻松,楚霁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祝唐停下脚步,周围是鱼贯而入的警署成员,教堂外面被死死拦住的是等候多时只为第一手新闻的媒体,“苏钦的事情进展如何?” “毫无进展。” 祝唐点点头,没有说话。 祁莳从教堂的拱门内走出,看到楚霁在和祝唐说着什么,停下脚步,靠在教堂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第89页 “哟,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晒太阳吗,不过今天的太阳还真是不错,这会儿还不算太热,刚刚好。”凌霄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抓到落单的祁莳,“诶呀诶呀,怎么不说话,刚刚那一击可以说非常完美,不知道你的剑术老师是哪位?” 祁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凌霄,又合上了眼睛。 “诶呀,真是令人惊讶的反应,怎么连句话都不肯说吗,亏我还主动……” 祁莳直起身子,追上祝唐。 凌霄:“……” 教堂外面是等候的车辆。 车门打开,祁莳拦住准备离开的祝唐,“我先不回去了。” 祝唐探究地看着祁莳,片刻后,道:“可以。” 祁莳退开,目送着车辆远去,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第〇四九章 云端送完早餐,刚走出医院大门,面前“唰”得挡过来什么东西,他脚步不由一顿,小心低头,打磨光滑的黑色剑鞘在日光下泛着一丝微妙的橙红。 目光顺着这剑鞘一路爬过去,站在一旁的少年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 祁莳。 祁莳收回拦住云端的长剑,轻“啧”一声,胸前微微起伏,嘆了口气。似乎对他来说,和云端交谈是一件相当费时费力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以至于连要说什么都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行。 见他这副要命的样子,云端不由笑了笑,“昨天的事情,是我冒犯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疑问吗?” “……耽误你几分钟时间。”祁莳瞥了一眼门口目不斜视的保安,“换个地方说。”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 “不行。” “那……公园?” “不行。” “……电玩城?”完全考虑到了小孩子的喜好。 “不行。” 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欲曙大学校园里穿行了大半,大道两侧梧桐树遮天蔽日,还是早晨,偶尔穿行的风带来丝丝凉意。 路过的女孩子们三两成群,不知为何频频将目光投向两个人。 祁莳一路走在前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可是云端说的那些地点还是被他一一否决。无奈之下,云端只好问道: “那到底去哪里好呢?” “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的地方。” “嗯……去教室楼顶吧?” 少年将目光投向正巧路过的一栋教学楼,楼门旁边的铭牌上写着a8,还在暑期,进出的学生很少,寥寥几个,看起来像是已经踏入研究生行列的。 他走进大楼,在一楼大厅就被保安大叔拦了下来,“你,说你呢,手里拿着什么?” 祁莳:“……” 保安已经走了过来,伸出手,“给我检查一下。” 祁莳忍不住扶上了剑柄。 云端连忙拦住他,对保安赔着笑脸,“这是我同事家的孩子,喜欢那个cosy的,这是——” 云端从祁莳手中拿起剑给保安大致看了一眼,“服装道具。” 保安一脸怀疑,“你是谁?” 云端轻咳一声,“我是今年新来的助教,您可能还不熟悉我。” 保安上下反覆打量着云端,“你们进去干什么?” “取景。那个cosy要拍照……特地趁现在学生少来取景的。”云端说着,自己还跟着确认一样点了点头。 保安把目光放在始终一言不发的祁莳身上,挥了挥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边走边自言自语,“现在的高中生啊……” 祁莳:“……” 云端松了口气,“走吧。” 两人爬上楼梯,想到刚刚的一幕,云端忍不住笑了笑,“我说你啊,就算是御者,上街还这么全副武装的话,也很容易被盘问的。而且欲曙大学也没有取得开设御者课程的资质,大家见到了肯定会觉得很奇怪的。” “……啧。” 啰嗦。 这栋楼不高,仅五层,走到最顶一层,推开天台的大门,晨风扑面而来。 “好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不会有人偷听的。”靠在栏杆上,云端说,“你想说什么?” “这个人。”祁莳拿出终端,打开一张像素略有些模煳的证件照,看起来已经是几年前的产物。照片上的女孩子还显得十分清纯,黑色披肩长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看清上面的人,云端一怔,耳边传来少年的问话—— “你认识吧?” 凌霄晃悠回盈园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还没进门,想起什么,抓着门口站岗的小哥问了云端去向,得到确认后转身往外晃了两步,想起什么,又转回去,片刻后,一辆车驶出盈园。 从这里到医院要穿过一整个老城区,走着要命的,而且刚刚才从九区那边晃悠回来,想让他再多走一步那是绝对不行。 二十分钟后,那辆牌号四连的车在医院停车场停下,凌霄从车上走下来,用力关上车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第90页 通宵的后果。 没有上楼,在人员往来登记处问了一下,才知道云端已经离开了医院。 凌霄倍感奇怪,“他自己一个人走的?” 登记处的护士点点头,“嗯。” 凌霄想了想,“谢谢。” 说着,又从旁边用来哄小孩的糖果盒子里抓了一把。 本来这东西,医院里还没到随处都有的地步,自从凌霄来了之后,只要他有可能经过的地方都安置了这糖,品牌统一,害得容晔有段时间天天唠叨财政要赤字。 直到和凌家的生意谈妥之后,才放过凌霄。 凌霄抓到大门口值班的保安,听说云端和一个陌生少年离开后,刚打到半截腰的哈欠差点吞回去。 他皱起眉头,把剩下那半截哈欠吐出来,“……那个人大概长什么样子?” 保安仔细回想了一下,抬手比划了一个和凌霄差不多的高度,“大概这么高,穿着黑色衣服,他背对着的,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凌霄眼神闪了闪,心里大概有数,又确认了一下,“这里——肩章是银色纽扣,一条白色横槓的?” “啊……对的,应该是。” “他们往哪边去了?” 保安指了指东边。 东侧紧邻着学校,正门应该还有人看见……凌霄往保安手里丢了颗糖,往学校方向走去。 等他找到云端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云端刚从教学楼走出来,神色间似乎还有点尴尬,祁莳摆着一张看谁都不顺眼的脸,走在云端前面,虽然看起来是面无表情没错,但很明显在走神。 凌霄都站在他面前了,他径直就走了过去。 “喂!”被无视的某人嚷嚷道,“你们两个这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各个无精打采,怎么着比我这个一晚没睡的更像一晚没睡。” “凌霄。”云端掩去脸上的尴尬,招唿道。 “啊,这傢伙……” 一颗糖从凌霄手中飞出去,就要打到祁莳后脑的时候,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它。 祁莳松开五指,那颗糖就这样滚落在地面上。 看得凌霄一阵火大,“我是真不敢想像祝唐怎么受得了你这种见面连招唿都不打的人在手下的,而且啊,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可以还给我,就这么当着人家的面丢掉是不是太缺乏礼貌了。” 祁莳背对着凌霄,忽然转身,单手按剑,沖向凌霄。 一堵风墙瞬间出现在两人中间。 祁莳拔剑,一剑斩破风墙,冲到凌霄面前,反手挽了一个剑花,收剑,抬腿,勐得踢上凌霄腹部。 “……”凌霄倒退两步,捂着肚子痛得连声音都没有了。 祁莳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半晌,凌霄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你……” “下次见到我,最好闭嘴。”祁莳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啊……”云端一脸无措,看看抱着肚子一脸痛苦的凌霄,又看看迳自离开的祁莳,“等等。” 没说什么,但祁莳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个,我好像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请教过你的名字?”云端说。 “祁莳。” “qí、shí?” “祁夷山,草头莳。” “……祁、莳……” 玄有山,名祁夷,山有草,名莳。 这名字还真是…… 云端在自己的字典里找了半天,回神时,眼前早已没了祁莳的踪影。 旁边凌霄大约是缓过劲来,完全没把祁莳的警告当回事,“那傢伙简直和他顶头上司一样有毒,我这么说还是抬举他了,起码那个变态还不会动不动就大打出手……所以说了,我这个人是相当讨厌暴力行为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看动画片啊!” “那,回去看动画片?”云端问道。 凌霄沉默了一瞬间,抬起头看着云端,“云端。” “嗯,怎么了?” “我发现你学坏了。” “不,那个……”云端连连摆手,“是你说要回去看动画的。” “不用狡辩了,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学坏了。”凌霄装模作样哀嘆一声,“啊,这个可悲的世界啊,单纯可爱的人已经死光了啊。” 他一手搭在云端肩膀上,全身的重量就这么全放了上去,“我突然发现,深山老林有深山老林的好处,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不过很可惜现在的我作为一个可怜的伤患,已经连走回去看动画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端一直没有说话,凌霄抬头左右瞅瞅,见他神色黯然,不由好奇,“诶呀,你这又是怎么了?” 云端避开凌霄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我发现,有时候你说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这不是废话吗。不过你要是想讲道理,我十分推荐你去和容晔讲,那傢伙有时候说的话更奇怪。”凌霄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你还想在这里杵到什么时候。餵——?” 第91页 云端沉默地看着不远处。 “又见面了。”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凌霄只觉得嵴背一冷。 那过分低柔的音调无异于早春的风,在无法触及的地方夹杂了还属于冬日的凛冽。 是藏在嫩草下的不曾消融,令人寒意丛生。 第〇五〇章 男人看着两人,虽然说是看着,但是那双眼睛总仿佛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一样,半垂下的眼睑和睫毛落下的阴影一起将眸光遮住,想从那对眼睛里读出什么情绪里几乎没有可能。 他停在五米远左右的距离,没有继续上前,手心里握着闻若的手掌,轻轻巧巧打了声招唿。 “又见面了。” 这招唿自然是对云端说的,此前他还没有和凌霄正面见过。 云端没有回应。 他沉默地看着闻若,一种熟悉的被欺骗的感觉开始在心底蔓延。 闻若半抬着头,神色保持了几个世纪的平淡一样,和初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 黑而暗沉的眼眸里,沉寂着一池风吹不动的潭水。 站在一侧的端木瑶看着几人,莫名松了口气。 发觉自己被忽视,秦忱看向凌霄,“这位是?” 凌霄已经从树袋熊的状态恢復过来,虽然肚子还是疼得要命,但这会儿也不是能让他唉声嘆气感慨命运不公的时候了,他转身看着对面这三人。 都认识。 见过证件照的那种。 “初次见面,至于我是谁,姑且就当做是你这位才认识不久的‘朋友’的救命恩人吧,这样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把他从某个倒霉的肇事现场捡回来的。” 秦忱不由笑起来,“很独特的自我介绍,丹绛小侯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凌霄的表情微微沉了沉,就听秦忱接着说道:“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小侯爷的事情,只是当时的封爵典礼上有幸目睹过小侯爷的风采,不过那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过小侯爷的事情了。就连媒体都没办法找到小侯爷的踪迹——听说小侯爷正式封爵之后就离开了本家,能在这里见到小侯爷也不能算是意外。” “你知道的还不少嘛。”凌霄不悦道,“既然这样,想必你也知道你这位好久不见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了,还有你现在牵着的这个女孩——请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啊?关于这位朋友的事情我还真的知之甚少。”秦忱一脸歉然,“至于这个女孩,夙沙家的小女儿,我当然知道。” “夙沙家的——?”凌霄微微有些吃惊,这小傢伙不是说她姓闻吗……不对,她根本没说自己姓什么,只是告诉了他们她的名字。所以全名本来应该是,夙沙闻若才对? “小侯爷这样吃惊是刚刚才知道吗,我还以为小侯爷什么都知道了。”秦忱把闻若放下来,“夙沙家主一个月前不幸离世,长子夙沙室心下落不明,目前来看,可能也已经——现在夙沙家主由前代家主的弟弟担任。怎么说也是夙沙家的血脉,我正准备把她送回本家。” 和凌家这样的世代贵族不同,夙沙家算是新贵,自然的,和凌家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交情。加上凌霄本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御中庭,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仅有的一次露面还是在封爵典礼上,更别提关心其他贵族的家里事了。 但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还是令人非常吃惊的,甚至觉得可疑。联繫到现任家主其实是前任家主的弟弟这一点,就更加有问题了。 “这种矇骗小孩子的鬼话还是不要在我面前讲出来比较好。”凌霄盯着秦忱的眼睛说道,“正如你所想,本来我的的确确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可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却知道的这么清楚,真是令人不得不感到十分怀疑。据我所知,这几年的新封贵族可是没有你这张面孔。表面上说着要把这孩子送回家,装成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心里想的是拿她能换到多少利益。你和那位现任家主,还真是狼狈为奸的最好註解。” “说到底,这些只是小侯爷您自己的臆测。这个孩子我没有办法抚养,除了送回本家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而且小闻若自己也很想回家。”秦忱柔声道,“对不对,小闻若?” “……”闻若忽然偏过头,抽回自己的手掌。 “啊……”秦忱一脸淡然的笑意,看着云端,“真是没想到这孩子也会这么情绪化呢。” 云端始终一言不发。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么巧被我碰到这孩子,我也不可能还让她继续待在你手里了。”没有多余的心情去理会这诡异的气氛,凌霄手指一动,身周的气息随之一变,“想要安然无恙带着她离开的话,就让我见识见识你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秦忱轻轻推着闻若向旁边退了几步,让端木瑶暴露在凌霄的视野中,“我本人并不喜欢这种粗暴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让端木稍微陪小侯爷玩玩吧。” 凌霄撇了撇嘴,不知道是对于这种行为的鄙夷还是完全没有把端木瑶放在眼里,“云端。” “啊……呃,什么?”云端慌忙应道。 第92页 “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又在发什么呆。给你一个临时任务,看好那傢伙,别让他趁机跑了。” 云端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时候再提出什么抗议已经没有可能了。 端木瑶沖了上来。 照凌霄说的,云端也向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两个人交战的范围,他看着云淡风轻的秦忱,那个人一副完全没有要趁机开熘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好玩吗? 完全不能理解。 “除了像条狗一样转来转去的就不会有别的动作了吗?还真是令我失望。” 凌霄站在原地,身周风刃环绕。 端木瑶的速度很快,快到难以捕捉,一次攻击不成,紧接着下一次攻击就从更加刁钻的角度袭来。 凌霄周围的风刃愈加密集,能够被突破的弱点也越来越少。 发现这一点后,端木瑶立刻停下进攻,将手里的两只匕首收了起来。 凌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数道风刃一齐攻向端木瑶。 端木瑶连忙避开,几道血痕出现在裸露的皮肤上。 “有点能耐。”端木瑶说着身形一闪,趁凌霄守备空虚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背后,匕首狠狠刺下。 风缠住刀刃,即便是看不见的空气,却让端木瑶的匕首再无法前进一分。 “偷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凌霄不知何时转过身子,看向端木瑶,“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你就只有这点能耐的话,是没有办法赢过我的。” 端木瑶眉头轻挑,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那是对得胜的自信。 凌霄内心陡然升起一阵惊悚。 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云端看到端木瑶的神情时同样一惊,来不及多想,沖了上去。 凌霄还没来得及看清端木瑶下一步的动作,眼前一黑,脸上传来手掌特有的干燥温度。 “……”凌霄一把扯开云端的手掌,“我不是让你看着另外一个傢伙,这么突然冲上来是要做什么。啊,他们熘了。” 云端却松了口气,“回去吧。” 现在再去追也追不上了,很清楚这一点的凌霄只好放弃了这次机会,“我说你啊,刚刚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好歹也给我个解释吧?你可不要告诉我说是因为你突然发疯,那样的理由鬼才会信。” 云端似乎在考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道:“使御。” “使御?” “她是灵-使御。” 听到这个回答,凌霄半晌怔然。 这个完全能够得上传说级别的存在,当然不是因为那有多强,而是相当稀有的御者品种。 这么说的话是有点像在挑选宠物血统,但是这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比喻。 使御的概率就像是在大街上遇见了一只纯血种吧。 不,比那个还要低得多得多。 根据现有的统计数据,在占世界总人口万分之一点二的御者当中,使御的占比仅万分之五而已。和天御的数目有得一拼。 不过暂时放下这种极小概率的事件,在那女人的登记信息里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巧-器御者”,她既然有意隐瞒能力—— “那女人把自己可以驱役他人的能力保管得比水果罐头还严密,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总不能告诉我说是祁莳那傢伙说的,我可不相信他会突然这么好心跑过来特意交换情报。” 云端不置可否,脸上的表情又恢復了他一贯的温和。 像是层习惯摆放的面具。 凌霄揉了揉手心,决定还是不戳破这件事了。 一时无话,走出校园大门的时候,凌霄忽然大叫一声,“我知道了!” 云端:“……” “终于找到罪魁祸首了。”凌霄完全没有理会云端,不如说他已经把云端当成了空气,“本来我就觉得很奇怪,御中庭就算会出内鬼,也不可能出在千面小组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完全说得通了。” 他忽然看向云端,“那位不怎么可爱的女士,就是导致这整件事的元兇。” 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情绪快速地在云端眼底滑过,随之释然,凌霄不由暗暗激动起来。 没办法,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他不能免俗,不仅不能免俗,有时候比正常人还俗。 看这个样子,这两个人可不只是一面之缘那样简单的交情啊。刚刚那是什么表情,不敢相信,哈?听到一个陌生人杀人会觉得不敢相信吗,当然不会了,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在已经熟知——自认为熟知一个人的情况下,听到这个人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的话,肯定会有所反应的,最直接的就是怀疑。 不过接下来的反应,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一开始的怀疑过去之后,云端似乎很快,不,应该说是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反应,难道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让他对这个本该倍感怀疑的事情不再怀疑。 啊……真是好奇啊,但是问的话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 终端的铃声打断了凌霄的思绪,他略感不快的接起来,“晔?” “你现在在哪儿?”另一边传来容晔的声音。 第93页 “学校这边啊,怎么了。” “给你半个小时时间找个地方吃午饭,地点发个信息过来,我去接你。” “诶?” “暑假作业。” 屈服于暑假作业淫威之下的凌霄:“……” 很想打人。 第〇五一章 容晔去找凌霄的时候,凌霄还半死不活拉着云端在街上闲晃,面对“吃午饭”的友好提议表示毫无胃口。 “但是,我记得你一大早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吃东西。”云端说。 他们是一起吃饭的,早上凌霄缺席,还没等他发问,容晔就提前告诉他,凌霄出门了。 然后很快,关谦拎着外套随便打了声招唿就走了。 容晔穿好衣服也准备走,想了想,还是“好心”把自己的去向告诉了一脸茫然的云端,“我上午有约,是你见过的那位医生。” “嗯……路上小心。” 云端在庭院里转了一圈,站在天井,突然发觉最近自己一直陷入某种无所事事的状态里。 很无聊,很……空虚。 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坐下来做什么。 门口站岗的小哥看见云端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站着发了十分钟的呆之后感觉有点发慌,“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啊……不用,谢谢了。” 云端怔然回神,这才想起楼汐现在还在医院,决定过去探望一下。 小哥看见他拿着东西要出门,又好心问了一句,“需要派人接送吗?” 这里地处算是偏僻,出门没有代步的话,只有约一个小时才会经过一次的公交车。 那班车从市中心发车,早晨五点是首班,现在七点半左右……不过早上人少,大概不用等太久。 最后,云端还是决定等公交。 比较习惯。 前往医院的时候,云端忽然想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凌霄说得话,大约也只能听个一半那么多,也许比那个数目还要少。 虽然凌霄一直强调自己从来不说假话……那也只是因为他能让假的变成真的。 看起来是一样的,本质上…… 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吧。 结果刚出医院大门,就被祁莳拦下,那少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问起话来刨根问底,令人汗颜。 接着又被凌霄找到,现在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他不仅没能回去,还被拉着一起四处乱晃。 “又忙又烦的时候肚子早就忘了该怎么样才能叫的好听一点。” 他们来到附近的□□,凌霄正在一台抓娃娃机前奋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乎能不能抓得到。 就只是喜欢那种,“差一点”的感觉。 云端默默站在一旁,充当了兑换游戏币的角色。 “你怎么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啊!该死……唉,喂,我说你啊,是年纪轻轻提前进入老年人生活状态了还是备受打击心灰意冷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凌霄手上没停,嘴巴也没停过,“据我所知,没有兴趣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比如说……” “啊!!!” 布偶再一次掉了下去,凌霄大叫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云端,“比如说,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云端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问号。 凌霄从他手上拿起一枚游戏币,在手里抛起来,“知道我为什么不玩其他的吗?你心里面肯定在想,一个男人玩这种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很奇怪吧,也对,你看这附近都是女孩子嘛。” 能看到的男孩子也多半是陪女朋友来的…… “其他的东西想赢太容易了。”凌霄投进游戏币,又重新开始,“规律啊,技巧啊,反应速度啊这些东西……但是抓娃娃这个游戏呢,你就是明知道程序已经设定好了,抓到一只不仅仅是自身水平高低的问题,有概率,需要金钱投入,还有黑心老闆不要面子什么的,这种时候如果赢了就很有意思。” 云端:“……”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所以呢——看吧,当投入足够多的话,也是会出保底的。”凌霄拿着一只布偶,白色的像只小恶魔,是他看的动画里的吉祥物。 “就是说,像我这种人,不是没有兴趣,是感兴趣的东西比较危险。这种人当然也和他感兴趣的东西一样危险。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感兴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理想破灭看破红尘,嗯,我非常建议这种人选择宗教免得出来祸害世界。第二种就是他的兴趣非常危险以至于要隐藏起来,不然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揪出来打死的。” 凌霄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走吧,被容晔找上来要挨骂的。” “啊,好。”云端说。 两人乘电梯往下走,凌霄忽然道:“然后呢,还是刚刚那个话题,你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吗?普通的爱好可是不作数的,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想要去触碰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在琢磨,上厕所的时候在思考,到睡觉的时候——如果还能做梦的话,做梦也都是这东西。” 第94页 这形容太夸张,云端实在忍不住,“……这已经脱离‘兴趣’的范围了吧?”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只是不同的人对待兴趣的不同方式,是把兴趣当做目标来实现,还是克制自己对待兴趣这股过分狂热的热情来保证正常生活和工作的进行。但本质上,人如果遇到‘真爱’,都会疯狂的。”凌霄说。 “那我可能还没遇到。”云端说。 “嗯~”凌霄语调深长,“看来我一开始就说的没错嘛,真是个无趣的男人。不过我最近觉得,说不定看起来无趣的人深究起来更加有意思呢。” “是吗……”云端一脸说不出的无奈,“我好像明白你喜欢什么了。” “那种事情也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重要,对我来说,也许只是一次无聊的借题发挥。我们还是跳过这个话题比较好。说起来,”在出口附近,凌霄忽然停下,“楼危没和你说过什么吗?” “说什么?” “说了什么我又不在现场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靠我这颗脑袋大概还是猜得到的。让我猜猜——”凌霄皱起眉,做出思考的模样,“应该有一个人,嗯……其他的话……‘祝唐’,对吧?” “对。他说让我小心,但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就小心吧。”凌霄笑了笑,“你感觉祁莳怎么样?” 想起上午祁莳拿着端木瑶学生时期的照片,事无巨细地追问,云端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变得有点微妙。 无奈,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的,尴尬。 云端轻咳一声,“做事认真。” “真不知道你说得这么模稜两可是夸奖呢还是指责呢。” “不不不,没有指责的意思。”云端笑了笑,“客观评价吧。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这么认真是很难得的。” 凌霄一脸怀疑,又看了下时间,“还没到吗……算了,正好,去那边坐坐。” 他指着不远处的茶座,两人走过去,凌霄不喜欢喝茶,随便点了几样点心,伸手捏起一只凤梨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不由皱眉,“太甜了。” 说完,放下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点心,其他的东西再没碰一下。 见他反应这么强烈,想起这人几乎天天糖不离手,云端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吃甜的。” “那种事和喜不喜欢的关系不大。” 说完,拆开一颗糖。 云端:“……” 凌霄一手撑着脸,看着那扇不停有人往来的旋转门,“其实……很久以前,楼危和我说过一件事。” 久到他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楼危跌跌撞撞从微彰的居所跑出来,正好被他碰见。 少年平素冷硬的脸上罕见得布满慌乱,无论凌霄怎么问,一个字也不肯说。 但是让他和自己回去也不愿意。 那时候凌霄不过十几岁大,年纪比楼危还要小上许多,但早就一副对什么事情都司空见惯的态度,他陪楼危在山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回去的时候,听到微彰离世的消息。 而面对盘问,凌霄随口扯了一个地点,被问及有没有人作证的时候,正好徳特里希路过,一併抓过来做了假证。 一个晚上的时间,楼危也恢復如常,就这样矇混过关。没想到盘问的人离开后,楼危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非常用力。 徳特里希还一脸怀疑,凌霄只能打发了他,跟着楼危来到没人的角落里。 凌霄还没说话,楼危抬起头,一双眼睛血丝布满,紧紧盯着凌霄。 “我能相信你吗?” 声音涩哑,已经无从分辨到底是整夜未睡还是压抑太深。 “谁知道呢。” “我觉得他当时肯定想揍我一顿,不过还好我运气比较好。”凌霄摆弄着那只白色玩偶,“然后他就说了你的名字,那时候我发现偶尔被人信任一次也许也不错。” “你……早就知道我?为什么?” 凌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告诉我,说,永远也不能让你和祝唐见面。啊对了,其实知道你的人很多啊,不止我一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理由太假,傻子也蒙不过去,云端立刻就提出了质疑,“你改变主意了不是吗?因为,楼危说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凌霄笑了笑,抓起布偶丢到云端脸上,站起来,“那是因为我一时太无聊,想找点乐子。诶,容晔给我发消息了,走了走了。” 走出大门,容晔已经等在外面,看了一眼手錶,抬手在凌霄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小子连我也敢耍。” “哪有,我们只是换了地方,是你太笨了。”凌霄抬手揉着头顶,见容晔四处张望,回头透过玻璃门看了看,“别找了,他正在思考人生呢。” 容晔默默嘆了口气,“走吧。” “晔。” “怎么了?” 凌霄坐在后面,两手垫在脑后,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什么。就是很好奇一位不学无术的社会人士和前途光明的学术青年能探讨出什么东西来。” 第95页 “我也很好奇。连作业都没办法完成的学渣是怎么教唆大好青年去思考人生的。” 棋逢对手。 第〇五二章 上午十点。 离开集团总部办公大楼,容晔准时来到和裴济约好的地点。 不是什么正式探讨,地点的选择稍微随意了一些,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这是我的一点看法,针对s的成因。内容比较多,麻烦容先生了。” 安静的咖啡厅内,三三两两坐着人,轻缓的音乐恰到好处地遮盖了客人之间的交谈声。 裴济从背包里拿出一打文件,递给容晔。 容晔翻开文件,与其说这是文件,不如说这是一篇论文。如果格式上肯规范一些的话。 此前,裴济曾经将初稿发给他看过。但是面对这样的长篇大论,容晔还是花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才大致通读了一遍。 他放下手中厚厚一沓,摘下眼镜放在旁边,一手揉着眉心,一手端起咖啡送到嘴边,看着这“论文”的封面。 空白的,没有题目。 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修改润色之后发表出去。 还是说,单纯的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放下杯子,重新戴回眼镜,斟酌了一下字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但是缺乏中心思想,前面用冗长的篇幅,大量的实验数据,论证了病症的成因,后面突然就开始理论通过什么方式能够治癒该病症了。 想到刚刚裴济说的话,既然他自己说了是针对病症的成因,后面大约是写的时候思维太活跃,连当时的想法也一併落笔了。 “根据你的观点,该病症的发病人群,他们的x-dna片段与普通人不同,这是导致他们发病的原因。” “其实……”裴济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除了患者与健康人的基因对比之外,我还想办法对比了御者与健康人、御者与患者的基因组,然后我发现,和健康人对比,御者和患者的x-dna片段是不同的。而御者与患者的x-dna片段是相似的。” 容晔看着医生,耐心听着。御者和非御者之间的基因组对比,早就有人做过,并且提出,这部分dna的两种表达形式,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成为御者。 这份观点,等于是在说,除非你一生下来就具备这个基因,否则不可能成为御者。 而即使具备这个基因,也未必能成为御者。 加上裴济所说的,还有可能成为s症的牺牲品。 这病症有个通俗的说法,叫做“不死的病人”。患病者突然发病,失去全身所有行动、感知能力,只能依靠外界营养供给存活。 只要营养不断,就会一直显示生命迹象。包括心跳,大脑的活跃。经过检测,他们的大脑在听到特定声音时,相应的活动区会有所反应。 世界上活的最长久的一位病人,已经有352年的寿命,容貌至今如同少女。 “但是为什么二者的x片段会相似,此前的研究中,还没有人涉涉足过这个方向。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人对比过患者和御者的基因组。”医生说,“这涉及到我的另外一点设想。” “有‘外来因素’导致x片段的突变?”容晔说,这一点在刚刚看过的文字里面有提及。 “嗯。”裴济点点头,“基于此,我收集整理了大量数据,主要是针对御者以及患者的出生地和定居地。经过对比分析,我发现,拥有大量御者的出生地,是病症的高发区,虽然该病症的整体数目非常少,但纵向统计,数年来的数据可以证明这一点。而这些出生地,往往是患者的定居地。在患者的原出生地,反而没有病例的发生。当然,这些出生地,御者在人群当中的占比为0。” 容晔只是听着,若有所思。 “之前和小组成员挑选了几个地点作为样本,实地调查之后,没有发现这些地方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裴济皱起眉头,完全没察觉到容晔的沉默,“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没有任何其他因素影响,正常人的基因为何会发生改变?甚至这个人的父母、祖辈都不存在这种改变,也没有这种倾向。” “嗯。那关于病症治疗这一部分,你提出可以利用病毒载体对x片段进行同源重组,目前有相关实验进行吗?”容晔问道。 “啊,那个……”裴济还沉浸在刚刚的问题当中,听到容晔的问题脑子没能第一时间转过弯来,片刻后,略尴尬回答道,“治疗方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病毒载体……” 自然,就更别提实验和临床实验了…… “但是,”裴济很快就恢復到平常,寻找合适的载体也是研究进行下去所必要的部分,虽然被问起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尴尬,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其实……我有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只是觉得和我目前的项目方向相距甚远,所以没能写出来。” 容晔颇感惊奇地笑了笑,“怎么说?” “我找到了一些关于御者的研究资料,除了‘御者天赋论’这类有关御者成因的文章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对御者这一……‘对象’本身所做的研究。”裴济看了一眼容晔,“抱歉,我只是觉得,可能在某种层面上,‘御者’自身已经脱离了现在人类的范畴。” 第96页 “没关系。请继续。” 就算千百年来,普罗大众已经将御者视为周围的一部分,但是这种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超越现有认知的存在,还是会被人当做是“特别存在”。 这种情况,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推而及其他,凡是超越某一部分人认知的存在,对于这一部分人来说,这样的存在都很特别。 人类连天才的大脑都可以拿去切片研究,还有什么不会做。 “‘御者’这个名词,本身的定义是‘拥有驾驭自然界所存在的某类特殊能量的能力的人’,最初的名称是‘驭’。后经教廷影响,改称‘御’,现在为了称唿方便,演变为御者。御者有很多不同分类,目前最权威的分类出自御中庭,包括能力分级,在世界范围内,也以御中庭的标准为主。 “现在已知御者的x-dna片段与非御不同,与s患者的x-dna片段相似。 “那么,有没有可能,假设在某种特别的情况下,s患者,会成为比现今御者更为强大的一种存在。 “拥有对人类来说足够漫长的生命,与御者高度相似的x-dna基因片段,一旦真正醒来,而不是通过‘治疗手段’——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容晔没有说话,他叫来服务生续了一杯咖啡,用勺子慢慢搅动着,“裴医生。” 裴济端着咖啡正牛饮,听到容晔叫他,差点呛到,“啊,咳咳……怎么了?” 咖啡中泛着涟漪,容晔把勺子放在一旁,看向裴济,“裴医生为了研究,牺牲了很多私人时间,容我冒昧,医生至今还是单身吧?” 裴济脸上的羞涩尴尬毫无掩饰,他慌慌张张放下杯子,咖啡也溅出来不少,“容先生问这个……做、做什么……” “抱歉,吓到你了。我没有其他意思。”容晔说,“获得成果的同时要牺牲个人,这应该是很简单的等价交换。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躺在床上就攻克技术难题的,对吧。” “啊?啊……是这个道理没错。” “那医生认为,人类有可能到达拥有无限的寿命和强大的能力这种高度,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这个问题的话,牺牲也许是相对于人类这一群体来说的,而不是相对于某个人。为了种族的延续,牺牲弱者,保存更加强大的基因,任何一种生物,都是靠这种方式不停繁衍下来的。” “极少的一部分能够代表全部的利益吗?” “诶?” “其实,医生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容晔说,“同样的环境,不同的人对于环境的适应性是不同的。相似的x片段,也有可能是人类基因对于某一环境的不同表达。御者是正向表达,病症是负向表达。” “但是……”医生皱起眉头,“我们的调查无法证实这一点。” 实地调查的结果是没有异常,既然如此,即便可以从数据中发现地域的区别,但是拿不到有力证明,也只能说是猜想。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容晔拿起终端,找出一份加密文档,打开放在医生面前,“医生有没有统计过,每年出现的病人数目?” “嗯,有确切记载的第一例病症是在埃考兰,时间为玄年历1697年。因为当时的医疗还不发达,这位病人在发病后一个月后死亡。” 埃考兰联合王国,最早在大学课程里面开设御者课程,面向全社会培养御者的国家。 “进入十八世纪,世纪初的十年间,该病例的数目激增,但很快,就呈现出断崖式……这是……” 裴济向下翻阅着资料,神色诧异。 根据这份资料,同时期御者数目的占比是如今的两倍多…… 也就是说病症的出现和御者的数目之间存在一定联繫。 联想容晔刚说过的话……容晔是怎么拿到这份资料的?御者的具体数据是不对外公开的才对。 “我们现有的器械,也许还还不具备相关的检测能力。”容晔淡淡道。 “容先生,这份资料能否给我一份?” “这个就很抱歉了,算是机密内容。看过就忘了吧。”容晔收回终端,“你的论文如果打算发表的话,按照现在的来就可以。” “但是……” “在例证不充足的情况下,出现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后人就是为了不停推翻前人的学说而存在的。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容晔站起来,拍了拍裴济的肩膀,“能够找到病因和治癒方法,是值得纪念的事,别想那么多。这样吧,有时间一起喝一杯,算是我给你赔罪。” 裴济抓着自己写的东西,犹豫许久,把他们整整齐齐放回了背包里。 容晔说的话像是火,点燃了另外一种可能,又像水,当头浇下,扑灭了所有的可能。 没有例证的情况下,不是出现错误可以被原谅,而是正确的也会被当成错误。 在错误的正确,和正确的错误之间,他唯一能感到的,就是无限的迷茫。 第〇五三章 第97页 黄灯闪了闪,红灯像条兔子突然从指示牌上跳起,车轮放缓了节奏,刚好停在人行道前。 车头追着车尾,连成一条五颜六色的长龙,在拥堵不堪的街道上龟速爬行。 凌霄倒在后座上,精神十足,百无聊赖,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熬夜通宵的人。 车内开着空调,凌霄忍不住一激灵,单薄的夏装在空调的□□下终于屈服,“你这空调不会是开到十六度想冻死我吧,啊~我这可怜的小身板啊……” 一条黑乎乎的影子越过车座,精准无比砸在凌霄脸上,容晔一手扶着方向盘,副驾位上搭着的外套被丢到了后面,“嫌冷就把车窗打开。” “开着空调开着窗,你这爱好我以前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凌霄扒拉下外套,坐起来看了一眼容晔,“这种让人有裸奔欲望的鬼天气亏你还能裹得好像一颗人肉粽子一样,整天蹲在空调房里不如出来唿吸一下大自然的清新——诶呀我说错了,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不好吗?” 衬衫,长袖的,袖口是系上的。马甲。外套,在他手上。这全副武装,都能安稳度过秋天了吧。 再想起冬天的时候,这傢伙就没正经穿过一件可以称得上冬装的衣服—— 果然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男人。 凌霄抓着外套像条瑟瑟发抖的耗子坐着思考了一分钟人生,见容晔完全没有要调高温度的意思,终于打开小半个车窗准备迎接他最喜欢的大自然的,汽车尾气。 夏日的薰风立刻从外面吹进来,有一瞬间,凌霄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真是难熬的天气。” 越过层叠的车顶,不远处楼宇的幕墙上,夸大其实的gg占据着自己的最大空间反覆播放,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展示着这城市的喧嚣。 也许,那才是gg的作用。 细数曾经寥寥无几齣门只为闲逛的次数,倒是十分惊讶于自己为什么明明看到外面这么多包装漂亮的诱惑,却能做到视而不见。 这些繁华,到底是为了什么人而存在的。 太吵了。 凌霄收回目光,准备关上车窗。转过头时,视野中忽然跳进来一个风格科幻、配色冷硬的gg。 ——生来为你。 ——b.k.蛋糕。 “……”这种画风搭配生日蛋糕gg,文案策划是个鬼才。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令人为之惊异的反差才留住了他的目光。在对着幕墙上的蛋糕gg研究许久之后,凌霄忽然“啊”了一声,“晔,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如果我的记性还一如既往没有出什么问题的话,好像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吧。让我来猜猜你会喜欢什么作为生日礼物,我觉得对面那个生日蛋糕是个非常有创意有头脑有品位有眼光的选择,你觉得呢?” 明知道这就是凌霄自己被gg吸引了还非要找个别的由头,容晔还是顺着往那个gg上看了看,“看起来不错。”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当你非常乐意收到这份生日礼物。”凌霄拿出终端,对照幕墙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正好没什么事,现在就预定一个好了。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想想啊……噢,你好,我要预定一份生日蛋糕,时间的话,可能会有点早了,十月二十七日,那就拜託你们了,地址啊,七区,不不不,等等我问一下~” 他捂住终端的mic孔,“晔,你是比较希望送到总部去让全公司的人分享一下这份难得的喜悦,还是比较喜欢送到住处去一个人偷偷独享人生的快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内心已经感激不尽了。” “……”容晔一脸无奈,“随你。”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千万别反悔,我想想,送到总部老闆过生日与民同乐想想还挺热闹的嘿。” “嗯,那你记得订好全体员工的蛋糕,帐从你户上走。”容晔淡定道。 “诶?我只是开个玩笑哈哈哈……”凌霄放开捂住终端的手,“餵~地址我问好了,七区莲塘街342号,容先生收……嗯嗯,对的对的,什么?不写了,随便写个生日快乐不就好了,哈哈哈……事业有成不好,他已经事业有成了,爱情美满?等等等等,你提醒了我,写祝早日找个老婆吧。非常感谢,再见。” 容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冷不淡,“你下次说这种内容的时候,请避开我。”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想避开你一样,问题是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应该是你把耳朵堵上装作听不见才对。”凌霄摊了摊手,“绿灯了。” 开过这一道路口,车子终于摆脱了爬行的龟速,正式展现出一辆豪华车该有的姿态。 凌霄仰头,举着终端,无聊翻着通话记录,“我说……你过了今年生日也二十七、八了,真的准备继续这么孤独终老了?” “你是大妈吗?” “哈?啊!嘶……”凌霄身子一窜,碍于车内的空间,没能跳起来,一手揉着脑袋,眯着眼睛看着通话记录上祝唐的名字,叫唤起来。 第98页 “你,给我坐好。”容晔警告道。 “好吧好吧。”凌霄瞥了一眼容晔,收回目光,按下拨通键。 总部那边盛传,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周只出现一次的神秘boss其实喜欢男人。 起因是拒绝了秘书小姐的投怀送抱。 也不知道那位秘书小姐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竟然有脸把这种事情说出去然后添油加醋加工出来一个这么,神奇的故事。 当然,第二天,秘书小姐被开了。 换了个男秘书。 嗯……于是这件事就更加具有实感了。 他是个不能免俗的八卦分子,实在忍不住想挖点什么开心开心,毕竟容晔清心寡欲过了头,就连某些场所都不踏足。 让他忍不住想起某条阴险冷血的爬行动物,此刻,这爬行动物的声音正从终端中传来。 “出乎意料。” 祝唐说。 祁莳站在办公室门外,手臂刚刚抬起来,还没碰到门,顿在半空。 那扇门从里面忽然打开,走出来的男人一头粗短的头髮,眼神是一以贯之的坚毅,见到祁莳,也不由吓了一跳,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和那张脸不怎么相称的笑容。 祁莳放下手臂,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等傅何离开后,才走进去。祝唐坐在桌前,一手翻着什么文件,一手握着终端,听到祁莳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椅子。 祁莳扶着椅子,拉过来一点,正准备坐下,视野里闪进一只棕色长玻璃瓶。 “……” 他面色微微一沉,坐下来,一言不发。 这点异常很快被祝唐发现,他拿着那只药瓶在手心里转了转,听着终端里凌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那神情看起来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愉悦。 “一向我行我素,奉行自力更生的人,也会主动寻求帮助了?” “……你这事不关己的态度真让人噁心。” “原则上,我没有理由在工作时间里听一个小鬼出言不逊。” “你……算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哦?”祝唐故作惊讶,“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吗?” “……今天晚上七点,地点你定。” 祝唐笑了一声,“那就上次的地方。” 话音刚落,终端里只余一片长音。 可想而知,多么恼怒。 祝唐放下终端,看向祁莳,“什么事?” “关于苏钦遇害的新进展。” “说吧。” “当天中午,苏钦和其他人在一家叫做‘松酉真味’的店里。大约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苏钦离开这家店。同时,陪同他的风不瑕在店外遭到袭击。我调取了这家店当天的录像,发现一名穿蓝紫色长裙的女人,行踪可疑。”祁莳深吸了口气,“她也是三天前从苍穹酒店带走微彰的人,端木瑶。” 想到就在前一天,苏钦刚刚遇害不久,他就见过这位祸首,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祝唐略显惊讶,“端木瑶?” “端木瑶。”祁莳确认了一遍,“与她所登记的能力不同,经过调查,端木瑶应该是‘巧-器御’和‘灵-使御’双持者。” “这样啊……我知道了。” 已经不需要祁莳继续说下去,无论是对祁莳的信任还是对“使御”这种存在的了解,都足以令祝唐理解这件事所发生的缘由。 没想到,在御中庭都不存在的‘灵-使御者’,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刀兵相见。 祁莳站起来,略一欠身,准备离开。他的工作已经结束,现在既然临时被派为傅何的搭档,也就不能在这里待命。按照组合规则来看,傅何是铭灵,他所起到的理应是保护一方的作用。 但是…… 目光掠过那瓶药—— 他的房间还是不要随随便便进比较好。 “我差点忘了。”祝唐说,抬手将药瓶放在祁莳面前,“你的东西。” 祁莳站在原地,没有动。 祝唐一脸玩味,双手交叉,撑起下巴,看着祁莳,“我也很好奇,你这副身体,不吃药能撑多久。” “啧……”祁莳一把抓过药瓶,掀开盖子,吞下一片味道苦涩的药片。 这一套动作几乎行云流水,祝唐微微抬高了下巴,似乎是相当讶然,“真是干脆。” 祁莳将瓶子丢进口袋里,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可笑,“我这条命是你的。” 要怎么折腾,随你的便。 祝唐笑了笑,“既然这样,更要珍惜。” 祁莳用力吸了口气,“没别的事……” “有。”祝唐截口道,见祁莳一副话说一半被憋得难受的样子,又觉得有趣起来,“通知其他人,从今天开始,休息时间不得擅自离开驻地。” “……知道了。” 少年直起腰身,转身离开。 房间那道门被关上,祝唐轻轻摇了摇头,继续翻阅文件。 第〇五四章 车没有立刻开向停车场,缓缓停下,打开的车窗里探出半截上身,“喂喂,你去哪里?” 第99页 旁听完足够应付作业的内容,经久不见的睡意终于找回了他坐在教室里的感觉,勉为其难拖着个已经混成浆煳的脑袋,刚和祝唐那个能把他气个半死的傢伙探讨完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刚进门就碰见一脸平静不知道准备去干嘛的云端。 “啊?”被拦住的某人神色茫然了片刻,回过神来,看到凌霄,微微一笑,似乎还有些尴尬和羞涩,“你回来了。” “你先回去。”凌霄对司机说。 “是。” 凌霄推开车门走下来,左右打量着这前后变化几乎判若两人的人,“我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云端说。 “你听没听说过‘did’,据说是叫做‘解离性身份疾患’的,不过通俗上大家更喜欢管这个叫人格分裂。”凌霄绕着云端转了一圈,“我怎么觉得你有这个迹象。” 云端:“……”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呢,根据某些专家学者们所编写的权威着作来看,你还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所描述的特质。所以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云端一脸无奈,“我什么都没想。” 只是不凑巧走神而已。 “那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准备去哪里?”凌霄拿着终端,差一点要贴到云端脸上,时间是20:33,不算晚,但也称不上多早了,毕竟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咳……那个,其实我是准备找你的。”云端说,只是往这边走的时候,一走神就忘了。 然而凌霄仍然一副怀疑态度,“有什么重大事件能让你来主动找我,可别说是为了中午那件事,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就是那件事。”云端说。 “我可是在前一句就已经说过了,是绝对不会说的。”凌霄说着往院子里走去,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但……等等……”云端跟上去,“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调查我,我我却要对此一无所知?你明明都知道的,对吧,凌霄?” “一条鱼难道会知道它是为什么被人杀死的吗?明明是人想吃鱼的肉,却不告诉鱼这件事,很残忍吧?但是告诉鱼这件事有意义吗?它还是不明白,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人想吃鱼的肉。” “我是个人。” “人有时候也会想吃人的肉的。” 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句话,像是玩笑又觉得可笑,令人有种难言的难堪。 云端一把抓住凌霄肩膀,阻止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说。 从东门一侧停车场附近走过来,已然穿过两道月门,风格古典的庭院在晦暗的月色下影绰摇摆,是风在吹动草木。 眼前就是供人起居的居所,台阶不高,且缓,仅三级,通明的灯光从敞开的大门内投射出来。 “为什么?”凌霄拨开云端的手,“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就算我用了那种有些欠妥的比喻,但你应该明白另外一件事,没人想对你做什么。” “既然这样,让我知道难道会有什么麻烦吗?”云端反问道,“而且,如果知道有人会因为你而改变主意,你也做不到置之不理吧?无聊只是你的藉口,凌霄。” “没错。”面对这种质疑,凌霄也丝毫没有打算遮盖掩饰,“但是我一定不会像个蠢蛋一样抓着别人问来问去,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自己想想办法动动脑子。” 一声嘆息,云端忍不住皱眉,“如果我有办法的话,就不会麻烦你了。” “诶呀~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走投无路?救命稻草?爱的港湾?啊,不对,咳……你为什么不去问楼危?” “……他不会说的。” 而且,因为楼汐恢復记忆,楼危最近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他也不想为了这件事去破坏楼危的心情。 “你就确定我一定会说吗,没想到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种不能保守秘密的人,这可真让人心痛。”凌霄说着摊开手,扭头瞥着云端,“那我可不能被楼危比下去,我也不会说的。” 这话说着半真半假,玩笑中带着认真,云端哭笑不得,语气掺杂着一丝哀求,“凌霄……” “喂喂,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讲话,我脚下的鸡皮疙瘩已经可以拿去铺地毯了。”凌霄转了转眼珠,“你一定要知道?” “嗯。一定。” “真的有这么坚定吗?”他背对着云端,抬起头,望着天际云遮雾绕的一弯明月,“你想知道,这份‘想要’,到底有多‘想要’,值得我去改变主意,甚至赌上我的现在。” 云端怔住,这份令人费解的话,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一样,从凌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所有向前的动作都被这绳索绊住。 赌上现在,这种话…… 既然这样,他…… “抱歉。”一点还未完全燃起的火苗轻易被吹散,“我不会再追究了。” 第100页 只能选择放弃。 他不希望任何人,因为他而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就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从未知晓的事情还未知晓,也不能算是损失。 “你看,这就是你,轻易放弃。你要是能再坚定一点,说不定我真的会改变主意。”凌霄转过身,看着云端,“云端,你无可救药了。” 凌霄的眼中瀰漫着难以读懂的情绪,他看着云端,云端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一眼就能望到深处。 不加掩饰,不需掩饰。 然而当这黑暗中的冷风抽过时,不免增添出一丝茫然。 “外面这么冷你想一直站到什么时候,先进去再说。” 凌霄迈上台阶,走进大厅,从楼梯走上去,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活动间,容晔不在。 这个时间,关谦肯定还没回来。 吹了声口哨,他向后看去,云端站在下面,看起来有什么话想说。 “我不是说了上去说,就算我没有那么说,你难道就准备一直在这里站着,别看白天热的能烤煎饼,晚上穿这么少可还是会冷的。”凌霄从楼梯上走下来,“既然你这么喜欢的话,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坐在这里说。” 他转而接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去,顿时舒服不少,往沙发上一倒,瞥着云端,“你这是要我把你亲自动手把你拉过来还是怎样?” “不,那个……”云端走过来,“那件事……” “我决定告诉你。”凌霄抬眼望着其他地方,“但是,仅限于你问我的问题。也就是说,你问不到的问题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当然,你问到的问题我会考虑考虑要不要全部告诉你。好了好了,别站着跟我说话,感觉很奇怪。” “谢谢。”云端坐下来,“如果我不小心问到什么你不能回答的问题,也请不要太过勉强。” “这种时候反而突然客气起来,该说你什么好呢。”凌霄坐起来,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只圆形的金属糖果盒子,“你可以问了,想好问什么啊。” “白天那件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云端说,“我和那位名叫祝唐的人见面,会发生什么吗?”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以回答令我措手不及。”凌霄拨弄着盒子里不同口味的糖果,看起来倒不是很想吃,“原本楼危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因为我当时急着去上课,那位老师热衷于每节课都点名,我为了能混个好成绩完全来不及问他原因。不过猜大约还是猜得到的,也许是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吧。毕竟他是从微彰那里跑出来的。” “微彰?” “不知道吗?就是个职位的名称,据说歷代的担当者都是言灵之类的,会说出什么可怕的预言这都是说不准的。也许他说了什么。”凌霄抬眼望着云端,“不过言灵说的可都是会成真的。无论楼危怎么想阻止,你和那个小人,一定会有见面的那一天。” “小人……”云端默默思考了一下,没想出来这到底是个怎样的评价。 即便是那些口耳相传中的所谓“小人嘴脸”,到他这里也成了模煳不清的一团。也许究其根本,这简单到不需要尔虞我诈的生活中,想找到几个所谓的“小人”来作为参照对比,对云端来说,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你可以花三天时间收集一下各种写进辞典没写进辞典的贬义词,然后放在这个叫做‘祝唐’的备註栏就对了。” “……” 见云端一副无法理解的神情,凌霄转而问道:“我不是问过你对祁莳的看法?我觉得把那个傢伙换算成少年版祝唐完全没有问题,请注意先把优点从你的脑海中删除。矜傲自大,目中无人,阴险狡猾,诡计多端……” “咳……”云端决定还是不要深究这件事,“这么说,你们也都知道那位叫做祝唐的人了?” “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每个御者都应该知道这件事,直到你打破了我这好不容易积攒了二十年的认知。”凌霄说,“御中庭指挥使,非要说的话,和大玄的……诶呀,大玄的体系我倒是不怎么熟悉,总之权限很大权力很高,但还不是最高一级的——这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实际上和那也差不多了。” 被凌霄说得如同常识一般的存在,自己却一无所知,云端不由感到一丝尴尬,“其实,关于‘御中庭’,我也不太了解。” “哈?”凌霄一脸诧异,“我记得你是第三学院……大玄的教育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云端轻咳一声,没说话。那是因为上学的时候,几乎是一整个一整个的学期都在翘课…… 凌霄揉捏着一颗糖,包裹在外面的糖纸发出细碎的声音,“这个还真有点难说,那是个国家,目前是的,目前呢就是说以前不是。位置大约在提尔海东北岸。不过一般情况下我们说的那个指的是她的最高管理机构……这么说你可能不太能理解,‘御中庭’是一个组织,一个机构,一个国家。” 从组织到机构再到国家,所经歷的时间也不过几十年而已。自那以后,那座建筑物几乎已成了那片土地上的标志,屹立数百年而不倒,风侵雨蚀的墙体诉说着一段隐晦的歷史。 第101页 “对内的话,管理国家,对外的话,名义上拥有指挥管理世界所有御者的权力。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也没那个爱好去管别人家的破事。而且像大玄这种有能力自行培养御者的国家,课本上肯定早就把这方面的内容删掉了。” 凌霄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删了是删了没有错,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这话的立场听起来颇为奇怪,云端心里疑问脱口而出,“你……不是玄人?” “嗯~也不能这么说吧,血统意义以及籍贯意义上还是的没有错,但如果说身份,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啊,跳过吧。至于那个鬼地方本来就是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的,只要你是符合某类不可捉摸标准的御者,就能获准进入。但是,从那以后,这个人在自己原来国家享有的一些权力就没有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是终身的,就算以后脱离御中庭也没用。” 凌霄边说边拿出糖果,把不同颜色的一颗挨着一颗摆成不同的队列,“你总该知道御者评价体系吧,大玄使用的是两套体系并行制度,国际上通用的是御中庭界定的标准。” 云端犹豫了一下,“大概记得吧。” 好像是有一个按照能力层次划分的,还有一个是按照实战水平划分的。 不过,更具体的…… 没怎么记住。 但是有一点,能力划分的和实战划分的区别很大,有的人能力划分很高,但是实战很弱,大部分是一些灵御来着。 考试貌似还考过的,他当时写的什么……有s、a?不,当时考的是不同划分标准分别有几个等级,五个还是六个…… “……抱歉,忘得差不多了。”云端尴尬道。 “我可从来没打算过要做一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伟大园丁,你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没什么用,打架的时候可没人会关心这种事,关心能不能打过就对了。” 盒子里的糖全部被摆在长形的木质茶几上,五颜六色长短不一,凌霄挑了最多那一排的糖果,丢给云端一颗,自己吃了一颗,把剩下的又统统丢进盒子里,搁在手边。 “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我要睡觉了,我不想体会连续48小时不眠不休顺便猝死的感觉。”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云端说,“凌霄。” “诶?你突然这么正式我会感到惊恐的。” 脸上倒是一点惊恐的表情都没有。 “你为什么会因为我改变主意。” 凌霄咬了一下舌头。 他有点后悔告诉云端那件事了。 “这个问题我也不是不可以回答你,但是在那之前我觉得我有必要先问你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你——”凌霄用力打了个哈欠,“你在跟着齐辰生活之前,发生了什么?” 第〇五五章 云端愣了愣,有些不明白凌霄为什么要问这个,“那之前……” “之前。”凌霄重复道。 “……因为父母出了车祸,所以被师父收养……” “你的家族,没有其他长辈了吗?” “印象中没有。” 的确,家中没有其他长辈的往来。时常走动的,多数是父母的一些朋友。但是那些人的模样,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 “你有没有思考过一个严肃的问题,齐辰为什么收养你。”凌霄说。 “葬礼那天,师父来到我家,说是父亲的朋友。” “是吗……那他为什么收养楼危和楼汐?” “是师父另外朋友的孩子,我所知道的,他们的父母似乎也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 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楼危的时候,少年的脸上便总是冷冰冰的,但偶尔有开心的事情,也会笑一笑。 比起现在,那时候已经能算是开朗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凌霄忽然问道。 “什么?” “你父母死了你竟然说得这么轻松,好像死的是路边随随便便两个陌生人一样。” “不,那个……”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云端下意识想辩解什么,但是支吾半晌,什么辩解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就看在你还是孩子的份上原谅你这份无情吧。”凌霄一副大人口吻,“只不过你平时看起来也是冷静过了头,仅有的一点情绪竟然还是限定·亲密关系,我十分诚恳的建议你改天约个心理医生诊断一下。” “?”话题转变的太快,云端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 “对了,刚刚说的不算,我本来想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凌霄抓着靠枕,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当然是……” 是…… 是什么? 云端怔然。 这件事他似乎不记得了…… 但是,凌霄为什么要问这个。 “凌……”话只开了个头便顿住,云端看着已经倒在沙发上睡过去的凌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无奈,也只能笑了笑,把这点疑问放回心底。 第102页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上楼去取了条毛毯,替凌霄盖好。熟睡中的青年翻过身,砸吧着嘴巴。 “……”云端默默嘆口气,睡觉还含着糖,万一呛到怎么办。 他伸出手,在距离凌霄脑袋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犹豫片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总不能让他伸手去取,就为了这点小事把人叫醒也有些过分。现在还不想睡觉,就在旁边照看一会儿吧。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十一点,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声音很快步入中庭,传到云端耳朵里,他下意识站起来,关谦刚迈上楼梯,似乎是听到这边响动,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道目光一接触到直接睡在大厅的凌霄,上面的一侧眉毛立刻压了下来,包含疑问的眼神转向云端,“又睡大厅?” “啊……”几乎没怎么和这位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接触过,那似乎很少会笑的一张脸压迫感十足,一丝不自在窜上全身,云端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本来是我想问凌霄一些事,没注意他就睡着了。” “嗯?” “呃……”没读懂这单音节到底什么意思,云端也不知从何回答。 “弄回房间去。”关谦丢下一句话,上了楼。 “好……” 云端低头看着凌霄,弄,怎么弄? 不过睡在这里的确是个问题。 还是叫醒吧。 “醒醒,凌霄……” 摇晃凌霄的手臂忽然被抓住,用力拉扯过去,云端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上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熟睡中的人翻了个身,抱着云端的手臂用力咬着,黏煳煳的口水一併留在两排整齐的牙印上。 云端:“……” 想起凌霄这一天好像都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云端哭笑不得,不由无奈。 将自己的手臂从凌霄口中解救出来,云端再次催促着,“起床了,醒醒……” 没有任何反应。 他躲过来自徜徉梦中的凌霄的第二次进攻,嘆了口气,“起来,吃饭了。” 这三个字的效力堪比檄命,凌霄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迷迷煳煳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什么。云端试着叫他的名字,凌霄转过脸来,半睁着只眼睛,盯着云端看了半晌,抬手揉着眼睛,“好饿啊……” “想吃什么?” “不知道。” “……”云端汗颜,有点怀疑凌霄这会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去告诉厨房……” “我要吃你做的。”凌霄说。 “啊?”云端愣住。 “为什么楼危可以吃,我不可以吃?” “……” “按理来说,我和你的关系不是比他和你关系更亲近吗?” “那个……凌霄?你……我是云端。” 而且不要用认识不到一周的关系挑战九年师兄弟关系。 “我知道。” 相当执拗的语气,和倔强的小孩子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他都吃了九年了,我也要。” “……”云端轻咳一声,“关谦刚刚回来,让你回自己房间……” 听到关谦的名字,凌霄似乎是清醒了几分,掀开毯子准备站起来,刚刚起来又坐回去,“算了,明天再告诉他吧……喂,我说你这个人啊,一顿饭都不捨得动下手,向别人打听事情要提供酬劳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恢復正常了,不过感觉刚刚意识也是清醒的。 借着脑子不正常故意的吗? “你回房间去,想吃什么告诉我。”云端说,“太晚了,太麻烦的不可以。” “嗯~这是同意了吗,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诶……”凌霄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扭头在沙发上找起来,“我的终端呢?” 他抓着毯子,胡乱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云端看着被放在茶几上的终端,“那个不是吗?” 凌霄头也没回,“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像你这么笨连自己要找哪只终端都不知道。” 云端一脸无奈,“你先起来,好吧?站起来。” “……”凌霄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云端,“你听说过低血压吗?” “……你这么精神的样子不太像……” “我这么精神的样子还不像是一天没吃饭呢。” 云端立刻妥协,“那你坐到旁边去,我帮你找。” 凌霄打了个哈欠,抱着毯子勉为其难往右侧蹭了蹭。云端的目光在沙发扫了一圈,弯腰在沙发缝隙里左右摸了一遍,指尖碰到电子设备冷硬的触感。 果然,睡觉没注意从口袋里掉出去了。 他把那只终端掏出来,递给凌霄。后者接过去嘴上仍旧不饶人,喋喋不休说了一堆废话,拇指飞快打着字,似乎是给什么人发送着消息。 云端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凌霄头也不抬,只好说道:“你……没问题的话自己回房间去,我去准备你的宵夜。没什么想吃的话,我就随意了。” 第103页 “嗯……”凌霄应了一声,注意力还集中在终端上,完全没留意云端在说什么。 等到云端人影都不见了,凌霄才放下终端,仰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若有所思的脸上隐约流露出一丝嫌恶。 对不深思熟虑的自己的嫌恶。 说那些话还是太冒险了。 终端还放在茶几上,常亮的锁屏上面,时间已经过了0点。 香气隐约飘来,凌霄勐然坐起,云端已经把食物端了过来。 托盘上样式不多,红薯米粥,小米煎饼,烤山药——切块挖空放了鸡蛋,豆腐丸子。 云端把东西放下,坐到凌霄对面,“吃完回去睡觉。” “我可是在24个小时之内少吃了三顿饭的人,这点东西拿去餵猫猫都嫌少。”凌霄拿起勺子,一脸嫌弃地尝了一口粥,表情一变,“……还不错……” “我,是不是也该说,谢谢夸奖?”云端哭笑不得,“晚上少吃点,不然睡不着的。” “我突然发现你有时候像个四十岁家庭主妇一样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习惯成自然,诶,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凌霄一根筷子插在豆腐丸子上,举起来,“令堂好像说过要给你生个小妹妹。” 云端怔了下,的确是有这件事,但是—— 凌霄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别那么吃惊嘛,我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也得尽快接受现实啊。然后你就会发现,大家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吃东西的时候讲话太多容易呛到。”云端忽然说。 一只丸子刚咬了半口,凌霄挑起眉毛,相当诧异地看着云端,半晌,匆匆嚼烂吞下那半只丸子,拍拍胸口,无比感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只是提醒你好好吃饭。” “这话说得好像我自己很黑一样,我是好人啊好人。那位声名显赫的指挥使才是坏人。” 凌霄嘟囔着,低头风捲残云,迅速扫清战场,站起来,刚刚好,肚子里有了着落,不饿也不撑,就是莫名有点精神过头。 云端收拾着某人留下的残骸,“不回去睡觉?” “我也很想睡,可惜我现在不仅不困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啊,对了,云端,明天去游乐场那边转转怎么样?” “游乐场?” “嗯嗯,就是原来苍穹集团的那个,不过现在是我家的了,说不定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那孩子。” “啊……” 闻若吗……之前见到,发现她和别人相处得也不错,既然这样,也没必要一定…… “明天晚上,我知道你最近闲得要命,出去转转看看这个世界上日常上演的戏剧也算是人生中一种消遣,这段时间我就预定了。” “不,还是……” 云端本想拒绝,凌霄截断他话头,“你也不能总是这样啊,解决问题的前提是面对问题,不然你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说不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那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事果然说不准,但总之呢,你还是要去的。是乖乖答应还是想让我耍点手段才肯就范,你自己选一个?” 云端端着托盘,准备送回厨房。听到这话不由皱眉,完全不讲道理。 不,自从他知道有凌霄这个人的存在,这个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忘了件事,”凌霄换上一副要算计人的神色,“关于某个天真的大可爱说你不能见的那个人,明天晚上会在游乐场附近出现。你所想知道的那件事,如果他肯松口的话,我倒也不介意全部告诉你。” 云端脚步一顿,托盘里的碗碟发出轻微碰撞的声音。 “祝唐?” “祝唐。” 凌霄一脸得意。 所谓预言这种东西,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第〇五六章 入夜,苍穹乐园。 入口处的名字还没有替换,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里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一座娱乐设施的背后到底换了谁的名字没人会关心。 不过,往日人满为患的乐园今天却格外冷清。 售票处外面站着两个女孩子,打扮相同,牵着手,长相十分相似,五官可爱,看到里面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站得靠前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啊,为什么今天会停止营业。明明昨天还好好的,而且也没有提前通知!” “霏霏,小点声啦……”后面的女孩子听到这么大声的讲话,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退出来仰望着乐园内设施,设计独特的灯光效果将这里打造成为艺术品一样的存在,今天特地挑时间过来玩,竟然碰上暂停营业,实在可气。 女孩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起来,看起来有些咋咋唿唿的个性也完全没有改变,是夏霏。 她找到还在附近兢兢业业站岗的保安,再次确认了一遍,得知是因为设施检修,所以临时关停一天,要明天才能恢復正常,失望立刻写满了一张脸。 第104页 问及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保安笑了笑,打量了一下夏霏和她身后畏缩的女孩,“如果二位是会员或者提前订了今天的票,应该会在早上就收到通知了。” “哼,万恶的有钱人。”夏霏拉着女伴转身走远,“换个地方。” “霏霏……”手掌被抓紧了一些,“不要生气。” “我这才不是生气,只是表达我的不满。”夏霏停下脚步,用了拍了拍鼓起的脸颊,看着身边一座座耸立的高楼,“去吃点什么吧。” “好。”在她后面的女孩子弯起眼睛,悄悄笑起来。 就在乐园内设的旋转餐厅内,凌霄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秉承着他一贯以来不说话憋得慌的毛病,“这地方偶尔来一次的确挺有意思的,尤其是没有人的时候,想想这城市最昂贵最美丽的景色都是一个人独享,果然还是当个有钱人比较舒服啊。” 坐在他对面的云端默然半秒,“你刚刚才说过,这里已经由凌家接手了。” 凌霄抬起眼皮瞄了云端一眼,“笨蛋。” 云端:“……” 安静站在一旁充当布景板的侍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就是告诉你也没什么,只不过随便想想就知道我说了你也未必见得能理解。”凌霄放下手中的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用最通俗简单的说法呢就是,我没有继承权。” 大家族的继承权,云端大约也明白几分,听到这说法,不由为自己刚刚的冒犯感到愧疚,“抱歉。” “你这一脸‘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表情,如果真的不该知道我就不会告诉你了。诶,人已经到了。” 凌霄看向外面,天幕暗垂,水雾与灯光交织的色彩,是这城市最为炫目的存在。宽广的环形水幕之下,隐约能看到人影缓缓步入。 “不愧是垂云最负盛名的人造景观,这座城市如果少了这道美景想来会是一种缺憾。” 秦忱拉着闻若的手掌,在湖边停下。广阔的湖面中,一圈环形水幕投影,湖心中央的摩天轮上灯光变幻,缓缓旋转。 端木瑶跟在后面,看着这并未因为什么所谓检修就真正关停的乐园,眉头轻皱,无暇欣赏这夜景,“这里很可疑。” “端木是这样认为的吗?”柔和的声线里听不出来一点疑问。 “外面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里面却照常运作,难道还不够可疑吗?”端木瑶说,“而且,从一开始,买方要求面见,我们就不该答应。” “但是——”秦忱仰头看着摩天轮上的灯光,头髮被夜风吹起,露出眼尾一点泪痣,“这份主人家准备的大礼,不来的话,就看不到了呢。” 他笑了笑,“用一日内的营业额作为见面礼,拒收的话,会被当做是不识抬举的。” “阁下果然深明大义,也不枉我费尽心机。” 沉顿圆朗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男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距秦忱仅三步之遥的地方。 黑色的制服剪裁合身,穿在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纹章证明了他的身份。被称之为“干”的佩剑挂在左手腰间,金色的流苏垂坠下来,诉说着冷峻的华丽。 “初次见面,御中庭特别派出小组千面组长,祝唐。” 秦忱转过头来,看着祝唐,脸上尚留有一丝柔和的浅笑。 “初次见面,指挥使大人。” 游乐场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快速响起,隶属市政的警备人员将游乐场外围层层包围。 正门入口处,楚霁神色冷肃,快速走进,冷静有序指挥着组员将游乐园把守四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留四人把守,其余人跟我来。” “是。” 不用多说,组员极为默契地分配好各自的任务。楚霁回头扫了一眼,眉头一皱,“祁莳呢?” “和傅何去西南方向了。”留下来的六人中有人说道。 “……你们两人去替掉他们。”楚霁默默嘆了口气,这种时候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指挥使大人也真是……铭灵几乎不会被分配单独任务,没必要让祁莳跟着。 而且,自遭到教廷方面绑架之后,大人的实力现在也许还不到全盛时期一半的水平,这种时候把祁莳遣走…… 楚霁摇头无奈,他们这位大人的想法,是真的猜不懂。 这件事是,那件事也是。热衷于羊入虎口,次次把自己送到一个危险的境地中,生怕他们这群做下属的不为难一样。 钓鱼也不是这种玩法。 “祁莳。”担心出什么岔子,楚霁还是通过通讯器特地提醒了一下。 “啧。”耳内传来一声不耐烦,和衣物轻微摩擦的声响,“我知道了。” 再怎么不耐烦,祁莳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交接后,赶了回来。 楚霁微微松了口气,“临时变更决定,傅何——” “在。” “我和你一组。”楚霁看向祁莳,“祁莳。” “啧……”祁莳偏过头去,抬手关了通讯,没再说什么,向乐园中心位置赶去。 第105页 “请允许我绳愆纠谬,这里的是千面组长。”祝唐说。 “原来如此。”秦忱转过身子,略为正式地看向祝唐,“既然您打算用这个身份,想来是为了这个孩子了。” 他低头看向闻若,闻若也低着头一言不发,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这只是目的之一。”祝唐说,“阁下身边这位端木瑶端木女士,一手策划了苏钦死亡事件。” “指挥使大人是打算将端木‘捉拿归案’吗?如果真的要追究,那位名叫楼危的青年,才是杀人犯。” “是与不是,审过便知。” “这就麻烦了。” 秦忱笑着说完这句话,端木瑶化身为一道黑影,从他的身后勐然窜出,一点寒光闪过,匕首刺向祝唐。 “后会有期。”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秦忱趁此机会带着闻若迅速躲入阴影中逃离。 “叮——” 长剑出鞘,剑光一晃。 一条人影从黑暗中蹿出,挡在祝唐身前,拦下了这一击。 端木瑶迅速退后,身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再次攻向祝唐。 祝唐错开脚步,闪身避开,“这里交给你了。” “知道了。”祁莳看向端木瑶,手腕微错,剑刃上寒芒一闪而逝,用力斩向端木瑶。 祝唐顺着秦忱逃跑的方向追过去,打开通讯,“目标向西南方向离开,加强防御。” “收到。”楚霁立刻指挥其他人支援西南方向附近的出入口。 “想拦住我,只有这种水平是不够的啊。”柔和的男声从黑暗处响起,守在出入口的人纷纷戒备。 地面上冷蓝色的电光勐然蹿出,几个人瞬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们走吧。”秦忱拉着闻若,向外面走去。 赶过来支援的成员看到地上躺着的队友,不由诧异,“这是……” 祝唐走过来,看到地上躺着的伤员,脸上浮出一抹冷淡的微笑。 “组长。”楚霁匆匆跑过来。 “通知外面的人了吗?” “已经通知了。” “好。你们原地待命。” “明白。”楚霁应下,见祝唐向出入口走去,忽然觉得不对,“组长!” 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然没入黑暗之中。 餐厅内,喝完最后一杯咖啡,凌霄站起来,叫上云端,乘电梯来到一层,紧跟着秦忱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具具不知死活的躯体,祝唐迈过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警署的成员,除了精英部队,多数还是普通人,在面对秦忱的时候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这样不遮掩的使用力量,是因为太过于紧张和害怕吗。祝唐握住佩剑,这样看来,对方十分看得起他了。 之前被神父所影响到的感知现在也在慢慢恢復,所谓信灵的力量,就是无所不能,但是却会受到信仰的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影响会变得越来越小。 虽然比不上全盛,但一战之力也许还有。 第六大道,南北直通。 秦忱站在大道中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前狼后虎。 凌霄靠在墙上,剥着糖纸,“我说那边站着的那位,你可别过来啊,我可不敢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云端茫然站在一旁,不是十分清楚这种情形到底需不需要自己插手。 秦忱不慌不忙,“小侯爷无论什么时候,讲话总是这么风趣。” 一声轻笑,从后面传来。 秦忱转身,看到来人是祝唐后笑了笑,“指挥使大人的速度很快。” “承蒙夸奖。” 话音才落,剑锋平削而过。 几乎是立刻,秦忱一矮身躲过祝唐的攻击,迅速向后跳开数步远的距离。 “不错。”能够躲开器御如此近距离的攻击,对于灵御来说的确很不错了。 不过还不够。祝唐勐然向前冲去,长剑由下至上,噼开秦忱的身体。 但剑刃所经过的位置毫无实感,残影一闪而逝,转瞬,一团巨大的毫无章法和美感可言的能量球体从背后袭来。 一丝诧异掠过眼底,甫一转身,攻击迎面而来。 地面拖出一条焦灼的痕迹,祝唐整个人被击退数米,一时不支,跪倒在地,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激起的烟尘中,秦忱缓缓走到祝唐身前,抬起手,声音依旧显得很低柔,“指挥使大人的实力竟然也不过如此,是我高估了。” 指尖一点雷光,蹿向祝唐头顶。 祝唐抬头看着秦忱,目光一转,落在后面。 第〇五七章 一只快到看不清的拳头轰然砸下,秦忱的身体沙袋一样飞落数米,鲜血飞溅。 祝唐身形委顿,张口吐出一片暗红血液,落在破碎街道上的血液也落入他的眼底,他不由抓紧长剑,噙在嘴角的弧度在一丝血痕的衬托下,愈渐冷然。 头顶上方传来半声冷笑。 祝唐回以同样的笑声,用剑半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形容狼狈,神态却丝毫未见狼狈之色,“来得真是时候。” 第106页 关谦挑眉不语,对这话里的讥讽没有过多在意,他偏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边旁观这场冲突的闻若,那孩子一脸古井无波的淡漠,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正迎上关谦的目光。 “那孩子交给你了。”关谦说。 “乐意之至。不过,”祝唐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如你所见,我的状况不允许我带她安然无恙地离开。” 关谦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那么,暂时就拜託你们照顾这孩子了。”祝唐收起佩剑,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这份请求有没有得到回应。 或许,对他来说,那根本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他转身向前走去,看到云端时,目光仅仅停留了不过半秒,浑然一副陌生人的样子。 “喂喂喂,祝唐——”凌霄叫道,试图说服祝唐。 关谦看向刚刚秦忱在的位置,地上还残留着血液,人已经不见了,再看看闻若,顿时感到一丝烦躁,手指插进头髮里抓了两把,“回去了。” “我说,谦……” 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凌霄,关谦已经往回走去。 “一个两个都在想些什么东西,这种□□放在欲曙是嫌事情不够多吗。”凌霄用力咬碎口中的糖果,“走了走了。” “啊,好……” 云端应着,看了一眼闻若。那孩子的眼睛一接触到云端立刻亮起来,不等说什么,小跑着过来,手臂动了动,犹豫片刻,试探着触碰了一下云端的衣角,又缩了回去。 小小的脑袋垂下去,神色恍惚间有几分黯然。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点温度,接着整只手掌都被包裹在一片干燥的温暖中。眼前阴影一变,云端蹲下来,握着她的手,笑容温暖,“回家吧。” 闻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动,“……端。” “嗯。” “……”闻若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你啊……”云端伸手轻轻揉了揉闻若的头髮,“抱歉。” “唔?” “没什么。”云端站起身,“我们回去吧。” 闻若站在原地,被云端放在掌心的那只手,向下拉了拉,云端顺着她的意思弯下腰来,“怎么了?” 女孩轻轻踮起脚来。 脸颊像是被羽毛触碰过,轻柔绵软,带着一点微微泛起的细痒。 云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边是一声低低的轻笑,声音小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膜,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声轻笑。 是闻若的笑声。 她退后一点,嘴角还挂着悄然隐秘的微笑,看着云端,抬起手臂,晶亮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半晌,云端怔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一点无奈和宠溺。他低头亲吻着闻若的额头,蜻蜓点水,“这样?” “嗯。”闻若点点头,“爸爸会这样。” 云端笑了笑,直起身,牵着闻若往回走去。 女孩跟着他,亦步亦趋,“端。” “什么?” “但是,爸爸死了。”闻若轻声道,“妈妈死了,哥哥也死了。” 云端沉默着,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作为安慰。这种感情,没有理由的,却是他唯一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 最终,只能露出一个皱着眉的笑容,“抱歉,让你想起这么不好的事情。” 闻若摇了摇头,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云端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吶,端。” “嗯?” “那个人,是无法预知的。” 脚步缓了又缓,停在一条又一条白色斑马线前,前方的指示灯上红色的卡通人站立等待着,左右两侧车辆川流。 “……”云端低头看着闻若,“那个人……是谁?” “你见过了。” “我见过……” “嗯。” 街对面突然闯过一对双胞胎,打打闹闹,母亲从远处追出来,惊叫淹没在急剎车骤然刺耳的声音下。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着,人行横道上瘫坐着呆滞的孩子,母亲不顾一切冲出来,颤抖着扶起受到惊吓的两个孩子。 红灯似乎第一次变得这么漫长。 “……你是说,祝唐?”云端犹疑着询问。 “嗯。” 匆然一瞥,那道淡漠的眼神却在他的手掌流连而过。 陌生的情绪里写着陌生,闪烁着细腻的银光。 那眼神里所映出的,是他无名指间的银戒。 “……为什么?”云端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难看,“我不明白。” 不明白他为什么被警告,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见到那个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探清这谜团,而这谜团的中心却时时刻刻在指向他。 他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不问天命之人,不问问命之人,不问改命之人。”闻若低声说着,像是在念着一本无人可懂的天书,“他的过去,我只能看到四年以前。” 第107页 足迹停留在北地的极寒之中,从冰雪之中走过,再不得探。 “言灵可以改变,改变已知的未知。” “那个人的危险,是我的无法预料。” 绿灯怅然亮起,绿色的卡通人一刻不停地原地踏步,人群在流动,带着双胞胎男孩的母亲已不知去向。 茫然中被什么人推了一下,云端踉跄一步,穿过马路。 回到盈园的时候,时针已无限接近八点钟的方向,古雅的建筑内灯火通明,进门便听到容晔无奈中带着安抚和笑意的声音,“霄,一个孩子我们还是养得起的。你这样的成年人不也养活了吗。” “不要转移话题,这完全不是养得起和养不起的问题,而且你说我这样的成年人又是想说明什么?撬开脑袋数一数,我可是勤俭节约黜衣缩食从不浪费的。”凌霄嚷嚷道,“明明协议上已经写得一清二楚,将言灵交给他们协议立即终止,现在反过来答应那个小人抚养言灵是有什么让人铤而走险的好处吗?” “你每个月的开销是六位数起步的。”容晔说。 “很多吗?”凌霄一副诧异的表情。 “对于一位贵族来说,或许不算多。对于一位商人来说,难以置信。” “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锱铢必较,和凌家的往来每月进帐都比这个多,正常人偷着笑还来不及,你竟然指责我的开销,还是因为一个和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小屁孩。” 凌霄语调变得激动起来,“现在的情况这么明白清楚地摆在面前,那个秦忱还没死,有一有二,他肯定还会再打言灵的主意。何况,现在除了云端那个笨蛋不清楚这件事就搅进来了,这里面还有谁不想染指言灵。——我说错了,现在笨蛋都知道了。留着她就是在拿着扩音器求别人快来找麻烦。” 容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凌霄,“祝唐之前被袭击了两次。御中庭要面对的敌人,比想像中的要多。在这种情况下,让那孩子跟祝唐离开真的好吗?” “我认为这是原则问题。” “真没想到你会说出‘原则’这两个字。你这个——”容晔抬手敲在凌霄的脑袋上,“自私自利的小鬼!” 关谦皱眉看着莫名其妙吵起来的两个人,目光移到站在旁边一脸尴尬的云端身上。眼神相撞,关谦不由挑眉,看向半个身子躲在云端后面的闻若。 那张总是阴沉着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勾了勾手,招唿着,“来。” 闻若看着关谦,眼神沉静得可怕。抓着云端两指的手一点点松开,稍稍向前走了两步。 “怕我?”那眼神虽然安静,但人却保持着基本距离。 闻若沉默着,片刻后摇了摇头。 关谦笑了一声,忽然俯身将闻若抱起来,让她站在沙发上,“夙沙、闻若,呵……今年多大了?” “七岁。” “夙沙家现在是夙沙沧海当家。想回去吗?” 闻若摇头。 “留在这儿?” 闻若点点头。 关谦笑了笑,“我这儿不要不会说话的小东西。” 闻若:“……” “还得有点儿特长。” 闻若:“……” “你看,这小子特长就是气人。”关谦抬手在凌霄脑袋上弹了一下。 “啊!啊……谦!”一声惨叫,凌霄抱着脑袋,“疼疼疼……轻点下手啊……” 比起容晔手下留情,这可是一点也没含煳。 他还没嚷嚷够,关谦一巴掌拍过来,耳朵里立刻嗡嗡作响,模模煳煳听到一声叱责,“闭嘴。” 凌霄扁扁嘴,一脸委屈,抓着靠枕眼泪汪汪揉着头顶的大包,抬头看见云端,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云端……” 见凌霄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云端不由心软,轻咳一声,“那个……” “——”容晔竖起手指,放在嘴边摇了摇,“他都快忘了这地方要听谁的了,受点教训应该的。” 云端看了一眼关谦,莫名觉得背后一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关谦一副完全不关心其他人的样子,不过现在云端知道了,这男人不是不关心,只是大部分时候懒得管。 “你的特长就是,不会说话?” “……”闻若默默瞟了一眼凌霄。 这一点小动作落在关谦眼中,男人笑了一声,看向存在感约等于零的云端,“下周二开学,你来接送,有问题吗?” “没……”云端说,下周二开学,今天都星期六了,还有两天时间准备……周一是庆典,那就只有明天一天了。 关谦站起来,不再理会几人,往楼梯走去。 眼看着关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凌霄从沙发上跳起来,靠枕往地上一摔,“老子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行了,霄,坐下来,别闹了。告诉你一件事。”容晔说。 凌霄把脑袋一转,撇着容晔,“我不想听。” 第108页 容晔只当他闹脾气,“昨晚八点钟在朝灵市的慈善会上,有记者旁敲侧击,询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欲曙。霄,你的行踪泄露了。” 第〇五八章 市政大楼,特设小组办公室。 将空闲的会议室临时划分使用,以供千面组员平时待命的场所需求。 半敞的大门内,偶尔传来一声咒骂。 “啊,我***,又死了!” 是坐在距离大门最远位置的,留着半长的头髮,随意扎起,一张男生女相的脸上写满暴躁,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掌机摔到桌子上。 他抬起手,吸了口气,靠回椅子上,重新开始过这一关。 趴在长桌另一头正补眠的青年挑起睁不开的眼皮,迷迷煳煳看了他一眼,把脸转过去,拉着衣服蒙住了脑袋。 “铿!” 金铁交击的声音。 蔚惩一把掀开衣服,指着那两个拿着长剑的,怒道:“要打架出去打。” 风不瑕一脸轻松,接下一击后,向后退了一步,语气淡然,“扰人清梦了。” “真是的……”他对面的年轻人一头短髮像是倒竖的钢针,对于蔚惩的抗议相当不满,“要睡觉回去睡。” 蔚惩一把摔开制服外套,大步走过去,扯过伊焮衣领将人按在了墙上,“你欠揍是不是?” 风不瑕悠悠退远,从口袋里拿出一方软布,一边擦着剑身一边道:“起床气可不好惹啊。” 蔚惩抬起拳头,照着伊焮的脸就招唿过去。伊焮身子一缩,那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墙上,他抬眼向上瞄着,嘴里发出一声做作的惊嘆。 蔚惩磨了磨后槽牙,第二拳还没招唿下来,几声严厉的咳嗦从门口传来。 楚霁站在门口,神色冷肃,“蔚惩,伊焮,这里是办公室。”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望去,看到是楚霁后,对视一眼,蔚惩用力推搡一下伊焮,松开了手。 伊焮拽了拽领子,沖蔚惩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副长。”其他人纷纷放下手里正在摆弄的东西,打着招唿。 楚霁默默嘆了口气,“全体都在吗?” “报告。”风不瑕的声音响起,“宗政不在。” “去哪里了?” “去厕所了。” “知道了。”楚霁放下手臂,神色一敛,“全体,列队!” 命令一下,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所有人立刻分成两列队伍,分开站在长桌的两侧。 看了一眼还安安稳稳坐在窗台上的祁莳,楚霁不由皱起眉头,“祁莳。” “啧。”祁莳扣上便携终端的显示器,抱着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左侧排头的位置,“什么事?” 楚霁目光从这22人身上依次掠过,在蔚惩和伊焮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最后落在祁莳身上,“来此之前,各位互相之间,虽然不陌生,但从未共事过,出现一些摩擦和纠纷,很正常。但是,事分轻重缓急,希望各位能够对同伴多一分宽容和谅解,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整个队伍的行动。私下的事情,私下解决,分配到任务时请务必抛开个人情感。” 祁莳一脸漠然。这个说不得,那个说不得,迟钝一点的还以为在教育他呢。 “我言尽于此。”楚霁顿了顿,“等一下组长会过来宣布一些事情,希望各位在此期间安心等候。风不瑕。” “在。” “催一下宗政珩。” “哦。” “好了,解散吧。” “窸窣——” 身后有什么声音,楚霁扭头看去,门口探出半只鬼鬼祟祟的脑袋,那脑袋的主人看到楚霁后一愣,往后缩了缩。 “宗政珩。”楚霁叫住试图躲藏的某人。 “啊……呃……副长……哈哈……”宗政珩扒着门,犹犹豫豫站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企图遮掩什么,但巨大的购物袋已经出卖了他。 “进来。” 宗政珩低头走进来,站在楚霁面前。 楚霁嘆了口气,还没说话,宗政珩迅速拿出一只冰淇淋,塞进她手里,“那个……其实我,我带了副长和组长的份不用担心吃了不会长胖的。” “啊?” 祝唐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摆放着一份冰淇淋。木质的小勺子和吸管插在里面,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很像是香草、草莓、巧克力口味的。 抬头在会议桌上一扫,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有的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祝唐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向众人,“这是,新的‘欢迎仪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宗政珩。 “啊哈哈……”宗政珩干笑了几声,“那个,组长……这么热的天气,解解暑……” 祝唐笑了一下,暂时放过宗政珩,“接下来宣布后续任务的行动方针,——放弃微彰,全力追捕端木瑶。” “啊?” “不是吧……” “搞什么……” 第109页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嘈杂的低语在安静的会议间内响起,不过很快,这点声音就自动自觉压了下去。 “我已经委託欲曙方面抚养微彰。”祝唐又丢下一颗□□,笑看着一众人等各色神态,待稍稍平静后,才继续道,“各位如有疑问,请讲。” 组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和祝唐接触的时间还不长,仅从上下级关系上来讲,无非是命令和服从,质疑上级的决定于他们而言是不应该发生的状况。 “组长。”楚霁道,“我们从庭内接受的任务就是带回微彰,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这条目标拥有最高优先级。您为何要做出这个决定?” 祝唐略一点头,看向祁莳,“祁莳,关于前两次我遇袭一事的调查结果。” 祁莳打开终端,接入投影设备,会议桌中央上方很快投射出一张资料卡,“经过调查确认,袭击组长的人隶属于昲斯教廷。在该教廷内部,将大玄划分为三个教区。我们目前所处的垂云郡与附近八个个郡被划分为第二教区,也被称作垂云教区。负责第二教区的管理者名字是尤箴-jugent,为昲斯教廷枢机主教,主教团成员,拥有选举教宗及被选举为教宗的权力。在垂云市第三区青梧茶楼附近绑架一事,由该主教授意执行。另外,在第二区一处建筑工地附近,埋伏袭击一事,经查,武器来源渠道是该教廷。” “但是即使是教廷的阻拦,护送微彰回御中庭也不是一件难事。”楚霁说。 “没错。”祝唐说,“但是,我们需要面临的敌手不止教廷,甚至还会有至今作壁上观的对手。而他们的目的……咳……” 刻意压制的咳嗦声打断了接下来的话,祝唐半握着手掌遮住嘴巴,眉头紧皱,试图用深唿吸压住这突如其来的咳声。 楚霁略感担忧,“组长?” 祝唐抬起左手制止了楚霁的话,“……没事……” 他吐了口气,喉咙终于好受一些。放下握拳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捻了捻,没再放开。 “……非常抱歉。我们继续。”清了清嗓子,祝唐继续道,“言-灵御者拥有其他御者无法媲美的能力,我们目前所知晓的和不知晓的,希望得到言-灵御者的各方,目的就是这份能力。 “御中庭有记载以来,歷任微彰,在正式受命并接受庭内保护之前,身份是绝对保密状态。除前代微彰外,无人知晓。任务特别派出小组,也只是依照庭内指示行动。 “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第三者知晓微彰的身份。 “而今微彰身份泄露,各方如狼似虎,我不得不怀疑是庭内存在的某些不合法渠道致使此事发生。” 祝唐神色间难得有几分严肃的味道,“事实上,对目前所面临的种种状况,此前我已经有所预料。所以,此次行动,是由我带队。” 特别派出小组的成员在没有见面前,彼此都不知道,也不会公布。当他们在指定地点集合,得知组长是指挥使亲自担任时,也确实引起了一阵轩然。 “前代微彰于七年前猝然离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我们只能通过mt级别御者出生时的能量波幅大致确定方位。而后七年,微彰始终销声匿迹,迫使我等按兵不动。直到一个星期前,再次侦测到mt级别言-灵御者的能量波幅,才能确定具体位置,接受紧急命令赶赴大玄。” 一个星期前,也就是“梦世界”全体员工及所有客人死亡的时候,梦世界从此变成梦地狱。 “现在微彰身份已经确认,按照预定任务目标,的确应该立刻将微彰带回庭内。但是,此刻将微彰贸然带回并非一个正确的决定。而我等与欲曙有协议在前,因此我委託欲曙方面照顾微彰。” “啧……” 这一声轻啧也只有附近的几个人听到,祝唐明知故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祁莳语气不大耐烦,“没有。” “好。”祝唐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看向众人,“那么,关于追捕端木瑶一事,由楚副长全权负责。希望各位能够精诚合作,听从指挥,令罪魁祸首绳之于法。散会。” 祝唐站起来,看了一眼已经融化的冰淇淋,“宗政珩,风不瑕。”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风不瑕一脸淡定,眼神里分明是想把宗政珩揍一顿,宗政珩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把自己违令的行为当回事。 “喜欢帮助同伴,值得嘉奖。现在分配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负责全组打饭的任务。” “……”宗政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是。” “我会认真监督。”风不瑕面不改色,连带责任?还是让那小子自己一个人受累吧。 然而这点小聪明并未被祝唐放过,“作为搭档,要互相监督。” “是,明白!”宗政珩递给风不瑕一个得意的眼神,大声应道。 回到办公室,祝唐正洗着手上的血迹,敲门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手上难以清洗的痕迹,“进来。” 楚霁走进来,“组长,关于……组长?!这是……” 第110页 祝唐用手帕一点点擦掉,“无妨。什么事?” “您昨晚果然和秦忱交手了?他是m1的雷灵,您的力量还没有恢復,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一连串的质问,祝唐倍感无奈,“不然关谦怎么会答应接收言灵。” “您真是……”真是够了。 楚霁扶着额头,用力嘆了口气,“希望您能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担忧为难。” 祝唐笑了一声,“我知道了。说吧,什么事?” 楚霁犹豫片刻,“其实……您不担心言灵会遭到杀害吗,她毕竟还是‘门’的钥匙,我们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也是。”祝唐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不过,比起担心这个,言灵被杀之后的事情才更需要我们担心。” 第〇五九章 “那,我们出门了。” 云端领着闻若走到门口,想了想,决定还是和这里的主人稍微打声招唿。 然而这里的主人只捨得丢过来一个冷漠的眼神,还是容晔好心提醒,“路上小心。啊,要不让人送你们吧,毕竟带着这孩子在街上闲逛也是很危险的。” 说完,不等云端拒绝,容晔直接吩咐两个人负责接送和保护工作。 “要去市中心的话,路也很远。这样也快一点,中途还可以去其他地方转转。” 迅速安排好一切,云端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经被容晔送出了门。 坐在车上才想起来或许应该道声谢,但是那个人怎么说,太自然了。 自然到难以开口。 会莫名觉得,像是刻意疏远一样。 转念一想总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关谦和喜欢“死缠烂打”的凌霄…… 这都是什么人啊。 他竟然就这么和这些人一起生活了三四天,不……仔细算的话,今天都是第五天了,也快要一个星期了。 可是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完全没有了解,不过这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而且,这是“寄人篱下”吧,绝对是的…… 车子穿过一道城墙,周围被保护的古老建筑风格转眼间一变,钢筋水泥林立的现代化城市,跃然眼底。 云端恍然,想起来什么,对开车的小哥说:“请问途中能经过医院吗?” “好的,没问题。”司机说。 “谢谢,我准备探望一位朋友,可能需要你们等一会儿……”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职责。”副驾驶位上的小哥说。 云端欲言又止,他已经能猜到无论自己说什么,这两个人也只会说“是”,这样一群人,和点头木偶的区别在哪里呢。 不由自主看了一眼闻若,发觉那孩子也在看着自己,那目光就像从未从自己身上移开过一样。 “那个,闻若……” “嗯?”闻若发出疑问的声音。 “等下我打算先去探望一个人,抱歉,因为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出门之前也没有告诉你……” 在原本的目的地中间多了一道中转程序,有点担心闻若会觉得失望。 闻若摇摇头,“我知道的。” 云端笑了笑,“这个啊,我倒是忘了。但是,临时改变了路线,会耽误一些时间,而且还没提前和你商量,我是应该说声抱歉的。” 情绪这种东西,不是知道和不知道的问题。 “嗯。”闻若垂下眼睑,若有所思,片刻,忽然望着云端,“谢谢你。” 云端抬手轻轻揉了揉闻若的头髮,软软的,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子会更好吧。 他是不是突然有点贪心了…… 但是,一切好像又回归了平淡的日常,还有闻若,这种失而復得的喜悦,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很容易让人得意忘形啊。 总是在一直失去、失去、失去…… 被…… 结果连一个孩子都怀疑起来了。 见到闻若和那个叫做秦忱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齐先生,医院到了。” 车门被拉开,那两个一身兼多职的小哥恭敬等待着。 “多谢。” 云端走下来,领着闻若向住院部走去,刚进入大厅正门,迎面便看到楼汐挽着楼危。 “伤口现在还会疼吗?” 医院的草坪上,云端和楼汐席地而坐,不远处,楼危绷着张脸站在路灯下,看起来相当不悦。 “偶尔动作不小心的话,还是会疼的。不过没关系的,没有那么严重了。” 楼汐浅浅笑着,气色比之前几天好了不少,“医生说,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但是,这几天总是在病房里,感觉有点闷,就想出来走一走。” “没事的话我就放心了。”云端笑道,“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去市中心那边买一些学习用品的,临时路过这里,没带什么东西……” “端哥哥又在说傻话了,为什么来看我还一定要带礼物。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楼汐看向背靠云端跪坐着在地上玩草叶的闻若,“是给这孩子买东西吧。” 第111页 “嗯。” “不知道端哥哥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我都没有见过呢。” “啊?” 云端怔住,这话题怎么回事,突然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见云端这副表情,楼汐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猜错了,“这孩子不是……” 云端慌忙否认,“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我捡到的……” 略过那些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云端大致把事情解释了一番,楼汐听得轻笑不止,“那也算是端哥哥的女儿了吧。嗨~小闻若,可以过来让姐姐看看吗?” “……”闻若丢开手上的叶子,站起来,走到楼汐面前。 “吶,姐姐可以摸摸你吗?可以抱抱吗?” 可爱,超可爱,想揉! 一眼就看穿了楼汐的心思,但是,人家都这样提出请求了…… 闻若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楼汐有点迫不及待地张开手臂,抱着闻若,揉了揉那头长长的黑髮,“好软……好可爱啊……” 手指轻轻戳了戳又嫩又弹的脸颊,“我也好想生个女孩子啊。” 云端笑得无奈又宠溺,“惊天会把那个人教训到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吧。” “要能打得过哥哥才行呢。”楼汐玩笑道,放开闻若,“对不起,实在是太激动了,没有弄疼你吧?” “……”闻若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好像被讨厌了。”楼汐笑道,“但是,真的好可爱,小小的,还这么乖巧。” “……”闻若偏头看着楼汐,“没有。” “那就是喜欢姐姐?” “……”闻若没有给出回应。 “开玩笑的,快回去吧,你再站在这里我会控制不住的。” “……”闻若站在原地,看着楼汐,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了抱楼汐,低声道,“一点点。” 一点点喜欢。 楼汐有些怔然,这孩子不怎么按套路出牌呢……忍住想要揉捏的冲动,“谢谢你,小闻若。” 闻若向后退了一步,迅速跑回云端身边,扯了扯云端袖子。 “啊……抱歉,小汐,我看我们得走了。我明天还会过来的。”云端站起来,“对了,明天是玄鸟祭,身体没问题的话,到医院外面转转也不错。” “玄鸟祭?其实我和哥哥今天就打算出去的。”楼汐和云端并排走着,“我想回去看看。” 楼汐所说的地方,云端立刻就猜到了,“但是,你现在进山,真的可以吗?” 垂云山中,有一处不知道作用的祭坛,齐辰还在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附近生活。那时候,那里还作为景点开放的,不过据说前几年突然取消了。 现在也是人迹罕至了。 而且,附近能进山的入口现在好像也变成私人地产了……没记错的话,就是关谦名下的吧…… “有哥哥在呢,不会有问题的。好了,你和小闻若快去吧,在这里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也会觉得愧疚的。” 云端看了一眼楼危,后者持续散发冷气中,云端莞尔,“那,明天见,小汐。惊天——” 楼危瞥了云端一眼。 “我明天还会来的。”云端说,“好歹看到我也笑一下嘛。” 楼危嘴角抽动了一下,“……” “真是的。”云端笑道,“我们走了,拜拜。” 路上经歷一次时间不长的塞车,好不容易进入市中心,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文具专柜吗…… 跟在后面当保镖的两个小哥迅速判断出云端的烦恼,那个看起来话比较多的主动询问道:“齐先生是没想好选哪个品牌吗?” “啊,是的。”云端说,货比三家这个道理虽然不错,但真的要比,估计买一个书包都能浪费一上午的时间了。 小哥立刻专业周到地介绍了几个大品牌,并强力推荐云端买其中一个品牌。 没什么主见的某人就这样带着闻若走进了专柜,“闻若。” “嗯?” “先挑一只书包,然后我们再买其他的东西,这样可以把东西都装进去。” “嗯。”闻若点点头,“吶,端。” “怎么了?” 闻若跑到琳琅的货架前,翻开一只标籤,指给云端。 上面写着—— 生产商:垂云郡欲曙文具有限责任公司 云端默默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戒备的保镖,原来如此,欲曙集团名下的分公司…… 如果出了质量问题,可以直接要求容晔理赔吗? 真的出了问题再说吧…… “挑一只喜欢的吧。” 闻若抬头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松开抓着云端的手,跑到一面巨大的gg牌前,指了指上面的画面。 立式gg牌上,几个可爱的二次元少女穿着特色鲜明的服装,手里拿着武器,还有一只白色红眼睛的奇怪生物。 第112页 当然,不是兔子。 好像是,她经常看的那个动画片的……说起来,凌霄也喜欢看,所以连动画周边版权都拿下来了吗…… 而且,容晔那条领带上面的卡通形象,就是这只白色的未知生物吧。 这动画火得超出想像。 总之,既然闻若喜欢,就买这个款式的吧。 挑选完书包,又转了两家专柜,笔记本、自动铅笔、橡皮、文具盒,还有一些基础画具之类的,全部装好,帮闻若背好。 “会不会很重?” 闻若摇摇头,背着书包站在镜子前面左右转着,看起来异常开心。 云端看了看时间,“中午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下午可以去你喜欢的地方转一转,然后就回去,好吧?” “嗯。” 走出商场,还没准备好去哪里吃午饭,脖子里忽然缠上一条手臂,熟悉的布料触感从皮肤上传来。 两个小哥的声音惊慌响起,“齐先生!” “……”云端淡定扯下那只手,“赦。” 男人黑袍博带,长发扎起,笑容轻浮,正是盛和赦。 第〇六〇章 “我才刚刚吃过饭的啊。”盛和赦一手捧着菜单,随意翻了两页,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女侍应,奉送一个极具诱惑的微笑,“一杯果汁,可以吗?” 女侍应训练有素,标准的礼貌性微笑没有分毫变化,只是眼神稍微向旁边闪了闪,“您是要苹果汁还是鲜橙汁?” “我比较喜欢水蜜桃呢。”盛和赦笑道,眼神扫过女侍应隆起的胸部,衬衣感觉还小了几分,唿之欲出。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那眼神毫不掩饰,女侍应迅速反应过来这空有其表的男人到底在暗指什么,慌忙退后半步,手臂护着前胸,“你你……” 这种高档餐厅怎么会有这种下流的客人! “诶,反应还真是强烈……” “三杯苹果汁,谢谢。”云端从盛和赦手中拿过菜单还给女侍应,“有其他需要我们会再叫你的。” “……”女侍应犹豫片刻,接过菜单,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确是反应过度,虽然那个轻浮的傢伙眼神真的……但是也没动手动脚,“非常抱歉。” 女侍应连忙鞠躬,重新确认一遍点单,逃一样离开了。 “好无聊啊。”盛和赦靠在椅背上看着云端,“一个人很无聊啊。” “……”云端皱着眉,“麻烦你在小孩子面前也收敛一点。” “这话说的,反正小孩子也不会懂的。”盛和赦一副抱怨的语气,“再说现在小傢伙似乎很讨厌我呢。” 闻若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下面垫了厚厚的儿童坐垫,才能够到餐桌上。听到这话,抬起头丢给盛和赦一个波澜不惊的眼神。 “吶吶,你看。”盛和赦靠近闻若一些,看着那双漆黑的瞳孔,对云端说,“我被嫌弃了啊。” “……我倒是没感觉到。” 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你到底是怎么才能看出嫌弃两个字来的。只能说,对绝大部分的人,闻若都是这种冷淡的态度。 谈不上嫌弃吧。 “就是嫌弃。”盛和赦相当笃定的样子,“这孩子看到喜欢的人,眼睛里有光啊,你都没发现吗?” 那是…… 闻若跑向他的时候,那个眼神…… 云端怔了怔。 的确,那个时候,眼睛里真的有光。 但是,也许是习惯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同。 这是说明,他是被当做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吗? 不过,这么说来—— “闻若。” “嗯?” “不喜欢赦吗?” 相当直白的问题。 闻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闻若,这件事还是稍微说明白吧。”云端试图劝说着,“我知道这个人有很多不良嗜好,但是,他是我的朋友。以后可能还会这样,碰面很多次的。” “……”闻若沉默着,目光掠过窗外,停留在餐桌中间的插花上,“朋友?” 语气寡淡,几乎无从分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盛和赦的反应却比云端还要快上几分,对云端抱怨道:“这是在说,‘这种人也能做你的朋友吗?’,真令人伤心。” “不,那个……”云端连忙解释,“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闻若默默点了点头。 盛和赦摊开手,“我就说是。” 云端又是尴尬又是不解,“为什么?” 闻若盯着插花,“味道。” “啊,知道了知道了……”盛和赦感嘆道,“这么说的话,以后我和女人上过床之后,得焚香沐浴,更换新衣才行啊。” 方才那名女侍应正将果汁端过来,听到这话,加上已经对盛和赦有成见在先,微笑的表情立刻僵了僵,低头将果汁摆放好后匆匆离开。 第113页 这点小变化被盛和赦一个眼神收进眼底,那张俊美的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一丝轻佻,“女人啊,是不会对自己不在意的男人有任何反应的。” “拜託请适可而止。”云端提醒道。 “你最近喜欢说教别人了呢。”盛和赦笑道,“以前拉着你出入那些场所,怎么没见你这么反感?” “说什么呢……”云端担忧地看了一眼闻若,“麻烦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谈这种话题。” “有女儿的人就是不一样。”盛和赦拨弄着吸管,“嗯,小若若?” 闻若低头咬着吸管,没搭理盛和赦。 “我要生气了哦。叔叔今天只是和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约会了而已,就要被嫌弃。那个女孩子,长了一张小萝莉的脸,胸部却意外的……” 阻拦无果,这种三句话不离女人的傢伙真的会教坏闻若。云端自动过滤掉那些废话,在考虑要不要把闻若的耳朵堵起来。 女侍应来传菜的时候,看起来更加恼火了。 “……小若若如果喜欢,下次叔叔可以带你一起去。那里的女孩子都很可爱。啊你是女孩子,说不定不喜欢女孩子。”盛和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大哥哥也有很多的,比我帅的肯定没有。小若若要喜欢叔叔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等你再长大一点,叔叔不会变老的哦。” 闻若默默吃着东西,看起来倒是一个字都没听。 “告诉你一个秘密。”盛和赦神秘兮兮贴近闻若耳边,“叔叔是活了好几百年的深山老妖怪呢。” 闻若放下餐具,“我知道。” “……”盛和赦微微愣了愣,身子稍微向后撤了撤,盯着那过分沉静的眼睛看了几秒,笑了笑,“是吗。” 说完伸手用力揉乱闻若的头髮,“哈哈哈,真是个傻孩子。小傢伙,明天晚上会放烟火呢,要一起去看吗?” 闻若摇了摇头。 “那你明天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咯。”盛和赦指了指云端,“这傢伙每年都会看那个的。” 闻若继续保持沉默。 “从我认识他开始。”盛和赦放开闻若,“每年,都会和我一起。如果小若若不想来的话,就真的只能自己待在房间里了。烟花会一直放到夜里十二点,外面会变得黑漆漆的,屋子里也会变得黑漆漆的,喜欢吃小孩子的妖怪在窗外游荡~” “打住。”云端皱眉看向盛和赦,“会吓到闻若的。” “你会去吗?” 声音小小的,几乎听不到。但的的确确是在问云端。 “啊,那个啊……其实……” 还没怎么回答,两个人拷问的目光一同看过来,云端汗颜,轻咳一声,“是那样的……” 如果,同一件事一直做下去,就会变成习惯。习惯被打破的话,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出来,到了那一天要干什么比较好。 玄鸟祭这件事,就是这种习惯。 至于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为什么会和这种轻浮浪荡的傢伙混在一切,已经记不清了。 那年,他进入学院的第一年,人去楼空的那一年…… 是自己无处可去了吧。 然后被拉着逃课外出,仔细回想一下,简直就是无止境的堕落,有时候很难以想像他到底是为什么还能这么正常的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是,就算调侃着是学业上的不精进才导致无法毕业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只有他……还有盛和赦清楚。 不,还有…… 莫名其妙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 云端嘆了口气,“如果闻若实在不想去的话,明天我会留下来陪你的。” 盛和赦挑起眉,“果然女儿比较重要呢。那我明天过去你那里好了,我要喝酒啊,不要用这种骗小姑娘的东西招待我。” “我现在不住在那里了。”云端说。 “这才几天没见,你搬家了都不告诉我的吗?” “不不不,不是搬家……”虽说也差不多了,“是暂住在其他地方。” 于是大致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略去一些太奇怪的内容。 主要是和闻若的身份有关系的内容,虽然觉得盛和赦不会把这些事情说给别人听,但是看每个人都一副紧张的样子,还是稍微慎重一些吧。 “……因为那位信先生的缘故,据说那片地区的店铺最近都关停了。” 然而盛和赦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在这个地方,“为了一点小事被骗上了贼船。嘛,不过这样才是你。” 优柔寡断虽然不是什么好品质,但是天真温柔这一点还是很可爱的。 “说到底是别人家里,很不方便啊很不方便。” “但是……” “我会去。”闻若突然说道。 “怎么……”云端愣住。 “我会去。” 语调一如既往,平淡无奇,读不出什么太多的情绪,也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情绪。 第114页 云端微微皱眉,不是十分确定,“真的吗?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闻若看着插花,目光透过插花看着外面,长街对面的高楼之上,映出另一侧建筑的影子。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迅速在盛和赦身上走过。 四目相接,如有惊鸿。 不由怔然。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再回神时,只听到闻若低低的声音,“没关系。” 垂下的脑袋将表情和眼神全都遮掩住,盛和赦抬起手,顿在半空,终究没能揭开那张平静到不正常的假面。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讨厌他吗? 不是。没有这种情绪。 似乎是另外的…… 恐惧?不甘心?自责? 怎么会是这样? “今天可以晚一些回去吗?”闻若看着云端,和平时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 “啊……”云端愣了愣,对于突然转变话题这件事,他向来有点应付不来,“可以,但是不能太晚。会让人担心的。” 闻若点点头,从椅子上爬下来,抓着云端衣袖,要走的意思。 “稍等一下,等我把帐结了就走。” 云端抬手招来侍应,付完钱,三个人离开餐厅。 “哔啵——” 电子音响了两声。 盛和赦兜手从袖子里拿出终端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下意识看了闻若一眼。 “怎么了?”感觉气氛有些异常,云端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拜~”盛和赦挥挥手,往左手边走去。 “拜拜。” 盛和赦沿着街道往九区走去,确认一般再次打开终端看了一眼。 被放大到全屏的图像中,是银白色头髮的女孩。 第〇六一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六二章 私人所有,禁止入内! 一块长方形红色的警示牌立在道路左侧,上面用白色的大字这样写着。 一辆银灰色mit从远处缓缓驶来,越过警示牌,继续向前行驶。 平坦的道路与城市的街道相比,显得过于窄小,几乎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行,或者是小型家用kle车型,勉强能允许双向通行。 草木葱茏,树干上的电子眼跟随着移动的车辆转动着,将附近的情况都记录为影像。 车辆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攀爬着,副驾驶位旁边的车窗降下一半,侧视镜中出现半张男人的脸。 山风吹过,掀起头髮,将眼角那一点泪痣暴露出来。 “端木。” “什么?”女人双手握着方向盘,涂抹鲜艷的嘴唇开合了两下。 “警方的通缉令看到了吧?” “……”端木瑶皱起眉,“你就是想说这件事。” “不不不,只是提醒你一下,最近稍微有点危险。”秦忱笑道,看着窗外,一片深绿,和初生的嫩黄完全不同的颜色,生机勃然而难以撼动,“今天中午说不定就是我们最后一笔生意呢。” “言灵啊……”端木瑶低声念道。 “我也感到很吃惊呢。这件事都快闹得人尽皆知了,竟然还有一无所知的人。不过,说是对这件事本身的惊讶,不如说对那个人我很惊讶,也觉得很有意思。” 秦忱顿了顿,用余光看了一眼专心路况的端木瑶,“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觉得。” “真是可惜。我还特地去调查了他,准备和端木分享一下。” “通过你购买情报的,你不是全部都调查过吗?” “这个很不同哦。”秦忱收回目光,“比起那些遮遮掩掩的傢伙,他似乎不怎么在意被人查到身份,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保密工作做的太到位,所以完全不会觉得担心。相当可疑的傢伙,不过也是多亏了大玄这漏洞百出的身份制度。” “玄歷,威肃32年,考入知周大学第三学院。入学成绩,910分。”秦忱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这是他档案的第一页。” 第三学院,正确的叫法应该是御者学院,因为是该大学成立初期所合併的三所学院之一,习惯上被称为第三学院。 据说,会叫这个名字,初期也有点敷衍御中庭的意思。毕竟,不经过御中庭而培养御者,虽然不是什么违反规定的行为,可多多少少会引人芥蒂。 “第一页的意思是,再向前翻就是一片空白了呢。”秦忱说,“据他的大学同学称,这傢伙很少会去上课,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个惹人嫉妒的傢伙。不过,这样一来,不和其他人有所交流,就没人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了。 第115页 “有一名叫做‘齐正’的学生,和他是同期,两个人走得很近。这位齐正,档案倒是出乎意料的整齐详细。哪年哪月出生于哪所医院,就读于哪所学校,地址变动,父母情况,几乎我想找的内容,都有了。只是,他的成绩一直平平,不好不坏,挂在中游,进入第三学院的成绩也是最后几名。从未参与过任何活动,获得过任何奖项,受过任何处分,相当不引人注目呢。 “很普通吧。”秦忱说,“像是被人刻意安排过的一样。” 端木瑶:“……” 气氛有点非同寻常的沉默,秦忱后知后觉,一脸恍然,“啊,真是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所以,端木,对于这位‘齐同学’,他身边那个好朋友,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和他不熟。” 车辆停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摆在面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你这个回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吧。就算熟悉,他也不会让你知道什么的。——那个傢伙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秦忱说,仰头望向上方。 头顶上方一片葱郁的藤蔓植物,石砌的牌楼上从右至左雕刻着三个古体字。 垂云山。 曾经游人如织,如今杂草芜生。 突然关停后,这块土地被市政方面标价出售。但是却不允许购买者,开发任意娱乐、地产、旅游等相关产业。 至于矿产,如果存在,也不会这么轻易拍卖了。 既然不能从中获得利益,拍下这块地似乎也没什么用处,还要缴纳高额赋税,自然劝退不少人。 于是成功被欲曙这种需要安置相关人员的“集团”竞得。 也说不定只是那位掌权者对山水的独特偏好,那也是个很难琢磨的男人呢。 拾级而上,鞋跟踏在石阶上发出空荡的迴响。 “我实在无法按捺自己的好奇心,出于这种无聊,就和那傢伙聊了聊。结果发现这真的是个很有趣,很怠惰,很复杂,又出奇得简单的傢伙。” 秦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端木瑶。端木瑶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空,被秦忱抓着手臂站稳了一些,抱怨道:“很危险的。” “那傢伙告诉我说,想看看这个世界毁灭的样子。”秦忱脸上一抹柔和的笑容,“可那副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的样子,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可笑。说不定他只是在逗弄我。” “……”端木瑶皱着眉,“我一点都没觉得哪里好笑。” 笑点真有够奇怪的。 “说不定,端木有机会和他聊聊的话,就会明白了。”秦忱继续向前走去,“那是个非常有‘契约精神’的傢伙,对于金钱交易这种东西相当看得开。说什么,因为自己对调查事实的工作毫无兴趣,情报方所提供的信息当然只能全盘相信。所以说,是个又懒又有趣,复杂又简单的傢伙。”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台阶深处。 “目标从北侧入口进入垂云山。” “副长,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楚霁注视着实时回传的监控画面,“……再等等。” 追踪目标的时候,得到楼危和楼汐进入垂云山的消息。老实说,不太想和那小子碰面。 而且,看起来,秦忱和端木瑶似乎准备上去祭坛的位置。楼危也在那里。按照楼危的个性,难免会发生冲突。祁莳不在,不知为何连傅何也被一併留下……出于省时省力的考量,不如让楼危“帮个忙”好了。 千面组员的选择,虽说各方面的要求和硬性规定很高,但是准入门槛也只有m2级别而已,至于达到m1级别的御者,多半官职极高,不可能参与这种任务。 何况,即便是御中庭的人力,这个级别的御者也不过区区三百人而已。 他们这25个人,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只有指挥使和祁莳,再次是苏钦,可惜被…… 就算是让那个鲁莽冲动的小子赎罪,这么想倒还能舒服一点。 “所有人即刻进山,在祭坛出入口埋伏。” “是。” 特设办公室。 “说来真是抱歉,因为我拖了祁大人的后腿,只能待在这里……”傅何一脸尴尬,被留下来不说,还被“请”到指挥使的办公室来,此刻他的内心说是诚惶诚恐毫不为过。 “你们私下都是这么称唿的?”祝唐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祁莳毕竟还是孩子。” 少年倚着墙壁,一言不发。 “啊哈哈……”讪笑两声,祁莳的身份太尴尬,在庭内没有官职,不授军衔,至今还是个三等列兵……又被摆的太高,称唿本来就是个麻烦。 “但是,我以为,凭实力的话,也当得起……” “孩子就是孩子。” “……是,我明白了。”傅何应道。称唿这个问题,还是有时间再解决吧。 祝唐站在窗前,透过市政大楼百叶窗的缝隙,看到广场对面往来的车辆,“铭-灵御者。” 第116页 傅何愣了一下,“是……在。” “虽然是m2级别,但是实战能力只有c级,勉强及格。即使允许你随同任务,也发挥不到什么作用。” “是……” “你最擅长的也不是实战。” 傅何默默松了口气,还以为怎么样,“组长大人是有什么吩咐?” 祝唐笑了笑,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介入人的记忆,篡改,乃至编造虚假记忆,你对自己所拥有的这份能力,有多少自信?” “只要能够介入,就能做到天衣无缝。我对我这份能力,也只有这点自知。” 虽然是天衣无缝,但是大前提已经摆好,要有能介入的前提,否则的话,都是空谈。 “和你的老师相比如何?” “麦莫里老师……我很敬佩老师,没有老师不能介入的记忆。” mt的铭灵,是天才,和只能仰望的存在。即便麦莫里已然故去,在傅何心中的地位丝毫不减。 “那么,经由麦莫里前辈所更改过的记忆,你作为他的学生,有多少把握完全恢復?” “……”傅何勐然抬头,看向这个年轻却强势得过分的指挥使大人,要说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就噎在喉咙里,一抹讶然完全取代了他那老好人的面孔。 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血红色的夕阳坠在地平线上,迟迟不动。 这等美妙风景中,却不期然多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真是漂亮的景色呢。” 凉风送来的阴柔声线,明明是圆润的音色,却令人嵴背发寒。 楼危转身看向秦忱,脸色不由一沉,没有给秦忱再说第二句话的时间,手中寒芒迅如流星,当空噼下。 秦忱连忙闪开,巨石雕刻的地面上,擦过一条炫目的火花。 “这攻击我应该说是果断,还是鲁莽呢?一言不发就对客人大打出手,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秦忱边说着,眼神落在方才被剑气噼过的地方。 脚下所踏的巨石,那上面雕刻的花纹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哥……”楼汐有些担忧,悄声道。感觉站在他们对面这个人,这两个人,很难对付。 楼危伸开手臂,将楼汐挡在身后,冷冷注视着秦忱和端木瑶。 秦忱目光落在楼汐身上,笑了笑,“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乱动,毕竟你身后那名女孩,还得仰仗着你的保护,不是吗?你可不是在面对两个人,是三个人呢。” 楼危一言不发,但也没有再次进行攻击。 “这样就好,你站在那里就可以。”秦忱笑得温柔,“我本来没打算惊动别人,只是想来此一睹祭坛——不,我该说是‘门’——的模样。你难道不好奇吗?在你,你和我脚下的这个来自三百多年前的‘门’,对面有着什么?说不定,打开它的话,我们就能知道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的话,不过秦忱大约也是习惯了,楼危的沉默丝毫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的不适。 毕竟,不回答也是回答。而人的表情总能带来比语言更为可信的信息。 他看着楼危,看着那冰冷眼神的深处,“我记得你的名字是,楼危。” “秦忱。”楼危说。 “没想到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秦忱语气里一点吃惊都没有,“不过,你应该见过端木。” 他边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楼危握在剑上的手紧了紧。 “——” 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楼危下意识向脚下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蓝紫的电弧噼啪作响,蹿出地面,袭向楼危。 秦忱轻轻嘆了口气,“真是个孩子。” 但很快,这份气定神闲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剑,自身后而来。 寒冷,比之冰雪还要更加的寒冷,就在此刻,要穿透他的心脏。 匆忙间的避让,已经应对不及。剑锋瞬间撕裂肌肤血肉,血液溅落一地。 秦忱紧紧抓着被撕裂的手臂,退后两步,不由望向身后的台阶。山顶的风骤然强烈,仿佛此刻就能将人掀翻。 他转过脸来,瞳孔里映出一道灵动的身姿。 端木瑶趁机从楼危背后袭击,勐然间,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咳……”血丝从她的唇角落下,喉咙快要被捏碎,腥咸的味道灌满了整个唿吸道,。 “……”秦忱咬了咬牙,目光落在远远站在一旁的楼汐身上。 不行,距离太远。而且灵御的速度,和器御相比本来就差了一截。 “……”端木瑶看着紧贴喉咙的剑尖,内心的恐惧此刻仿佛都平静下来,似乎是已经意识到这事实的无可挽回,从剑尖上传来的冰冷连她的心一併冷静下来。 “我知道你。”楼危说。 简单的四个字,已经表达了足够多的信息。 长剑用力刺下。 血液奔涌,顷刻间浸透衣衫。 端木瑶嘴巴微张,脸上瞬间布满了惊讶。 “你这本能的反应还算不错……”秦忱拔出刺透身体的剑,丢在地上。 第117页 长剑的主人此刻却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瞳孔微张,看着地面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可我还没准备在这里和你打个你死我活……告辞了。” 秦忱张开染满血液的手掌,抱起端木瑶,转身离开。 “……”喉间勐然涌上一股腥甜,吐在地上的血,和秦忱的血,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楼汐慌忙跑过来,想将楼危扶起,被楼危一把挥开。 “……怎么样?没事吧?”楼汐停下动作,担忧地看着楼危,“我……我要怎么做?” “……别靠近我……”楼危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双手,意识渐渐回笼。那些蓝紫色的电弧跳动着,一点点消失在地下。 太阳落下,山风渐冷。 幽长的石阶上,走下来两个人。 中途已找到地方稍作休息,伤口紧绷着勉强止住大量流血的态势,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得赶快回去。”端木瑶声音有些破裂后的嘶哑,正准备打开车门,身后传来一个令人为之悚然的声音。 “非常抱歉,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从沉沉夜色中,走出来的女人,一身利落整齐的制服,用冰冷的声线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看来不投降的话,也不行了呢。” 秦忱停下脚步,看向同样停下脚步的楚霁,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得看不出丝毫深浅。 第〇六三章 “没能逮捕秦忱,是我的失职。” 简述了一下昨晚行动的过程内容,而对所达成结果的不满意,令楚霁摆出一副渎职无能的姿态。 那神情,就像是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 褐红色的办公桌上放着内容详实的报告书,祝唐捡起来随意翻了翻,“楚副长,如果我没有记错,有关通缉令的内容是由你草拟发布的。” 没怎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楚霁愣了一下,道:“是……” “具体内容?” “啊……”楚霁疑色更重,“根据《国际御者管理协定》第二章 第一十三条第一款:御者不得通过直接、间接等方式危机非御者的人身安全,视情节轻重处以监禁或终身监禁。及《御盟公约》第二十七条:公约国中,如出现违犯《御法》及《国际御者管理协定》的,御中庭有权对该御者进行缉捕和判决。即刻起全面通缉端木瑶……” 楚霁微微一顿,根据当日祝唐的命令,在缉捕对象中,只有端木瑶,并没有秦忱。 默默嘆了口气,“非常抱歉,我疏忽了。” “但是,”楚霁皱起眉头,抬头看向祝唐,“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过秦忱。” “逮捕一个人的前提是什么?” “执行逮捕的权力和证据。” 这答案才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楚霁便反应过来,依照目前所掌握的证据,秦忱连嫌疑犯都称不上,谈何逮捕。就算明知道端木瑶行事必然有秦忱授意……那也得由端木瑶来指证此事。 但,随便想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也只能放任秦忱。 “我明白了。是我愚钝了。”楚霁说。 “愚钝还谈不上,此前,你所经手的工作缺乏这方面的内容,稍有逊色,是理所应当。” 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祁莳不同,身为秘书处一员的楚霁,原本所从事的只是事务性的工作,文书的起草和拟定,政令的传递和下达,这才是本职。 但也正因如此,在组织协调方面,存在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且,比起方画,拥有较为出色的实战能力。是各方面发展相对均衡,又具备一定的强项和优势的人才。 祝唐放下手中的报告书,“楼危现在还在垂云山没有离开?” “是。他将楼汐送回医院后,又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里。” “这样啊……” 祝唐垂眸看着桌面上尚未完成的数独游戏,四十一宫连体的格子中,只剩下中间最后一个数字,填与不填,都是同样的结果。 虽然盯着那个空缺的部位,思考的却完全是别的事情。 楼危会折返垂云山…… 在和秦忱有过正面接触之后。废止的守阵使职位,齐辰。庭内网络遭到入侵,信息泄露…… 楼危是知道了什么,通过秦忱。 祝唐拿起笔,填入最后一个数字,“关于押解端木瑶一事,安排得如何?” “已经联络庭内准备接收,押解工作暂时交由大玄军方负责。如无意外,今天中午将会抵达庭内。” 大玄的中午,对于御中庭来说,还只是早晨。 位于提尔海东北角沿岸,背靠勒基山的这一块面积不足700平方公里的土地,御中庭的标识——一座占地300,000平方米的建筑物依山而建,拔地而起,沐浴在朝阳的金色中。 正面的大型广场上,铺满一地白鸽。中心一个长形喷泉,东西对称展开大大小小共十二个扇形,水流在底部灯光和阳光的双重作用下闪耀着令人心醉的星芒。 透过重重水雾,那座通体石构的建筑物已歷经了三百年的风雨,自然的侵蚀导致她的边角时常能够看到缺损,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她的美感。 第118页 正门两侧矗然耸立的方塔,在最上方汇聚成尖锐的塔尖,檐角斜飞而下,四角是半凸起的装饰,坐落在正面建筑主体的两侧。 从这两座方塔东西展开各150米的双翼,在各自的终点,高度略低的四座方塔紧挨着两个角门作为装饰。 半圆形的花窗嵌在厚重的墙体内,从中依稀能看到走廊一侧走动的人员。 青年怀抱一摞文件,匆匆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间行走着。晨风吹进,他不由慢下脚步,透过窗户向外看了一眼。 依山傍势,错落有致,各自独立又交相唿应的建筑物尽收眼底。 这里是御中庭最高一层,仅设立了理事长和指挥使以及相关秘书人员的办公室,出于管理上的不可僭越,这一层人员寥寥。除了再下一级的管理者之外,就只有秘书频繁出入这一层了。 深吸一口气,敲开理事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请进。” 推开门,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伏案工作,看到青年后,点点头,继续看着手上那一份文书。 这庞大建筑物,这个名为御中庭的机构,乃至这个弹丸之地的最高管理者—— 凌归未了 尽管已年近古稀,却还能保持着充沛的精神和持久的动力,就连身为缚-灵御者的力量,也如同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制。那种可以直接隔断同级别对手与外界能量联繫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赵思予将文件分门别类,小心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到壁橱前,撕开一袋未开封的咖啡豆,取出一些放进磨豆机,其余倒进广口玻璃瓶中,拧紧盖子放在壁橱里面。 一边等待水烧好,一边慢慢研磨着豆子,等待的过程,便也成为了享受。 “思予。”凌归的声音传来。 “理事长大人?” 青年将沖调好的咖啡端过来,放在一旁休息用的茶几上,“稍微休息一下吧?” 凌归淡淡“嗯”了一声,用笔在刚刚看到的地方划了一条线,放下文件,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看到被放在透明茶几上的咖啡,“这是?” “因为理事长大人说最近似乎很容易累,所以沖了些咖啡,可以提提神。”赵思予一脸微笑,用来沖泡的咖啡豆可是他特地托人从原产地空运过来,今天一大清早就拿过来了。 “那个啊……”凌归坐下来,“没想到你还记在心上。辛苦了,谢谢。” “哪里,是我应该做的。” “你也坐吧。” 凌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见赵思予已经坐下,放下杯子,“你到我这里来,有段时间了吧。” “粗略说的话,也才一个星期而已。” “一个星期。”凌归点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立刻熟悉工作内容,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没能更早一些发现你,是我的损失啊。” “您过奖了。”赵思予说,“在秘书处的时候,方方面面的工作都有过接触,虽然不能说多么熟练,但熟悉还是可以做到的。还有,能这么顺利地进入状态,也要多亏理事长大人的理解关怀,和玉瑱、则怀两位前辈的指导。”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三年前进入御中庭的吧?” “是。” “那时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个地方呢?” 赵思予低下头,看起来有些犹豫。 凌归也没有催促,但也不想就这样跳过这个问题。 进入御中庭的审查极为严格,抛开那些家世背景雄厚,各方面条件优秀的世家子弟,其余人想进入,清白的背景、良好的教育和符合要求的实力都是必须的。 而比起在这里工作更为严格的审查,却是对外来人员定居的严苛要求。 像赵思予这种,在顶尖科研领域毫无建树,缺乏背景的年轻人,却能通过移民审查的概率,几乎为零。 仅凭其m2的实力想做到这一点也太难了。在对御者的数量增加上,御中庭更倾向于自行培养,而不是从外界引入。 更简单的说,会留在这里的御者,基本全部毕业于御中庭下辖s.a.n.学院。 s.a.n.则是御中庭三位创始人的名字第一个字母缩写组合。 “那是……” 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去,赵思予不由握紧双手,开口得有些勉强,“我的父亲是一名瘾君子,我,和我的妹妹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我妹妹她十六岁的时候,突然病倒,被查出是‘不死者’,母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也病倒了,很快就……母亲她,有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找不到什么正式工作,没什么收入,大概是因为这个……那之后,我做一些临时工,获得了免予学费的资格,还有奖学金,勉强维持着妹妹的生命……虽然那种病,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自己死掉,但是……抱歉……” 沉默片刻,赵思予继续说道:“在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得知御中庭接收这类病症,而且是完全免费。我那时候放心不下妹妹,而且在原来的国家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东西,就决定要和妹妹待在一起。我提交了申请后,这边要求我通过s.a.n.的毕业考试。很幸运,我通过了。” 第119页 青年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不仅获得了永久居留权,而且能够在这里工作,这一切都要感谢庭内的各位。” 咖啡的香醇已经因为时间的缘故而消失,凌归一时没有说话。半晌,道:“思予,秘书处副职的位置一直空缺。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赵思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慌乱,“不那个,理事长大人,我……我资歷太浅,而且连续这么快的提拔是不是太过了……” “和方秘书长相处的怎么样?” “还、还好……” “坐下说话。”凌归说,“方秘书长和你同年。” 赵思予小心坐下,“是,我知道。而且,秘书长好像在十九岁的时候就任职了……” 凌归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有着不同于普通老人那种浑浊的清明睿智,和这样的眼睛对视,总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思予忍不住别开眼睛,盯着桌面。理事长的意思…… 关于方画就职一事,据说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而现在四年过去,很多人私下里对当时的事情还颇有议论,可见余力。 因为按照s.a.n.的学制,正常入学要20岁才能毕业,也就是说,当时的方画,还只是个学生。 不仅如此,还只有m3的实力,这是御中庭最低的准入要求。 而初任指挥使的祝唐,一上任就做出如此举动,力排众议,将看起来完全不行的方画放在这个位置上…… 已经不是大胆或者鲁莽这种词语能够评价的了。 当时的秘书长主动辞职本身也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疑点之一。 总之,这件事处处透露着不寻常,是指挥使这个人的不寻常。 等等…… 指挥使…… 这个仅次于理事长的位置,所拥有的权力……还有能够调配任意官员秘书的秘书处…… 赵思予恍然大悟,“理事长大人……既然理事长对我寄予厚望,我一定竭尽所能,只求不辜负理事长大人的厚爱。” 理事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青年走出来,关上门的时候微微一顿,忍不住皱起了眉。 下到第八层,被方画抓了个正着。方画一如既往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着制服套装,一身常服看起来总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大约有点像知心大姐姐那种角色吧。 方画手里拿着一只长方形的蛋糕盒子,见到赵思予挥了挥手,“思予~” 赵思予停下脚步,“秘书长。” “能过来帮我搬下东西吗?” “啊,好。” 跟着方画来到她的办公室,一张空闲的办公桌上,放着高高两摞的文件。 方画将手里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招唿赵思予,“快来,新出炉的蛋糕。别看那堆废纸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文件等于废纸。 这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秘书长大人,方画。 坐在方画对面,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送到嘴里,还没开始品尝,方画已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吧,我特别喜欢这家店的蛋糕。思予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去尝试一下。我会给你地址的。” “对我来说,好像有点甜……” “诶,下次可以给你带少糖的。”方画丝毫没有介意,迅速解决一块蛋糕后,“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 方画看了他一眼,一副瞭然的样子,“啊,我想起来了,我听源医生说,你昨天去他那里了。怎么样,有没有满足~医生那里的钢笔,摆满了一个架子,是不是特别棒,特别羡慕呢~” 就连上次顺水推舟送给赵思予的钢笔,也是从源名贤那里顺来的。 然而提起医生后,赵思予的样子看起来更加不好了。 方画将全部蛋糕推到赵思予面前,站起来往自己的办公位置走去,“我觉得饱了,剩下的就交给思予解决了。然后呢,这些东西——” 她伸手戳了戳那两大摞文件,“帮我搬到秘书处,然后分发下去,没问题吧?一定要吃光啊,不能浪费!” 赵思予一脸无奈神色,刚放下的叉子又重新拿了起来。 第〇□□章 祁莳迷迷濛蒙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暗红色的窗帘被放下来,隐约能看到一丝模煳的光线从旁边的缝隙里露出害羞的一角。 茶几上放着一双白色手套,一把长剑横亘其上,将整张桌子分成两半,唯一亮着的只有调成常亮模式的终端。 18:00 二十四小时制的终端上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时间下方的通知条上有一个通话提醒。 “啧……”相当不耐烦地皱起眉,完全不想理会任何一个会在任何时间向他发起任何通话的人。 往往除了麻烦就是麻烦。 然而那只因精瘦的身材而使得骨节过分明晰的手还是伸出去,摸过终端,解锁后,翻到通话记录。 方画。 第120页 “唰——” 推拉门的轮子在凹槽中划过的声音,一缕柔和的光线也随之侵入这片昏暗之中。 祝唐推开办公室内侧小更衣间的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傍晚时分橙红色的余晖落在窗上,“刚睡醒就这么一副被欠了钱的样子,怎么了?” “谁知道……”祁莳从沙发上坐起来,空闲的手掌托着额头,另一只手打开邮件列表,没有任何新消息,看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一个失败通话记录,方画的。” “庭内的事情她自己应该能够解决。”祝唐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香槟,拿给祁莳。 “……”祁莳抬头默默看了一眼祝唐,他这“上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换了衣服,大玄的民族服饰,玄裳,“这里规定,不到二十岁不能喝这种东西。” “御中庭规定,十六成年。” “……” 祝唐将杯子放在祁莳面前,“醒醒神,然后陪我出去转转。” 祁莳用三根手指一脸嫌弃地提起杯子,一口灌下。祝唐站在一旁故作惊讶,“古有鲸吸牛饮,你这也是致敬先辈啊。这瓶香槟是甜型酒,没你想得那么难以忍受。” “啧。”祁莳放下酒杯,那种东西什么味道关他什么事,他拿起手套和佩剑,站起来,完全不想和祝唐理论这个无聊的问题,“现在?” 祝唐的目光落在祁莳身上,粗略打量了一番,神色间似乎没什么变化,“……走吧。” 二人乘电梯来到一层大厅,头顶上方的灯光略显昏暗,照明灯只亮起三分之一,大厅里空无一人,除了还在坚守岗位的值勤人员。 大玄规定玄鸟祭期间至少休假三天,不过玄国三十六个郡,每个郡有一定的自治权力,说不定哪位郡长比较高兴,就会修改一下治下郡的法定假日安排。 比如,垂云郡休假五天,把星期六和星期日也加上,就是足足一个星期。 所以,市政厅早在上个星期二就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出入了。 除了千面小组成员。 而在今天上午的时候,祝唐提前给其他人放了半天假,不过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假期,被要求任何时候必须能在十五分钟内赶回来集合完毕,只能说是稍适休息。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但今天街灯亮起得格外早,绿化带上早在几天前就准备好的彩灯被摆放成玄鸟的形状,开始为这一个美丽的夜晚做好庆贺的准备。 这个日子里,唯一不会歇业的只有将橱窗装饰得愈发华丽的商场。 濯莲礼裳。 这垄断了大半个大玄高端礼服行业的品牌,其首席设计师,是王室御用服装设计师,极高的名望及地位,为濯莲所带来的收益相当可观。 尽管所出售的成衣中绝大多数并非出自他手。 但是在面向达官贵人的高级定制领域,这位大师的手笔便成了上流社会最为盛行的“时尚”。 男款区和女款区互为区分,然而无论在哪一边都能朦胧间观察到对面一侧的景象,看起来倒像是为了某些隐秘的目的而特别设计的展示间。虽然会选择出来逛商场的男性比女性要少得多,但胜在大部分独身。 被单独展出的成衣多数已经抛弃了玄国服饰上传统的大袖设计,窄袖加接袖的设计,既能满足日常生活的需求,在所必要的场合,也可以通过外接的大袖保证礼仪的需求。 拒绝了导购的陪同,祝唐一脸悠闲地跟在祁莳后面踱着步子,而被要求自己选一套衣服的少年一脸冷漠,眼神冰得凝霜结水,深刻怀疑此刻怡然自得的某人是不是脑子抽风。 平生所恨三大事,一,逛街,二,陪方画逛街,今天可以加个三,陪祝唐逛街。 祁莳的目光匆匆在一众服装中掠过,自动跳过那些低饱高明的颜色,那类颜色总让他想起一件非常不爽的事情。挑挑拣拣,与其说是挑选,不如说在以飞快的速度淘汰。最终颇为草率地拿起一套主鸦青色的玄裳,丢给祝唐。 又被祝唐递迴来,“去试一下。” “啧!”烦死了。 尽管很烦,面对祝唐的吩咐,祁莳还是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祝唐笑了笑,转身绕过男款区,开始在女款区兜步子。看着那些色彩大胆华丽的女士服装,那脸上原本还极为正直的浅笑,不知为何,掺杂了一丝恶趣味。 然而,等祝唐在女款区也转了一圈后,祁莳还没有出来。 少年正对着镜子和这从未接触过的服饰做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 不会穿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试衣间的门被推开,镜子里映出一角绀青。 “我刚刚经过女款区,想起你小时候穿裙子的样子。——要不要试试?” 是祝唐。 “啧。”方画也就算了,一个两个都是什么恶趣味。 祝唐走进来,“还没好。” 祁莳眉间压着火气,声音僵硬,“不会穿。” 祝唐不由笑出声,走过来俯身替祁莳把衣服一件件套好,“这么大的人,还是衣来伸手的,方画未免把你惯得有点过头。” 第121页 系好腰带,“勒吗?” 祁莳嘆口气,语调显得有些不耐烦,“有一点……” 祝唐将腰带稍微放了一点长度,重新整理好,站起来稍微拉开距离打量了一下,默默抖开他刚刚拿进来的衣服,“还是试试这件。” 鸭卵青主色,荼白青竹暗纹,衣缘用的是较深的水色,整体格调明快而不活泼,穿在少年人身上倒也有几分稳重味道。 没有理会祁莳的反驳意见,祝唐直接拍板,让导购拿了袋子将换下来的制服装好。导购员挂着标准微笑,拿着纸袋不忘继续推销,“这款‘竹间云水’穿在您弟弟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简直就是为本人量身定做的。本店另有一款‘金沙明月’,是本月最新款,这款‘金沙明月’採用……” 祝唐耐心听她讲完,看了面无表情的祁莳一眼,“我是这孩子的抚养人。” 导购反而笑得愈发开心,“真是没想到,先生您真的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 祁莳:“……”你看不出来才正常…… 祝唐笑了笑,“非常感谢你的推荐,不过时间仓促,如有机会,我们会再来打扰的。”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请问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为您帮忙的吗?” “那就麻烦了。” 祝唐将信用卡递给导购员,一边等导购结帐,一边往出口处走去。 祁莳跟在后面,抱着长剑,不时别扭地扯一下袖子,“你什么时候变成‘抚养人’了?” 祝唐轻笑一声,“好歹你也是我养大的,吃我的喝我的,叫我一声爸爸我也是承受得起的。” “啧……” “怎么样,要不要叫一声我听听?” “噁心。” 祝唐一掌拍在祁莳后脑上,用力□□了几下,接过导购送回来的卡片和服装袋,在单据上籤好名字,推着祁莳出了店门,“我还是你的老师,也没听你问过好,嗯?” 祁莳深深吸了口气,撇过脸去,“把手拿开。” “诶呀,学会咬人了。”祝唐调侃道,“每次看你我都想辞退学院的礼仪教师。” “独断专行不一向是你的风格吗。” 祝唐微微昂着头,居高临下打量着祁莳,神色似笑非笑,“你这是因为什么事,还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闹别扭?” 夜色已然笼罩了整座城市,交织的灯光遮蔽了天上的星月,人流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少年盯着远处的黑暗下一条条影绰晃动的人影,始终一言不发。 祝唐默默在心底嘆了口气,态度稍有软化,“不想说?你对我私下有所怨怼,但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中。体谅一下他人的工作,楚霁有时候会比较为难。” “……我知道。” “好孩子。行了,别摆这张脸给我看了。悠闲的时间没你想得那么多,趁还来得及,好好享受这座城市的繁华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天,下一小时,下一分钟,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只要掌控的权力还在他的手中,这就足够了。 第〇六五章 大厅里亮如白昼,女侍穿梭其间,忙着最后的装点。 管家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正在汇报近一个星期以来的大小事项。 云端手里半捧着一件浅樱桃色玄裳,面对着一脸期待的闻若倍感无措。 这件衣服的颜色,当然不是给他穿的,但是让他帮忙穿上的话,他也完全搞不懂这衣服的穿法。 虽说是叫做传统服饰没有错,但是已经完全退出日常生活的东西,让他这种不怎么关心传统的人,相当为难。 “你这样子,可千万别说你连件衣服都不会穿。”凌霄手里抓着一个摊开的文件夹,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完一页,趁着翻页的功夫抬起眼皮看了云端一眼。 云端笑得有几分尴尬,“如果我正准备说……” 凌霄刚喝到嘴里的水瞬间喷了满满一页纸。 云端:“……” 凌霄慌忙找到纸巾擦干,“我可能真的需要向某一位我所不知道的伟大神灵祈求——啊,在上的神明,请拯救我脱离这属于可怕人世的炼狱苦海吧!拜託拯救一下我的作业吧!!!那万恶的学校明天就要开学了,结果在这种本应该开心的日子里我不仅要忍受做作业的折磨还要忍受一个缺乏生活常识的笨蛋的折磨。” 看着业已报废的参考内容,凌霄一脸心痛,抽出被浸湿了的那几页纸丢在茶几上,站起来哀嘆了几声,一把抓过云端手中那件玄裳,抖开看了一眼,丢回给云端,“我就勉为其难当一次教书育人的辛勤园丁,教教你怎么穿上这件衣服。” “谢谢。” “每次听你说这个词我都有一种‘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生疏’的感觉,虽然也有可能是我的一种错觉,但是就算是错觉,我也比较倾向于相信我的个人直觉。诶呀呀,我看看……”凌霄站在云端和闻若之间,一手扶着下巴,弯腰打量着闻若,“来来来小朋友,把两只手打开,像这样——假装你要拥抱,停,不用真的抱。就这样站着吧。吶,云端,能找到袖子吧?” 第122页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安排……”管家将接下来近几天的安排向容晔汇报着。这园子的主人虽然是关谦,但是自第一次被明确告知有事找容晔之后,渐渐管家也发现,这位主人家完全不想管理任何事。 女侍们将最后的布置打点好后,迅速退出了这间房子,整个大厅几乎一瞬间又恢復了往常清寂无人的常态,只有门口守卫的小哥依旧坚守。 “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容晔说。 管家鞠了一躬,匆匆退出。和“正常管家”不同,他完全不用负责安排主人家事无巨细的琐事和日常行程,而仅仅是负责这栋园子里的日常事务,管理着为这园子工作的人。 而被要求了不得随意在主客房间出入,主栋两侧由復道连接的侧栋,是这些人平时工作活动生活的场所,结果就是平时完全感受不到这里还会有这么一大群人。 容晔两条手臂半搭在靠背上,抬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思考了两分钟人生,从后面传来的凌霄独有的喋喋不休,内容尚且还停留在“如何正确穿戴一套玄裳”上。 “……喂喂不要随便扯袖子,扯皱了的话会变得很难看的,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衣服整理好之后就不要随随便便动来动去的,不然怎么保证衣服的美感,真是缺乏活在这世上应有的审美品位。” 容晔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后面的活动室走去,“霄。” 凌霄还在纠结那两条足能垂到小腿间的袖子,袖子是四片剪裁,最初是模仿玄鸟的羽翅,由很多片布料装饰而成,现在的四片是简化后的结果。 “有事快说啊,我很忙的。腰带腰带繫上,结不要这样打!太随便了,啊!算了我来吧。真是的,对待女士要认真一点才行,你自己一个大男人穿的话随便你怎么系没人会在乎的。” 容晔拿起茶几上还湿着的参考资料,“你作业还没做啊。等下还出去吗?” “烟花我要是开心天天都能看,作业不写的话我怕是准备留级到明年。” “很有觉悟的想法啊。”容晔笑道,坐下来,“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等下也不准备出去,就留下来督促你作业的完成情况吧。要是写得快,说不定还能赶得上。” “如果连陈述一个简单事实都要被说成有觉悟的话,这世上的人的没有觉悟到底是到了怎么样的一个令人无法想像的地步。话说回来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肯定想办法混个毕业证再走。” 明明还有一个学期就完全没有问题了,该说自己是没什么远见呢还是足够倒霉碰上关谦了呢。 凌霄站直身体,装模作样捶着腰,“让我这么一个几乎没怎么穿过这种衣服的人来帮别人穿好这种事,如果一定要比的话,也许就只比写作业好上那么一点点吧。” 云端略感讶异,笑了笑,“熟练得完全看不出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这短暂无比又漫长得要命的二十年生命中,可是有足足17年不在大玄,你说我没事穿这种——”凌霄瞥着闻若身上的玄裳,“——除了衣服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我穿它干什么?” “好了,凌霄。”容晔制止了某人继续啰嗦下去,看向云端,“我已经让人等着了,等下你们出去时,让他将你们送过去就好。还有,今晚外面人多,注意安全。” “嗯,好,我会注意的。”云端略一点点头,“那我和闻若,就出去了。” “小心点。”容晔说完,感觉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吧,你带上剑吧?” “没事的,我想应该没有那么严重。”而且,和盛和赦在一起,也不是不能倚靠,“容先生有些担心过头了。” “叫我名字就好。”容晔笑了笑,“那就这样好了,告诉我你们准备去的地点,我会比较放心。” “啊……是观光塔,那里观看烟火的效果很好。”云端说。 九点左右,两人被送至观光塔附近,烟火点燃的时间在零点整,距离那个时间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但是为了能保证到时在塔上有个立足之地,一般而言,提前一到一个半小时就要上去了。 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可以陪闻若在附近随便转转。 而在这段时间里,只要等着被盛和赦找到就好。 他们约的时间在九点半,按照盛和赦的习惯,也许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开始在这附近闲晃了。有时候想一想也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傢伙的时间就好像用不完,总是一副安闲的姿态,优哉游哉,玩笑一样面对着周围的人和事。 他如果准备等盛和赦的话,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而那个傢伙,似乎无论怎么样,都能找到他的位置。 在观光塔附近,距离最近的是被划分为同一片景区的滨河大桥。因河水湍急,非但没有开发相关游乐项目,就连河提附近的开放时间都是春冬两季,现在的时间段,河提两侧的围栏紧锁。幸而人们也不怎么热衷于下去一览,无论是穿行桥上,还是漫步堤侧,隔岸观火,也都不失为一种浪漫与情调。 第123页 “小心点……闻若!不要爬那个,快下来。” 用以支撑整座桥樑的钢架之下,云端满脸担忧,试图劝阻闻若攀爬的行为。有的时候,他是真的不太明白闻若喜欢爬高处的爱好,想起多次在二楼的窗台上看到她,心里总觉得一阵后怕。 云端的劝说,闻若充耳不闻,她在一根横樑上站稳身体,晚风鼓动着纷扬的衣袂,一片织杂了灯光的樱色在夜晚的深蓝中簌簌低语。女孩转过头来,望着云端,“端。” “怎么了?” “端,端者,明心。不过为端,欲不过,须先明心。”闻若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片汪洋灯海,一片粼粼月色,“明心的故乡,是这样的颜色吗?春日里樱花盛开,落满庭院。绚烂到最后的极致,风将火焰吹起,留下赤红的残垣。” “什么……”像是没有听清楚的一声反问,风势似乎也跟着勐烈起来,云端不由连连皱眉,“闻若,下来,真的会掉下去的。” “下雨了。”闻若忽然伸出手来,天空中开始有雨水滴落,短短几秒的时间,雨水穿成长线,从目力穷极的最高处用力拍打着河面。 “你不下来我要……” 警告的话只说了一半,闻若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从桥架上掉了下来。 “!” 雨水愈急,云端慌忙接住闻若,深感手臂差点被砸断的痛感,但也顾不得太多,脱下外套罩在闻若头顶,拉着她跑到附近的商铺,在檐下躲着雨。 深深嘆了口气,“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举动了,这样我很担心。” “噗……” 一声轻笑,从下面传来。闻若抓着那件湿透了大半的外套,仰脸看着云端,笑容浅淡,“以后不会了。” 说完,又加重了语气,“我保证。” 垂云机场,一架私人飞机缓缓降落在21r跑道上。 凌霄伏案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抱怨,“我动用了我左右两个大脑共同思考到现在为止,还是认为布置这个作业的教授脑子里一定进了三公斤的自来水。电子产品都普及多少年了,还坚持作业必须手写的人早就应该被这个时代早早抛弃了。就好像我辛辛苦苦写的字他能辨认出来一样,当然这并不能怪我。” 容晔坐在不远处一脸淡定跟自己下棋玩,“你啊,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再写不完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也不想啊……” 外面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下人,俯身在容晔耳边飞快说了几句。 “……下去吧。”容晔将手里的棋子放进棋笥,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霄。” “没看我这么忙,有什么事快说。” “凌家派人过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哈?!” “听说,来得那位是你家老管家。”容晔走到凌霄背后,抽出他手中的笔放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本稿纸,“你这字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看什么看。” 凌霄跟着容晔来到前厅,等在沙发上的人果然是那个他都快忘了长什么样的老管家,绣在袖襟上的图案足以证明其身份。 一见到凌霄,老管家神色间几分激动难明,嘴唇抖了抖,“大少爷。” 凌霄不由皱眉,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颗葡萄剥着皮,“什么事?” 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落在老管家眼里,那灰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水光,所流露出来的情绪,不知道是责备还是痛惜,凌霄的一再催促,就像荆棘的鞭子抽在一颗饱受自我责难的赤诚忠心上。 苍老的头颅深深的低垂下去,“老爷去了。” 凌霄愣了一下,继而嗤笑道:“关我什么事。凌曜呢?” “……二少爷也……” 葡萄悄然滚落在地毯上。 第〇六六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六七章 凌峯松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捡了条命……” 他刚说这句话,咳出一大口鲜血,手臂动了动,终于没能触碰到凌曜,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和生命。 凌曜睁大了眼睛,父亲的身影和满地的鲜血狼藉都映入他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瞳中,眼泪从干涩的眼眶中溢出,沿着脸颊落入地面,和鲜血混成了相同的颜色。 杂乱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云和沿着台阶走上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子两人,不由闭上眼睛,转过了身,吩咐道:“立刻送往救治。其余人查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倖存,如有,一併送往救治。通知其他家僕,回归各自岗位。” 第124页 已经过去了。云和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都结束了,但马上就要迎来更为可怕的开始。 “夫人,大人已经……” “少爷怎么样?” “也许还赶得上。” “还不快去。” “是。” 雨水洗刷着周围的一切痕迹,亲随走过来,呈给云和一把雨伞,“夫人,小心着凉。” “情况怎么样?”云和站在雨中,问道。 “负责祠堂共有三百人,有四十五人留有生息。”亲随道,“但是……” “无妨。” 真正能活下来的人肯定没有这么多。 这一点无需置疑,无需强求,只能尽力。 “已经通知御中庭了?” “是。目前尚未得到答覆。” 云和轻轻蹙起眉头。 “铃——” 周围的终端似乎同时响了起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亲随接起电话,没想到周围的终端又同时停下了响声。 “你好,御中庭指挥使祝唐,请凌夫人接听。” 亲随微微诧异,将终端递给云和,“夫人,是找您的。”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整理好放在一角,一张宣纸铺展开,上面已经写满墨色的字体。 凌归落下最后一笔,将书写用的毛笔搁在笔山上,稍退一步,大略看上一遍,转身走进隔间的盥洗室,拧开水龙头,沖刷着那双皮肉松散,褶皱遍布的手。 入主御中庭十三年,唯独练习书法的习惯还保留至今,以作午后醒脑之物。 洗好手,伸手在毛巾架上摸索片刻,手下只有金属横杆的冰凉触感。 疑惑地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光秃秃的,“思予,毛巾放在哪里了?” “啊那个,非常抱歉理事长大人,原来的被我换掉了,新的还没来得及挂上去。” 声音渐近,赵思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块崭新的毛巾,“这是新的。” 凌归拿起毛巾,“辛……” 毛巾下面放着一把□□。 “砰——” 办公室紧闭的门外,走廊间空无一人。 方画抱着文件夹匆匆走到理事长办公室门前,敲响了门,“理事长大人?”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方画一脸疑惑,撇撇嘴,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文件夹最上面薄薄的一张纸,再次敲门无果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理事长大人?”方画一边询问着一边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纸放在那幅练习的最上面,左右看了看,嘆了口气,小声念叨着,“东西我可放这儿了,到时候别怪我传达不及时啊……” 转身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瞥见盥洗室,地上黏稠流淌的血。 “别动。” 腰后被冰凉的硬物顶着,方画深深吸了口气,动作缓慢地转过头去,看着打算在这时候要挟自己的青年,手里的东西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诧异跌落地面,夹在文件夹中的钢笔缓缓在地面上滚动着。 “思予?” 青年一脸压抑的平静,钢笔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柔腻的光泽,落入眼底。 赵思予勐然抱紧方画,用力啃咬着那张粉嫩微张的唇。 方画轻轻皱起眉,推开赵思予,“理事长是你杀的。” 赵思予低头看着方画,冷笑了一声,“对,没错。怎么,是不是想要现在就制裁我?” “你……”方画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在办公桌上,她胡乱摇着头,目光落在刚刚才被她放在桌子上的文件,那是几分钟前才从大玄特急加递上来的内容,关于凌家遭遇的紧急事态。 她眼神晃动了一下,“为什么?” 赵思予上前一步,将方画整个人挤在他与桌子之前狭小的空间中,“我会告诉你的。” 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他俯身将方画压在桌子上,对着娇嫩欲滴的双唇吸吮啃咬,用力汲取着美味的甘甜,仿佛这就能安抚他此刻疯狂的内心。 方画躲闪了几下,赵思予一把扣住方画的后脑,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强迫她与自己接吻。 方画认命一样闭上眼睛,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抚上赵思予的腰。 纤细的手掌间抓着一只细小的针筒,扎进肌肉的瞬间,立刻用尽全力推了下去。 赵思予片刻愕然,在完全来不及的时间里,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真是麻烦。”方画推开已经失去意识的赵思予,捡起掉在地上的终端,快速按了几个号码。 外面在下雨,雨声大得透过窗户都能听见,听见雨水用力敲打着玻璃的声音。 占据了祝唐的位置,在被放在办公桌的便携终端上,祁莳十根手指快速跳跃着,敲打键盘的响声在整间办公室里迴荡。 楚霁坐在一旁,手边放着咖啡,冷然的面孔下有不解和担忧。 衣帽间里,祝唐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着领口,“汇报情况。” “无法连接庭内网络。”祁莳抬起双手,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最下方的命令反馈,熟悉的手法,“需要强行连接吗?” 第125页 “不用,姑且成人之美一次。”祝唐走出来,“楚副长?” “是。已经从欲曙方面得到消息,微彰于今晚20:30左右离开盈园,和一名叫做齐正的年轻人在一起,前往观光塔附近,据称与朋友有约,准备一同观赏零点整的烟火。”楚霁汇报导,“此外,小组全部成员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待命。” “朋友。”祝唐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成水流,快速的刷过,“这位‘朋友’的情况知道吗?” “盛和赦,过往资料存在疑点,怀疑是伪造。目前在十一区经营一家酒吧……”终端震了一下,祁莳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餵……” 终端里传来方画的声音,“小莳小莳~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姐姐好想你啊~来亲姐姐一下。” “……这边很忙,没事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是有正事的。祝唐在你旁边吗?” 祁莳抬眼看了看祝唐,将终端丢过去,“方画的,找你。” “哦?”祝唐挑起一侧眉毛,接过终端,“什么事?” 那边简短汇报了几句,迅速切断通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祝唐神色间有一丝无奈,随即收敛起来,“祁莳,联繫凌家。” “知道了。” 很快,命令反馈正在联络中,数据被同步传入连接的终端内。 “你好?”终端中传来迟疑的声音。 “你好。”祝唐说,“御中庭指挥使祝唐,请凌夫人接听。” “我是。请问——” “初次接触,凌夫人。我是御中庭指挥使祝唐,事情紧急,客套话我就省略了。稍后我会给您一个地址,之后的事情请您多加斟酌。” “原来是指挥使阁下。阁下指的地址是——” “令郎的地址。”祝唐话锋一转,“此外,还有一件事,希望夫人不要太过伤心。理事长已故去。” 凌母沉默良久,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 挂断通话,很快,一条地址被发送过来。凌母叫来一名亲随,“立刻派人前往垂云市,接大少爷回来。” “是。” 一个小时后,一架飞机,缓缓降落在垂云市机场。 没有停留过多的时间,又重归无边夜色之中。 凌霄的手指抵在窗户上,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能看到闪烁的群星,巨大的机翼,和倒影在窗上的手指。 老管家站在一旁,见凌霄始终一言不发,未免有些担心,“少爷想不想喝点什么?” 凌霄没有回应。 老管家嘆了口气。 “少爷你得振作起来。以后凌家,只能靠你了。” 玻璃上映出一张亦哭亦笑的脸。 自尚未记事起,就跟随祖父在御中庭生活,对这个国家,这个家的回忆和印象寥寥无几,在还没有选择能力的时候就被从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上推下来,推到另外一个更加疯狂的漩涡中。 被动接受了一切,被动沾染着血腥。如果一定要用毫无怨言这四个字来形容的话,那一定是自欺欺人。 他的父亲,喜欢打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着父亲一起打猎的时候,是在两年前,他十八岁,刚刚从封爵仪式上回来。 父亲什么都没说,没有嘱託,也没有告诫。只是说,要庆祝。 骑马追着一头母鹿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停下来,放任那头母鹿跑进深林。 他不是凌家的继承人。这件事,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十分清楚。 但他也不想成为御中庭的“继承人”。 因为比起坐在那种位置上,他更愿意自由一点。所以,懒散,不服从,四处撒野,招惹麻烦,在学院里对头不少,而令人倍感意外的是,竟然有人自发地追随他。 但无论如何,十八岁的成人礼上竟然没有收到来自父亲的任何一句话,这件事,还是令他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挫败感。 是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无论再如何补救,都无法弥补的挫败。 是不被认可的挫败。 母亲的喜悦,亲弟的孺慕,便都在那一刻成为了讽刺。 谁又能想到,不过一夜之间,甚至仅仅几个小时,几分钟,上一刻的合乐,下一刻的横流。 仰头长嘆,就算是已知会发生的事实,谁又能愿意,这样的事就发生在这一世代,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私一些,残忍一些,恨不得等自己老死成了一抔黄土,那时候既看不到繁华,便也看不到这残酷。 甘心冒着不知何时死亡的风险,享受着最奢侈的礼遇,替王室护卫着这危险的一方,那些先辈,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管家。” “少爷什么吩咐?” “那个人……”莫名想起给他们留作业的那个脱离时代的老古板,凌霄皱起眉,“帮我联络一下本家,要一份影像记录传送过来。然后把你的终端给我。” “啊,好的,少爷。”老管家照原样对本家那边复述了一遍,将终端交给凌霄。 第126页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已经有文件传送过来。凌霄按下接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待着。 这个人效率很高,可以考虑提拔一下。 打开文件,祠堂一角,穿着黑色玄裳的男人,几乎要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火焰瞬间燃起,照亮了四周。 凌霄微微一怔,等那画面过去半秒才想起来暂停,到退回去重新确认了一遍。 是那个人。 他匆忙在自己的终端上找到云端的号码,将图像数据全部传了过去。 云端身边的人,他全都调查过。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近。 这么巧。 那个人,是盛和赦。 第〇六八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六九章 “在塔顶。”祁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祝唐道。 “嗯。”祝唐仰头看着塔顶的位置,这座观光塔,垂云市最高的建筑物,279米的高度,在黑夜的笼罩下,一切都被无限模煳了。 他拍了拍祁莳肩膀,祁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即刻疏散人群。”祝唐对楚霁道。 “是。”楚霁立刻命令下去,一转身,发现祝唐已经登向塔顶,“组……” 祝唐立于塔上,俯瞰之姿,几分睥睨,感慨道:“倚剑登高,苍茫万古。” “御中庭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快。”盛和赦回身看着祝唐,“凌归一死,你现在就是御中庭的主人了。” “恐怕要令阁下失望了。有关理事长人选一事,日前已经确定。”祝唐语气一顿,“不过,还在考察期。” “失望这个词我就原样还给你吧。”盛和赦轻笑一声,提起闻若,右手并刀,对准闻若的心脏,用力穿进。 “轰——” 脚下传来剧烈的摇晃,塔柱断落,穹顶的玻璃失去支撑,发出难听的“咔嚓”声,一片碎裂中,塔顶的一切都向下落去。 云端一脚踩空,还没有所反应,立刻掉了下去。 祝唐稳稳落在地面,提着云端的领子把他丢到后面。 云端摇晃着退了两步站稳身体,这里是第七平台。支撑上面的塔柱完全断裂,平台上层的玻璃碎裂后掉落一地,真正变成了露天。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站在已经断裂的塔柱旁,瞥过来一个冷淡的眼神。 尽管知道关谦不是在看自己,云端还是莫名觉得一阵紧张,忍不住稍稍别过脸去,假装没有注意到。然而目光一接触到还被盛和赦抓在手里的闻若,云端立刻就将这些所有统统抛到了脑后。 他不敢想像,不敢相信,假如,假如死亡…… 女孩脆弱的喉咙就掌握在那象徵着死亡的手掌中,双臂垂下,就这样等待着下一刻的到来。 等待着,约定的履行。 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举动。 也希望你,在以后漫长的时光里,忘记我,忘记这充满悲伤的过去。 “杀了我……” “住手!”怒吼将女孩的请求淹没,云端看着盛和赦,那一贯温柔,甚至温柔到柔弱的脸上,是一丝分外的坚定,“放开她,盛和赦。” 盛和赦沉默地望着他,片刻后,笑了一声,“你我,也就到此为止吧。” 这短暂的空隙,祝唐按住佩剑,趁机沖了上去。身边一阵风动,是关谦。 没有任何事前交流,却似乎有着合作多年的默契,两个人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攻来。 站在中间的盛和赦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动手,快点。”闻若催促道。 “好。”话音落下,盛和赦的手掌瞬间贯穿了闻若的胸膛,染血的手掌从背后穿出,慢慢地向下滴落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液。 “!”云端怔住,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一步。 “杀了他。”祝唐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几乎一同到达盛和赦身边。 一道火焰从盛和赦脚下勐然窜起,以惊雷之势向四周冲击而去,火焰掀起巨大的热浪,周围的玻璃在这样的温度下,迅速融化。 两人被击飞数米,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气,吐出一滩血迹。 “……”被穿在手掌上,感受着生命力的不停流逝,闻若慢慢抬起头来,两只手交缠在一起,无力地做了一个手势。 原本漆黑的头髮,开始慢慢褪去颜色,银白色的长髮轻轻飘散,从心脏被贯穿的位置,整个身体都在随之消散。 “……”无力的话语从即将消散的生命中吐出,盛和赦静静看着闻若,读出了她的话。 第127页 予尔诫命,如凤浴火。 这道诫命,是为谁准备的呢。 这就是你,所谓的决定吗? 火焰不曾停歇,燃烧着周围的一切,支撑穹顶的钢架开始融化,断开,随着巨大的声音砸向地面。 火焰,无穷的火焰。映入云端的瞳孔中。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了此刻,一片空白中,只有不停滴落的鲜血,从柔弱的身体上滴落,汇聚,扩大,和那些炽热的火焰一同蔓延,利箭一般蹿向自己。 这样炙烤的感觉,这样几欲令人窒息的感觉,这样熟悉的感觉。 不停融化跌落的已不知是灼得通红的钢架还是断裂的焦黑,火焰包围着他,在噼啪作响。指尖那一点,手掌那一点,沾满的血液已不知道是温热还是冰凉。 红色的火焰,红色的血液,一切都在燃烧,黑色的身影行走着,每一步,都留下死亡的气息。 “撤。” 没有胜算。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战斗,不如及早撤退,再图谋后续。 关谦低笑一声,对于祝唐这份明哲保身知难而退的态度颇感好笑。 祝唐瞥了他一眼,反击道:“你喜欢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不会横加阻止。” 关谦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不由瞥向站在远处的云端,从刚才开始,那边就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而就在两人已经商量撤退的时候,呆立着的云端忽然抬起头来,一步步向盛和赦的方向走去。 关谦想抓住云端,却被祝唐拦下。 “你先走。” “……”关谦看了一眼云端,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祝唐,“你知道什么?” 祝唐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想知道就在这里站着。” “那小子会死。”关谦说。 “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收尸。”祝唐说,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是他的语气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闻若的身体彻底消散,就像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一颗金色的,晶莹的球形被盛和赦抓在手中,那就是他要找的,钥匙,能打开门的钥匙。 “要杀了我吗?”看到向这边走来的云端,盛和赦问道,“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发怒。但如果是别人的事情,总喜欢揽在自己的身上。明明是逃避的个性,却又意外的负责。” 前进的方向上,横亘的长剑挡住云端,金色的流苏穗带在火焰掀起的热浪中颤动翻滚,纠缠成不可捉摸的谜团。 “让开。” 低沉的语气,是不可迴避的怒意。 剑未让开,执剑的人一声轻笑,“此剑名‘干’,借你一用。” 手掌握剑,半声铿鸣,自黑檀鞘中显露的冰冷剑锋,割裂皮肤下的血管,血液在八面剑身上勾画出奇异的纹路。 难耐的炽热中,唯有剑身散发出一丝沉然的冷意。 “这是……你……”盛和赦表情一滞,随即释然,“看来你我的确是两不相欠了。” 这剑,他只见过一次。 从一个姓云的人类那里,见过。 ——「云湛效则」。 ——盛和赦。 于生死之际,最后交换的姓名,所包含的,是怎样的一种情感? 云端挥下血剑,凛冽的剑气一往无前,斩断火焰,斩向盛和赦。 “轰——” 相撞的声音,爆发出的冲击波险些令人掉下去。 祝唐勉强稳住身体,向后望了一眼。四周的栏杆已经全部烧毁,渺小的城市,璀璨的灯河。 盛和赦横握□□,挡掉这次攻击。眼前却找不到云端的身影。 “!”盛和赦身形一转,□□盪开,刺向身后。 枪尖停留在云端身前,没有再前进一分。 盛和赦向后跳开,“比起你的父亲,你的经验太少了。” “闭嘴。”云端怒道。 “还真是强硬。”盛和赦笑道。 血液,落在地面。 云端握紧手中的剑,更多的血液落下。他向盛和赦冲去,强大的剑气逼得盛和赦步步后退。 火焰的□□勐地插入地面,火焰熊熊燃起,挡住云端的来路。 炙热的火焰中,闪出云端的身影,剑直指盛和赦的喉咙。 □□探去,借寸长之势击退云端,云端身形掠向盛和赦左侧,反手握平剑锋,逼近盛和赦。 盛和赦松开手掌,□□化为火焰,纵身跳起,单足落在云端的剑尖上,借力再次纵身而起,“到此为止吧。” 赤红的火焰跟随盛和赦化作一道流星,转瞬间消失在夜空中。 云端垂下手臂,血液沿着剑身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蔓延开来。 随后倒了下去。 身后的男人捡起跌落地面的剑,收入鞘中。 祝唐俯身探了探云端的唿吸,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鼻息打在他的指尖,在令人难耐的火海中显得那么无力。 “哐——” 巨大的支架开始倾塌,祝唐抓起云端,不再停留,穿过火海,迅速跳下塔顶。 漆黑,漆黑中闪烁的群星。 星光。 第128页 月色。 十二根石柱围立四周,在中心的石坛上拖出诡秘的阴影。 阴影下,青年抱剑而闭目,倚着石柱,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半张脸露在月色下。眉似剑锋,透着深刻而凛冽的杀意。 头顶上方是璀璨的星河,在山顶上,天空没有变的可以触摸,反而更加空阔,更加遥远。 脚下覆盖了整个山顶的阵法中,飘渺的白色幽光沿着一道道阵纹游走,循环往復。 十二根石柱,平坦的巨石,复杂的阵纹,如若想到这些工事,曾在三百年前,由一人全力完成,抛开那些关乎生死存亡之事,也许只剩下了对这个人的敬佩。 为了这道门的打开,耗尽了多少心血,几度遭遇追杀,终以己身成就己业。又是为了这道门的关闭,牺牲了多少性命,无辜之人横遭祸患,老于阴潮牢笼。 三封三族,负镇守之职,到这一天时,也逃不过倾覆。 如果这就是命运。 也许这就是命运。 这道门终将要被开启的命运,现在所缺少的只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谁会带着那把钥匙,来到这里,打开这扇门? 很快,很快就会来了。 已经来了。 楼危睁开眼睛,望着前方,前方空无一人。 然而,通往这里唯一的入口处,已经走上来一个人。 这个人与其他的什么人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穿着在这个日子里随处可见的裳装,长发随意束起,过分俊美的一张脸上甚至还带着轻飘的笑容。 仿佛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的物体不是他刚刚剥夺了一个生命所获得的。 钥匙。 楼危沉默着,缓缓拔出长剑。 剑身如镜,映着月色。剑锋如纸,直取要害。 铿然声响! 剑尚未至,已被拦下。 盛和赦依然在向祭坛的中央走去,拦下楼危的不是他。 一把打磨光亮的黑色剑鞘,中段已被砍出一条淡淡的白印。少年反握长剑,一张脸上满是不耐之色。 楼危退了一步,“让开。” 祁莳深吸了口气,轻“啧”一声,竟也没有说什么,向自己的右边让了一步。 他这一步才退出去,剑已出鞘,趁机袭向楼危腰侧,剑锋毫不留情划破衣服,深入皮肉,带出飞溅的血液。 楼危向前进攻的动作不由一滞。祁莳飞起一脚踢向他背部,趁他身形不稳,反手在楼危背部又划开一道伤口。 楼危正欲反击,握剑的手连着手臂忽然感到一阵虚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在地上。 第〇七〇章 用户您好,您所阅读的这个章节由于尚未通过网友审核而被暂时屏蔽,审核完成后将开放阅读。如果您已经享有了【邀您评审】的权限,您可以登入主站自由参与评审,以加快被屏蔽文章的解开速度,审核正确还有晋江点赠送。 以下状态的章节不会被屏蔽: 1、章节最后更新时间在7天内,且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章节; 2、vip文章中,未触发自动锁定或被人工锁定的其他所有v章、非v章节; 3、其他已经审核通过的章节。 lt返回 gt 第〇七一章 睁开眼睛,大脑还有些眩晕,视野中的存在在反覆的挣扎中变得清晰起来。 扭头望去,金合欢木色的地板,为了镇定情绪而採用的蓝白主色墙壁,云杉木门。 熟悉,唯一的感觉。 这个用56万高昂的手续费将他坑进一个疯狂漩涡的,地方,如此熟悉,如此令人无法不介怀。 房间内光线充足,掠过面颊的微风告诉云端窗户是敞开的,通着风。他坐起来看向窗户,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正好将落在他脸上那一道光线完全挡在了阴影之外。 深色制式服装,同样熟悉。 却不知道是那所谓管理机构中的哪一位。 “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云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细小的针管插在青色的血管中,向里面注射着不知道具体作用的液体。 嘴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 “黄粱一梦,也该醒了。”那身影说着,转过身来,看着云端,脸上的笑容竟带着见不到的安抚,如同他所面对的这个人,于他来说,所具有的非同寻常的意义。 逆着光,云端好不容易辨认出那张有些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在那种匆忙慌乱间,留下的一丝冷淡印象。 祝唐。 凌霄所说的,那个人。那个能够告知自己一切的人。 但是…… 祝唐已经走过来,站在床前,将距离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多一步显得过分亲密,少一步又显得过分疏远。云端毫无察觉,语气略有迟疑,“你是……” “那么,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祝唐锦程’,我的名字。” 云端脸上迟疑变为滞涩,眼底的诧异就在一瞬间泄露了内心的全部想法。 有些东西,有些名为记忆的东西,如东付浩瀚,溯源逆流,直入心间。 ——祝唐锦程。 ——云端…… 云端…… ……明心。 第129页 抓着被子的手掌下意识攥紧,指间银色的指环硌得指骨生疼。 却疼得令人不想松开。 ——明天我一定会过来的。 明天…… 云端低着头,手掌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看着白色的被子,只看到了一片红色。闭上眼睛,那副景象便开始在脑海中重演,反反覆覆,歷歷在目,难以描摹的画面重叠起来,已分不清是昨日还是明天,亦或是更加遥远的存在。 孽火尽卷,满庭花落。 血……血,血! 沾在他的手上,无辜人的鲜血,至亲之人的鲜血。 这是…… 梦? 还是…… 有什么将记忆割裂,将他与过去割裂。 织造的虚假,这边与那边,哪一边才是真实。 都不是…… “云端。” 谁在叫他,叫他的名字。 “云端。” 将他从噩梦中拉回现实。 “云端。”祝唐的脸在眼前突然放大了数倍,一双眼睛里带着冰雪般的冷静沉着,“看着我。” 云端看着他,眉头皱起,无力的手臂支撑着无力的身体。他茫然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听着,我让你想起来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祝唐说,语气是不容抗拒,是他早就习惯的命令,“接受它,不要逃避。” 怎么……可能? 满门上下,千余人,横尸,涂血。 这一切,得知这一切,都是他自以为十年知交,亲手做下。 让他如何接受? 为什么…… “为什么……”云端喃喃质问,“为什么让我知道?”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他宁愿继续下去,做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因为一个人有权利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事情。” “但你根本没问过我想不想知道!” 祝唐忽然笑了一声,“你想知道。” 云端脸上一瞬间写满不可置信。 祝唐直起身子,冷冷俯视着云端,“事到如今,又不愿意承认了吗?你把凌霄逼到那种地步,一定要弄个一清二楚的事情,现在我已经全部让你知晓,你倒要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了?” 云端皱着眉,“我没有……没有指责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头颅无力滑下,手掌深深插入头髮中,刘海在指缝间凌乱得一塌煳涂,如同他此刻被狂风摧残过的内心,“……抱歉。” 他没有指责谁,不需要指责谁,也没资格指责谁。这不是谁的错,让他恢復记忆的祝唐也好,当初改掉他记忆的铭灵也好,说到底,一定要说有错,也只能怪他自己。 怪他自己不能接受现实。 就像凌霄说过的那样,如果自己没有让自己陷入这无法挣扎的漩涡之中,也就不必为这苦果而付出代价。 坚强这两个字,更适合楼危。 至于自己…… 仍旧软弱得可笑。 祝唐站在不远处,只是看着云端,目光里看不出来过多的情绪,却一眼将云端的想法都看穿,一干二净。 他嘆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篡改记忆一事是前理事长凌归授意。深究起来,从一开始,就没人问过你的意见。” 但是,这个做法是对是错,谁也不敢妄下断言。 比起犹有支柱的楼危,和不堪一击的楼汐,那份过于敏感的内心和显得过分坚韧的神经,也许真的会在最后逼疯一个人,不,一个孩子。 一个人的错误,不是软弱或是强硬,而是无法达到预期。 并为此挣扎,痛苦,扭曲,直到极致。 楼危无非也是一个反面例子。 如果说,最初没有凌归做下的那个决定,云端变成楼危的模样,此刻为难的人,就要变成他了。 “如今凌归已死,御中庭理事长一职空缺,无论是对御中庭内部,还是对于公约各成员国,所造成的影响都非常严重。因此,我谨以指挥使之名,提出这个请求——希望你能接替御中庭理事长一职,云端。” 云端睁眼盯着盖在自己腿上的被子,白色的,空白的。他像是在思考,又根本什么都没在思考。 片刻后,断然回绝了祝唐的请求。 “……抱歉,我拒绝。” 这回答早已在预料之中,祝唐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进入第三学院?” 云端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怎么知道,随便一考就考上了。” 祝唐并未在意云端的反应,“威肃37年,直属大玄王室的郡卫队……” “闭嘴。”云端眉头紧皱,语气里带了怒意,“我不会答应你的。” “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彻底否定了自己,我真不知道,该说是像你,还是不像你。” 手掌攥得愈发用力,既恼怒又无力,斥责和恳求都杂糅在一起,难以分辨,“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拒绝,拒绝,拒绝。不想再为了任何事卷进去,他只想回去,安安稳稳做他的甜点。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与他无关。 第130页 那不是什么失败,而是欺骗。 而他,已经再也不想和这个世界的欺骗搅和到一起去。 也再也不想相信谁了。 “好吧。”祝唐妥协得很快,“其实,你会在这里,是因为昨晚在观光塔出了一些事故,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关于那名叫做‘夙沙闻若’的言灵,已经确认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彻底消失的存在。 “在你的记忆遭到篡改后,当时的守阵使齐辰将你带走,随同他在垂云山生活。山顶祭坛上的‘阵纹’,就是‘门’,你所知晓的‘门’。而那个孩子,准确地说,是与‘钥匙’共生的生命体。” “目前,钥匙已经被带走,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今晚,最迟明晨,门就会被打开。” 云端紧紧闭着眼睛,那些话如同穿堂冷风,从耳间匆匆掠过。 门,对了,门,如果不是为了那个门,他,他的家族,也根本不会横遭无妄之灾。 现在又提起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被预言过一定会再度开启的通道,却要整整三个家族,花费几百年的光阴,守在封印之地,等待着一个已知的,却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命运,何等无情。 这无情的根由,不过是人所妄图的更改罢了。 祝唐站起来,走到窗边,像最开始那样,望着窗外。有护士推着病人的轮椅悠闲地漫步在草坪上,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地追逐着,长椅上坐着年迈的老者,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 “你在这座城市长大,生活,虽然中途离开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祝唐感慨道,“这座城市很好,我也很喜欢。但是——” 话在这里停顿。 祝唐闭上眼睛,在心底描摹着一片惨红,“门开启之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復存在。” “从一座城市开始,扩散到更多的城市。无数的人因此死去,死在恐惧和绝望中,无法反抗,无法逃跑。到那一天,也无人能帮助他们。” “夙沙闻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冷静到毫无起伏,缺乏情感的语气,从祝唐口中吐出的惨烈,一如在印证他的冷酷和残忍。 见死不救的漠然置之。 这冷淡几乎要激怒云端,“那个时候,御中庭在哪里?你们的职责呢?” 为“门”的存在而存在的存在,说到底,已经变质了……吗? 祝唐笑了一声,“一个没有管理者的庞然大物,何异于与海滩上的散沙。” “你……”瞬间明白这话的意思,云端不由抓紧了头髮,摇着头,内心里纠葛成一片乱麻,“……我……” “我不能答应你,不要逼我。” 说到最后,几乎是哀求。 “为什么不能?”祝唐反问道。 “我……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人。” 不是理由的理由,只是拒绝的藉口。 祝唐转身大步走到云端面前,挥开云端手臂,抓着病号服的前襟,迫使云端仰头面对着自己,冷声道:“那是因为你没参加毕业考试。” “m1以上等级评价,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优秀,除了语言能力——两门外文课程常年不及格。”祝唐唇角滑过一个讥讽的笑容,“你不会想用这个来拒绝我吧?” 后颈被勒得难受,云端抓着祝唐手腕,脸撇向一侧,“放开。” 祝唐默然视之,良久,将云端丢回床上,压着一点怒意连声指责: “拥有出众的能力却不肯付出行动,甘心沉寂在碌碌人群中。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的大义呢!” “我感到可惜。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伯父。你我两家世交,伯父对你的教诲,你可以忘,我都替你记着。他日若九泉有知,我一定会告诉伯父,他生了个什么样的不孝儿子。” 云端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祝唐看着他,望着他,终于,深吸口气,长长嘆了出来,“云端,我需要你。不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我需要你,御中庭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话已至此,我没什么再好说的了。” “告辞。”祝唐走向门口,手掌握上把手,动作顿了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他转过身,弯下腰,十分郑重地向云端鞠了一躬。 门锁一声轻响。云端看着那扇浅色大门,目光随着向下滑落的身体而移动,落到天花板上。 房间中,陷入长久的沉寂。 第〇七二章 “今此,吾授予尔公爵爵位,尔需立誓,效忠王室,效忠大玄。” 这声音威严而有力,一字一句,响彻整个礼堂。 礼堂之下,座无虚席。 凌家一夕变故,现家主、继家主,一同亡故,就在这个消息传出来的第一天,贵族之间已经谣言纷起,猜测谁会成为新任家主。凌家家大业大,位于都郡之外的分家数支,而其中被提到最多的当属同在都郡的,凌峯的弟弟,凌崇秩礼。 第131页 在授命仪式正式开始之前,甚至有人在王宫外公然开了赌局,不过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将宝押在凌霄身上的人和倾向凌崇的人竟然五五开。 在听说凌家大少爷赶回都郡之后,似乎每个人都没有之前那么确定了。 “毕竟是大少爷,于情于理,丹绛候才是继承人。” “小侯爷在御中庭受命,如果要接受家主的位置,必须放弃御中庭的一切身份和权利。据说小侯爷两岁时就在御中庭生活了,依我看,他会放弃御中庭的可能性不大。” “说不准说不准,等一会儿授命仪式开始了,答案自然会揭晓。” 抱着各种各样心思的王公大臣都汇聚在了这座位于王都的,宏伟的礼堂之中。 内阁首相坐在第二排,第一排则是留给王室成员的位置,不过现在,王室成员还没有任何人到场。 各部大臣分坐在首相两侧,财政部大臣距离首相最近,趁着台上还没有任何要开始的迹象,财政部大臣靠近首相,悄声问道:“首相以为如何?” 内阁首相和凌家过节颇多,新上任时为了推行自己的政策,以求获得更多的选票和下一届选举的成功,直接拿凌家来开刀。虽然凌家对此没有过多的表示,但在各部大臣之间,无事闲聊时,都觉得凌家及拥护凌家的贵族们不会轻易放过首相。 因此,大家都觉得,首相是最关心凌家新家主的人,这个新的家主,如果可以的话,或是拉拢或是利用,都比直接针对来得好。 首相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坐在财政部大臣旁边的政务部大臣用手推了推他,悄悄咳嗦了一声。 王室成员从台下走过,纷纷落座。除却尚未到场的公主子梧,列座的共计不过五人。 身为公主殿下的弟弟,目前在国民中最受拥戴的雅韬亲王,子棣,走在最后,对首相略一点头,这才坐下。 首相立刻屏住唿吸,正襟危坐。作为现首相背后的支持者,子棣这一点头,到底什么意思首相还没想明白,公主已经拖着白色礼服长长的裙摆姗姗而来。 胸前一枚黑色胸针与裙摆下的不规则图案遥相唿应,是大玄王室惯用的颜色。 以玄鸟之色,为尊。 当然,在人人唿唤平等的当代,这个颜色已经不是王室的特权。但是在正式场合,王室还是会选用这个颜色作为装饰。 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寂静无声。公主殿下的到来,意味着仪式马上就要正式开始。 现玄帝——子寅威肃——沉疴缠身,已于年初开始将一应事务交由目前的第一继承人子梧打理。如无意外,今年年底就会正式进行加冕仪式。 因此,像是授任这类事情,主持权也早已转交给公主。 子梧已走上高台,半圆形的礼堂设计,在最大限度利用空间的同时,位于视线焦点的王者也不必有太大幅度的转身,就可以让所有的人都看清一切。 将匆忙准备好的文稿内容默诵下来。从昨晚突然接到消息,到今天上午这场典礼,可以说马不停蹄一路赶工。但时间虽短,却没有一处显现出敷衍,甚至令人怀疑是否有早已准备之嫌。 “……拜凌霄丹绛公爵位,暨都郡凌家家主……” 听到凌霄的名字,坐在下面的人忍不住和附近熟悉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礼台所正对着的席位,次一排,列席的便是外界公认最具竞争力的两个人,凌霄,和他的叔叔,凌崇。 眼下结果已出,但是比起那些痛心自己押错了人赔本钱的大臣们,凌崇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寻常的反应。 凌家家主的位置是个看似风光的位置,必须要得到王室认可才能够站稳的存在,比起那些关起门来自己选家长的小贵族们,这份担子有多难受,挑着的人才知道。 所以,王室喜欢让谁当自己的走狗,选谁就是。 凌崇甚至有些同情地看了凌霄一眼。他这侄子一脸严肃,看那眼神,心底像是压着什么千层巨浪一般。 放着御中庭大好前程不要,也是很难懂的一个孩子啊。 凌霄站起来,缓步走上礼台。周围虽然没有议论,但议论已经写在这些人的脸上,眼神里,蔓延到整个礼堂的气氛中。 他知道这群老不死的在想什么。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位置本来不需要他。在那以前,有凌曜。在那之后,母亲的本意是过继分家的孩子。 王室却同意了他这个既过分又仓促的要求,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就替他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如今站在上面那看似柔弱的公主殿下,也是足够雷厉风行了。 子梧默默注视着凌霄,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走到自己面前,单膝跪地。 “今此,吾授予尔公爵爵位,尔需立誓,效忠王室,效忠大玄。” “吾誓,效忠王室,效忠大玄。” 沉默,肃穆的沉默。 在这样的沉默中,子梧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几乎来不及捕捉,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甚至都无法察觉她唇角曾经掠过这样一线弧度。 凌霄垂下眼帘,眼神晃动了一下。 礼堂外,两条外廊贴着墙壁向两边延伸而去,大臣们纷纷走出礼堂,凌霄跟在众人的最后,驻足在长廊的一侧。 第132页 “公爵大人,公主殿下有请。”一名女侍穿过长廊,停在凌霄身前,恭谨道。 “前面带路。” 王宫的路并不复杂,但意外得很长,也很远。 跟着女侍来到一座宫殿前,女侍行礼后退下,凌霄在门口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殿内似乎,并没有人。 凌霄顿住脚步,没有再继续向前。 等了约十分钟,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衣物碰撞的声音,和轻快的脚步声。 听到这脚步声,凌霄不由皱了下眉。 很快,这脚步声的主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停在了刚好能看到凌霄,凌霄也刚好能看到她的位置。 “安……”凌霄感到一丝诧异,随即语气微微一沉,“安格莉卡公主殿下。” “丹绛。”没有觉察到凌霄的反常,安格莉卡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扑进了他的怀里。 “丹绛,我听说你的家族,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怎么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安格莉卡抬起天使般的面庞,琥珀色的眼睛里写着担忧。 “……”凌霄抬起手臂,犹豫片刻后,轻轻推开安格莉卡,向后退了一步。 “丹绛?”终于发觉哪里变得不对劲,安格莉卡蹙起眉头,重新审视着凌霄,“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殿下。” “我这次不是偷跑出来的,是跟二哥一起来的。”安格莉卡连忙解释道,“你是在因为这个生气吗?都说过了,我不会再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希恩大使团今晨刚刚到达都郡,这件事,新闻已经报导过了。但是当时的新闻中,没有看到安格莉卡的身影。 “请问殿下命我前来,有什么吩咐?”凌霄淡淡开口,问道。 “我没有命令你,也没有什么吩咐。我只想和你见一面。”面对凌霄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淡态度,安格莉卡终于发起火来,“你怎么了?我听说你今天才刚刚获得公爵位,为什么?你不开心吗?” “回殿下,开心。” “你骗人,你这个大骗子!”安格莉卡用力捶打着凌霄的胸膛。 凌霄稍稍退后了两步,和安格莉卡保持在一米远左右的距离,“有一事,想禀告殿下。” “我不听!你给我滚!” 凌霄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还是把想说的说了出来,“关于我和殿下的婚约,望殿下取消。” 安格莉卡瞬间怔住,“你说什么?” 凌霄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声音,“关于我和殿下的婚约,望殿下取消。” “怎么会……你……”安格莉卡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霄,“你……为什么?” “殿下是弗里德里希王室唯一的公主。我现在是凌家家主。”凌霄低声道,“殿下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 弗里德里希王室唯一的公主,掌上明珠,众星拱月,要娶安格莉卡只能入赘弗里德里希王室。但是凌霄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那么做了。 “……”安格莉卡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勐兽,浑身发抖,勐然向后退了几步,娇小的身躯晃了晃,几欲跌倒。 凌霄向前迈了半步,随即想到什么,又退了回去,“失陪。” 说完,凌霄再没有看安格莉卡一眼,转身而去。 安格莉卡呆呆地看着凌霄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里慢慢溢出泪水,顺着洁白的脸庞滑落。 “……丹绛……”呜咽着,安格莉卡勐地冲过去抱住凌霄,整张脸贴在凌霄背上,泪水打湿了衣服,说不清是温暖还是冰凉。 “丹绛……”她死死抱住凌霄,不让他再向前一步,含煳不清地呢喃着,“……我懂的……我懂的……” 所以,再让我多留恋一会儿。 许久,安格莉卡慢慢松开手臂,犹有泪痕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我会告诉父亲大人取消婚约。丹绛,你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一阵微风吹过,吹动凌霄的衣摆,短暂的沉默,时间在一刻短暂的停留,随即,又迅速向前。 “沙——” 轻轻的脚步声,在王宫宽敞而空旷的道路上响起,王宫豢养的玄鸟惊起,展开双翅,飞往不同的方向,在宫殿的穹顶上,遥遥相望。 凌霄默默注视着这对玄鸟,良久,继续向前走去。 负责接送凌霄的车已经等在王宫外面,司机站在外面等着他,不过令他感到有一丝意外的是,管家也在。 看到凌霄走出来,管家立刻上前,将一封信交给了凌霄,“少……大人,是御中庭。” 凌霄从管家手中拿过信件,看到上面加盖的印章后,眉毛一扬。 是徳特里希的印章。 拆开信封,取出里面装着的正式文件,大致扫了一眼,“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他下意识掏了下口袋,动作不由顿住。掌心是糖果包装纸熟悉的触感,硬硬的,有点扎手。 第133页 一如年幼的女孩将幼稚的礼物放在掌心时的感觉。 嘆口气,把手拿出去,“带笔了吗?” 管家立刻递过来一支笔,凌霄在文件右下角签上名字,将那张薄薄的纸装回去,递给管家,“送回去吧。” 第〇七三章 百分之四十,这所谓不到半数的“自信”,正齐聚一堂,为何人能执掌大权一事烦恼商谈。 秘书长办公室里,方画握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源名贤那里抢来的钢笔,在空白的a4纸上随意写写画画。 午后的时光格外惬意,仿佛工作在此刻都不復存在。 不过对于方画来说,也许工作就没存在过。 这在其他人看来权责一身的秘书长,桌面上的文件从来不会超过半厘米厚度。 尽管背地里流言霏霏,却丝毫也不能搅动这间办公室里的半分悠闲。打理得当的花草在阳台上随风舞动着身姿,几只白鸽落在栏杆上,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就在刚刚,徳特里希藉故前来,说是希望能够尽快联络上行动在外的指挥使,话里话外却询问着她的职权。 将庭内印册的职责分工拿出来,翻开第二页,当着徳特里希的面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素来号称是平易近人的秘书长就连脸上的笑容也依旧纯真可爱,抱怨着工作的琐细,“这么多的工作,连私人空间都快被压榨得一干二净了。我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啊,一个月也才能抽出一点时间去一次。” 说完,变魔术一样从茶几下面抽出一盒蛋糕,推给徳特里希,“要不要尝尝?说不定徳特里希大人也会爱上这味道的。” 徳特里希瞥了一眼装点幼稚的蛋糕,摆出一副贵族式的冷淡面孔,拒绝了方画的邀请。 方画一脸惋惜丝毫不像做作,遭到拒绝后自顾吃了一块,“联络指挥使大人的事情我会尽量,但是如果实在联繫不上我也没办法。” “那就请方秘书长多多辛苦了。现在庭内的情况不容许有丝毫松懈,理事长遇刺,指挥使又远在大玄,很多事情还等着人来决策。指挥使已经离开御中庭近十日,这段时间恐怕挤压了不少公文。不知道方秘书长是如何处置的?” 徳特里希交叠着双腿,神色冷然,笑容寡淡,看着旁若无人地吃着蛋糕的方画。 方画一脸无辜,“都放在指挥使大人的办公室,等他回来再处理。” “方秘书长真是毫不紧张。这么积压下去,超出办理时限的话,方秘书长到时岂不是责无旁贷。”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方画撇撇嘴,“当然了,如果有非常紧急的公文,会直接交给理事长大人。不过现在另当别论了,别说需要指挥使大人处理的公文,原本应该送到理事长大人那边的文件都积了好多,这才一天时间。” 徳特里希的目光掠过空无一物的办公桌,“指挥使将工作交给方秘书长,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我的能力有限,应对本职工作就已经很勉强了,徳特里希大人太求全责备了。联络指挥使大人的事,本来也没写在这里啊。”方画指着那本职权手册说。 明知道方画在这里装傻充楞,徳特里希也只能起身,冷冷丢下一句“不打扰了”,离开了办公室。 祝唐久离其职,还将祁莳楚霁一併带走,放在御中庭的权限不可能不做临时转交,剩下这些人里面,只有方画最有可能握有指挥使权限。 平时一副悠然自在不参与纷争的模样,说到底还是祝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相当难以对付。 徳特里希不动声色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进门,迎面看到秘书匆匆走来。秘书将手中的信件交给徳特里希,“徳特里希大人,您的急件。” 徳特里希接过来,伸出去的手停在封口处,顿住。 “根据规则,新任理事长,需要同时得到上任理事长和现任指挥使的认可。” 鬚髮皆白的老者缓缓说道。 长老院,长老会议。 御中庭一个特别的机构,长老院平时禁止干涉任何庭内事务,仅拥有对庭内立法的审查权。但假如重要职位因不可抗力突然空缺,这个职位的权力则由长老院十二位成员暂时代理。 时效上为一个月。 一个月内,必须选出新的管理者。 不过一方面是长老院很少会真的满十二人,一方面有些成员根本就不在御中庭。 因此出席此次长老会议的成员就只有寥寥四人。 百分之四十的信心。 方画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形的台子,两侧各列两排座位。 这个布局看起来颇有议院的风格,只不过氛围可没有议院那么轻松随意。 中间站着的是徳特里希,两侧是长老院成员。 虽说是长老院,但是坐在徳特里希左手边靠近他一侧的,却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妇人。 据说这些成员,是由理事长和指挥使联名,对某个人发出邀请函,假如这个人接受邀请,就会成为长老院的一员。至于评判的标准,倒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现在情况特别,凌归没有提名候选人。”那年轻妇人开口说道,“四位分理事和另外七位候任联合推举徳特里希,就算作是得到了凌归的首肯吧。” 第134页 “祝唐又怎么说?”坐在妇人身边的瘦高老人说道,“而且只有七位候任的同意,还是少了一个人。” “不如听听这位年轻人怎么说。”在徳特里希右手边的是一个老婆婆,脸上长着大大小小的斑点。 听到点名,徳特里希微微一笑,“关于各位长老所提出的问题,我将一一解答。首先,关于候任理事的签名只有七位的问题,就在昨天,缺席的原候任理事凌霄,已经由书面同意了此次推举结果。这是文件。”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交给负责长老院的秘书。 待四位长老传阅过后,徳特里希继续道:“其次,关于指挥使的问题。目前,我们正在想办法联络指挥使,但是始终无法联繫到本人。而他手下的楚霁、祁莳等人也无法联络。因此,即便我们想要听到指挥使的意见,也无能为力。” 老婆婆看向其他人,“各位怎么看?” “规矩不能随便更改。”瘦高老者说道,“但目前情况特别,或许各位有其他意见?” “依我看,就让徳特里希成为理事长也没什么不可以。”年轻妇人说,“毕竟没有能力的话,也不会得到分理事的认可。” “真是小儿行径,轻浮散漫。”白髮老者说道,“既然情况特殊,不如暂时担任代理事长一职,暂行理事长职权。等到祝唐回来,再行定夺。” “这的确是个折中的办法。我认为可行。”老婆婆道,“各位如果也认为可行的话,暂且就这样定下。至于之后的事情,就等祝唐回到庭内再说。” 其余三人依次表态,会议结束。徳特里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神色冷淡,有几分不悦。 御中庭的走廊呈环形,中间是开阔的天井,在高高的穹顶上方,浮动着御中庭的标志——被称为“预言之眼”的无色晶石。 徳特里希驻足,沉默地望着穹顶。 长菱形的八面体黯淡无光,围着中轴缓慢旋转着。自从七年前,微彰突然亡故,这“眼”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虽然晶体自身的特点,让阳光在其身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但比起那抹淡蓝色的幽光,总归缺少一份安定。 这份不安,七年的时间,几乎已经渗透到了御中庭的每一个角落里。 至今为止,就连微彰的死,都是一个谜团。 倒映着预言之眼的瞳孔骤然间扩大几分,徳特里希冷淡的面孔上出现一丝罕见的吃惊,他不由抓上栏杆,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无色晶体。 八面体依旧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着。旋转着,速度肉眼可见得加快起来。那虚假的五彩光芒终于不再包裹着她,一抹幽然的淡蓝悄然亮起。 华光盛放,蓝色的光辉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中庭。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停顿下来,仰望着这蓝色。 尚无人为之庆贺,也不曾来得及欣喜,一条紧急通知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通道开启,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方画依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捧着果茶,长发在薰风的抚动下肆意飞扬。 她伸出指尖逗弄着落在手边的鸽子,线条柔美的脸庞上溢着可爱的笑容,仿佛对这间屋子之外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垂云山顶,星月不曾变动。 已是第二个夜晚。 少年屈膝拄剑,倚在石柱下,紧闭的眼睛如同睡着。 在少年身侧,被仰面放在地上的楼危,一动不动,不仔细看的话,和死了没什么差别。撸起的衣袖下面,手臂上一点针孔,是麻醉剂注射后留下的痕迹。 少年就守在这里,等在这里,没人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守着什么。 一天一夜的时间,当夜空中的玉盘再次回归,几乎怀疑自己不过是刚刚才到。 但时间的确已过去了。 直到震颤从身下的巨石上传来,颠簸至全身,少年倏然睁开眼睛,沉默地望着阵法中央。 黑衫长发的男人站在那里,钥匙在他的手中分散成无数个金色的光点,落入阵法中,和原本萦绕在四周的幽光结合,那些沿着阵纹游走的光芒,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从一个小小的光点,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最后划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封闭线条。 震颤愈加强烈,阵中的光芒愈加明亮,从阵法中,缓缓地,向外逸出一种诡异的能量。 祁莳低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楼危,抓着身后的石柱站稳身体,夜风忽然送来一声饱含调侃的疑问。 “准备走了?” 盛和赦转身走过来,姿态依然悠闲,脸上的表情带点好奇,“老实说,我可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到现在。” “奉命行事。”不咸不淡的回答。 “奉命?既不阻止我打开这个通道,也不打算抢走钥匙,还把这位——”盛和赦抱着手臂,伸出根手指指了指楼危,“弄昏过去。你们那位指挥使,还真是让人猜不透。” “不知道。”祁莳冷淡地回復着,抬头望着盛和赦身后。 在巨石的上空,淡金色的光点聚集成另外一个图案。两个阵法逆向旋转着,一道刺目的光芒沖天而起,连接成一个无法探知的通道。 第135页 一条黑影渐渐浮现。 一只三角形的巨大头颅,在浓重的黑夜中只能看清上面覆盖的冷硬的鳞片。黄绿色的眼睛里一双倒竖的瞳仁,死气沉沉的瞳孔里映出地面上两个人渺小的身影。那张整整齐齐密布着三排尖齿的巨口勐然张开,扑向两个人。 一条细细的火焰席捲上来,顷刻间,连那怪物的哀嚎声都没能听见,地面上已落了一层灰烬。 盛和赦动作夸张地抖着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扭头看了一眼那条重叠的通道,“既然都打开了,你们那位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和我也没关系。那就,拜拜~” 盛和赦沖祁莳挥挥手,悠然走下祭坛,仿佛从头到尾,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金色的通道中,有更多的黑影涌现。 有一部分将祁莳当做了攻击对象,在锋利的剑刃下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撑不过便迅速倒下。 弱,非常弱。 不过,与其说弱,不如说这些体型庞大形貌奇特的生物和普通的生物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的武器也仅仅是来自于自身的先天优势,由沉重的身躯和尖锐的獠牙所带来的巨大破坏力。 这种屠杀一样的战斗毫无意义,祁莳拖起楼危,藏到石柱后面。仰头看去,头顶上方漆黑一片,星月无踪,已被遮天蔽日的怪物所掩盖。 祁莳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针剂,撩起楼危袖子,将针管压他的小臂上,隐藏式针头被推出,无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楼危体内。 将用过的针管放回去,丢开楼危,再等五分钟,楼危自己醒了,他也差不多可以离开这里了。 然而时间似乎并不想给祁莳这短短的五分钟用来等待。 一时之间蜂拥而出的怪物像是断了流的河水,通道之中空无一物。 片刻,一条黑影渐渐显现。 不同于之前的体型庞大,独属于少女的纤细身影,迈着轻巧的脚步走出通道。 无形的气息瞬间掠至八方,草木低伏轻颤,不知是为了风还是这无形的压力。 祁莳心头一跳,眼前的景色一花,少女已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站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紫红的眸子注视着他。 “人类。”少女的声音也显得十分稚嫩可爱,不过她的眼神就没有那么可爱了,那眼睛里住着缺乏感情的野兽,除了冷漠,还有狂热,对战斗的狂热,“是你打开了这门。” 祁莳没有回答,他面前的这名“少女”,是无法估量的强敌。 奇异的血腥气在周围浮动,少女娇俏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令人不悦的味道。”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少女微昂着头,姿态居高临下。只是那刚能够到祁莳胸前的身高,令她这副姿态显得有些滑稽。 地面上,楼危的手指动了动。 少女已注意到地上的那个人类还是活着的,但是她的目光却被另外一样事物迅速吸引了过去。 那红色的瞳孔中,泛起一点幽蓝。 她伸出手试图触摸那点幽蓝,耳边只闻一声剑鸣,金属的锋锐眨眼间割开她的喉咙。 少女身形掠至半空,脖颈上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她伸手在那里摸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奇怪的人类。” 那道伤口,也就随着这句话说出来,迅速癒合了。 祁莳看着她,眼底写满戒备。余光掠过少女刚才想要触碰的位置,左臂上,被视作御中庭标识的晶石正发出幽蓝的光芒。 那是镶嵌在臂章上,作战服会配备的物品。但是,在没有使用的情况下,自然开启…… 是因为从通道中逸出的那些能量吗? 少女轻轻一甩沾着血的手指,数团火雨忽然出现,坠向祁莳。 祁莳挽了一个剑花,那些火团接触到剑身后,纷纷弹回,向少女飞了过去。 少女一挥手,火焰瞬间消散,“真是能量稀薄的空间。” 她看向祁莳,“我还有事,奇怪的人类,有缘再见。对了,我的名字,卡洛迩。” 第〇七四章 道路崩裂,楼房倒塌,女人的尖叫和孩提的哭泣,睡梦中的人们在无知中葬身,跑上街的倖存者不着片缕,而此刻,容许他们思考的只有逃跑。 可他们也并非是最后的倖存者。 沉重的坚蹄踩下来的时候,疼痛已经让人麻木到无法唿喊。剩余的半截尚有生息,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四处笼罩的阴影下再一次被碾成肉泥。 “他们”,肆意奔跑,肆意破坏,肆意杀掠。黑色的坚硬鳞甲覆盖着的庞大身躯,站在街道上,一个转身,被扫到的建筑物破开巨大的窟窿,墙壁里的电子线路冒出闪烁的火花,噼啪作响,但已无人听见。 黄绿色的眼睛,倒竖的褐色瞳仁,呆直地扫视着周围,又突然狂奔勐袭。巨口张开,三排利齿,瞬间吞没一个生命,和这生命最后的恐惧。 疯狂,无序,幼稚。 “哈,不乖的孩子。” 自称卡洛迩的少女站在城市的夜空之中,踩着一方赤红的图案。辉煌的灯火成片黯淡,她看着脚下,嘴里吐出听不懂的语言。 吟唱之声,如风低语,在覆盖着鳞甲的耳边掠过。 “他们”,漫无目的,肆意破坏,听到这声音后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下一秒,纷纷集结。 第136页 城市,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中。 所有的水电设施全部破坏。 轨道上高速行驶的白色列车,勐然撞上庞然巨物,一条雪白长蛇飞舞着身躯瞬间脱离轨道,断成数截,轰然砸下。 建设在城市中的交通枢纽,不过顷刻,毁于一旦。这里人流从未松散,窜逃的乘客互相推挤,扑倒的人只来得及传出一声悽惨哀嚎的唿救,便被吞没在泱泱人海中。 没人回头,回头的人也许已经成为了下一个。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居民,还在熟睡。突如其来的断水断电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努力加班的公司已经打开了紧急供电设施。 只有几分钟。 几分钟的时间,就已过了几个世纪,在云端的心里,犹豫了几世纪,斗争了几个世纪。 当空旭日已换做了明月,落地窗中洒满月华一室。 没有灯光,也不想有灯光。 没有答案,也不想有答案。 回首往事,于他而言,这世界最为可怖的事情,却也不过是区区信任二字。 他的失望,不知道是对这个世界,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便也不想再前进一步了。 倘若前路漫漫,那些看不清的蔽目烟云,都是由这欺骗亲手织就,无论如何,他也宁愿止步,乃至后退,乃至回头。 退回去,退回去,退回去。 然后发现更大的欺骗。 盛和赦在他的心里已激不起多少风浪。不知道是早已默认了每个人註定都会有这么一天,还是为这一天默默让步。 不是不敢相信。是信任了,而后习惯,而后释然。 也不是释然。 是司空见惯。 他已忍不住去想最坏的结果,而不让这结果再次发生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让它开始。 拒绝开始。 拒绝他。 拒绝祝唐。 拒绝他的请求。 这念头瞬间掠过心头,紧接着,脚下的摇晃就开始了。 整个房间,整栋建筑都吱嘎作响。 忽然重心一变,云端的身体紧跟着摇晃了一下。房间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云端扶着墙壁,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失重感随之而来。 他在下坠。 不,这楼房在下坠。 速度飞快。 云端只来得及向外瞥去一眼,看到外面的景象后,不由一怔。 天空上,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东西在移动着。 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庞大的身躯轰然撞进楼体中。背部高耸的骨刺如同一把锋利的巨刃,将整栋高楼削成上下两半。 粗壮的尾巴“砰”地一声打碎楼房厚重的墙壁。巨大的混凝土块飞入病房中,病人们纷纷惊醒。不知道谁先向窗外看了一眼,嘶哑的尖叫声随之响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窗外,“怪……怪……怪物……” “怪物!”惊叫声在普通病房里此起彼伏,“快跑啊!” 怪物丑陋的头颅从破碎的墙壁探进来,无神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它的头退了出去。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砰!”,怪物的尾巴以不亚于一颗飞弹的威力,扫平了整个病房。 弱小的病人被捲起重重摔在墙壁上,内脏立刻破裂,仅仅一瞬间,就失去了生命。 分离的建筑物,断壁中病房已成了露天。 不过五六岁大的女孩瑟瑟发抖地坐在地上,努力想要逃走,两只腿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 稚嫩的声音干涩嘶哑,恐惧,无措,茫然,喊着“救命”,又下意识喊着母亲。 那是她所依赖信任的全部。 此刻,却已进入了那不知名怪物的口中。在嵯峨交错的尖齿中拼命挣扎。 一只黄绿色的眼睛却偏过来,看向了瑟缩的女孩。 残破的城市街道上,一高一矮两个人正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欲曙医院。 楼危绷着张脸,怒火中烧,就差把前面的少年一剑砍了。 然而此刻他还不能真的砍了那小子,他没有时间,还需要这人带路。 祁莳一言不发,神色冷淡,对身后楼危散发出来的萦萦杀气直接无视。左腕的终端设备上方一张地图投影,他藉此在街道楼巷间计算着最快的路线。 普通的居民区已经没有了那些生物的踪影,只留下被破坏的痕迹,大块大块不规则的黑色嵌在泥灰色的残破建筑上。冷蓝色的深夜所映出的颜色太过深沉,但仍可辨认出处处血迹。 血迹,残肢,断楼下陡然一声悽厉哭喊,在这样的夜晚里,不再惊魂。 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本也没什么话可说。 只有速度再加快,快到好似一阵冷风,抽走这城市日间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丝暖意。 小汐,小汐,小汐…… 反覆默念的名字,几乎成了他最后的执念。 楼汐还被留在医院里。 一个人。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也许他妄图阻止门被开启的行为是一个错误,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祁莳要阻止他。 但是现在这所有的一切缘由因果都不重要,他要赶到楼汐身边去,一定要赶到,必须要赶到。 第137页 楼汐需要他。 他…… 他需要楼汐。 而他所需要的人此刻正面临着已不知道面临了多少次的危险。 一只冷酷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类。它嵌在一颗硕大坚硬的三角形头颅上,眼球圆鼓,向外凸起,偶尔转动一下,看起来不怎么灵活。 狭长欲裂的眼眦拉长了整只眼睛,竖起的深褐色瞳仁在黑暗中扩张。 这样的瞳孔,将残败和弱小都收揽进去。 它转了转头颅,几块破碎的墙体就砸到地面上,发出轰然巨响。 它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两个人类身上。 瘫软在楼梯附近墙角下瑟缩畏惧的男孩,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手臂上一片擦伤,一点点血腥。 恰到好处的兴奋。 挡在他身前的人类女性纤弱得不堪一击,反覆催促着男孩快逃。男孩两只手掌撑着地面,脸上被恐惧染得一塌煳涂,哆哆嗦嗦地开口,“不……不……” 跑不了。 “那只眼睛”却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偏着头好奇地看着,忽然凑近了一些,獠牙布满的巨口张开,腥臭的口水沿着齿缝滴落,对准挡在前面的楼汐咬下去。 雪亮的剑光斩断黑夜,从眼前划过的,是雪色,也是血色。 从未有比这更快的剑。 和惊现于眼前,从未有的残忍。 女人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血液从上面滴落,一排整齐尖锐的牙齿用力咬下,断掉的半截身子无力地落在地面,抽搐了几下。 女孩表情一瞬间滞住,眼睛瞪得那样大,瞳孔几乎缩成一个小点。 云端下意识挡住了那孩子的眼睛,一双手却扒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全力,去留住些什么。 “……抱歉。” 是他看到的太晚,赶到的太晚。 怪物已经倒下了,人的心却早就倒下了。 云端俯身抱起女孩,攀上墙壁。抓在身上瘦小的手掌紧了又紧,女孩终于肆意哭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妈妈!” 云端脚步勐然顿住。掌中,剑身上血液滴落下来。 理智尚存的人已经从倒塌的建筑物中逃了出去,但是逃出去同样也无处可去。 被践踏的地面上,路面崩开翻起。高处男人站立着,左腰间悬挂的剑鞘上,金色流苏依旧象徵着优雅和华贵,却也只是一只剑鞘。 他望了一眼黯淡天幕下呆立的人影,手中的枪枝几乎没怎么瞄准,迅速解决了两只准备袭击过来的怪物。 换弹匣的间隙,一条短粗有力的尾巴横扫而来。 瞬间,被切成三段肉块。 “赶得还真是时候。” 祝唐随手抛下废弃的弹匣,背对着少年,冷淡的声线里带着调侃的趣味。 祁莳垂下眼睑,目光瞥过祝唐左手边空荡的剑鞘,神色间分明有一丝不快。 第〇七五章 “情况如何?” 询问自身后传来,祁莳扬起手臂,一剑斩下怪物的头颅,犹有余裕的间隙里,将外面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祝唐收起手上的武器,拿出终端,网络状态栏显示着一个x。通信基站和电力设施的破坏,这种情况在所难免。他切换到御中庭的卫星通讯网络,找到楚霁的号码,拨出。 此前虽然要求其余人回市政厅待命,但是据目前的状况来推测,这些生物也许会选择袭击市政大楼。 提示音几乎只响了半声,终端里已传来楚霁一贯公式化的冷肃语气,“组长。” “汇报情况。” “三分钟前市政大楼遭到大批‘末族’生物攻击。我们已在第一时间撤离,现在距市政大楼东约五百米的一处停车场。”楚霁远离战团,走到远处,回身望着后面出于战斗中的组员,“目前一切良好,尚可应对。” “即刻带人赶往六区垂云市机场,到达机场后立刻封锁所有通道。”说着,祝唐眉尾不由一挑,目光落到断裂的建筑最下方。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已碎了一地,黑洞洞的入口里,一个人走出来。紧跟着另外两个人。 楼危,楼汐。云端走在最后面,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后面似乎还背着另外一个。楼汐在一旁,悄声安慰着那两个孩子,倒是楼危有些格格不入了。 “组长?”久候无音,楚霁出声提醒了一句。 “我随后赶到。”祝唐从翻开隆起的路基上跳下来,正准备切断通讯,忽然想起什么,“祁莳在这边,不用担心。” “是,明白。”楚霁对着终端上的记录看了一会儿,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大步走回,“所有人!” 率先走在前面的楼危与祝唐打了个照面,将手中暂时保管的八面长剑抬手丢给祝唐,扭头靠在一根弯曲的灯柱下,抬头望着夜空,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楼汐。 有些疑问,但是不想问。因为疑问的对象是祝唐,对这人的厌恶几乎要成为了本能。而且,那些疑问也没什么值得他深入探究的。 楼汐没事就可以了。 见到祝唐,楼汐略略低头,“指挥使。” 祝唐点头算是招唿,目光已转向云端。被云端抱着的那女孩已经睡了过去,有些脏污的脸上依稀能看到未干的泪痕,几声呢喃低语。 第138页 “……妈妈……” 听到小女孩的梦话,云端神色一黯。 这点反应落在祝唐眼里,祝唐抬手拍拍云端肩膀,“接下来会去机场暂时躲避。” 他放下手臂,“我等你答覆。” 祝唐退后一步,将长剑收入鞘中,走向正门出口。祁莳几步跟上,忽而扭头看了云端一眼,只是那一眼中,仍旧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 楼汐担忧地看着云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端嘆了口气,后面背着的那小子扭扭捏捏磨蹭了几下,“放、放我下来……” “啊,好。”云端蹲下来,男孩双脚刚接触地面还有些酸软,差点摔倒,被楼汐扶住。 男孩抬起头,匆匆忙忙说了句谢谢,眼神四下一转,“我、我想尿尿……不要看我……” 说完,急慌慌跑到一块石头后面去解决他的人生大事了。 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这灾难突如其来,真正意识到问题还能倖存到现在的人几乎没有。 跑出来的几乎都是夜晚值班的医护人员,人员寥寥,沉默着,不知道是为了他人,还是自己。 保住性命的自己,和抛下责任的自己。 方才还肆意破坏的怪物,纵然体型力量悬殊,也都被清理个一干二净。地面上躺倒的尸体,还能分辨出是死于谁手。 深远的长夜里,轰鸣声不时响起。 在远离这里,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在死去。 云端就势在地上坐下来,楼汐也坐下来,试探着问道:“是因为这孩子吗?” 见到云端的时候,刚刚脱险,正好碰上往楼下赶的云端。那大楼的上半部分虽然彻底毁了,但是剩下的这一半,还勉强算是好好的立着。 女孩一直在哭闹,翻来覆去,喊着妈妈,又是责问,为什么不救妈妈。 半路上估计是哭累了,才睡过去。 “如果是的话,那不是端哥哥的错。”楼汐笑容带着安抚,“端哥哥是想要救人的,救人本来就没有错。虽然结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一开始的时候,端哥哥也没有打算放弃任何一个人,没有打算见死不救,不是吗?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而且,小孩子总是有口无心,这一点小小的责难——”楼汐眨了下眼睛,“端哥哥如果真的放在心上的话,去怪罪一个小孩子,会不会显得有点小气啊。” 怪罪……吗? 那不怎么擅长隐瞒的脸,神色间一点松动都被楼汐看在眼里。楼汐低头看着女孩,“责难自己和责难别人是一样的啊。哥哥他,因为我,对自己求全责备,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和他,没什么分别。如果我再因为这一点,反过来责难自己,对于哥哥来说,也许就是两倍,三倍,更多倍……” 想到过去,楼汐勉强笑了笑,收住了话题,“端哥哥,认为指挥使是个怎样的人?” 云端犹豫了一下,锦程,过去和现在交叠在一起,模模煳煳早已复杂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也不知道。”云端说。 “我和指挥使的接触很少。”楼汐说,“但是,指挥使从来不会去责备他人,也不会责备自己。在他那个位置,每当做出什么决定,一定会有人不满意。如果,指挥使每次都为了这些人的不满意,吃不下睡不好,最后所有人都会不满意的。端哥哥为了这件事,这么烦恼,这本来是一件对的事,如果因为其他人的一些想法就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做什么都会错的。” “所以,就请不要再为了这件事困扰了。”楼汐抬起头,“那八个字,是父亲教给哥哥的,被我偷听到了。现在,就送给端哥哥吧。”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被黑夜所笼罩的城市,充斥着可见的死亡。冷风吹起血液的味道,又吹散这味道。 云端站起来,将睡着的孩子交给楼汐,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晰。倚在灯柱下的青年,他的目光已从夜空落至走来的云端的身上。 长剑横亘,沉默地阻拦着去路。 楼危站直身体,手中握着未出鞘的长剑,拦在云端前面。 “你不能去。”楼危说。 “……惊天?”云端略感诧异。 楼危向前迈出一步,缓缓拔出长剑。剑身上,映出冷冽的月,和冷冽的眼神。 无需多言,行动已在昭告。 云端的疑问里添上一丝无奈,“惊天。” 只有沉默,沉默而冷硬,是拦在前面的这个人,是拦在前面的这把剑。 云端嘆了口气,抬手按下剑身,“能告诉我理由吗?” 复杂纠葛的情绪一瞬间掠过冰冷的眼底,楼危撇过眼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做不到。 做不到。 如果将这世界所有的残酷都放在一起做个比较,这一定是最残忍的行为。既无流血,也无争斗,却比流血和争斗更为可怕。 他怎么能说出口。 怎么能将这明确的结果告诉云端。 第139页 这结局,这…… “抱歉。”云端笑了笑,“晚上很冷的,去照看一下小汐吧。” 云端伸手在楼危肩上轻拍一下,顺势按下那持剑的手臂,向前走去。 横立的刻字石下,祁莳拄剑靠坐着,一副要睡着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男人趁着月色逐字读着石上的文字,落款处容晔的名字不由得,令祝唐多流连了几遍。 一个决心要脱离这杀掠的牢笼,将那双生于屠戮的手用来挽救生命的人。兜兜转转,却又重回了这片暗无天日。 仇恨。 仇恨,使人们联合,仇恨,使人们反目。 仇恨能毁掉一个人。但毁掉人的绝非仇恨。 毁掉人的是错误的目标,是失去的目标。 而那双纵然已经不会再选择拿起手术刀的手,竟从未忘记过自己所理想的救死扶伤。 在他所选择的这条路上,大仇得报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插曲。 “锦程。” 祝唐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来人。这熟悉到遥远的称谓没能在他心底激起一丝风浪,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显露了一丝笑意。 云端尚未开口,他已知道答案。 “你白天和我说起的那件事……”眉间仍有犹豫,“这里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其他的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一定需要我,御中庭才能阻止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的话……” 如果非他不可,这也许本就是无法推脱的责任。 尽力而为吧。 “我答应你。” “见一人而念及天下人,王者仁心。”祝唐笑道,“那么,欢迎来到御中庭。” 他伸出手,邀请的姿态。 云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接受了这邀请。 “欢迎回来。” 回来这个斗争的世界。 第〇七六章 垂云市机场。 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漆涂成绿色的防护网内,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一个人进入机场。 正门入口处,摩肩接踵的人群互相推搡,高唿抗议,向前扑压,试图挤过门口这一道防线,冲进大厅内。 在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的人群中,少女拉着容貌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少女,用力挤开这些隔着薄薄的衣服紧贴在一起的肥肉,从个子高的人手臂下钻过,一直钻到人群的最前面去。 “霏霏……” 被拉着的女孩子担忧地看着眼前由步枪组成的防线。 夏霏穿着一条直筒牛仔裤,简单的t恤,从敞开的领口望进去,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昨天半夜里,突然惊醒后,自父母过世后所歷练的诡异直觉立刻就让她发觉了不对劲,没有多想,立刻摇醒夏露和自己跑了出去。 衣服也就只来得及随便套几件。 外面果然一片惨状,而她们所在的那栋楼房,在她们躲起来不久后,就被那些不知名的怪物撞塌了。 露天的场所同样不安全,夏霏拉着妹妹东躲西藏,最后在距离较近的一处地铁站里躲了几个小时。天刚蒙蒙亮,跟着一些倖存的人来到机场。 一路上虽然不时能听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再遇到那些怪物。不过一来到机场,夏霏就有点后悔了。 她们或许可以继续躲在地铁站里的。 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什么时候会被发现,或者什么时候会获救。 实在不行,找到地下商场躲进去就更加没有问题了。那些地方的食物水源日常用品怎么说也能等到救援了。 而这个地方—— 夏霏把夏露塞进自己和护栏之间的夹角中,扒着隔离带琢磨着能不能偷偷摸摸找个什么缺口熘进去。像现在这样待着外面不是办法,就算这个地方一时之间不会遭到怪物袭击,她们也会因为没有食物饿死的。 虽然一直在宣传机场正在做应急整备来平息人心,但是夏霏不觉得那种口号里面有几句是真话。 要说什么是真的,现在冲着这些人的枪口才是真的。 不止这些枪口,在敞开的窗口里,甚至安排了狙击手,简直就是连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进去。 如果妄想一个人偷偷摸摸从哪个老鼠洞钻过去的话,也许还没抬头就被一枪崩了。 不行啊,不行,夏霏,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还没想到,夏霏已经瞄到了一丝希望。 “让我进去!救命啊!”她忽然大声喊叫起来,气沉丹田,用几乎能盖过所有人的声音。而站在最前面的有利位置,成功让这声音传进了机场大厅。 那熟悉的身影脚步一停,夏霏在心底微微一笑,对投过来的警告视线视而不见,更加用力喊了起来。 夏露一手抓着夏霏,一手抓着护栏,小小的声音都被淹没,“霏霏,太吵了……” 这个时候在大厅里面走动的正是云端。 但是夏霏喊的不是云端的名字,而是自己的名字。 于是这姑娘所希望的那根稻草彻底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大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被临时发配,跟着云端的少年,见此,欲言又止。想了想,远远跟过去。他只负责保护这人安全,其他的事,还是随云端自己开心吧。 第140页 守在出入口的人虽然不知道这青年是谁,但是现在里面保护的人都是一些要员,不论是要员也要,他们的家属亲眷也好,也都没有阻拦。 负责这个出入口的是名叫闵耿的干员,老远看见云端一路走过来,感觉有些不对劲,看了两眼,终于过去拦住了云端,“这位先生,有什么事?” 还有一段距离,云端看了一眼夏霏,确定了就是本人,面对询问,竟也没有避讳,“这里面有个人,是……我的朋友。” 闵耿也顺着云端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就收回来,将云端打量一番,眉头一皱,“先生是想出去?” 云端不解其意,“我不想出去……” “先生不想出去,请别在这附近逗留。” “那请问,能放那个女孩进来吗?” “先生。”闵耿加重了语气,“我也不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这道门,没有命令,不能打开。” 几米之遥,嘈杂的人群成了背景音,偶尔几声高唿,也不过很快就被掩盖下去。 如果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云端或许也就作罢,但是面对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姑娘,他实在做不到在这里撒手不管。 闵耿见云端不动,不由催促道:“请回吧。” 机场内部,临时徵用的休息室中,大门紧闭,要员们齐聚一堂,鸦雀无声。现在这种状况,他们也只能等待,等待,等待下去。 特许权状的效力让他们也只能坐在这里干等,所有的权责不过是祝唐一句话,便没有他们任何事了。 祝唐站在机场大厅上方,沉默地注视着外面如蚂蚁一般蠕动的人。 “组长。” 楚霁走过来,祝唐抬手制止了她,“原地待命。” “但是……”楚霁皱起眉,语气一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是。” 滞留在这里的意义何在,这一点楚霁并不明白。而接手了所有权限后,又拒不联络大玄方面,也是同样令人费解的行为。 垂云市现在向外求救的线路都被破坏,靠大玄方面自己反应的话,从发觉此事,到一应齐备,最快也要一天时间。 二十四个小时。 祝唐在等什么? 出入口,云端和闵耿还在僵持。 那干员拿他没办法,也不便动粗,只好道:“您要是真想那么做,就想办法拿到许可。只要有命令,您想怎么样都行。” 这边还没弄明白,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高喝,“冲进去!” 蜂拥的人群瞬间推倒护栏。闵耿立刻命令开枪,但是口子已经打开,现在开枪就算死几个人,也无法阻止更多的人冲进去。 推搡中,云端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低头一看,那一向胡作非为的小姑娘抓着自己,沖他喊道:“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确实,在行进的人群中,他站在这里,有点奇怪。 但是夏霏喊完也没有立刻就跟着人群向前,她护着怀里的夏露,笑道:“正好。借你的身体用用。” 这男人站得这么稳当,就先让夏露躲一下好了,现在跟着这么进去,万一被推倒就坏了。 场面纷乱,枪声不绝,到最后连枪也懒得开,那些士兵就站着看这些人冲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男人疯狂的吼叫。嘶吼的男子瞪大了布满血丝和惊恐的眼球,茫然而徒劳地在半空中抓着什么。他周围的人却毫不理会。 男人挣扎了一会儿,表情陡然变得狰狞起来,他古怪地笑了数声,突然抓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孩子,两只手用力掐住女孩的脖子。 女孩挣扎了没几下,就晕了过去。 男人丢开女孩,袭向附近的其他人。 连续袭击了数人后,男子身体摇晃了几下,如同突遭重袭,“砰”地倒在了地面。 一条淡淡的黑影从男人身上钻出来,飘向距离最近的一名中年女人。 靠近中年女人之后,黑影一分为二,其中一个渐渐消失在中年女人的身上,另外一个则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那中年女人也突然发疯了一样,四处袭击。人群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已经有一半的人被黑影影响,互相之间残杀起来。 很快,机场上空便被四处搜寻目标的黑影所笼罩。 “这……”看到这副景象,楚霁脸上也不由多了一丝诧异,“组长?” “末影。”祝唐神色平淡,“通知下去,注意一下,不要受到影响。” “是。”楚霁打开通讯,“所有人,有大量末影进入机场,注意不要受到影响。另外,继续待命。” “收到。” “收到……” “……” 其他组员很快回应。末族死后所形成的“影子”,这种能煽动人心的东西,面对m2以上的御者收效甚微。不过,如果不加以注意,也很容易被趁虚而入。 至于其他人,隶属大玄的人员交由驻垂云市郡卫队负责了。而那些平民,他们本来就不应该闯进来。少部分的人在机场也许是安全的。大部分的人在同一个地方聚集,就是优秀的靶场。 第141页 光滑的棋子在阳光下微微一闪,落入祝唐的瞳孔里。 以棋子为中心,一圈圈的波纹向四周振盪,从中间到四方,从顶端到下面,一片奇异的区域渐渐扩张开来,四处乱飘的黑影在接触到区域的边界后纷纷被弹开,附在人身上的黑影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被迫和人分离。 边界蔓延到祝唐身边,眼前的空间轻轻扭曲了一下,停了下来。 祝唐不由轻笑了一声。 “这是……”楚霁试探着向前伸出手,手臂周围的空间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无事发生。 “界灵。”祝唐说。 是那个叫做容晔的傢伙。 “暂且顶上一会儿。”露天跑道上,容晔抬起头,看向天空西边方向,“嗯……要是那样的庞然大物,恐怕就不行了。” 卡洛迩站在一只双翅怪物的头顶,红色的眸子望着下面这片渺小的土地,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出现在她粉嫩的唇角。 她的身后,一支由这生物组成的队伍缓缓飞行着,每只怪物上面似乎都站了几个“人”。 “唿——” 炽热的火球从张开的巨口中吐出,流星一般砸在这新成的界域上,一道道波纹向四周盪开,碰撞,挤压。 周围的空间小幅度地波动了一下,卡洛迩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杀。” 冰冷的红眸在周围巡视一圈,锁定了她的目标。 高高站在机场大厅上方的男人,也是这里的指挥者,祝唐。 没有丝毫意外的,祝唐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短短的一瞬间,都读出了彼此的想法。 第〇七七章 “嗖——” 卡洛迩的身形瞬间消失,眨眼间来到祝唐面前,一只留着指甲的手向他的喉咙袭来。 祝唐重心稍变,向左侧闪开,右手拔剑,就势横噼下去。 卡洛迩向后跳开,五指间五道火蛇从不同的方向袭向祝唐。 “!”楚霁的手按在武器上,微微发抖,这短短一瞬间,两人已经交手,而她几乎连拿出武器的机会都没有。 “……”祁莳躲开攻击,分神看了一眼祝唐的方向,瞬间,他就明白,祝唐毫无胜算。 长长的指甲併拢,勐然插入祁莳胸前。看起来与人类女性没有什么区别,但背后突兀的巨大双翅却昭示着她非人的身份。 一剑闪过,女人两只手齐腕断落,女人稍稍皱了下眉,那种样子让她看起来更加妩媚了起来,她俯下身子,断掉的手在接触到手臂后,诡异地重新接了回去。 “啧。”面对女人再度的攻击,祁莳一剑捅穿女人的心脏,锋利的剑刃在女人的胸腔内转动着彻底捣碎了她的心脏,女人挣扎了几下,没了气息。 上面的战况不容乐观,祁莳不再理会周围的情况,余光瞥了一眼尚算游刃有余的云端,躲开另外一个怪物的攻击后,迅速前往机场大楼上方。 “哈哈!别跑啊!”那一头长髮的傢伙紧跟着追上来,沉重的步伐踏在露天设计的玻璃墙面上,落脚之处玻璃片片崩裂。 “……”祁莳速度未减,一剑挥开男子的攻击,左手抽出枪,向男子心脏部开出两枪。 火蛇瞬间分成数条,从四面八方袭来,祝唐脚下步幅变换,剑舞成花,只能看到剑身上反射炫目的寒光,火蛇纷纷被弹开。 “!” 弹开最后一条火蛇,祝唐顿感不妙,剑势一变,反手刺向身后。 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卡洛迩露出冰冷的微笑,轻巧闪开祝唐的反击,一脚踢在祝唐膝窝上。 祝唐身形一晃,勉强用另一条腿支撑自己的身体没有整个跪倒在地。 “哼。”卡洛迩举着手臂紧紧扣住祝唐的喉咙,眉头微微皱起,这傢伙的身高真是个麻烦。 “所有人类!”卡洛迩看向下方还在战斗的众人,高声宣布道,“你们的首领已经被我抓住!放弃抵抗吧!” 祁莳动作一滞,长发怪物趁机闪到背后,手上一条紫色的锁链向祁莳头上套去。 “铿!” 锁链崩断,剑身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刺中男人的胸膛,穿过心脏部位,从背后瞬间穿出。 剑锋带起血腥。 云端提着长剑,略感棘手。眼前这个金髮男子,实力非常强。 夏霏半抱着夏露,小心躲在后面,一双大眼睛仍旧不免好奇,打量着那金髮男子。 “见到一个有趣的人类。”金髮男子手里握着一把颜色淡金,分辨不出材质的骑士剑。他没有再次攻击,而是伸手摸了一下被云端划破的伤口,“你没有尽全力。当然,就算尽全力,你也杀不了我的。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伤口慢慢癒合,面对没有说话的云端,男子倒也不怎么在意。他耸耸肩,抬起长剑,斜指向下,“我对打架其实没什么兴趣,都是被逼无奈~唉,既然你也不想打架,我就陪你随便玩玩吧。” 云端已经收剑,“既然这样,不如不打。” 金髮男子一愣,露出一个充满了玩味和狡猾的笑容,“这可不行啊,不打的话,难道我们站在这里聊天吗。” 第142页 云端拉起夏霏,看了一眼那男子,“我们现在就在聊天……” “好吧。”男子也没有纠缠下去,他手中的骑士剑散做无数光点,“但是,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免得你跑去杀我可爱的同族们。” 云端轻咳一声,没说话。“可爱”的同族们,如果这同族说得是那些丑陋的庞然大物的话,真是不敢苟同。 范围有限的短暂和平,下一秒—— “你们的首领已经被我抓住!” 从大厅上方的位置传来陌生的稚□□孩声音。 云端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到底说的是谁。 祝唐被这群怪物的头领抓住了。 从这里大致能看到上面的情况,火红头髮的少女正以骄傲的姿态向人们宣告着她的胜利,虽然看不清祝唐的表情,但是情形已经相当不容乐观。 卡洛迩注视着仍旧奋战的众人,其中最为显眼的无非是身着制服的那一群傢伙,她看向祝唐,“你的部下看起来很有活力。” “——” 锐利的风声从耳畔闪过,红色的鬓髮因而轻轻颤动,卡洛迩眼里流露出十分的不屑,抬手,接住袭来的一剑。 祁莳眉头紧皱,这情况真是相当不妙了。这个看起来个子娇小的傢伙,倒是比那些体型庞大的白痴难对付多了。 “你们人类还是这么喜欢偷袭呢。”卡洛迩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剑身,轻轻一抛,祁莳的身体跟着剑整个向后飞去。 勉强站稳身体,祁莳重新作出战斗的姿态。 “退下!”祝唐喝道。 “……是。”祁莳收起攻击的姿态,将剑收进鞘中。 “楚霁,你也退下。” 在这场战斗中明显有些力不从心的楚霁听到这命令后,犹豫片刻,没有再继续上前。 “哦?这还真是听话。”卡洛迩调侃道。 听到这话,祝唐反倒是笑了笑,“承蒙夸奖。” 卡洛迩看向祁莳,唇角滑过狡黠的笑容,对祝唐道:“这里可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我还要邀请你到我的地方坐一坐。” “叭!” 卡洛迩轻轻打了个响指,天边很快飞来一只双翅怪物,怪物两翼展开有几米宽,两条同样强壮的腿,锋利的爪尖在墙面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划痕。它的头比之它的身体要小的多,但也足够一个人站在上面了。 一条火绳从卡洛迩的手里牵出来,将祝唐的手臂和身体一起捆住。 卡洛迩跳上怪物的身体,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轻快,“让他上来。” 怪物低下头,坚硬的尖喙叼住祝唐的衣服,将他放在背上。 怪物展开巨大的双翅,在机场上方盘旋,卡洛迩的声音传到四面八方,“撤退。” “这么快就撤退?看来那傢伙很不耐打嘛。”男子手指插入一头金色的短髮中胡乱抓了抓,表情看起来又是无奈又是无聊。他看向云端,“有机会再见吧,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倒是可以记一下我的名字,纳撒尼尔。” 这刚草率地做完自我介绍的傢伙,不等云端反应,接着吹了一声清口哨。和卡洛迩相同的坐骑飞到纳撒尼尔身边。 “走吧。”男人轻轻拍了拍怪物的脑袋,跳上怪物的背部,很快,和其他同伴汇合后,一同向西南方向离开。 “全员休整,暂时原地待命。” 看着堪称是毫无反抗之力就被带走的祝唐,楚霁眉头紧皱,但此时却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用来愁眉苦脸,比起那个,当长官因不可抗力离开,她需要暂时接替这个位置,以便维持局面的正常运作。 虽说现在这个局面,已经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楚霁嘆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下意识望向祁莳的方向,原本蹙起的细眉瞬间皱得更紧。 祁莳不在。 楚霁连忙向下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出口移动。 是祁莳。 她顾不上其他,一边下达命令一边迅速追过去,“a3出口听好,拦住祁莳!” “是。” a3出口暂由蔚惩和搭档花逐月负责,虽然立刻接受了这个命令,但两个人还是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凭他们两个拦住祁莳,这是个根本没可能完成的命令。 “简直,完全落在下风。”蔚惩皱眉道。 “总之,尽量吧。”花逐月抓着手中的剑,甩了一下半长的头髮,看向奔跑而来的祁莳。那道命令,在他看来,大约可以理解为副长一时沖昏了头脑紧急想到的具备一定可能性的补救措施。然而,无论是谁都明白,这位跟在指挥使身边的大人,整个千面小组,无人能及。 甚至在整个御中庭,也应当是顶尖一批的存在。 “啧!” 祁莳冲到两人面前,手腕微错,一击,挑飞花逐月的剑后,顺势挡开蔚惩的攻击。 但这一点时间,楚霁已经追了上来。 “祁莳!”楚霁吼住祁莳,“你给我站住!” 柔韧的鞭梢打着哨音卷上祁莳的脖颈,祁莳向右避开,脚步转动,眨眼间,收剑,转身,右手勐地抓住鞭梢,用力向后带去。 第143页 长鞭紧紧绷成一条直线,连接着对峙的两人。 楚霁抓着手中的长鞭,脸上的表情不知该说是严肃还是无奈,但好歹这傢伙肯停下来,起码说明还肯听自己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楚霁两指用力抚开紧皱的眉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但是那名末族的实力有目共睹,你去了也无济于事。而且我们根本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 祁莳一言不发,突然松手,楚霁不得不退了半步保持身体的平衡。然而就这短短的瞬间,再看时,祁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高大的建筑物之间。 楚霁面色冰冷,沉默片刻后,嘆了口气,面色稍稍和缓一些,又忍不住揉起了额角。 “副长……”花逐月一脸担忧。 “我没事。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楚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但无论是怎么样也无法平抚的眉头还是混杂着无奈和烦躁的眼神都暴露了她此刻的内心。 “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云端安置了夏霏和夏露,直起身向后望去。 楚霁不加掩饰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注意到那边的争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这位平时总是一脸淡漠的副长也会露出如此头痛的表情,云端下意识叫住了对方。 “齐先生。”楚霁停下脚步,略感疑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刚刚发生的事。”云端说。 楚霁看了看云端,低头嘆了口气。虽然至今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但从祝唐的态度也能判断出几分是否值得信任,而且实力……或许可以请託。 基于这个想法,楚霁简单描述了一下内容,随后嘆道,“不要说现在无法确定敌人的位置,那个红髮末族的实力,只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不是我实力太弱,本来可以拦下他的。” a3,西…… “我去追他。”云端说,转头看了一眼夏霏和夏露,“这两个女孩子,就麻烦楚副长多加照看一下。” 楚霁深鞠一躬,“一定。” 直起身,云端已经走了。 援救祝唐一事需要从长计议,眼下,但愿这位齐先生能把祁莳追回来吧。 楚霁又嘆了口气,走到两姐妹跟前,“这里不方便久留,二位请跟我来。” 第〇七八章 黑色高跟踩在深红色羊毛地毯上,长直的靴筒将整条小腿勾勒地更加纤细。右腿搭在左腿上,悬空的脚掌微微晃动着。光洁的一段大腿被黑色的裙摆覆盖,对比鲜明的白色蕾丝作为衣服上的装饰。 座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手臂,轮廓纤细而稚嫩。袖摆宽大,几乎将整只手都覆盖在下面,只露出一点粉白的指尖。酒杯里盛满红色的酒液,粉嫩的唇瓣勾着一抹算计的微笑,品尝着杯中美酒。 卡洛迩睁开红色的眼眸,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广场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停车位上整齐地停放着许多车辆,如果不是外面太过死寂的氛围,这里与平时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人类总是有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发明呢。”卡洛迩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随手将酒杯放在那看起来已有年头的办公桌上。桌面上整洁的不像是有人使用,金色穗带装饰的剑和四把不同口径的手枪随意地摆放在上面,在那其中,还有一只已经关闭的终端。 卡洛迩绕过办公桌,随手拾起一把手枪,单手举着对准前方,“你是个危险的人类。我的部下竟然在你的身上发现这么多可怕的武器。” “哪里,这些东西,不值一提。” 祝唐坐在沙发上,那姿态说是做客有些过头,但也丝毫看不出一点阶下囚的自觉,一条长绳结结实实地将他的上半身捆住,避免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砰!” 上唇和下唇相碰,发出枪击的声音,卡洛迩微微一笑,将手枪抛在一旁,走向祝唐,系在颈部颇有些夺人眼球的红色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卡洛迩细嫩的食指指尖抬起男人的下颌,端详片刻后道:“我的名字,卡洛迩,我的部下称我殿下。祝唐。” 她拿开自己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自我介绍到此为止。” 祝唐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既然如此,我就无话可说了。” “哦?你倒是一点也不心急。”卡洛迩笑了笑,“不过,心急也没有用。我的客人还没到齐呢。” “没想到除我之外,阁下还另有邀约。” “宴客当然要热闹一点。”卡洛迩坐回原来的位置,面对着窗外,背对着门口,“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嘭——” 大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全身上下只能看见是黑色的什么“东西”被丢进来,在地上蠕动了一阵,爬起来时才看清是个人。他穿着的黑色长袍沾满灰尘,但这丝毫不影响祝唐辨认出他的身份,他是圣罗伊教堂本堂神父。 与暂居垂云,负责整片教区事务的尤箴不同,神父才是这一教堂的负责人。只不过此前尤箴还在,教堂便临时由尤箴管理了。 第144页 “我没有来晚吧?”自称纳撒尼尔的金髮男子一路走进来,单手解开短披风丢在不远处的衣架上,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一样。 “卡瑞?”男子疑惑地唤着卡洛迩的名字。 卡洛迩眉头一皱,“不要把我的名字叫的这么令人作呕,纳撒尼尔。” “怎么这样生疏,叫我纳特就好了。”纳撒尼尔左右看了看,直接坐在了桌子上,拿起桌子上放着的葡萄酒,凑到嘴边,“我猜猜,这上面是不是有我们亲爱的卡瑞殿下留下的唇印。” “纳、撒、尼、尔!”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纳撒尼尔跳下桌子,走到还趴在地上的神父面前,单手提起神父,也丢在沙发上,和祝唐一起,自己则大咧咧坐在了两人对面,“我亲爱的殿下,不要再生气了,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我们的时间也很紧迫啊,这群人类的反应很快的。” 卡洛迩抽了抽嘴角,“我可不记得有传召过你。” 纳撒尼尔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怎么能这样说呢~路上看到那群蠢笨的部下差点搞不定这位神父大人,我就稍稍出手帮助了一下。正巧~我有点思念亲爱的殿下您,所以就把我自己也一併带来了。” 卡洛迩眉角一跳,没等发火,纳撒尼尔已经自觉收起了那令人不爽的嚣张态度,甚至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殿下。” “……哼。”被这么乱搅了一通,卡洛迩的心情自然不如之前那般轻松愉悦,她冰冷的眸子看向在座的几个人,镇定自若的祝唐,面无表情的神父,和完全心不在焉的纳撒尼尔,“特地邀请二位前来做客,是因为我想找到一个人。” 平坦的街道上布满了断裂的楼房砸下来的钢筋水泥,原本一望到底的视野已经被遍布的障碍物所阻拦。 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为这同样破碎的城市增添了一点奇异的梦幻。 云端看了一眼时间,从他离开机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本来是答应了那位高冷的副长将祁莳带回来的,但是,比起那个,现在首要的是—— 云端边走,边用目光四下搜索着。 细腻的闪光在黑色喷漆的边角静静闪动着,是一辆车。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辆车,需要一辆车载着他前往可能的目的地。 自垂云机场以西偏南方向,一共经过五个区,十二区、十一区、中央区、三区和八区,然后就是市郊范围了。排除掉距离最近的两个,就剩下中央区、三区和八区。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就是中央区,那里位于市中央,在地理位置上拥有一定的优越性。 当然,最令人在意的是,那群怪物,在大举肆虐距离垂云最近的老城区的时候,直接越过十区袭击了市政厅。 所以,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市政厅。 假如,祁莳和自己想法一致的话,自然也会前往那里。 但是,机场距离市政厅约43公里的距离,这是直线距离。 如果一路徒步,就算跑着去,浪费时间不说,到底目的地后已经没有多少体能再继续支撑接下去的战斗了。 相信祁莳应该还不至于这么有勇无谋。 绕过前面半栋倒塌的楼房,想到预定路线极有可能出现被破坏的可能性,云端的表情也不由得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回想起这城市的地图,如果要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市政厅,势必要选择高速路,只能寄希望于需要通过的立交没有被某个怪物一头撞塌了。 确定路线,那么,最后一件事就是,祁莳会选择多快的速度,而自己又需要选择多快的速度才能追上。 不过,比起猜那种事情…… 云端向仪錶盘上看去。 黑色的仪錶盘上,宝石蓝色的背景亮起,白色的指针越过錶盘中央,一点点靠近红区。 祁莳专注于路况的眼里掠过一丝不耐烦,不能更快了,略过这车辆的承受范围来说,途中不得不经过的弯道已经足够令人十分不快了。 要是能够再快一点…… “!” 祁莳眼神一冷,勐打方向盘,左脚踩下剎车,橡胶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形痕迹,诡异刺耳的声音划破架桥上空荡荡的寂静。 巨大的沟壑将连接着架桥两端的道路从中间噼开,路面下露出错结的钢筋,不整齐的断面支棱起冷冷的焦灼。 车尾勐地一甩,堪堪停在沟壑之前,大半个车身露出桥面,摇摇欲坠。 车门被推开,祁莳从里面跳出来,纵身从架桥上跳了下去。 强劲的气流鼓动着深色的衣衫,抬起手臂稍稍挡了一点风,祁莳掏出终端,虚拟地图在眼前亮起。祁莳皱着眉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地图,距离市政还有段距离,但是这段距离,他就这样赶过去也足够了。 “一个人换二位宝贵的生命,相信你们不会不同意的。”卡洛迩用手掌撑着脸颊,歪头看着两个人,“或者说,你们更喜欢我换一种说法?交易怎么样?你们答应我找到那个人,我就放了你们,我还可以保证我的部下不会再继续四处袭击。” 神父脸上的肌肉迅速抽搐了一下,被捆在身后的手指微微颤动,一道流光以破竹之势袭向卡洛迩。 第145页 纳撒尼尔伸出一只手,那道不知道包含了什么样愿望的流光就这样被他收入了手掌中。 他笑了笑,“我非常真诚地,劝告二位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做什么小动作。” 和卡洛迩一样的红眸没有盯着神父,反而移到一旁正襟危坐的祝唐身上。纳撒尼尔向祝唐摊开手掌,脸上笑容不减,“交出来吧。” “阁下真是明察秋毫。”祝唐说着不知道恭维还是嘲讽的话,松开手,一把薄薄的小刀从他的手中滑落。 纳撒尼尔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惊诧地张大了嘴巴,“哇~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品?” “这一点,请恕我无可奉告。”祝唐笑道,“我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没有几张底牌的话,卡洛迩殿下提出的交易,我岂不是不得不答应。” “你可真是个危险的男人。”纳撒尼尔摊开双手,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不过,很有趣不是吗?” “呵。” 从卡洛迩的口中传来一声轻笑,纳撒尼尔立刻转过头去,“我亲爱的卡瑞殿下,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呢?” “的确很有趣。”卡洛迩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的叶片,深红色的瞳孔里渐渐浮现出一点冰冷的笑意。 第〇七九章 高楼之上,挺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祁莳左手扶在剑上,看向远处的市政大楼。 一抹张扬的红色从窗口一闪而过。 祁莳的目光落在最高一层,眼神不由一沉。 是那个傢伙。 里面的情形并不十分清楚,谨慎起见,祁莳取下随身的远视镜,挡住可能被发现的反射光,慢慢旋转镜头调整着焦距。 “……”抓着远视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那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很快,祁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紧了紧手掌,从衣服隐蔽的内袋里取出一只不到半个手掌大的长圆柱形小盒子,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玻璃管,装满的透明液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一点端倪,只有一点液体独特的阴影。 ——一分钟。 ——只是实验室的结果,目前临床数据还没有。 源名贤的话蓦然响起,祁莳犹豫片刻,取出了玻璃管。 ——这可是违禁药品,不能带离这里。 没有回头,源名贤摇晃着透明的试剂,提出了质疑的话。 “是祝唐让我来的。” “这个东西上个星期才研发出来,目前没有在任何人体上进行过试验。”源名贤放下指间不过十五厘米高的玻璃管,“指挥使大人应该不会让你来冒这个险。” “啧……”祁莳一脸不耐烦,“你想违抗命令?” 源名贤怀疑地看了祁莳一眼,少年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太多的端倪。他笑了笑,“好吧好吧,你是现在要还是过几天再来?成品我需要调配,现在只有这么一管,因为接触空气太久,已经失去了活性。” “现在,给你二十分钟时间。” “你小子存心和我过不去啊。”源名贤走进另一间研究室,回头警告准备跟过来的祁莳,“在外面等我。我不希望你带进来什么无用的细菌和病毒。” 二十分钟后,源名贤拿着一支密封的试剂走出来,“虽然我很需要数据,但我不太希望你会用到它。理论上来说,副作用有很高的致死可能。所以你可千万慎重点,不然的话,到时候就真的是你一尸,我一命了。” “那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了。” 实验室的大门自动打开,在祁莳的背后慢慢关闭。 源名贤十根空闲的手指在空气中乱抓了几下,无奈笑了笑。 真是疯狂。 用两个人的命赌一份实验数据,除了这个词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形容了。 但是只要想想曾经在这条路上死去的无数生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面写着什么,转眼就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祁莳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管,撸起衣袖,按向手臂。 一排圆形的几乎看不清的红点印在手臂的皮肤上,药物通过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祁莳抓住剑,慢慢拔出,身体里传来的感觉,非常完美。 “还没有考虑好吗?”卡洛迩走向门外,“那就留在这里慢慢思考吧。我准备去看看我部下的战果。” “那可千万不要忽视了我的成果啊~”纳撒尼尔扭过头去,请求道,“我可爱的殿下~” “战果?你也会有这种东西吗?”卡洛迩同样转过头来,可爱的脸上满满写着嘲讽,“你也只能抓几个弱小的成长期人类满足你那……” “哗——” 伴随着巨大的响声,碎裂的玻璃遭受到勐烈的冲击,一片尖锐的碎片瞬间划破了卡洛迩的脸颊。 风声斩破眼前的视野,锋锐的寒光从看不见的黑暗中击出,刺破卡洛迩雪白的肌肤。 “!”卡洛迩瞬间躲开,冰冷的眼眸里出现一丝不可置信。 “这是?”纳撒尼尔一副惊讶的神情,冰冷的利剑已刺向他的心脏。 第146页 剑过出一片残影,纳撒尼尔远远躲开,落在窗台上,两道眉毛拧成一个奇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些警惕地看着这突然闯入的偷袭者。 “哈,我以为是什么人。”卡洛迩唇边带着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短短的时间内,她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点血迹,“我猜到你会来。不过你的实力,未免有些太出人意料了。” 五指的利爪袭向祁莳脆弱的脖颈,祁莳向后躲开,手执长剑,刺向卡洛迩心脏的部位。 “哼。”卡洛迩冷笑一声,左手轻轻拍向剑嵴。祁莳眼神一沉,手腕错转,竖起的剑身瞬间变为平握,剑刃划开皮肉,深深陷入卡洛迩掌心之中。 手掌再变,从侧上方用力压下,卡洛迩的身影倏然消失,缠着炽热火焰的手掌勐然从背后袭来。 一只薄薄的小刀落入祝唐手中,反手割开捆绑着的绳子,趁还没有人注意自己,祝唐迅速从桌面上取回自己的武器。 “这可不行啊。”纳撒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按在了祝唐的手上,将他半个身子紧紧压在桌面上,“我们的交易还没有谈妥,怎么能让你轻易跑掉呢。” 冷冷一笑,抓着小刀的手用力向后刺去。纳撒尼尔身形一闪,躲到另一侧。 祝唐立刻抓过被丢在桌子上的□□,转身,枪口紧紧贴在纳撒尼尔的脑袋上。 “真令人害怕~”纳撒尼尔笑嘻嘻地举起两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小心点,千万别走火了~” 祝唐左手持枪并不敢放松,用余光瞥着桌面,抓起自己的佩剑。 头顶一阵冷厉的风声,祝唐面色一变,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头顶噼下,纳撒尼尔双手握着一把骑士剑,斩向祝唐。 “哐——” 金木交戈,光剑砍在漆黑色的剑鞘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祝唐横握干剑,咬牙挡住纳撒尼尔突然而至的袭击,左手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纳撒尼尔轻轻一跃,轻而易举躲开攻击,站在窗口,抬起手中的长剑,脸上带着轻盈的笑意端详着剑身,“总之,你是逃不掉的。” “纳撒尼尔,面对人类这种狡猾的对手,我劝你最好认真一点。”卡洛迩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传来,“要是放跑了他我可绝不会饶你。” “是~我的殿下。”纳撒尼尔语气十分随意地应道,看向卡洛迩的方向,“不过呢,亲爱的卡瑞,你看起来可不怎么好啊。” 卡洛迩轻“哼”了一声,与面前的少年对峙着。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流血,虽然伤口可以癒合,但是在这种短的时间内,留下这么多的伤口,也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你还是个我一根手指就能轻松对付的人类。”卡洛迩扯起嘴角,挑衅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的提升,这还真是令我感到了万分的出乎意料。”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卡洛迩故意大声问道。 祁莳冷冷盯着卡洛迩,一言不发。 “诶?这是在问我吗?”纳撒尼尔一副疑惑地样子,开口说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群人类的事情。喂,你知道吗?” 被提问的祝唐冷淡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心里却不免掠过一阵淡淡的疑惑。 这件事,的确太不寻常了。 但是不等祝唐想到这不寻常的原因,祁莳已经再度发起攻击,沖向卡洛迩。 “祝唐!” 短促的一句话,在房间中骤然响起。祁莳一击击退卡洛迩,迅速赶往祝唐身边。 双剑同时攻向纳撒尼尔两侧,纳撒尼尔微微一怔,两条身影已经从他的身边跃了过去。 一声冷“哼”,一面巨大的阵法陡然出现在半空,生生拦下了两个准备逃走的人。 复杂的花纹上簇簇火焰跳起一支邪恶的舞蹈,卡洛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阵法后面,抬起沾满血液的手掌,操控着这可怖的阵法。 纤细的五指张开,用力一推,阵法带着令人畏惧的压迫力瞬间袭来。 “砰——” 办公桌被撞成了一堆无用的木料,两个人姿态狼狈地跌坐在地。卡洛迩昂起高傲的头颅一步步走过来,俯身,拾起祝唐的下颌,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微笑,“弱小的人类。这么想走的话,不如答应我的条件。” 祝唐以嘲讽回击,表情已经将态度表示的明明白白,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攻击从左侧袭来,卡洛迩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在发现这攻击根本已失去了和本人意志相配的力道时,那得意又加重了许多,和不加掩饰的嘲讽一同看向祁莳,“怎么?不行了吗?” “……”祁莳半垂下眼帘,手在抖,看来时效已经过了…… “嗯?”卡洛迩玩味地看着祁莳。 “!” 祁莳勐然抓紧佩剑,手背上青筋跳起,五脏如同被从数十米的高空勐然掼到地面,喉间一股腥甜,控制不住地涌向体外。 鲜血喷出,浸透地毯上的花纹,祁莳急促地喘着气,大脑一片空白,已无暇顾及身边种种。 祝唐脸色一沉,眼底掠过混杂着质疑和愤怒的不可置信,他一把挥开卡洛迩,抓起祁莳的手臂,掀开衣袖,一圈环形的细微针孔立刻证实了他的猜测何等正确。 第147页 “哦,这是……”纳撒尼尔走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祁莳的手臂,“唔……猜不到,卡瑞,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人就要死了。”卡洛迩冷冷笑道。 祝唐沉默地看着祁莳,面色冷沉,积郁着一层又一层此刻无法消弭的愤怒。 祝唐站起来,看向卡洛迩,“方才卡洛迩殿下提出的交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卡洛迩脸上浮起一层满意的微笑,“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我了?那么,成交。需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吗?” “卡洛迩殿下未免有些急躁,我还没有提出要求。”祝唐一脸冷静,如同刚才的愤怒全然不曾出现过,“五十亿人,要找到卡洛迩殿下所说的那个人,无异于海中捞针。” 卡洛迩一脸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想要找到人,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卡洛迩犹豫了一下,纳撒尼尔已经笑起来,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祝唐,“这可不行,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你们人类总是有些奇怪的小花招,想欺骗我可爱的殿下~但是我可不会受骗的~” “达成交易的前提是互相信任。”祝唐说。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纳撒尼尔的目光落在祁莳身上,“给你三天时间,不然,你就和这个人类一起留下来吧。” “阁下未免,强人所难。”祝唐也不打算就此让步,“诚如阁下所言,我也只好留在这里。” 纳撒尼尔挠了挠头髮,笑容无奈又狡猾,“那就七天好了,再多一天都不可以哦。不然的话,我们也可以自己去找,不过我们的方法可就粗暴多了~” 祝唐笑了笑,其实三天时间也未必不可,但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可以。这七天之内,卡洛迩殿下要保证,不会率领部下进行任何袭击。” “这一点我自然会遵守。”卡洛迩说。 “等一下啊我的卡瑞~”纳撒尼尔说,“我们只能保证不会主动进攻,但是如果你们人类在这段时间跑来挑衅的话,我可不会在这里干坐的哦。” “纳撒尼尔。”卡洛迩怒道。 “怎么了,我的殿下?” “你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 “如果我滚回去了,殿下会被骗的。”纳撒尼尔一副无赖模样,“是不是啊,这位叫做祝唐的人类?” 祝唐露出不失风度的微笑,“那么,希望在这七天之中,我们彼此都能谨守约定。” “成交。”卡洛迩一锤定音,“需要我派人送你们离开吗?” “那倒不必。” 祝唐扛起祁莳,转身从这间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卡洛迩在房间中巡视了一圈,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沙发,“纳撒尼尔,你怎么把那个神父放走了?” “不不,那样的事绝对不是我做的。”纳撒尼尔手中的长剑渐渐变为光点消散,他摊开手掌,一副无奈的样子,“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 “是吗?我可是不太相信你这个傢伙说出来的话。” “被怀疑了。”纳撒尼尔用手指点着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傢伙自己偷偷逃走了。那个时候我正在应付那个人类,实在没办法关心别人啊~趁别人忙着打架的时候就这么逃走了,真是可恶的傢伙。” “让人在自己眼前逃走,还真是可耻啊,纳撒尼尔阁下。”卡洛迩嘲讽道。 “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纳撒尼尔阁下,从现在起,你可以滚回去了。”卡洛迩皱眉道,“维尔德将军或许比你更能胜任这个职位。” “哈?”纳撒尼尔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可千万不行,我亲爱的卡洛迩殿下,我还没玩够呢。” 走出市政厅不过两百米,流畅的黑色的车身闯入祝唐视野中。祝唐微感惊讶,眼下这破坏的差不多的道路上,还有人驾驶。 车在祝唐旁边停下,云端走下来,看到祁莳,“抱歉,来晚了。” 祝唐没有过多询问,在他所不在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能猜到的,“我们现在回去。只好劳烦你再当一次司机。” 云端拉开车门,“不用这么客气……先进去吧。” 祝唐坐在后面,将祁莳放在座位上,用手探了探祁莳的唿吸,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从他在医生那里得到的资料数据来看,药物的副作用很大,致死率百分之百。 但如果用药对象是祁莳的话…… 他翻开祁莳的口袋,找到那瓶装着药片的褐色药瓶,倒出药片,数了一遍。 六片。 今天是到大玄的第十一天,一瓶十五份的药片,另外那瓶还在他手里。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吃…… 但愿吧。 祝唐看着前方的路况,道路几乎被破坏了大半,加上周围楼房的倒塌,很多路段完全无法通过,只能想办法绕道。 第148页 车速很快,让人觉得有一点危险,但这样就好,他也不知道凭祁莳这副身体到底能支撑多久,要尽快赶回机场,和大玄方面进行交接,回到御中庭,资料,徳特里希·弗里德里希,云端…… 还有很多事情。 祝唐不由感到一丝疲惫,闭上眼睛,卡洛迩那双带着嘲讽的红色眼眸出现在脑海中。 “我要你帮我找到一个人。”卡洛迩说,“我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的名字。” 粉嫩的唇微微张开,洁白的牙齿轻轻碰到一起,吐出一个字,“赦。” 一瞬间,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盛和赦。 第〇八〇章 凌晨时分,天色未明。 空旷的跑道上,飞机缓缓降落。 宽大的白色机翼上两条由细至粗的黑色流线型曲线,同样的曲线从驾驶舱蜿蜒至整条尾翼,将白色的机身分割成上下两部分,金色的t-209将这两部分再度融合起来,尾翼两侧是金色的玄鸟图案。 飞机缓慢滑行过一段距离,舷梯打开,两列身穿军装的人小跑下来,在跑道的一侧分列两个不同的方向,约数百人左右。然后下来的是两队身穿同样军装的人,所不同的是,代表军衔的肩章,这一队仅二十人,步伐整齐,眼神坚定,列队舷梯两侧,等待着最后人物的出场。 穿着黯青长靴的脚踏上舷梯。市长心里一紧,连忙将自己的态度摆的更加严肃端正。 从上面走下来的是穿着白色军礼服的成年男性,年纪未过三十,面带微笑,金色的穗带装饰在左胸前,设计简约的肩章没有过多强调性的存在,但仅从上面的被橄榄枝环绕的玄鸟的标识就能得知此人的地位。 雅韬亲王,少将衔。 而和他并排而下的人,虽然同样面带微笑,穿着正式服装,但既无军衔也无纹章,看那态度甚至随意大过正式,走下来的时候目光一直黏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军装,高阶军衔的女性,从肢体动作,大致可以判断出,这两名女性是隶属于亲王手下。 “亲王殿下——” 跑道两侧已列位垂云市一众高级官员,见子棣走出,市长立刻主动上前。子棣略一点头,没有停顿,快步走向等在尽头的祝唐,伸出右手,“指挥使阁下。” “雅韬殿下。殿下亲赴,有失远迎。” “客气。同民众的安危比起来,我个人的小事算不上什么。” 松开握在一起的手,祝唐看向跟在子棣身边的人,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丹绛阁下。” 凌霄抽了抽嘴角,“这两个字还是不要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比较好。你们慢慢聊,我失陪了。” 子棣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审视的目光从一旁云端身上掠过,心底闪过一丝好奇。他收回目光,对祝唐道:“相关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时间紧迫,就有劳指挥使阁下与我就此地现状及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做大致的探讨。” 横穿过迟疑慌张的人群,那些害怕、渴望求救的眼神,向自己不停张望着。 昨天白日间一场由“末影”挑起的“争端”,也已将逗留在此处的人生屠去大半数目,还滞留在此处的也都各自惊慌,不復昨日的精神。 凌霄向前走着,忽略掉那些求助的目光。那种救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关心爱护民众,媒体宣称有着极强责任心的亲王去做好了,他可没什么兴趣。 脚步停在机场边缘一处破败的栏杆前,“好久不见。” 他状似随意地说道,却没有再向前靠近。 “嚯,这不是凌霄嘛。”容晔转过脸,看见凌霄,抬起半只扶在栏杆上的手臂挥了挥,“好久不见啊,这次不会又是离家出走吧——公爵大人?” “你这讲话的语气还真是让人恼火,什么叫做‘又’离家出走,不要说得好像我做过这种事情一样,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凌霄走过去,翻过栏杆,“还有什么‘公、爵、大、人’,要是喜欢这种称唿的话,也该恭恭敬敬地鞠个躬,你这算是什么态度啊。” “那上次是谁逃婚来着?” “这种都快要过了一个世纪的陈年旧事就不要像个老太太一样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上三天三夜了好吧?” 容晔抬起手,在凌霄头顶拍了一记,故意抓乱他一头打理好的髮型,“还以为你这傢伙能稳重点,怎么和以前一个德行。” “不是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说的可能就是我。” 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关谦坐在一块断落的混泥土块上,手里拎着个矿泉水瓶,眼睛虽然看向其他地方,但很显然,刚刚容晔和凌霄的对话他一字没落都听进了耳朵里。 “我说你是坐在这里思考哪门子正常人都不会去思考的人生吗,谦。” “呵。”关谦挥手将手里的水瓶丢到凌霄怀里,“闭嘴。” “餵……”凌霄伸手想要接住水瓶,瓶子在他手里跳了一下,又弹出去一段距离,凌霄连忙伸出另外一只手帮忙,两只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和瓶子搏斗了半天,才慌慌张张接住,随后拧起眉头,一脸不爽地盯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籤,“到底是哪个脑子里进了五百毫升矿泉水的矿泉水瓶设计师将矿泉水瓶设计成这种毫无美感缺乏实用性的圆柱形。” 第149页 “那也好过你这进了两瓶水的脑袋。”关谦说,“不在都郡老老实实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合法公民,最要紧的当然是心繫家国天下,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时刻沖在战斗第一线,用伟大的爱感化敌人,化敌为友,正是我等的职责。”凌霄右手覆在胸前,左手张开,夸张的语调如同在上演一出歌剧,当然,在场的两位都选择忽视这段令人窒息的发言。 “比起敌人,霄,不如用你伟大的爱来感化一下这些人。”容晔拍上凌霄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几个人扭打成一团,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 从那道“门”打开,到现在为止,不过才两天时间。 凌霄偏头看向另一侧,“那种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怎么能劳烦本大人这尊贵的身躯,我看还是叫负责这里的人来处理比较好。我伟大的爱应该用在更加有用的地方,比如说——” 凌霄语气一顿,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关谦。关谦点起根烟,发觉凌霄在看他,不由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比如说……谦,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凌霄说,“垂云已经不安全了,关于那扇‘门’的事情,你以前应该接触过这方面的信息。所以,我希望大家暂时离开这里。都郡方面,我已经派人在安排了。” 关谦抬起头,嘴里叼着烟,皱起眉,那神情说不出是贊同还是反对。容晔看了看凌霄,转过头看向关谦,目光里带了一丝担忧。 他很好奇关谦会怎么回应,不过那份好奇里面,还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凌霄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固然是一片好心,也完全考虑了整个欲曙,在这即将成为一座空城的城市,的确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但是…… 一声嗤笑传来,“都做了一家之主,怎么做起决定还是这么幼稚。” 这就是婉拒了。 “喂,谦……”这样的回答也许是在意料之中,但凌霄脸上仍然是一派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香菸丢在地上,被踩灭,关谦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向机场里面。 凌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祝唐正在和子棣说着什么,并排走着的是云端,身后一众官员小心随行。 没几步,子棣转过身去,“现在还有很多工作亟待处理,各位请以工作为重,去处理各自负责的事情吧。” 言罢,待那些官员都走尽后,子棣终于问出了心底疑问,“眼下无人,指挥使阁下是否应该将您这位朋友介绍一二?” 祝唐笑了笑,微微侧身,将云端整个人放在了亲王视野的正中,“这位是大玄雅韬亲王「子棣雅韬」殿下。” 子棣神色略微复杂起来。 “雅韬殿下,这位是现御中庭理事长。” “哦?这就是接替凌大人的新任理事。初次见面,新任理事长大人。”子棣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云端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亲王的。 “我还有部分事务需要处理,希望二位能有一次愉快的会谈。” 祝唐说完这句话,完全不顾云端一瞬间显露出来的慌乱,退后一步,转身离开。 几乎是见证了全过程的凌霄用一种“你看我就知道这傢伙不靠谱”的表情扭头看向关谦,“……我说,谦,像这种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人都能出卖的傢伙你竟然也会相信。” 关谦挑起眉毛,从喉间吐出一个代表笑声的音节,“凌霄。” “啥?” “我不是相信他。”关谦说,“我是相信我自己。” 关谦重新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只是让它燃烧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问题可多了我得好好想想……”凌霄抬头望天,天光已然大亮,太阳缓慢攀爬着,日復一日照耀着这座城市。 初次见面……肯定不是“你是谁”这种无聊的问题。那会儿他刚从御中庭跑出来,正苦于人生无聊,一时兴致大发黑进欲曙内部网络中,结果被关谦抓了个现行。 那凶神恶煞男人的过往档案他自然都知道,所以最为好奇的事情既不是关谦的感情史也不是关谦的奋斗史。 而是另外的…… ——想要我跟你走?好啊,那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你为什么想不开要放弃一个安稳体面有地位的工作选择一个无论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会遭人唾弃的身份。难道做一只会喷火的恶龙会让人更有成就感吗?还是满足一下破坏欲?这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所以? ——失望。 那一脸兇相的傢伙,笑得几分嘲讽,吐着烟圈,用两个字做了答案。 因为,失望。 但是为了什么而失望,他从来不知道,也没再问过。 有的事情,就像是他逃婚的迫不得已一样,不足为外人道。 第〇八一章 初升的太阳尚且缺乏温度,晨风清冷,拂过人面,颓长的阴影在地面上拖出建筑物的形状。 第150页 朝阳之下,年轻的亲王稍作姿态,打着请的手势,与他身边这位“新任”并列而行。 初次问候之后,便陷入沉默的氛围之中。云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出于礼仪,子棣并未贸然打扰。 「子棣雅韬」,大玄第二顺位继承人,最年轻的亲王。 大玄的贵族会将后面的字作为爵位的封号来使用,所以大部分时候也只有贵族会有这种格式的名字。虽然大玄没有规定过,平民不可以用,但是一个平民如果因此被误会为贵族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云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和这个人见面,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和这个人见面。 至于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此刻已被他抛却脑后了。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他,和子棣。 彻底确认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应对这位看起来十分亲切的亲王殿下后,云端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尽己所能来应付这根本从未应付过的状况。 回过神来,脚步已不知不觉随着子棣走出了机场。 道路,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道路。只是这一片土地还算平整。在他们身后是被破坏的防护栏,饱受践踏的护栏已经无法承担起拦截的任务。 “我们走得有点远了。”云端提醒道。 子棣笑了笑,“那就在这里停下吧。此前没能接到通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新任理事长大人。刚刚如果有什么失礼的行为,还望理事长见谅。” 一句客套,但云端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幸而平时应付客人往来,不至太过怯脚,“亲王殿下客气了。” “我在接到消息之前,完全没能意料到这里会发生这种事。眼下的状况,也称得上是损失惨重了。虽然没有发生战争,但却丝毫不亚于被战争摧毁的城市。能将情况在不到两天的时间内稳定住,不得不说要感谢贵庭的辛劳付出。”子棣说,将遥望机场的目光收回来,落到面带微笑的云端身上,“不过,我从丹绛阁下那里得知,贵庭对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应该也是早有预料和准备。身为「御盟公约」的成员国,大玄有义务配合御中庭展开相应的行动。不知道贵庭下一步准备作何打算?” 云端一懵,什么打算他也不清楚,临时瞎编一个计划显然也不太可能,只好据实以告。 “应对的措施……我对相关的内容还没怎么接触,没办法告知殿下。” “事出紧急,暂时没有更好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理事长大人也是,——凌大人逝世突然,相应工作的接应难免有所繁难。”子棣若有所思,表现出来通情达理的一面,“不过这座城市不用多久就会成为空城,可能会被那些末族当做巢穴,贵庭在这里的成员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 目前在垂云市的“成员”,说到底也只有一个千面小组,25人的队伍,在减去祝唐和苏钦之后,便只有23个人了。 “他们……”云端不由迟疑。 “特别派出小组”啊……组长是祝唐来着。 “目前是锦程在调遣,之后的安排……也要看锦程的意思。” 听到“锦程”这个称唿的时候,子棣的脸上不可察觉的掠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也对,这倒是我唐突了,这件事理应与指挥使阁下商议过才能决定。” “嗯……”云端准备应付的话还未出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余光瞥到血红的一张大嘴,竖排尖齿密布,流着腥臭噁心的口水,高高悬在子棣的头顶上方。 子棣沿着云端的目光看去,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怪物已经一口咬向他的头颅。 一手推开子棣,长剑“呛啷”出鞘,躲开那令人作呕的血盆大口,云端迅速从旁绕至怪物身侧,纵身跃起,携卷着一道灼眼的寒芒斩向怪物。 “啪——” 粗壮有力的尾巴扫来,在空中发出抽打鞭梢一般的巨大声响,拦腰扫向云端。 云端神色微凝,踩着那条粗长的尾巴,借力跳上怪物石头一般黝黑坚硬的身躯,长剑高举,用力刺入被坚硬鳞片覆盖着的头颅。 “噗——” 短暂的挣扎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出长剑,未尽的血液飞溅起来,带着几分余热溅到子棣的脸上。 云端跳下来,走向跌坐一旁的子棣,“没事吧?” 子棣微微一怔,这个语气,这个笑容,和方才那份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就在刚刚的一瞬间,莫名的,他被这个人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之中。 这么迅速的改变,难道仅仅是因为刚刚把他从怪物的口中救下来?因此将自己纳入了类似“待保护对象”的范畴之中,看对方的样子,自己推测的应该没有错。 真是个奇怪的傢伙。 “没事。多亏了你。”之所以会跌倒都是被推的,根本就没什么事。但是—— 子棣从地上站起来,观察着云端的神色,刚刚他没有用敬称,而是出于试探的目的直接说了“你”。 然而云端并未对这个称唿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就在刚刚的谈话中,子棣已经发现,云端虽然懂得掩饰自己,但却做不到非常完美的掩饰,假如云端刚刚有什么反应的话,一定能在脸上看出来。 第151页 既然没有反应,就说明,真的没有反应。 “只是刚好看到。”云端说。 子棣笑了笑,“理事长阁下太过谦虚了,像这样的实力,想必在候任的成员中就是非常出色的一位了。没能参加阁下的御礼,是我的遗憾。” 完全不知道子棣提到的“御礼”是个什么东西的云端只好避开了这个话题,“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去罢。” 迴避显而易见,子棣也没有再过多追问,“好。” “组长,一切准备就绪。” “嗯,请各位稍等片刻。” “是。” 祝唐向机场外走去,方才离开的时候他稍有留意,亲王带着云端离开安全范围,想必是有试探之意。 不过,他既然敢放云端一个人面对子棣,自然不会担心什么。亲王殿下姑且算是随和之人,态度上不至于咄咄逼人。云端也有自保之力。至于其他,即使现在尘埃未定,但让一切成为既定事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祝唐穿过撕裂的护栏网,没有再继续向前。云端和子棣已经回走,见到祝唐,子棣道:“指挥使阁下。” 说完看向云端,“既然两位有事商议,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话是这样说,不等子棣走远,祝唐就已经往停落的飞机走过去,“现在我们需要赶回御中庭。这边的事情由大玄自己处理。” 子棣站在阴影下,静静看着逐渐消失在舷梯上的两个人。 他手下的一名女副官走过来,“报告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加紧搭建避难所,接下来准备将倖存市民转移。” “嗯。” 飞机已经开始滑跑,子棣却没有移开目光。 女副官等了片刻,没有等来下一步指示,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殿下,请问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子棣转过头来,笑了笑,“你的工作完成得不错,带我去看看。” “是。”女副官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需要报告殿下,公爵大人命我转告您,他会随同御中庭等人一同离开。”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啊。”说着出乎意料,但子棣的脸上一点出乎意料的表情都没有,他跟着副官向前走去,不由回想起方才同云端谈论的话题。 那才是真的出乎意料吧。 按理说,御中庭理事长不会在任期内离开御中庭,所有外派事项,如果一定需要高级代表,都是由指挥使出面的。而且根据御中庭的传统,理事长和指挥使就任会有御礼,这件事会通知各国,但是最近完全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加上从云端的表现中所显露出来的端倪,他是相当怀疑这名“理事长”的真实性的。 那位指挥使大人,年纪轻轻就泡在这些权力的斗争之中,做戏的本事无人能及,从他的表现中完全找不出突破口。 不过很可惜,两个人有一点表现相当不符。 「祝唐锦程」,锦程这两个字,自十八年前,祝唐与家族决裂后,再无人敢提。 那是禁忌一样的两个字。 但是,这位所谓的“理事长大人”竟然如此自然的说出了这个称唿……而反观祝唐—— 连那种称唿都能允许,也得是密友一般的关系才行吧。何况,两人的年纪也差不多。 诶呀,都忘记请教“理事长”的名字了,不然也许能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有机会的话,想办法稍微调查一下好了。 子棣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了。 第〇八二章 空旷的广场前,喷泉昼夜不歇,群鸽归巢,座上无人。 “哗啦——” 白色纸张伴随着手指的动作向后翻过一页,徳特里希靠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放着一沓从档案室绝密区整理出来的文件,这里面的内容对他来说,十分——值得探究。 里面有些东西,假如不是理事长的话,是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关于御中庭的一些秘密。 他现在正在看的这一份资料,提到御中庭曾经出于某些保护性的原因,抹杀了一个人的存在记录,并为这个人重新炮制了一份毫无漏洞的假身份。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云端。 而这个人的身份,用的是齐正。 徳特里希一手扶着额头,把文件放在交叠的大腿上,手指默默划过那个名字,这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凌霄曾经要求他查找过。 从一个阵纹开始,查到齐氏,到齐辰,最后到齐辰的两名弟子。 而后内容在此断掉,所有的电子档案记录中都再查不到这两名弟子的档案。不过那其中的一个人,徳特里希还是认识,乃至于熟悉的。 楼危惊天。 原镇守位于大玄境内嫘西郡「门」的封印的楼家的少爷,十五岁时与妹妹「楼汐阙月」进入御中庭s.a.n.学院。楼汐和他以及凌霄是同届,会和楼危有所交集则完全因为对方是个护妹狂魔,绝大多数情况下,能看到楼汐的地方就能看到楼危,想不熟悉也很难。 而至于“齐正”,刚调出电子档案的时候,他对于这个“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第152页 即使是在档案记录如此完备的今天,很多人的档案上存在空白内容也是十分正常的一件事,很多时候,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就能真的按照档案上面所需要填写的内容那样,有确切的出生证明和出生地、父母姓名、受教育经歷等等。 这应该是他见过的履歷最清晰的“平民档案”。 只是当时环境受限,加上凌霄态度紧张,他也分不出多余精力再去深究这件事。如今想来,凌霄刚得知这件事后,应该就猜到了“齐正就是云端”这个既定事实。 不过也对,毕竟互为姻亲,对于云家的事,凌霄似乎一直也来也很关注。 反观凌归,倒是有点耐人寻味。 这份假身份,自然是有凌归授意,而且还要经过大玄方面,才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拿出来使用。 一边借着保护之名,完全让一个人销声匿迹,一边却又对楼家兄妹不闻不问。 两家族所遭之事相同,两年之差,办法倒是大有不同。 而且,齐辰初研究出来可以抗衡那位预言所示的“启门之人”的阵纹,先于凌家设阵,同一时间,楼家已遭遇不幸。 就当做这两件事是完全的巧合吧。 只不过他在御中庭见过的巧合还真是多到令人吃惊。 日前,凌归遇刺,刺杀凌归的赵思予踪迹全无。虽然对外宣称凌归是自然死亡,但是—— 一想到现在远在大玄的祝唐,就令人不得不在意起来。 那个男人,又是为什么为了一个微彰,一定要亲自赶赴大玄? 还故意拒不联络御中庭。 真的是为了微彰吗? 而凌归遇刺现场,第一目击者方画称看到赵思予逃走,这女人平时和赵思予有所往来,作证的时候倒是一脸淡定。 初入秘书处的一个小子,论资歷,排辈分,也不是轻易就能进入理事长眼中的,谈何被一再看重。与其说是这个人出类拔萃,不如说是有人把他送到了凌归面前。 而这个人,只能是方画。 方画背后,没有祝唐点头是不可能的。 借刀杀人,亲赴大玄,亲赴大玄…… ——湍南云、祝,有通家之好。 十八年前,云家满门尽覆,仅剩一子。十八年前,如果资料没有问题,他们这位指挥使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御中庭的。 总该不会是…… 徳特里希霍然站起,手上资料落了一地。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徳特里希捡起地上的文件,放进抽屉里,“请进。” 进来的是徳特里希的秘书,“徳特里希大人,十分钟前,紧急特批一条从大玄至御中庭的航线,据主管官员称,申请人是指挥使大人。” 徳特里希默默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了,“加班到这么晚,辛苦你了。处理一下手头的事务就回去休息吧。” “大人也不要太过操劳。”秘书将手上的特批文件副件放下,退出办公室。 窗外一线晨光,太阳像是永远不会再升起一样,将时间定格在晨曦这一短暂的时光中。 飞机在平流层巡航,宽厚的云层如海波澜,承托起一片无尽的蔚蓝。 侍应将餐桌上的餐具收起,换上洁白的桌布。凌霄倚在靠背上,形象全无的剔着牙。 祝唐在凌霄对面,永远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对于某个剔牙的人倒是毫无看法。毕竟凌霄这副没教养的样子他也不是见识过一次两次了。 凌霄把牙籤丢在碟子里,摘下一颗葡萄,“怎么不去照看为你出生入死的小朋友了,你这傢伙的薄情现在想来还是方画了解得最清楚,也实在是怪不得人家解除婚约。” “看来‘公爵大人’已经准备另寻新欢了?”祝唐话中有话,“听闻方家五女知书达礼,温柔解语,与娇生惯养,蛮横无理的公主相比,应是深得你心。” 凌霄顿时噎住,“……有什么事快说。” 祝唐也没打算在这种话题上过多纠缠,“那我就直说了。以后,还望丹绛阁下勿要插手御中庭任何事务,也不要再与庭内官员往来过密。此前的事情,我可以一笔勾销。这是,一个小小的忠告。” 凌霄笑了一声,语带讥讽,“诶呀,堂堂指挥使大人亲自对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公爵提出如此‘忠告’,我可真是深感受宠若惊。我好歹也是候任之一,怎么,指挥使大人这是想凭藉一人的权势,连理事长的选任都要一手操控了?” 祝唐不见恼怒,倒是坦然,“你想任性,也该考虑一下凌家和大玄王室。至于理事长的选任,如你所言,我的确有中意的人选。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这架飞机上。” 凌霄刚剥了个葡萄,送进嘴里差点把手指头咬了,“在这架飞机上?” 凌霄实在是没能想到,祝唐会直接放弃九名候任,虽然这一点从章程上来讲,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从原则上来说,完全就是打破传统。 当然,真的想走流程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这架飞机上的人员,不算机组人员和随行的亲卫,细数不过三十人,组内23人绝无可能,除去他和祝唐,只剩下两个人了。 被楼危託付的楼汐,和云端。 第153页 楼汐不可能。 唯一的选项…… 怎么可能! 凌霄准备摘葡萄的手在半空顿住,勐然扯过祝唐衣襟,“这就是你亲自跑到大玄的原因。你这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傢伙,一意把云端放在这么危险的境地,到底想干什么?!” 徳特里希站起身,看着窗外一片深暗的夜色,面色阴沉。 「云端明心」—— 新任理事长……吗? “放开。”祝唐纹丝不动,道。 “……”凌霄咬牙切齿,僵持半晌,一根根松开手指,“如果你现在不把话说清楚我立刻命人返航,你也就不要想着回御中庭了。人人忌你三分是没错,但是把你扣押在大玄境内,凭现在你和御中庭的处境,说做不到也是小瞧了我。” “如果我能让你如意,就不会乘坐这架飞机了。”祝唐重新整理好衣领,“目前庭内无人堪用。八名候任,除徳特里希之外,稍有竞争力的都遭暗害,是谁做的,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凌霄紧皱眉头,一脸怀疑。其余七名,反覆选了几批人,都被他和徳特里希做掉了,这一点他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原本扶持你,我也不会反对。但是,你不愿意将凌家交给凌崇。我的人选名单上,暂时还不包括徳特里希·v·弗里德里希这个名字。”祝唐笑道,“徳特里希利用安格莉卡牵制你,你能容忍这么多年,我无话可说。但是,我不会容忍这种人在我之上。” 不好控制的角色,没有扶持的意义。 潜台词已经如此明显。凌霄深吸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我看你是要大失所望了,无论如何寄希望于一个在民间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能胜任这个角色都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可能确实有那么些人觉得笨蛋很好控制,但有时候你也不得不承认最不好控制的就是这些笨蛋。”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到达御中庭后,趁此机会,也可聊叙旧情。那么,我就暂时失陪了。” 祝唐站起来。凌霄还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收了回去。自动门向两侧打开,祝唐走出去。门外随时恭候的凌家亲随微微倾身示敬,餐厅内传来一声巨响,吓得两人一个激灵。 地板上,果盘茶点摔了一地。 凌霄站起来,冷静片刻,从餐厅另一侧,大步离开。 第〇八三章 曲折的海岸线一望无际,从陆地延伸出来突兀的一角,试图脱离大地的拥抱,投入海洋的怀中。 一片孤零零的土地,四周用防护网高高拦起,一座不过五层高的建筑物坐落其中。建筑物灰黑色的外表起来十分朴素苍白,唯一的醒目之处就是正面左上角御中庭的标识。 御中庭·advance科研。 数次翻修的道路仍然採用和初建时相同的石料,地面并不平整,尤其昨晚这里还下过一场雨,积水的凹陷处在阳光下静静闪着过,晨风吹过,掀起细微的波纹。 车轮碾过,瞬间打破了水面的悠哉,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车子慢慢停靠在台阶下,车门打开,迈出一只脚来。 “啪嗒——” 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中响起,空旷将孤寂衬托。 走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大门,徳特里希停下脚步,没有再继续向前。 风不瑕和花逐月分守大门两侧。徳特里希走近大门,两名组员立刻拦住了他。 “对不起,这里禁止任何人入内。” “任何人?包括理事长?”徳特里希出示了自己的id卡,虽然是代行,但权限方面的的确确是调到了最高一级。 两名组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半鞠一躬,“理事长大人。” “这是指挥使大人的命令,禁止任何人入内。”他们接着说道。 “我就是来找他的。”徳特里希说。 “那也只好麻烦您在此等候了。” 强硬的令人反感的态度,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完全说不通。 那就干脆不要再说了。 徳特里希无视了两个人,迳自向前走去,伸手推开大门。 “铿——” 长剑挡在徳特里希身前,他的手掌还未来得及握住门上的把手。 徳特里希顿了顿,收回手掌,趁两人警惕下降,迅速抽出佩剑,眨眼击退二人。 “噹啷”连声,两把长剑同时掉落在地。 徳特里希推开大门,“动手的话,你们还不是我的对手。” “哦?”泛着凉意的剑鞘横置颈上,祝唐嘲弄一般的语调从上方传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这里喧譁吵闹,没有想到是弗里德里希阁下。”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传来,徳特里希不由后退了一步。祝唐随之上前,步步紧逼,直到徳特里希整个人完全贴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压在喉咙上的剑鞘更紧一些,祝唐满脸玩味地看着徳特里希,“阁下是准备违抗我的命令吗?” 被压迫的喉咙难以顺畅的唿吸,徳特里希不由抬高了颈部,好让自己的气管从中解放出来,艰难地回击着,“我只是非常好奇,指挥使大人刚下飞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到这里来,是在地下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研究?” 第154页 “不劳费心。”祝唐说,“有关方面的研究由我全权负责,身为代行理事长职权的阁下,似乎无权过问任何内容。” 徳特里希故意挑衅道:“看来,理事长一死,指挥使大人已经做好了独揽御中庭的准备。” “阁下的努力惨遭失败,于是准备用这样幼稚的方法回击吗?”祝唐嘲弄道,“在我临走之前,指挥使职权已经全权交由方画行使。阁下这副样子,看起来还没有弄明白状况。” “……” 不管怎样强撑着一份气场,徳特里希都明白自己这次还是没能较量过祝唐。 指挥使职权在方画手里他是一点都没有想到,那个女人整天要么待在秘书处要么待在自己办公室里,完全不参与任何事务,存在感约为零。 如果他就早就猜到这件事,那么只要想办法从方画手中下了她的职权就可以,在祝唐不在的这短短几天内,这份职权足够让他做完许多事情了。 那个女人—— 再怎么难以对付,也不过是个只有a级实力的御者,在庭内高层中,不,可以说在御中庭,这种实力就是最底层的存在,完全排不上名次的东西罢了。 而他,竟然错失了这样宝贵的机会,完完全全被摆了一道。 “阁下应该已经考虑明白了。”祝唐直起身,转身走进大门,“姑且就允许你参观一下这里的研究。” “……”徳特里希摸着喉咙,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压迫感,他跟上祝唐,无论如何,既然来了,不知道点什么就离开的话,也绝不是他的风格。 推开大门,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上均匀的投射至房间的每个角落,房间中,是一排排紧紧挨着的等身培养舱,淡蓝色的液体充斥着其中,一具具裸露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肉体静静漂在其中。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躯体上要么残缺,要么异变,没有一具正常的躯体。 “这里是展览室。”祝唐故意咬重了“展览室”三个字,“不过,非常不幸,都是失败品。” 徳特里希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失败品?” “有纪念意义的失败品。”祝唐走到房间尽头的一扇门前,在门旁的生物识别锁进行了解锁。 “确认身份——” 大门打开,一间占地面积宽广的房间透过敞开的大门显现出独属于它的冰山一角,一排排同样的培养舱队列般整齐地排在其中,穿着工作服的研究人员神态严肃地忙碌着,精密的仪器上是代表着各项重要数据的数字。 徳特里希几乎呆住,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这样隐秘而规模宏大的研究,呈现在他的面前,带着一种诡秘的吸引力和恐怖感,令人震撼。 “请,欢迎来到b计划实验室。”祝唐笑着看向徳特里希。 徳特里希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走进这这间房间,祝唐随后进入,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这是……”徳特里希看着培养舱一个个和自己并无不同的躯体,“人体实验?” “正是。”祝唐直言不讳,“b计划,全称sphemier拯救计划,是针对‘不死者’所进行的研究。你所看到的人,都是由于患有该病症,从而陷入深度睡眠状态,丧失身体行动能力的病人。目前,该病症只会出现在人类中,所以研究对象是人类。” “不过十分可惜,对于该病症的研究进展十分缓慢,但研究人员却从中得到了另外一些信息,总体上说,收穫尚可。” “什么收穫?”徳特里希忍不住问道。 祝唐走到药品架旁,取下一支细长的绿色玻璃管,交给徳特里希,“这种药剂,可以令一名普通人成为御者。” “这……” “理论成功率为十万分之一,但是数据不够多。”祝唐取下右侧无色的玻璃管,拿在手里透过灯光展示给徳特里希,“而这种药剂,可以短暂提升一名御者的实力。数据显示,能越两阶进行提升,假设你是一名m2级别的御者,通过这种药剂,可以在药效期间,拥有s0级别的实力。” “怎么……” “药效过后会立刻死亡。” “这种成果等于无用。”徳特里希渐渐反应过来,说道,“而且,为了得到这些实验数据,指挥使大人到底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 “如果交易也能称之为牺牲的话。”祝唐用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徳特里希,“实验的进行本着自愿原则,不会强迫任何人。” 徳特里希一脸瞭然的微笑,“我还以为指挥使大人是何等正义的标杆,没想到这标杆的脚早就踩进了泥泞中。” “怎么,难道阁下走过什么平坦坚实的大道?” 徳特里希对上祝唐一片坦然的眼神,不由嘲讽道:“指挥使大人还有揭别人短处的爱好。” 祝唐笑了笑,“十分抱歉,这我倒是忘记了,失礼了。” 实验室另一侧的大门打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上一圈青胡茬的男人左手抱着文件夹,右手拿着笔,一边听着助手的汇报,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走到祝唐面前,笔下未停,抬头用陌生的眼神瞟了一眼徳特里希,又迅速低下头盯着笔尖,对祝唐道:“情况似乎有些不稳定。” 第155页 祝唐略一颔首,“这位是徳特里希·弗里德里希。” 源名贤“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停笔,抬起头来看着徳特里希,伸出手去,“你好。” 徳特里希握住他的手,“你好。” 手掌一触即分,源名贤已转过身去,也不管祝唐有没有跟着,“无关人员就不要随便进来了,我不喜欢那些无用的细菌和病毒。” 深知这句话针对的对象就是自己,徳特里希也无话应对。这个中年男人的科研资歷虽然尚显浅薄,但水平已经佼佼,常年醉心于科研项目,很少接触外界。即便如此,外界也已经颇有名声。他靠着一片关于生命科学的论文声名大噪,之后就被邀请到这里来,负责的项目——现在徳特里希终于知道了。 不死之病,不死者,也被称为sphemier ——“渎神之人”——早年,追溯到教会鼎盛时期,这是他们用来排斥异己、维固地位的说法和手段。 教廷声称,他们拒绝了神的美意,沉湎人世的欲望,与魔鬼订立契约,被抽去灵魂。拥有不老不死的身体,却不能行动,这是魔鬼欺骗了世人,是神对亵渎圣意的惩罚。 尽管早知御中庭在世界各地接收这些“渎神者”,徳特里希也没能想到,在这座科研机构的地下,还进行着这样残忍的研究。 没人能相信一个无法说话的人拥有“同意研究”的自主行为,这些人无非是被亲人抛弃之物。 又或者是,根本没看清合同。 倘若那上面写着,接受所有治疗项目之类的似是而非的模煳概念—— 真是漂亮又可爱的骗局。 第〇八四章 整面透明的墙壁,将房间内的所有情形都暴露在研究人员的视角之下。床头挤满各种器械,实时数据以每五秒一次的速度刷新滚动。两名穿着白色长褂的助手不时记录下上面的数据。 躺在中间白色病床上的人被各种监测设备覆盖着,几乎难以辨认。研究所的衣服挂在那个清瘦的身躯上,空荡荡像小孩偷穿了父母的衣服。 捆绑在身上的拘束带没有起到多大作用,陷入挣扎的人由两名男性助手牢牢压制才勉强控制住。 “目前就是这样。”源名贤终于不再埋头对着他的计算,看向房间内,“我猜测不是药物的缘故。但是——” 祝唐一脸的严肃在看到祁莳之后反而放松了下来,“联络地上,让方画过来。” “快去。”源名贤吩咐身后的助手去进行联络。这里没办法与外界联繫,需要去专门的联络室。 源名贤掏出口袋里的遥控,打开大门,走进去。 祝唐走到床边,两名助手稍微让开了一些位置,但还是一脸紧张。 在他们的记忆中,出现这种反应然后突然暴走破坏一通的对象也不少,虽然那些对象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被抹杀了。 祝唐抓住祁莳的手,从那只堪称嶙峋的手上传来巨大的力量,将祝唐的手掌抓出了道道红色的痕迹,但祁莳的动作也因此停了下来。 助手纷纷松了口气,但还不敢就这样远离,稍微退开一些距离,仍是十分警惕。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徳特里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副怡然自得模样,“我还以为为什么指挥使一下飞机就匆忙赶到这里,原来是重要的实验体出了状况。或者说,这个应该叫做‘成功品’?至于这位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虽然源名贤有所抱怨,但是没有遭到祝唐明令禁止,徳特里希自然没有退让,而是一路跟到了这里。 打从一进来,他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远远站在一旁的云端。躺在床上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他不仅认识,还很熟悉,祁莳的事情就算有人压着,但是风言风语这种东西,有句话怎么讲的,“夜晚做的事,白天就显露”,想没人知道容易,想没人猜测很难。 可比起还不省人事的少年,他更关心这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那男人看起来随和淡定,是个没什么边角的人。服饰简单而休闲,在这个人人正式的环境下,就更加突出。尽管此人试图缩减自己的存在感,但徳特里希看到他,第一感觉无异于看到方画。 令人生烦。 当然,假如这位不是御中庭的人的话,他自然会抛弃这种看法。用此地的标准去衡量他地的人,这行为就有些多管闲事了。 徳特里希靠近云端,锐利的眼神将云端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会是新的实验对象吧?” 云端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倾了倾,笑容里有一丝尴尬和不解,“你好……” “我很好,你也好。”徳特里希注意到云端的反应,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徳特里希·弗里德里希。阁下如何称唿?” “云端。” 听到这名字,徳特里希眼里迅速掠过一抹精光,随后笑容更加亲切友好,也更加古怪起来,他甚至伸出右手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一定十分辛苦吧?” 云端握住徳特里希的手,略有迟疑,“还好吧……” “初来乍到,庭内也没有迎接一番,实在是有悖礼数。”说完,话锋一转,“怎么还先到研究所来了?” 第156页 “啊,那个……”这个问题,云端没能答上去。他只是和祝唐一起过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来都来了,进来的时候你没有注意到外面那些东西——”徳特里希松开手,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绢擦掉根本不存在的汗渍。他把手绢团成一团,看了一眼光洁的地面,收回了准备丢掉的动作,“那些‘失败品’,那是这位英明的指挥使大人正在进行的人体实验。就在我刚刚来的时候,他可是告诉我,缺乏样本数据,需要更多的人体供他研究。” “这个……我不太了解……”云端说,不是很明白徳特里希说这些话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不了解不碍事。”徳特里希将手帕叠起,塞进裤子一侧的口袋里,“实验品是不需要什么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您说对吧?” 云端终于听出一丝不对味来。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些东西,虽然有所猜测,但是祝唐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问。现在徳特里希再三强调,云端也不得不问了。 “请问,弗里德里希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来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秘密。”徳特里希微笑着看向祁莳,“躺在床上的那个小朋友,在来到御中庭的时候只是个普通人。然后突然有一天,就成了一个m1水准的御者,听起来可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毕竟,非御和御者的这道界限,依照人类的正常生理发展,这是不可能被跨越的界限。但是在那位小朋友那里,好像有些不对啊。” “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因为站在那里的指挥使大人在他身上做了人体实验。万分之一的成功率,不小心就成功了。但如果失败的话——” 徳特里希十分“友好”地拍了拍云端的肩膀,“那个人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可信。这块叫做御中庭的地界,就是他的天下,他要做什么的话,可没人能够违抗。” 云端下意识看了祝唐一眼。正在被人诋毁攻击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源名贤正把手里的资料放在他眼前翻开,拿着钢笔的手在上面指点着,低声说着什么。 徳特里希笑了笑,虽然没有表态,但他已经看到了云端眼里的怀疑和动摇,这就够了,“我言尽于此,先告辞了。指挥使大人,待会见。” 徳特里希刚走出房间,正遇到匆匆赶来的方画。方画刚喘匀气,见到徳特里希,笑了笑,“弗里德里希大人。” 徳特里希摊开手,一脸无辜,转身往外走去。 方画等他一直消失在视野当中,这才理顺了被风吹得微乱的头髮,走进房间,看到云端,稍微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看向祝唐,“指挥使大人。” 源名贤自觉收起资料,祝唐侧转过来,“事情准备得如何?” “相关流程都已经安排完毕。关于礼仪方面的老师,我的建议是由分部现已退休的原礼仪学院长负责。学院长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素来以严格着称。大人说,新任从未接触过这些方面的东西,为了确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出什么差错,请学院长来负责最好。不过,还没见到新任理事长本人,我也不好确定。” “就在你面前。” 方画微微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看向云端,微微欠身,“十分抱歉,我是第一次见到大人本人。我叫方画,现在负责秘书处的相关事务。” “你好。”云端感觉有点尴尬。 方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向祝唐汇报导:“大玄的相关情况我一直有所关注,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我们的分支机构现在是待命状态,我要求他们先尽量配合大玄军方的行动,不要主动行动。” 祝唐点点头,“接下来这几天你暂时放下其他事情,留在这里照顾祁莳。” 方画看了一眼祁莳,顾忌着云端在场,没有多说什么,“我知道了。” 祝唐掰开祁莳的手指,手背上四道暗紫指痕。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看向云端,“你也留在这里。心里如果有什么疑问,等祁莳醒了问他。” 云端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没什么想问的……” 祝唐单手压在剑格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忽然笑道:“那就和方秘书长交流一下,方便之后的工作交接。”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啊?”源名贤接过助手递来的文件,抱怨道,“人这么多会影响病人恢復的,快走快走。” 祝唐一脸无奈,在源名贤的催促下离开房间。 方画站在原地,“刚刚还没有请教大人的姓名?” 云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云端。” 方画不由笑道:“那方才还真是失礼。不过要怪就怪祝唐没说清楚,害我白白紧张。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作为交换,我也会叫你的名字。云端,嗯……有什么想知道都可以来问我,如果是和美食有关系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端略感放松,“方——” 他顿了顿,第一次见面就直唿其名,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方画走到床边,俯身解开拘束带,“啊,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称字?‘墨白’,这么说的话也好像不是不行……” 第157页 云端汗颜,“不那个……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刚刚你说喜欢美食,甜品的话,我也有所了解。” 同性才称字,异性……只有带爵位相称或者是夫妻才会那么叫的。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很喜欢吃甜食的。”方画在床边坐下,展开祁莳的掌心,放在手里。她抬头看向云端,“不过呢,最近看来我都得在这里照看小莳,要是觉得无聊,就让源医生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吧。” 源名贤正对着数据发愁,听到这话,额角一跳,一脸嫌弃地瞥了云端一眼,“听说大玄那边夏天四十度,指挥使在大玄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中暑了。” 云端:“……”可能是自己脑子中暑了吧。 第〇八五章 九月初,雨水渐歇,酷暑未退。空气被炽热的太阳灼烧成扭曲的形状,仿佛所有东西都跟着一起变了形。 弧形办公桌上方,一面蓝色虚拟投影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桌前立着的男子身穿铁灰色军装,手里抓着只黑色外壳的扁圆形电子笔,对着面前的垂云市地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笃笃笃——” 门响三声,片刻后又重新响了三声,外面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殿下?亲王殿下?……雅韬亲王殿下?” 子棣一皱眉,回了神,仍看着那地图,“进来。” 女副官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殿下,有个人等着见您。” 子棣诧异了一下,在这种地方,还需要特别通报的人,“哪里来的,什么人?” 副官道:“是公主殿下派来的人。” 子棣点点头,“让他进来。” 副官退出办公室,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穿着轻装的男人走进来,“亲王殿下。” 这男人子棣认得,是子梧身边用了有些年头的亲卫。 子棣换上一副笑脸,“远道而来,必有要事。” 男人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封装帧精緻的信封。子棣接过来,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上面的印章和签名,从桌面上拿起一把小刀拆掉封口,迟疑片刻,慢慢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折起的文件,和一份邀请函。 邀请函上有御中庭的标识。 子棣拿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眼那亲卫。男人一言不发,看起来没什么话要说。 他打开那张纸,通读了两遍放在一旁,又打开那份邀请函,迅速看完合起来,拿在手里轻敲了敲,“本月6日,这个时间未免选的有些太赶。——公主没有其他交待吗?” “殿下问亲王殿下是接受还是拒绝。” “这份邀请函既然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就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大玄方面也需要代表。”子棣倒也坦然,“应该不止这些吧?” “殿下的意思是,之所以派我来跑一趟,是想说些私事:‘这几天,雅韬不在,有点想念。’”男人转告道。 “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子棣看着那男人离开,拿出终端,一时没有动作。御中庭特地为他准备了邀请函,应是为了解他几天前同那位新任会面时的疑问,姐姐特地要人来传话,看来有必要解释一下。 只不过—— 子棣看向投影,虽然他们已经将整个垂云市包围,但是里面却丝毫也没有进攻的动静,而他们的人,有几个小队进去探情况的,却都无一例外没能回来。 这群怪物,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希望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街道一侧,铺着方形地砖的街面上,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穿行在人群中。 他手里拿着一本昲斯教的经典,在这个宗教气息浓郁的城市,像他这样打扮的人虽不至于随处可见,但是也没有人在意一个拿着经书的神父。 一个长着东方人面孔的,倖免于末族的杀戮,从大玄来到这座城市避难的神甫。 昲斯神教,教宗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自三百年前,教廷因“门”之一事,遭到打压几致就此灭亡,但虔诚的教徒们仍旧想尽办法保住了这份神的荣耀。原本独立的教宗国被吞併,教廷在几个世纪的努力下,又重新夺回了这所城市。最近几年来,流言也是愈加纷呈,似乎教宗城再次独立出去已经是大势所趋。 神甫已走到一处广场,相比较于繁华都市的热闹喧譁,这里看起来不仅冷清,而且落后。广场周围,最高的建筑物不超过十层,屏幕上播放的不是什么商业gg,而是新闻。 广场上人流往来,没人关心新闻里说了什么。神甫漫不经心地继续向前走着,直到一句话钻进他的耳朵,他立刻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屏幕中长相中规中矩,播报新闻的主播。 “……面对外界的猜测,御中庭指挥使兼外交发言人祝唐已出面澄清,经过调查确认,尸检报告称,第34任理事长‘凌归未了’死于突发中风。御中庭将于标准时间,本月6日上午7时,为当选第35任理事长的‘云端’举行就任仪式……” 神甫呆立了片刻,直到新闻中已开始播报下一条内容,他才回过神来。他想离开广场,继续向前,两条腿却不怎么听话,已替他做了决定,往回走。 第158页 回去,回到教堂去,回去求见教宗。 他越往回走,这想法就愈加焦躁,他的脚步也就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带起了一阵风,长袍掀动,从一地赶往另一地。 总教堂。 礼拜厅的大门被推开,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快步穿过前厅,找到初任不久的教宗——在枢机团以绝对票数当选的——尤箴。 “教宗大人,有人求见。” 覆盖在台阶上的长袍,缓缓拖动着,闪耀着丝绸的光泽。尤箴背对着那人,“让他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说有一件紧急的事情,现在就要见到大人。”男人想了想,补充道,“是一名神甫,从玄国来的。” 尤箴转过身,看着白袍的男人,“他有提到是什么事吗?” “据他说,好像和御中庭有关。” 御中庭。 尤箴向前迈了一步,“让他进来。” 御中庭那位指挥使祝唐,此前逗留大玄有些时日。不过当时教宗离世,他作为枢机团成员之一,也没有时间和机会留在玄国陪那位指挥使继续。当日乘机到达朝灵市后,立刻转乘另一班机,赶回这里,唯一让他有些在意的,反而是在朝灵市就和他分开两路的盛和赦。 那年轻人虽然看起来轻浮潦草,但总让他感觉隐隐的不安。 担心他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礼拜厅很大,路也很长,神甫已在外面等了许久,进来后又走了许久,终于见到教宗,按捺下激动,“教宗大人。” 在这里,教宗虽然也不是随时可见,但是比起远在玄国,机会还是多多。何况,这位大人曾经一度在垂云市管理玄国整个教区。神甫的激动,自然不是因为见到了尤箴本人。 他是为了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激动,为了这件事情可能会为他带来的既得利益而激动。 两人也算有点旧识,左右无人,倒也寒暄上几句话。但一来是神甫表面上看起来还勉强正常,心里面的焦急已透过眼睛显露出来,二来教宗时间宝贵,不能过多耽误。神甫很快便进入正题,将自己知道的内容说了出来。 脱离了末族的控制之后,神甫和其他倖存难民一起被收容进临时避难所。他已察觉到玄国未来会有的危险,证明身份后,神甫便取道朝灵市,来到了教宗城。 末族突然大肆破坏,侵入垂云市的第二天,他和祝唐一同被“邀请”,之后又被纳撒尼尔故意放走,其中的过程自然一清二楚,也包括祝唐答应卡洛迩提出的交易一事。 而他,就趁着他们讨价还价的时候偷偷熘了。 “御中庭指挥使,与末族,有所勾结。” 一开始就抛出了深水□□,神甫观察着尤箴的神色,深知已吊起尤箴胃口,稍顿了顿,也不敢间隔太久,继续道:“末族突然入侵垂云市的第二天,我被几个末族带到他们的据点,在那里见到了祝唐。末族的首领是一个红色头髮的‘少女’,自称卡洛迩。她没有杀我们,而是提出要做一笔交易,来换取我们的自由。” “起初,我们都没有答应。僵持的时候,祝唐的部下来救人,祝唐准备和他的部下逃脱时,被那名‘少女’拦下。也许是知道自己无法和末族抗衡,祝唐为了离开,就答应了卡洛迩的交易。” “不过,交易的内容我不清楚。在他们讨论时,我发现没人关心我在干什么,就趁机跑了。现在祝唐安然无恙回到御中庭——” 神甫掐住话头,等待着尤箴的反应。 尤箴一直沉默听着,听完也没有太大的震动。他脸上的法令纹还保持在应该在的位置上,看起来既没有觉得多高兴,也没有觉得多恼怒。 恼怒——恼怒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假如说站在“人类”这一统一战线上的话。 不过神甫还是希望尤箴能表现得高兴一点。 也许这点心意就通过神传达给了尤箴,那张脸上的法令纹终于动了起来,向上提起,露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容。 “做得很好。”尤箴说,看着神甫,停顿片刻后,“今天下午,教廷代表团将出发前往御中庭。为了嘉奖你,你就随我一同前往吧。” 神甫喜不自禁,脸上还装作一派淡定。教廷代表团基本都是由枢机主教组成,他一个小小的神甫能一同前往,是何等的荣耀。如果回来后,他也不要求太多,能提拔成一个小教区的主教就非常满足了。 抱着对未来前途的期待,神甫连忙道:“赞美伟大的神,您的嘉奖,我十分荣幸。” 尤箴的笑容十分和蔼真诚,“赞美神。” 第〇八六章 凌晨四点钟,云端从床上爬起来,一脸疲惫。接连几天,一边要将所有的礼仪、流程、发言等内容全部记下,一边还要应付接连前来的各国政要。虽然说除了首脑之类,其余的,也不需要云端露面,但是和这么一群人周旋,完全超出了他的脑负荷。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确认自己今天还正常。 敲门声在门外准时响起,拉开卧室的门,外面的起居室方画已经带着几个人在等着。昨天说过今天要最后试穿礼服,确保毫无差错。另外的那几个人分别是裁缝和助手,一个个看起来严阵以待,云端心里面也不由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第159页 云端站在一面穿衣镜前,任凭那几个助手替自己穿上衣服。方画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不到一点疲倦的神色,膝盖上放着几份流程表,时而拿起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连这最后的一点时间都不肯放过。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理事长大人没有问题吧?”方画抽空看了一眼云端,正在照镜子的人紧张得有些明显。这时又有人进来,是这几天指导云端礼仪的那位退休学院长。 老人家留着一圈白色短鬍子,穿了白色礼服,以往云端见到他就觉得这个人十分正式,今天不仅正式,正式之中还有三分精緻,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无可挑剔。 学院长一进门,看到云端极为随意的站姿立刻走过来,声色严厉,“站好。” 这一声令下,云端条件反射一样挺直嵴背。但这在老人家眼里远远不够。在老人家看来,所有的细微之处,都必须滴水不漏。将云端□□到勉强满意的程度,老人家一眼落在礼服上,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使得衣服变得不贴身,前后摆的长度,袖口的倾斜度,乃至纽扣的间距。他叫来裁缝,指出那些问题,“马上修改。” 此前都是各自预约时间办各自的事,由此可见,云端私下并未改变多少,一量体裁衣立刻原形毕露。 起初云端并不是十分理解这件事的意义,试探着问过。老人家训斥道:“你是理事长,一国之首脑,没有得体的礼仪,在其他政要面前如何能做到有进有退,不失风度。在这个阶层里,的确有非常少的一部分人出自下层,但是更多的人有着良好的家世。如果你的语言有失分寸,举止缺乏教养,丢得不只是你自己的面子,还有整个御中庭,和我的面子!我不愿意也不会承认曾经教过这种学生。” 因为赶时间,裁缝干脆就让云端穿着衣服,直接在他身上修改起来。云端站着一动也不敢动,目光掠过忙忙碌碌的每个人,顿时生出手足无措之感。 老人家虽然老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视力也不比方画差到哪里去。他已发觉云端今天格外的紧张,还有些临阵时的动摇。 裁缝动作很迅速,花费一个小时时间,丝毫差错也不敢出,将衣服改好,确认没有问题后,这里就没有他什么事情了。裁缝被送出去。老人家问云端,“你是在为什么做这么多的准备?” 云端不知其然,“御礼。” “没有了?” “没有了……” “看着我。直视我的眼睛。”老人家直视着云端,目光灼灼,用十分肯定,不容许半点拒绝的口吻字句说道,“三个半小时之后,你不是准备去参加一个御礼,你是去掌握未来,你是去统治一个国家,你是去统治世界上所有的御者。他们坐在下面,你是站在上面。因为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应该站在上面。” 云端看着,也听着。从老者坚定的眼神和有力的话语中所传达出来的的信心拥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被这信心所感染,心底的躁动和不安顷刻间一扫而光,荡然无存。 胸腔里,心脏的确还在跳动,比上一刻还要更加激烈。但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那是激动,是兴奋。 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期待。 掌声传来,方画放下笔,四指併拢放在掌心里轻轻拍了几下,笑道:“老师就算退休了,当年的风范却一点未减。” 她看向云端,“理事长大人,容我无礼,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也得拿出一点前辈的自觉了。” 在学校的时候,方画曾是学院长的学生,会选择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还将已经在家养老的老人家举荐出来,多少有这方面的原因。 “理事长大人有的时候太过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了,但是谁也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理事长大人请记住,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怎么做。我们做这么多不是担心其他人的评价,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所代表的御中庭。如果理事长大人没能明白这件事,或者是——” 方画走到云端面前,“为了几句小人说的话动摇。” 她抬起头,看着云端,“在御中庭,您才是做决定的人。” 云端微怔。方画笑了笑,对学院长道:“早上这段时间就麻烦老师留在这里多陪陪理事长大人。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和理事长大人汇报确认一下。” 学院长表示理解。方画回到沙发上坐下,云端坐在她对面。她拿起被放在一旁的流程表,将最上面一张递给云端,表上在每个流程附近都标註了关键词,“流程理事长大人应该已经记住了,不过多熟悉熟悉总归不会出错。这里面有两个地方的演讲非常重要,开始的宣誓部分,交给理事长大人的稿子已经记住了吧?需要我再检查一遍吗?” 云端将稿件中的内容背诵了一遍。方画点点头,“理事长大人的记忆力果然出众。其实,大部分人是照着读的,提前熟悉只是为了避免读的时候不流畅。” 云端:“……” 见云端为此有些郁闷,方画压下心中笑意,接着把中间不怎么需要云端特别动作的流程大致说了一遍,“……在权限正式交接之后,是第二处演讲,以往这里是都是临场发挥,主要是谈谈自己对以后工作的一些看法和举措,主题都差不多,具体的,到这个环节,在任理事长会象徵性地问一句。现在理事长位置空缺,这个地方是由长老院成员代替。我们已经确定了具体的人选,他不会为难您的,请不要担心。目前各国比较关心的问题您还记得吧?” 第160页 “如何更好的管理御者这一群体,如何确保各国民众的安全?” “问答环节的提问可能会更加尖锐,更加有针对性,但是您不能对这样的问题做肯定的答覆。记住这两点就足够了。所有的问题,您会发现的,主题都是这两件事。所有的答覆,都要从大局出发。对待陷阱问题,请绕开陷阱再作答。”方画拿起最下面的文件,翻开,“模拟一下。假如有人问您,御中庭作为永久中立国,却没有放弃发展军事力量,请问您如何能保证御中庭不会侵害周边国家利益?” 云端脸上露出一点迟疑,“那个……御中庭的宗旨是为了全人类的生命安全和正当利益。我们绝不会侵害其他国家的正当利益,但是如果有哪些国家试图侵害御中庭,御中庭也不会放弃维护自身的正当利益的权力。” 方画默默在心里面给云端的反应打了个零分,接着问道:“理事长大人,玄国垂云郡垂云市突然失联,经过我们调查,‘门’就位于垂云市,请问,是‘门’的开启造成的这件事吗?” 云端更加迟疑,“……是。” 方画拿笔在类似问题前面划了一道,将文件放下,“对于这类问题,不需要回答是或否,您可以直接否认前提条件——御中庭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垂云市失联的消息。” “但是……” “但是如果我们接到消息,会在第一时间派出支援部队。记住,您知道的事情是您知道的事情,不是御中庭知道的事情。您代表着御中庭,不是代表自己。”方画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应该用餐了,理事长大人。” 方画叫上学院长,三个人一起用过早餐。剩余的时间不多,为了避免给云端太大的压力,这段时间就留给云端暂做调整。不过,学院长还在。直到御礼开始前十分钟,老人家才和云端一同从休息室出来。秘书领着他们来到礼堂,两人分开,学院长在观礼席位上入座。 九点钟,御礼准时开始。 列座为受邀前来的各大人物,礼台上是御中庭各院卿、四名分理事、长老院代表及指挥使。 没有预演和彩排,三天的时间也完全没有任何时间留给彩排,工作人员的年龄偏大,除了常规性服务人员外,都参与过最近一次,祝唐就任时的御礼。 御礼的频率大约为七年两次,这由御中庭的七年任期决定,而理事长和指挥使就任都会有这一仪式,两者就任间隔不一,最短一次,半年内进行了两次御礼。 一切顺利进行。 宣誓结束后,长老院的长老代表从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里拿起象徵理事长的胸章。下面观礼席中突然传来喊声:“等等!” 长老没有理会。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搜寻。那个声音却没有停下,大声喊道: “他不是人类!是末族!理事长是末族!” 第〇八七章 “理事长是末族!” 话音一落,满座譁然。众人纷纷扭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想知道是什么人的胆子这么大。不等他们看清,负责维持礼堂秩序的御者已经锁定了扰乱者,数只藏在礼堂上方的漆黑枪口已经瞄准了他。 准镜中的男人年岁已经不小,穿着教廷的服装,正是被尤箴带来的神甫。 风不瑕放下远望镜,举起手臂,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祝唐冷淡自持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莫名讥讽的笑意,“阁下何出此言?” 风不瑕赶紧示意全部住手。 “请到前面说话。” 祝唐说完,已有两个动作利索的年轻人捉住神甫,把他带到了礼台上。祝唐示意属下放开神甫,“阁下于礼台之下高声唿喝,出言侮辱理事长,造谣生非,煽惑人心,何人指使?” “我亲眼看见了!”神甫指着祝唐,大声道。他偷偷用眼睛向尤箴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教宗大人神情严肃平淡,看过来的目光里仿佛带着赞许和认可。 神甫想起昨夜,尤箴将他叫去,言辞浮动间透露出南部某个教区主教的职位空缺,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教宗还破格让他一个小小的神甫跟随代表团。对财富、权势和地位的渴望瞬间压倒理智,神甫确信教宗看重自己,他确信在这么多人面前揭发祝唐,不会有任何问题。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过会有什么问题。 祝唐已留意到神甫的眼神,他不用有任何的反应和动作,就知道这愚蠢的男人在看向哪个方向,但他也不必就这么对教廷发难。 还不是时候。 祝唐没有对神甫的指控提出任何的疑问和反驳,那看起来就好像他已经害怕,表面的淡定都是强装的。 云端试图做些什么,正为他佩戴胸章的长老代表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避开下面的目光递给云端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使云端显得有些软弱。 心虚的指挥使和软弱的理事长。 错误的判断带来错误的勇气,为被欲望蒙蔽的心煽风点火,神甫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面对着所有人,指控祝唐道:“我不仅看到,也听到了。你答应了与末族的交易。” “御中庭的指挥使答应了末族提出的交易!”神甫重复强调了一遍,满意地听到下面传来的嘈杂,仿佛那就是教宗对他的赞许。 第161页 但是大多数的人反应只是些微的惊讶以及和身边熟悉的人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或是几句低声的交谈。神甫臆想中的轰动并没有来临。 御中庭三百年屹立,年轻的歷史却拥有足以震慑世界的实力。三百年间相安无事。几乎所有国家对于“御者”这一资源的需求都要仰赖御中庭。列席都是身份极高的政要人物,让他们轻易相信一个从未见过或是听说过的生面孔、小人物说的话,实在太难。 祝唐决定替神甫把这话接下去,他问道:“阁下可有证据?” “证据就是御中庭指挥使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神甫说,“就在四天前,玄国垂云郡内的‘门’被打开,末族大举入侵,整个垂云市全部沦陷。” 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子棣眼神微微一冷,用手掌掩住口型,对身边的副官悄声道:“怎么回事?” 一方面是御中庭的意思,一方面事态还没发展起来,为了避免大规模的恐慌,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应该被全面压制才对。包围垂云市,以秘密军事行动的名义禁止任何来往,里面倖存的民众最多也只能在严加看管的避难所行动。这会儿倒是飞出来一个苍蝇。 副官也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我会立刻命人彻查。” 但不是现在。没必要在这个时段做出太大的动作。子棣问这件事,只是想判断这件事有没有副官的一份。他已经得到答案,没有再问下去。 “……我被末族带到市政厅,他们占领了那里。我在市政厅见到了末族的首领卡洛迩和指挥使,当时的情形,指挥使全身被绑住。那个首领提出一个交易,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答应,她就愿意放了那个人。”神甫换了一种嘲讽的语调,“当然,最开始,指挥使还很坚定的拒绝。可没过多久,见识到末族的强大实力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指挥使立刻就倒戈,说愿意答应那个交易。” “阁下既然如此笃定,就请回答几个问题。”祝唐说,“第一,阁下口中所说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答应末族将御中庭交给这群怪物。你带回来的这位‘理事长’,是末族。这就是你们交易的证据!”神甫义正言辞。 祝唐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第二个问题,既然阁下声称,被末族带走后,在垂云市市政厅见到我,请问,那之后,阁下是如何从末族手中逃脱的?” “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出来的。” “第三个问题,阁下是凭藉什么以为,阁下都能轻易逃出的地方,身为御中庭指挥使,我却无法离开?” “指挥使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会遭到严加看管。” “那么,第四个问题——”祝唐还保持着周旋的耐心,但是在座的人已经发觉神甫的指证处处漏洞,他们开始好奇御中庭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此外,还好奇另外一件事,“门”的开启到底是不是真的。 “阁下以为,是什么令阁下口中的末族首领会向一位本堂神甫提出‘交易’?” 面对祝唐这些问题,神甫依旧没有表露出惧色,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也的确是早有准备。这一点祝唐在听到他的连篇谎话就已经知道了。为了制造骇人听闻的效果,对方怎么可能满足于一个“寻人”的交易内容。 “末族可不会知道指挥使是什么人,也不会知道我是什么人。指挥使的实力却是有目共睹的,被末族提防很正常。” “最后一个问题。” 祝唐放在身侧的左手已经贴紧剑身,脸上仍旧不动声色,他看向云端,对神甫道,“既然阁下认定理事长大人是末族,请拿出证据。” “末族与人类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办法区分。如果理事长是人类,指挥使是从哪里突然找到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类’的?这个人类的名字,甚至没有人听说过。” 这已经是在狡辩了,还是一个存在错误的狡辩。只有高等末族在外表上才无法和人类区分,下等末族完全就是一副“非人类”的外表。 这点错误不值得指出。听到神甫的反问和诘难,祝唐露出一丝极微妙且微小的微笑。 “神甫无法自证其词,但是,理事长大人是否为人类一事,已有证据。” 祝唐退后一步,将云端请到前面。祝唐一有动作,守卫的人立刻盯紧了神甫。这是一个信号。他们早就盯紧了神甫,而马上就要准备动手。 云端没有说话。没有人要求云端开口去证明自己是个人类,他就不必开口。他也发现这个时候他最好不要讲话,他既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等待着,有点机械。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但他已察觉自己的难以胜任,那些不知真假的流言蜚语在他沉默的时候又开始冒头。 “理事长大人的名字是‘云端明心’,是玄国湍南云氏之后。此前以‘齐正’之名掩饰身份,生活在民间。这一点,相信玄国亲王子棣雅韬殿下可以作证。”祝唐看向子棣,“是与不是,请雅韬殿下谨开尊口。” 观礼席上的目光纷纷投向玄国使团所在位置。迫于压力,子棣不得不出面证明,“指挥使阁下所言具实。” 第162页 他不想捲入这场无聊的风波当中,更不想被当做与教廷有所勾结。祝唐也没有为难他做一个假证。“齐正”这个假身份,王室掌握得一清二楚,倒不如说当初制造这个假身份,就有王室的一份功劳。 但那的确是出于保护之意。大玄王室最初希望转接云端的抚养权,但是御中庭却派人交涉,提出要求,直接将云端带离玄国。 玄有父仇子报,便有斩草除根。王室对云氏心有愧疚,自然不愿意看到云氏无后。迄今无法查知的罪人还在逍遥法外,如何保护好羊圈就成了首当其冲的大事。 座下反应祝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阁下污衊指挥使与末族往来勾结,侮辱理事长身为末族,还编造出‘门已开启’如此无稽之谈。御中庭百年有训,无故扰乱御礼者——” 剑鸣清越,名为“干”的长剑闪着冷然的华光,从华美的鞘中缓缓显露出令人胆寒的锋芒。 祝唐拔出佩剑,剑锋贴紧神甫脆弱的喉管,“立毙之。” 冰冷的剑锋使神甫从美梦中清醒,他神色慌乱,试图向尤箴求救。尤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被人仰慕的教宗此刻正装作看不见,与旁边的一名枢机主教交谈。 祝唐也没有给他机会。 血液从动脉中喷涌,染湿礼台上铺设的深红地毯。一颗丑陋的圆球在地上翻滚几下,昭示着死亡。 满座无声。 御中庭初立,遭教廷侵入,血流成河。三百年前的血腥从未掩盖,以仇敌之血祭吾功成,是被血液浇灌的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野蛮传统。 这只是个小小的警告和震慑。 “我谨代表理事长、理事会及卿务团决定,授云端明心理事长一职。” 第〇八八章 云端仍心有余悸。 他站在宴客厅的一角,试图让自己没那么显眼。应付完一整个流程,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这些人了。 祝唐杀死神甫的那一幕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甚至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这幅景象。连他手里拿着的红葡萄酒,也能让他联想到血液的味道。 这没能影响他品酒的心情,味觉也没有动摇,唯一不适的是心理,但不是对这死亡的不适。 是对祝唐的不适。 对祝唐杀人的不适。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祝唐杀人,和看见楼危杀死苏钦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发现他有些难以接受。 楼危莽撞而冲动,全都藏在那副看似冷漠的表象之下。楼危漠视着人与人之间淡薄可笑的关系,心里面装着热情和鲜血,他将一切献给楼汐,为了楼汐杀人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让祝唐冷眼旁观的不是那种东西。 让祝唐冷眼旁观的,是人命。 那个人冷静,理智,强大,拥有着权势,目空一切。他或哭或笑,或悲或喜,都是虚假。他可以笑容满面,也可以痛心疾首,都是做戏。他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一架冷硬的天平,见到任何一个人都在估量价值。 楼危杀人,为了一个理由。 祝唐杀人,为了一个目的。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云端记忆中那个正直美好,可以为了他人奋不顾身的形象已然开始偏离轨道。 祝唐邀请他来到御中庭,天平的另一边放着无辜人的性命。他虽然答应下来,但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个错误。 或许徳特里希说的没有错。 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祝唐到底在想什么。 他发觉有什么不对,他发觉自己的到来还只是个开始。他没有发现,他一无所获。 他想离开。 为时已晚。 尤箴穿过小半个宴客厅,走到云端面前,举杯致意。教宗穿着丝绸的长袍,看起来和蔼可亲,有着欺骗信徒的可信外表和追随神的坚定眼神。 云端和尤箴碰杯,倾斜的酒水几乎看不到怎么晃动。他浅饮一口,听到尤箴说:“理事长大人看起来有什么心事。” 云端差点呛到,偏头低声咳了两下,“这几天有很多事务,可能是太累了。让教宗大人见笑。” “奔波往来,恰好我也觉得需要休息一下。不如我们到休息室去一叙?” 云端犹豫了一下,没想到拒绝的藉口,跟着到了休息室,才想起来方画千般警告,不能单独和任何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接触。一是出于安全考虑,二是担心云端应付不来。 遇到这种情况,他可以另外要求,到阳台、庭院之类的开放空间去…… 尤箴看出云端有些烦恼,但未挑明,“理事长大人请坐。” 云端只好坐下,“请。” 两人坐好。中间的褐红色木桌上摆放着酒水饮料和果盘点心,酒杯倒扣在托盘里。尤箴放下手里的酒杯,“理事长大人风采卓然,不愧为名门之后。之前我虽然没听说过理事长大人的大名,但是却时常听人提起您另外一个名字。” 一个普通而平常的开场白,云端以为尤箴是想表达亲近。教廷如今的没落与御中庭的恩怨颇有关联,但云端喜欢更加温和的解决问题。他倾向于乐观的判断状况。 尤箴没有将话题放在两个势力长久的纠葛上,他接着提到了盛和赦。这是他选择一个相对私密空间的原因,他想稍微谈一点和各自所代表的势力无关的私事。 第163页 云端一瞬间的反应令尤箴有些吃惊。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笑容立刻僵住,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摹的情绪。即使尤箴年纪这么大了,见过许多的人,但仍旧没能完全解读那个表情的含义。 他毕竟不了解内情,哪怕是一丁点的。 但是他也看出来,这位年轻初任的理事长,和盛和赦的关系的确非同寻常,和那轻浮的小子说得差不多。 那张脸上,有熟悉和怀念,还有痛惜和责备。 和一点不怎么引人注意的恨意。 云端很快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尽力露出一个笑容,但这个掩饰不怎么成功。三天的特训虽有成效,但始终比不上耳濡目染来得深入骨髓。 “这么说,一直以来资助他的生活和学业的人,就是教宗大人。我真的很惊讶。您是个慷慨的人。” 盛和赦从来没有接受资助的自觉,生活奢侈浪费,精通各种玩乐,喜欢搭讪女孩子。尤箴愿意一直资助,慷慨这两个字或许还不足以形容。但云端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了。 “这要感谢神的慷慨。”尤箴略一低头,笑容十分谦逊。他发觉云端不是很想谈论盛和赦的事情,但并不是出于厌恶或是其他的负面情绪。云端只是想迴避。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云端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温和。这让尤箴看到了什么。 于是教宗大人说道:“理事长大人刚到御中庭没多久,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和指挥使相处的还好吧?” 这话问得逾礼,且暗指祝唐独揽大权。云端毫无所觉,面色如常,“还好。”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这里的服务生当然不是外面的服务生,是庭内负责这一工作的人充当了这个角色。 尤箴看到陌生人进来,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云端独自一人留在休息室。大门敞开着,但是这个地方看不到也听不到宴客厅的任何动静。他望着手里紫红色的酒水,默然长嘆。 作为东道主,云端不能离席太久,以免失礼。他回到宴客厅,迎面撞上子棣。亲王笑容满面,陪着云端再次入场,有意无意挡开了其他想要上前攀谈的人,“没想到我真的有机会参加理事长的御礼。” 御礼。这个词再一次从子棣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云端大概也猜到了当初子棣说那句话的真实含义。所谓的理事长这个头衔,必然是要在这道程序之后的,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得知御礼相关消息的子棣,想来是抱了几分怀疑。 尽管心里已经明白,但云端依然不知道这个时候用什么来回答这句话比较好,当然,或许应该说,正因为明白了,反而连敷衍都敷衍不动了。 子棣笑了笑,云端的心思还是很好察明,“第一次和理事长大人见面时,我的确有所怀疑。我现在说这句话多少不妥,但是那个时候,理事长大人的表现实在是令人有些不敢恭维。” 除了展现出来的绝对实力之外,懵懂茫然和怔愣,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大人物”的脸上应该出现的表情。对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而言,可以捧腹大笑,可以勃然大怒,但绝不能被人问住。 绝不能将“被问住”这三个字表现出来。 那代表无知。 而无知,代表无权。 祝唐手段之强硬,可谓声名远播。凌归三届连任,费尽心思为凌霄铺路,遭遇祝唐,也落得惨然退场。 如此对比,云端到底被置于何处,明眼人心知肚明,反倒是只有这个当事人有些反应过钝。 “不过,不论如何,我都以能够结识理事长为荣。”子棣说。 “哪里,我还要感谢亲王殿下。”云端笑道,指的是御礼上的意外。 子棣脸上笑容扩大几分,“只是分内之事,担当不起。如果理事长大人愿意称唿我为‘雅韬’的话,这份感谢我就受之无愧了。” 云端没有拒绝这个请求,或是提议。两人此前已有接触,子棣是一个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令人生出反感之心的人。云端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打算拒绝。 得到这份允许,子棣也没有继续让话题停留在表面环节。御礼上发生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表现,但十分在意,已经开始怀疑这场大戏都是祝唐自导自演,为了在各国贵宾面前正式公开云端的真实身份。 他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神甫仅凭自己,或是教廷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庇护,就能轻易逃脱他设下的封锁线。 子棣道:“理事长大人同指挥使阁下从前关系一定不错。” 云端点点头,“我们在小时候的确是。” 他微微皱眉,没有继续把话说完。 没能说出来的潜台词子棣轻易读懂,他引着云端走到稍稍远离人群的地方,神态诚恳,“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理事长大人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但我不能不提醒一句。” 子棣停顿片刻。他不担心云端会因此对自己有所看法。云端这个人简单易懂,轻易就能看透。 云端不是那种人。他对所有人散发着善意,保持距离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说什么人能够让云端厌恶的话—— 子棣心中还是蹦出来一个人选,凌霄。 第164页 老实人被三番五次的耍弄也会怒火滔天,只是厌恶,那已经是圣人了。 不,还谈不上厌恶。只是相对来说,会疏离一些。 果然,见子棣没能继续,云端已问了下去,“请说吧。” 子棣迈开半步,让自己完全背对着宴客厅,以免被什么人读出口型,“请小心指挥使阁下。” 这样的“提醒”如同一颗石子,一颗两颗或许看起来没什么作用,但是几次三番都遭到 “警告”,云端的心里不免翻起浪花。 他看向宴客厅,目光越过层层的人头,不经意一般落到祝唐身上。那浑身上下无不透着矜傲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混杂了太多的含义,正在同此前还和他站在对立方的徳特里希友好交谈。 “来宾名单上有菲利克斯·弗里德里希,阁下不同自己的二哥打声招唿吗?”祝唐从侍应生的托盘中拿起两杯酒,递给徳特里希一杯。 “与其像个见识短浅的女人一样八卦别人的家事,不如花点时间关心一下自身的处境,指挥使大人。”徳特里希讽刺道,“那位大玄亲王似乎和你的小朋友关系异常不错。” “他人的社交关系,我无权干涉。” “是吗?这么说的话,我倒是忍不住有些好奇,他们二位是通过什么途径结识的了。” “外交途径。” “标准的官方回答。”徳特里希笑道,“不知道指挥使大人替我准备了一个怎样的官方决定?” “阁下会关心这件事,有些出乎我本人的意料。不过,我的确已经替阁下准备了个去处。” 看着徳特里希嘴角的挑衅,祝唐反而笑得毫不在意。 “内务院卿今年任期已满,关于下任就职人选,我个人有意推举阁下。不知徳特里希阁下,意下如何。” 徳特里希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指挥使大人这个决定,就不怕我会对理事长大人做出什么来吗?” “限制他人行动,我还做不到。”祝唐笑道。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徳特里希说。 “尽管放手去做。”祝唐举起酒杯示意,浅饮一口,想起什么似的,说,“不过,请允许我提醒阁下一点,理事长也许没你想像的那么软弱可欺。” 徳特里希的目光落到云端身上,“那我也只好请指挥使大人拭目以待了。” 第〇□□章 仅用半天时间就完全打扫换新的理事长办公室,这在御中庭可以说是铺设最为豪华的办公室,是云端目前的办公地点。 御礼结束的第一天,方画询问过云端,要不要考虑换其他的办公室。最高一层的空闲办公室还有不少,而且个人办公室遵从个人喜好来选择位置很正常。不过谁也不会提起这间屋子里凌归遇刺的事情,消息既然已经封锁,就没必要再告知更多的人。 云端担心麻烦就拒绝了这个提议,还选择在原来的办公室。 从这间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鳞次栉比的建筑比肩而立,独特的建筑风格描绘出一种童话般的色彩,很难想像这是一座培养御者的城市。 除了没有随处可见的游客,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常,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城市一样。而正因为没有游客,在平常中,几乎让人看到了完美。 不过再怎么样的美景在云端眼里——不,他根本没时间欣赏。 办公桌上摆着厚厚两摞的堆积文件,桌面上是翻开数页的书籍,红色的丝带弯曲成柔顺的弧度,安静躺在书页上。 云端倒在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彻底面无表情,直直盯着那本书。 昨天一早,方画带着两个秘书,秘书分别抱着一摞文件,她则拿着两本书。 第一本书,被戏称为“新手基础内容”,很厚,当板砖敲人绝对没问题。绢制封面,两行烫金标题——《御中庭各分支机构组成及歷史沿革》。 第二本书,厚重程度比之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题目只有三个字——《御中庭》。 云端看着方画和另外两个陌生面孔将东西“高、低、高”像个山谷一样放在桌子上,手伸出去,在摸到封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而去拿文件。 方画就站在他面前,让其他两个人离开后,笑容甜美又可爱,提醒道:“对庭内方方面面还不怎么熟悉的话,各项事务处理起来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在那之前,还是先把这两本基础教程看完吧?” 见云端的手僵在半空,方画把两本书分开并列摆在云端面前,指着第一本叫做《御中庭》的,“这本主要是御中庭从成立至今的歷史,第十次修订本,是最新的。不过内容上来说,实用性不大,可以当做辅助了解内容来看。” 她又指着另外一本,“这个对了解庭内机构组织的运作模式很重要,看完的话,也知道下什么命令需要哪个部门。一定要认真看哦。实在为难的话,就从第239页开始吧。不过早晚要看完的,毕竟,理事长大人不是从小生活在这里的。好像也没怎么接触过事务之类的。听说一直自己开着甜品店,有机会我也想尝尝理事长大人的手艺呢。” 云端收回手,动作像生锈的机器零件,他看着另外两摞文件,“那,请问……这些怎么办?” 第165页 “在熟悉了基本流程之后,就请理事长大人尽快批阅。”可爱的秘书长鞠了一躬,“真是辛苦理事长大人了,要加油哦。” 云端发誓他自从结束了中学时代之后就再也没怎么好好看过书,如今两本“大部头”“人间巨着”摆在他的面前,他的头也差不多跟这两本书一样大了。 在经歷了痛苦的心理斗争后,他翻开《御中庭各分支机构组成及歷史沿革》的第一页。 编者案,洋洋洒洒写了四五页,序,二十多页,而且还是好几个人不同的序。云端终于明白方画的建议是何等的明智而富有远见,他翻到了第239页—— 分支机构组成及其所辖地区划分 大致浏览下去,提到御中庭下辖十个分支,除了庭内派出的管理层之外,会吸纳当地的御者加入,还会招募高校志愿者。因为与各地的合作政策,在分支做志愿者加的学分很高。 就这么一直看到今天。 幸好,在不必要的地方方画早已写了便签用做提醒。云端才得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读到了另外一本书。 ——的开头。 办公室的採光很好,无论是晨曦时的第一缕微光,还是黄昏时的最后一抹眷恋,和此刻午后的静谧,几乎令人忘记身处办公场所。——假如他能忽视眼前这本书的话。 “笃笃笃——” 敲门声非常具有“象徵意义”的响起,方画走进来。云端勉强打起精神。方画看着桌子上摊开的书,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将夹在文件夹里的日程表抽出来放在桌子上,“关于明天的日程安排,早上九点钟的会议内容是关于位于库勒德地区分支机构管理司的下任人选确定问题。参会人员为各分理事、内务院卿及相关负责人、办公院卿及相关负责人。会议时间预计为一个小时,但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十点钟的会议是……” “抱歉,请等一下……”云端说,“分支机构管理司下任人选?” “嗯,每三年都要召回,派新人过去的。”方画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如果是名单的话,可能要等到下班之前,或者,明天早晨。” “那个我知道……”书也不是白看的啊…… “诶?那是有别的问题吗?”方画疑惑道。 “我是担心,我对这些人都很陌生,确定人选的会议,我也没办法拿定主意吧……” “这个不用那么在意啦。”方画笑了笑,“人选确定按惯例也得经过那么两三次会议才能确定,最多的时候五次会议才敲定。不放心的话,还有三个月考察期,不行就召回换成候选。是不是一点也不用担心?很简单的。” 云端欲言又止。方画眨眨眼睛,照着日程表把接下来的各项安排都说清楚。具体还都是一些日常事务,等待处理的事务很多,但暂时还没有什么重大突发事件,一切尚且按部就班。只是对于从未接触过这方面内容又是初次走马的云端来说,刚起步会万分艰辛。 云端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后面也没再提出什么疑问。方画将会议所需的资料都放好,“理事长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有心事?总不会想家了吧?” 最后一句是调侃,也成功叩开了大门。 云端笑得有几分无奈,“那还不至于。” 方画煞有其事,“是吗?可您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啊。” 这话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云端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目光扫到翻开的书页,想了想,问道:“其实,是这本书里面有些内容,我有点……好奇。” “因为重视的是全面性,有些小的地方可能不会有太过详细的说明。理事长大人是哪里好奇呢?” “御中庭的创始人……” 书中一笔带过的内容,只提到最开始有三名主要领袖,但这三名领袖是谁,叫什么名字都没提到。这么有建设性的人物,反而被这么“敷衍”,有些不合常理的感觉。 方画听罢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那个啊,图书资料室都有的,三个人三大本传记呢,要看吗?下次我给您拿过来?” 云端连忙拒绝,“不,那还是算了。” 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些歷史名人,他想知道的,是自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心头萦绕的,挥之不去的—— “你是想问我,祝唐的事情吧?” 方画忽然道。 一语中的。 云端下意识否认,在方画若有所思又仿佛看透一切那种目光的注视下,倍感尴尬,终于承认,还带着一点迟疑,“我……不小心知道一些事情,关于锦程的……” 御礼当天,子棣趁机和云端聊了许久,无意间,当然更有可能是故意,透露一些祝唐的事情。云端听过,没有多问,但心里面的各种疑惑互相交缠,已经滚成了雪球。 子棣是忌惮祝唐,因为祝唐太过强势,令人担心也许哪一天御中庭就会撕毁盟约,全面开战。这忌惮的人群不止是大玄王室,还有其他盟国,以及教廷。 于是表面拉拢云端,挑拨这个“天真的新人”,以对抗祝唐的势力。 第166页 可这些东西,云端不知道,也猜不到。 祝唐四面楚歌,云端不过是个不知自己处境的棋子。 方画一时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直拿着的文件夹和其他东西都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整天呆在这里也很闷,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云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不行吧?” “为什么不行?这可是公务。”方画笑道,“衣帽间有给你准备的日常衣服,是我亲自挑选的样式,先去换上。然后我们出去,唿吸一下新鲜空气什么的~啊,有家店的蛋糕啊,我带你去尝尝,怎么样?不过你可别砸人家的场子啊。” 方画催促着,云端只好按着她意思去把衣服换好。很合身,但是有点花哨。云端不是很习惯这种风格的衣服,穿完自己先感觉别扭起来。 方画一脸开心,打量着云端,“好啦,不错不错,颜值果然是检验一切的标准。话说你要不要考虑哪天做一个光头?” 云端:“……?” 方画已经打开办公室的门,“那就走吧。” 云端迟疑地跟着方画,从走廊一侧的专用通道下去。等到上了车,方画理所当然地坐在副驾驶,让云端开车的时候,云端一头雾水地问道:“去哪里?” “去学院啊。”方画用力扯着安全带,云端看不下去,帮她系好。秘书长一边道着谢,一边道,“小莳在学院呢。” ——你也留在这里。心里如果有什么疑问,等祁莳醒了问他。 ……这样啊。 是这样吗? 第〇九〇章 s.a.n.学院。 还是上课时间,课堂上倒了一大片昏昏欲睡的学生。午后是很容易让人倦怠的时光,懒洋洋的,带着暖意,就连讲台上老师抑扬顿挫的语调都跟着软化下来。 学院位于提尔海沿岸,湿黏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走廊,被教室紧闭的门驱逐在外。 全透结构的教室墙壁,墙壁的下半部分採用了雾面,防止学生上课坐下的时候受到外面影响。有的教室拉起浅蓝色的帘子,有的教室毫不掩饰,还有的空无一人,但能看到桌子上还丢着试卷,也许是室外课。 从初等院、中等院到高等院,都在同一个校区。这里只招收御者,为御者提供从初等到高等的一流教育。得益于其非同寻常的教育体系,一名学生14年就可以毕业。前提是,没有留级,并且通过毕业考试。 初等院教学楼,按照年级的高低分为六层。最高一层,走廊连接着楼梯的一头。教室的最后面,靠窗位置。蕾伊茜坐在桌前,低着头,面无表情,却又无比专心地应付着手里的一张正方形摺纸。 坐在她身边的女孩子懒懒拨弄着手上的成品,瞥着笨手笨脚的蕾伊茜,撅了撅嘴巴,没有说话。 单人课桌下,趴着一只体型中等的兽类。那是一只猫科动物,看起来也的确有点像猫,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少女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着踩在穿着鞋的脚上。那只猫科动物的脑袋就搁在上面,两只耸立的耳朵上竖着两撮尖尖的毛髮,轻轻转动着。它伸展着四肢,露出宽大的脚掌和四肢上长长的毛髮。尾巴很短,拖在地上,不时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个位置距离空调很近,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冷风出口吹下来,正好钻过课桌和椅子的空隙。沉重的冷空气在课桌下面聚集,令这原本生活在北地的野兽无比惬意。 周围已经有大部分的学生完成了手工课的课堂作业,蕾伊茜手中的东西只开了个头。少女很有耐心,也不关心别人的作业进度。她与周围的人和环境格格不入,无论是她,还是她课桌下面有着倒竖瞳孔的勐兽。 曾经有人看到那只兽类袭击学院的流浪动物,向校方打了报告,但是毫无作用。少女依旧每天带着它来上课。不过那之后,和她住在同一间寝室的女孩子就找藉口搬了出去,没人希望晚上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一只可能会袭击自己的勐兽。 蕾伊茜不喜欢上课,经常上了半节课就提前退堂,有时候是有理由的,但大部分时候她都一言不发从后门离开。她会选在老师在前面写板书的时候,老师背对着学生,她就悄悄跑掉。 今天却不一样,她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大家见怪不怪,只要是这个老师的课,她就能老老实实坐满一整堂。 讲台和地面高出一个台阶的高度。教师还很年轻,不如说相当年轻。云端唯一见过只有“不耐烦”三个字的脸上,稀罕的带着平和稳定的微笑。一再瘦削的身形穿着平时的衣服,看起来竟然也有点空荡。 是祁莳。 学院的传统之一,高等院的学生有义务为初等院提供教学。一来形成更加稳固的师资力量,二来锻鍊学生自身的能力。 祁莳走下讲台,开始验收课堂作业。 教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那是已经做完作业的学生。 趴在课桌下面的猫科动物转了转它竖着簇毛的耳朵,睁开了眼睛。 教室外面有人。 蕾伊茜抬起头,看到走廊里的人后,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她知道,叫做方画。 第167页 ——6.a.m. ——手工课 教室门口上方长方形的电子显示屏上,两行竖起的文字表明这个班级的班次和此时正在进行的课程内容。 “6.a.”代表这是六年级a班,“m.”是手工课的另外一种文字缩写。御中庭最初的三个创始人是来自三个不同的国家,这后来导致在御中庭三种语言并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将“玄语”正式确立为官方语言。但是校园内,为了照顾来自各地的学生,还是会在很多地方选用多语言简写的方式来表达意思。 透过透明的墙壁,学生们的状态一目了然。这种属于兴趣类课程,学生们的认真程度并不高,但还安静,没有多么过分的动作。电子演示屏上是今天教授的课程内容,简洁明了,但还不至于那么易懂。那是一套摺纸的示意图,内容是蝴蝶的折法。 云端看了一遍,感觉有点懵。 方画靠在教室外的金属横杆上,两手抓着横杆,故意弯着腰靠近云端,从下往上一脸探究地看着云端,“哈哈,这课程对你来说可有点难呢。” 云端笑了笑,“这方面确实不怎么擅长。” “不过会做小点心骗女孩子开心也是不得了的本事呢。”方画笑容轻巧又调皮,“这个周末到我家来吧,有全套的厨具,保管你大展身手。嗯……我会叫小莳一起,说不定还有那孩子——” 那孩子—— 方画扭头看着教室内。靠窗的位置,蕾伊茜两只手微微攥着靠在一起,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得其章法的蓝色摺纸在老师的手中变得可以随意拿捏。 “啊,我差点忘了。”方画轻唿一声,“小莳现在在处分期间,禁止离开学院。” “处分?”云端有些诧异。 “是呢,说什么违抗命令。处分决定在例会上公开的。停职,禁足一个月,还要写检讨书,抄一遍《特别派出部队管理条例》。累死人呢。” “可是你……”云端迟疑道。方画一脸微笑,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云端一点也没感觉到什么同情。 “这样不就休息一个月了嘛。”方画靠回横杆上,“小莳那个笨蛋呢,接到处分的时候一副不爽的样子,不也挺开心的嘛。”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会笑。”云端表示贊同。 “你们在大玄的时候见过的吧,怎么样,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这问题曾经有人问过云端。就在他第一次,不,第二次和祁莳见面之后。凌霄问他——“你感觉祁莳怎么样?” 那时候不甚明了,如今想来,那意思应该是想说,祁莳和祝唐有些极为相似甚至共通之处。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他,小心那个已经长成了另外一个男人的人吗? 但是…… 云端看向教室里面。那个笑容稳定又安心的少年,正低着头耐心地指导着他此刻的学生。 这个地方,这间教室,这份责任,是他所喜欢的事情吧。 对待喜欢的事情就会露出笑容,这和幼童也没什么分别的性格,叫人没有办法去说些什么。 “很认真。”云端给出了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的答案。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很拼命。” “是个傻瓜呢。”方画笑道,“你也是。” “这个……我也不否认。我的确没那么聪明。”云端说。 “祝唐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方画偏头看向云端,“说不定比你还傻。聪明人的话,像我这个样子才敢自称聪明人呢,哈哈。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呢,有什么好奇的?说不定我可以悄悄透露一点。” 要说好奇的内容,至今为止,那些语焉不详的东西,云端也没有那份能力去从中挖掘点什么。唯独徳特里希直白又大胆,当着祝唐的面就把事情挑明了。 “那个实验,是真的吗?”云端还是问了出来。 方画轻轻“啊”了一声,踢起一只脚,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是真的。” 走廊里一时陷入寂静。仿佛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时间从走廊一侧游走到另一侧。下课的提示音陡然响起,在整栋教学楼内,刺激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教室的门被打开,穿着校内制服的学生纷纷冲出去。 云端向后靠了靠,为往来的学生让出通道。整个身体忽然一沉,从肩膀一侧压过来的重量瞬间将云端扑倒在地。 四周发出不小的惊叫声。有力的四肢踩在云端肩膀上,金黄色的瞳孔缺乏感情的倒竖着,冷冷地盯着云端的脸,不,脖子。 那趴在课桌下的勐兽也踩着下课铃,在学生的最后面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突然之间,蹿起扑倒云端。 然后它张开嘴,四只尖锐的犬齿对着云端的脖子咬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尖锐的痛感,不过那种仿佛被砂纸打磨了一遍的感觉也没有多么好。 带着倒刺的舌头“毫不留情”地舔在云端的脖子上,云端试图抬起手臂,踩在他肩上的爪子用了力气,云端立刻放弃了挣扎的举动。 第168页 方画在一旁笑得开心,一点要施以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胆小的学生们在附近悄悄围观,不管怎么说,校规是禁止围观的。学生们很明智地保持在一个相当远的范围之外,他们畏惧的是那只动物。 祁莳在所有学生之后走出来,手上没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被扑在地上的云端,站在门口,遣散了其他逗留的学生,回头望向教室,“蕾伊。” 坐在窗边的少女抬起头,看了祁莳一眼。她站起来,穿过桌子之间的通道,从后面的门走出教室。缺乏感情的一张脸配合着缺乏感情的声音,竟然有点可爱, “威弗。” 她说。 那只大猫听到这句话后,从云端身上跳了下来,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君主一样,绕着云端转悠了一圈后,趴在地上,两条前爪交叉着,抬起头,盯着云端。 第〇九一章 学生散尽,方画终于笑出声来,“不起来吗?还是说,已经喜欢上这么继续躺下去了。” 云端尴尬又无奈,笑着摇摇头,从地上坐起来。那“大猫”尚且盯着自己,没有片刻放松,但也没有打算进攻他。野兽的竖瞳在明朗的光线下,十分窄小狭长。映出少女矮小的身影。 “蕾伊。”方画对着站在教室后面的蕾伊招招手,少女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地上那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云端也看着她。那张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的脸让他忍不住想起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不由黯淡几分。眼前这孩子却不是在隐藏感情,她的眼睛传达出很多信息,但是面部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面……面瘫吗? 云端轻咳一声,制止住自己无聊的猜想。 “蕾伊,这个人叫云端。要打个招唿吗?”方画捏着蕾伊茜柔软的手心,眼神示意着云端。 “……” 少女把手抽回来,望了云端一眼,转身要离开。 方画叫住她,“蕾伊,这傢伙会做小点心哦,放学之后要来吗?” 蕾伊停住脚步。 方画脸上扬起一抹诡计得逞的笑容,“那就一起走吧,蕾伊接下来不需要上课吧?” “我有课。”祁莳在一旁淡淡道。 “真是的。我看看……”方画打开终端,看了一眼课程表,“啊……剑术实战?这种课你也要去吗。难道有人敢挑战我可爱的小莳,还是有人敢接你的挑战?” 祁莳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教室的时候就已经被一种名为面无表情的东西取而代之,此刻另外一种名为不耐烦的情绪渐渐上浮。他没说什么,往楼梯走去。 “那就一起吧。我们都不介意旁听的。”方画说。 “……啧。” 实战课的位置在校园南区的体育馆内。s.a.n.校区内一共建有四座体育馆,其中一座用以召开大型比赛,其余三座则分别划分给三个院。 校园南面靠海,初等院的位置却在最北一侧,距离海岸最远的位置。园内限车,但不禁车。“仰赖”云端开过来的那辆有着御中庭标识的车,一路上受了不少注目礼。 方画一脸兴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坐在副驾驶位置,“我们要出名了,哈哈哈。” 祁莳开车,神色冷淡。校内有往来通行的校车,招摇过市那是方画的爱好。 云端和蕾伊茜坐在后排,那只大猫坐在两人中间,理顺着自己的皮毛,并不搭理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类。 车在体育馆附近的停车场停下,四人一兽下了车,刚进体育馆大门就被拦下来。 “学生证。” 除了用来举行比赛的中央场馆,其他场馆是禁止参观的。 祁莳拿出学生证明,和蕾伊茜的一起,递给门口的安保人员。目光落到闸门上,所有的门都被打开,黄色警示灯亮着。 “那个坏了?”他问道。 “今天维护。”安保说完,看向后面两个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这里学生的两位“成年人”,仍然程序一般问道,“学生证?” 方画露出为难的神色,“那个是没有啦~我是这里的毕业生,能不能通融一下?” 安保怀疑地看着笑眯眯的方画,又看向后面的云端,“你呢?” 云端一愣,“那个……” “我们是一起的。”方画截口道,“三年前毕业的。” 她凑近一点,低声道:“我叫方画。” 方秘书长名声远播,且不说是好是坏。总之,那看门的小哥脸色微微一变,又看了一眼云端,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进去吧。” 方画没有立刻进去,“记住哦,今天这件事不能让外界知道。你要报告给上级我是不会拦着你的,但是如果被这里的学生还有老师知道的话~不用我多说了吧?” 当然是从一个小小的安保人员,一直连带着直属高层,全部—— 不好好听别人讲话还不遵从命令的人,是该吃点教训的。 方画挥手告别,迈着轻快的步伐跟上祁莳,招唿云端:“快进来了。” 云端沖安保点点头,走进去。那可怜的小伙子,连忙摆正姿态,等人走到看不见了,才放松下来。 第169页 两节课的中休时间很长,一个下午也只有两节课。 祁莳上课的地方在体育馆二楼。他去更衣室换衣服,另外几只在场馆里面转来转去。高等院这边已经不强制必须穿制服,但是习惯了这种规定之后,偶尔见到不穿制服的人反而觉得奇怪。结果大家和在初等院、中等院的时候一样,校内的时间继续穿着整齐划一的服装。 而穿着日常服装,又“大龄”的两只很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大家好奇的焦点。以及,年纪小的蕾伊茜,差点被当成迷路乱跑的孩子送回去。 方画人脉很广,祁莳那节课的教授她也认得,三两句话就混了个旁听的身份。她拿着四张旁听证,给云端一张,往蕾伊茜脖子上挂了一个,自己挂了一个。最后一个,她挂在了某只猫科动物的脖子上。 三点半,开始上课。正如方画所说,没人敢挑战祁莳,祁莳也没去挑战别人。授课教师对待祁莳更像对待自己老师。方画挤在角落里,悄悄道:“小莳的老师是祝唐。” 恍然大悟。 少女和勐兽靠在一处,唿吸均匀,已经睡着。因为是实战练习,房间内并不安静,除了学生们大声唿喝,也有人边打边聊天。 方画偶尔指着一个学生,“肩膀太高,发力的位置不对。” 或者,“姿势不到位,他肯定会摔得像个翻背的老乌龟。” 那个学生下一秒就因为重心不稳,屁股着地,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完全不知道上一秒自己就被判了“死刑”。 云端觉得很惊奇,“我记得,你好像是m2的灵御。” “这就叫文化环境的薰陶啊。”方画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不过呢,我从毕业后都没有练习过,说不定现在已经掉到b级了。” m2是御中庭评级,评价标准不以实战能力为准,所以评级后不会降级。而另外的实战评价,是存在掉级的可能性的。长时间的荒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节课两个小时,无课间休息。五点半准时下课,方画翻着终端,“这下小莳自由了,晚上都没有课哦。去吃饭吗?想去哪里?要吃什么?” 祁莳走出更衣室,听到方画的话深深吸了口气,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学校里还问吃什么的话,不去食堂还能去哪里? 为什么总是在明知故问。 见祁莳那副样子,方画一声惊唿,“差点忘了不能出去。不过呢,就算出去也没人会说什么的吧?虽然是禁足,可也没派人盯着你啊。” “……啧。” 要是这次出去了,下次就该派人盯着了。 为什么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就只好去小莳住的地方咯。我是绝对不会,再也不要吃学校的饭菜了。”方画说。 当然不是因为不好吃,但是如果连续吃十四年一样的饭菜,再好吃也能吃到绝望。 怀念什么的,等她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太再说吧。 “不行。”祁莳断然拒绝。 “怎么啦,反正你也是自己一个人住。啊哈,我知道了,没收拾房间?没叠被子?该不会上次的餐具都还没有洗,放在厨房里发了霉?” “……” “不可能啊。”方画笑容里带着一丝坏坏的感觉,“一定是我如花美貌,迷倒了整栋楼的小男生~没错吧?结果每天都有人跑去敲你的门,哈哈哈。我说你怎么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住在祝唐那里~抵挡不住姐姐的魅力了吗?” “……” 最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拗过方画。于是大家还是来到了祁莳的房间。 整洁。两个字可以高度概括,完美形容的房间。 高等院的标准是两人一间,公寓式,厨卫客厅一应俱全。但是因为祁莳常年“驻扎”庭内,原来的舍友忍受不了“独守空房”的寂寞,和校方沟通后搬了出去,这里就变成了个单人房间。 云端被打发去了厨房,方画在客厅里缠着祁莳。关上门倒是听不到了,只是有点不能理解方画怎么那么多要说的话。 过了没几分钟,云端正在观赏冰箱的时候,门被打开,少女刚探了个头,一条影子已经撞开门闯了进来。 那只大猫当着云端的面,把冰箱里的鸡蛋吞了一打下去,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厨房,在客厅的地毯上摊成舒服的模样。 云端:“……” 心情复杂。 蕾伊茜:“……” 不知道说点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御中庭养的鸽子好多都成了威弗岚平时塞牙缝的小点心,几只鸡蛋而已。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类习不习惯。 云端默默关上冰箱的门,接了水,开始洗菜。菜是从学院里的超市买的,这一点倒是很新鲜。但是一想到这里都提供私人厨房,好像卖菜也就变得很正常了。供货渠道貌似和食堂是一样的,基本保证不会吃出食物中毒现象。 蕾伊茜默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我帮你。” 毕竟一个人准备五个人的饭菜,看着就很辛苦。 第〇九二章 蕾伊茜很聪明。 这一点云端很快就发现。少女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是特别伶俐,稍微一指点立刻就能明白该怎么做。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她是为什么会因为一张摺纸费那么大的功夫还不得要领。 第170页 厨房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个危险的场所。流理台附近被云端禁止踏足,蕾伊茜站在水池前,好奇地看着云端手中上下翻飞的菜刀。 头顶上方,日光灯的色彩也跟着云端的动作在刀身上跳跃。蔬菜被切成合适的大小,装盘。现在切的是藕片。蕾伊茜伸出手,抓起一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脆脆的还很滑,一条条细丝黏着——看起来是这样,口感却不是。但是没什么味道。她丢下藕片,目光在其他的菜碟上逡巡,琢磨哪一个放进嘴里也许会好吃。 但是哪一个放进嘴里都不会好吃,生吃的口感不适合人类,比较适合野兽。 可蕾伊茜最终还是盯上了一盘羊肉卷。肉被冻过,正好方便成型。拿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凉凉的。她试探着咬了一口,跑出厨房,把剩下的丢给了威弗岚。 猫科动物十分开心,并且开始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 客厅里,方画把祁莳当成地理志,问着和大玄有关的事情。她本来是会留在玄国的,或者说她的人生计划中,最开始根本不存在御中庭这个地方。对故地的印象没有几分,但总是异常怀恋。 云端再一次关好门,防止油烟的味道窜到外面。也成功阻挡了那只“饿猫”晶亮的眼神,令人怀疑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把整个厨房吃掉。 炒锅簇新,看得出来没用过几次。开火烧热。他放进油和调料,辛辣的香气伴着油锅的“滋滋”声在灶炉上方环绕。 晚饭是火锅。 云端把一切准备好,放在餐桌上。锅里的汤开始沸腾。他叫来另外那三个人。猫科动物非常具备自觉性,在餐厅里绕了一圈,得到他的二斤小牛肉,坐在一旁开动。 对于蕾伊茜是怎么养活这种存在的,云端深表怀疑。 “盯着人家的饭碗,难道你也想吃二斤生牛肉~”方画调侃云端道。 “不是……我觉得它胃口很不错。”云端说。 “果然是太能吃了。威弗——”那猫科动物听到自己在被讨论,动了动耳朵,方画半真半假地威胁着,“再这么吃下去,庭内要减经费咯。” 猫科动物装作没听见,继续撕扯他的小牛肉。 云端感到一丝好奇,“他……是御中庭在养的?” “当然了。你会送一只动物来上学吗?不会吧。诶,别动那盘通心菜,是我的咯~”方画毫无形象,从祁莳手中抢过一整碟的通心菜,一脸得意,“不只是威弗,蕾伊也是吃经费的。每个月餐饮费就要这个数。” 她伸手比了一根手指,“一万,大概相当于大玄一万五千元的样子吧。只是吃饭呢。所以说,威弗,你真的要考虑减肥了。” 猫科动物耳朵上的簇毛抖了抖,继续假装没听见。 “还经常偷吃鸽子。” 威弗岚:“……” “本地的流浪动物几乎都看不见。” 威弗岚:“。” “还好没听说哪家宠物店突然消失一窝小狗。” 威弗岚:“!” 蕾伊茜完全不在意这边发生的事情,专注于美食。桌子上的肉类迅速消失。云端将剩下的端出来,终于明白为什么肉类要买那么多了。 两只肉食系动物啊。 他本以为还会吃不了的。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太多。 “蕾伊,一点蔬菜都不吃吗?”云端表示忧心,“饮食均衡才会长得高。” 蕾伊茜摇摇头,继续新的一轮。 整桌只有祁莳吃的最少,被方画反覆提醒要多吃一点。少年的不耐烦在临界值徘徊。方画忽然道:“再这样的话,我要申请让医生每天都过来了。” 祁莳:“……” 祁莳有每个星期的例行体检,大部分时候要他去研究所那边,特殊情况,比如说现在,祁莳被禁足,源名贤会带着助手亲自“登门拜访”。 食欲不振的状况在报告书中也有提起,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一来此前去大玄源名贤不能随行,为了抑制一些状况,准备的药物难免具有副作用。二来在床上昏睡五天,全靠输液维持营养供应,肠胃一时也不能恢復到平时的状态。 “看看可爱的小蕾伊。”方画看着蕾伊自己一个人把放进火锅的第五盘羊肉席捲一空,“蕾伊,不要自己全部吃光,给哥哥留一点。” 蕾伊茜收回伸向第六盘的魔爪。 祁莳把那盘牛肉卷叠在蕾伊茜面前的空盘子上,“吃吧。” 方画装模作样嘆了口气,“养大的孩子不听话,总是惹大人生气,怎么办呢,要不要下锅一起煮掉。不行呢,祝唐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可是体重不达标,也没办法重新启用。搞不好会延长停职时间哦~” 她一转神色,笑道:“那样的话也不错,又不用工作,又没有禁足,可以每天陪我出去逛街。我开始期待这样的生活了。” 祁莳到底还是把这话当成耳旁风,虽然没有离席,一直陪着吃到最后,但残渣寥寥,蘸料几乎原封不动。 一顿饭吵吵闹闹吃了一个多小时,后面都是云端在应付方画。他总也不能做到像祁莳那么冷淡,也不可能和蕾伊茜相比,更别提不会说话的那只。 第171页 八点多钟的时候,祁莳送几个人下去。刚出楼门就被一个陌生的男生拦住,自称是高等院四年级的学生,天花烂坠把方画夸得心花怒放,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两个男人远远站在一旁。 祁莳忽然道:“很要命吧。” 他说的是方画。 云端笑了笑,“很受欢迎呢。” “等下就会有人敲我的门。” “那个……”云端想了半天,没什么好主意,“抱歉。早知道我应该稍微拦着她的。” 见那边迟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祁莳转过身去,对云端道:“我先送你到停车场。” 接着招唿道:“蕾伊。” 初等院住宿的地方还在北校区,不可能让蕾伊茜一个人回去。 学院四面设有出入口,但正门向西,因学生天南海北,远道而来,有东道主之意。 也因此,西区不设教学区和生活区。 南区为高等院,北区是初等院,东区是中等院。西区是各种馆藏所在的地方,也是各类大型活动举办的地方。 夜已偏深,这个高度现代化的地方,到了夜间反而减去了一切人工的存在,只有微弱的路灯提供一丝明辨的光亮。夜空辽阔,高挂着一抹残月,星子大放光彩。 一路无话。 云端心里纵有疑问,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祁莳本就寡言,但不与人交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不耐烦于无聊的日常话题。蕾伊茜和威弗岚走在后面,气氛诡异,让人害怕一出声就会打破这种和谐。 “有什么想问的?” 祁莳忽然道。 云端脚步微顿,笑容里有一丝被看穿的尴尬,“暂时还没想好。” 祁莳走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过来看着云端,“机会只有一次。” 云端点了点头,幅度较小,表示知道。他看着祁莳。少年并无印象中的锐利,也可能他原本就不是锐利的。挺直的嵴背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倒也不是不能相处。 云端想起初见时的刀剑相向,乃至后来这少年的奋不顾身。 祁莳冷淡,冷静,但不冷漠。 甚至冲动。 凭藉最为冷静的头脑分析局势后,敢于下最疯狂的赌注。 如果说,祁莳和祝唐,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话,那大约就是这一点了。 冷静,冷静到极致,而后爆发。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但在大部分普通人眼中看来,这就是冲动。然后他们将为这“不可能的成功”而惊嘆。 但是—— 祝唐会为什么做下如此选择? 他甚至不知道,祝唐到底做过什么选择。 身后,方画已经甩脱那些“追求者”,一条手臂里捧着各色鲜花和插在里面设计独特的名片们,沿着石砖铺就的路慢慢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拿着终端,终端的屏幕还亮着。 祁莳看了一眼方画,“如果你是对研究所的事情感到疑问的话——” 他笑了笑,“是我自愿。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没什么不合理的。” “走了。”少年没有等待方画追上来,转身向前走去。 他们在停车场分别。云端重归司机这一伟大的行当,他身后那两只,一个超出人类的范畴,一个够不到剎车。旁边这只,早有耳闻,已被禁止参加考试,据说多年前的考试,曾经创下撞断一棵山毛榉,顺便把同期一名考生送进医院的辉煌战绩。 送回蕾伊茜。离开学校不远,方画要求停车,把收来的一大堆东西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面对云端充满疑惑的表情,方画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他们只是希望能通过我,留下来。” 云端迟疑道:“说不定也有真的喜欢你的?” “诶?没想到你还是一见钟情党?”方画打开终端,“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刚刚接到的紧急通知,大玄境内,垂云郡,全郡沦陷。” “准备开战了。理事长大人。” 第〇九三章 夕阳沉入地平线,一抹余晖。火红的霞光,火红的长髮在余晖中扬起。 少女站在高楼之上,化为天幕下一只停留的黑鸟。深红色的瞳孔映出橙光,和橙光笼罩的城市。 一切都已成为冰冷的瞳仁中,一片黑色的剪影。 少女娇艷的唇吻微微开合,“今天是第几天?” “已经是第八天了呢,卡洛迩殿下~” 单膝曲起,坐在少女腿边的金髮男子,手里抓着一只苹果,大口咬下。男子耐心咀嚼着,将被自己咬过的苹果抬起来,送到卡洛迩面前,“我亲爱的殿下~真的不考虑尝试一下人类的食物吗?甜的,听说人类女性非常喜欢这种味道呢。” “第八天。” 亲爱的卡洛迩并没有理会纳撒尼尔,而是将那个数字又重复了一遍。 “嗯,是的呢,第八天~”纳撒尼尔放下手臂,又咬下一口苹果,“看来人类还是违反了约定~不知道这个阴险的种族利用这七天时间想出了什么办法。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我的殿下?” 第172页 少女的红瞳中终于映出了冰冷的怒意,燃烧着这片城市的黑色剪影。卡洛迩的声线变得冷酷而低沉,“破坏吧!” 破坏这一切! 燃烧这一切! 将人类赶尽杀绝! 在城市中漫无目的的末族忽然之间有了整齐划一的动作。这是王的命令,他们将无条件的服从! 破坏!燃烧!赶尽杀绝! 地面上庞大的躯体碾压一切的存在,狂奔突袭,冲出城市,扫平路上所有的阻碍。 城镇,村庄,人类,家畜。 所有都将不復存在! 漆黑遮蔽了最后一线微弱的红光,展开巨幅的双翼,如同一片黑鸦,向四面八方散播着火焰的种子。 流星。 火焰的流星。 从敞开的“门”中,无穷尽的怪物蜂拥而出,践踏着脚下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纳撒尼尔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着自己这怒火中烧的殿下。可怜的孩子,虽然活了几百岁,可还是第一次被骗呢。一定气的要命吧。 一定气的要命呢。 这怒火,就让人类自己来收拾吧。 果核从纳撒尼尔的手中滑下,从高楼的最顶端,落入无尽的地下。 “啪——” 声音不大,摔在地面上。 大玄,朝灵时间,晚七点十三分。 驻守垂云市外围的军队最先发觉不对,当第一次攻击到来的时候,黑色已然笼罩了整片天空。 阴影,阴影都已经看不到。耳边充斥着死亡发出的尖叫。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前线指挥官,子棣手中。 传令员几乎是冲进办公室,声音大得控制不住,嘶吼一样,“报告!” 他没有直面恐惧,直面恐惧的人已经死去。 就在下一秒,他也看到了恐惧。 整栋楼层轰然崩塌,地面在摇晃,摇晃的也可能不是地面。子棣扶着桌子。一个覆盖鳞甲的身躯撞破墙壁,尾巴轻轻一扫,来不及躲避的传令员已经成了一滩血肉模煳的肉饼。 袭击突如其来,一切防备都成了白纸一张,随随便便撕成一地的碎片。 子棣已躲开攻击,从崩塌的建筑物中逃了出去。副官行动飞快,迅速找到子棣,请求命令。 所有武器无用,连这怪物的鳞甲都无法穿透。 人类束手无措。 御者或可一战。 但那是不切实际的莽夫想法。 “撤退。” 命令只有两个字。 路线早有规划,有备无患。 以最快的速度,确保人员最小的伤亡。 怪物紧追不捨。 “他们”不是紧追不捨,而是疯狂袭击,全面扩张。“他们”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从一个城市碾压到另外一个城市。 一夜之间,大玄千万国土,下弦月的中间,如中一箭,黯然无光。 “命湍南、河中、峋北集中兵力,据守湍河南线。嫘西郡务必守住东面入郡关口。” “湍北一带……” “放弃。”斩钉截铁的果断,“我们没有办法和这群怪物正面抗争。湍北一带平原地区为主,守不住,不如不守。” “是。” “联络上朝灵方面了吗?” “正在。” “这帮……”子棣暗骂一句,这个时间当然不能指望人人在岗,但是该当值却缺位的……就别怪自己撞上这个不好的时候了。 “联络上立刻详细汇报。” “是。” 时过子夜,已至凌晨。 一场最高军事会议紧急召开,各部大臣肃然在列。会议由首相主持,子梧作为法律意义上军队的最高统帅,同时出席。 王宫之内,尚且一片和风细雨。但谁都应该想到,现在在前线的人,是子梧的弟弟。 幼年失怙,纵然有长辈在侧,情感上,轻重自不必说。 道理变得很简单。 没人想耗费自己的财力物力,要求协助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御中庭驻大玄分支机构管理司赫然在列。面对大玄提出的计划,这位已过中年的管理司,用他过分保守的思想曲解了上面的意思。 方画要求“尽量配合大玄军方,不要喧宾夺主”。这话在管理司脑子里转了个弯,出来就变成了“按兵不动”四个字。 管理司认为大玄的计划和总部的命令相悖。 分歧就此产生。一场紧急会议召开两个小时,合作无果。暂由大玄军方负责一切内容。子棣被任命为战时元帅,委任状和物资一同送出。不过,在那以前,已经口头告知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两点时分,星辰数几,夜色更深。子梧一扫睡意,系了条披风,站在廊下。仰头星月晦暗,雨云层叠,夜幕深红。 明日将雨。 而远在大陆腹地,又紧邻海岸的御中庭,依山而建的庞然大物中,只有几个窗口亮起了灯光,到处平和而安定。 上数第八层靠左一侧四面花窗中映出百叶窗的阴影,长发的女人匆忙站起,放下话机,走到办公室另一侧,将刚刚接收到的内容列印成书面文件。 秘书处。 隶属于御中庭办公院,负责全御中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应事务的所在。拥有全御中庭最大的办公室,以及数目上的最佳优势。 第173页 八点钟的时间,整间办公室里也只有两名秘书在此当值。 房间里很安静。 今晚当值的是两名女性,一个在浏览网页,一个还对着白天没能圆满处理的事情思考人生——“事情不是一天做完的,留在明天处理也没什么”——当然这句话是方画挂在嘴上的名言,他们这些人如果真的敢这么办,早就被辞退了。 直到单调的铃声突兀响起,两人同时抬起头来,互望一眼,思考人生的秘书放下手上的文书,接起通讯。 连着应了几声,放下话机,接收到的文书已经开始自动列印输出。铃声再次响起,秘书不疑有他,再次接起,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但她也没有多说一句,将这份文书一併接收,拿起来走出秘书处。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什么,匆忙找到终端,拨通秘书长的号码。 这两份文书,一份是来自驻玄国分支机构,由管理司署名;一份是来自玄国,以王储栖玄公主的名义签发的。虽然栖玄公主还没有正式继位,但是现在她的名义已经能够代表玄国。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不出意外,今年末或者明年初,这位王储就会正式继位。 管理司签发的文件应送至国防院,大玄方面则应当先送至外务院。两院院卿都是祝唐,这一点倒没什么担心。只是直接接触指挥使,一般情况下只有常任秘书或者私人秘书才可以。 但是事情紧急,思索再三,还是先和秘书长交流一下为妙。 通讯已然接通,方画的语调仿佛永远都是轻松愉快的,听完具体情况,随意道:“直接上去就好了,不用担心。那,拜拜~我马上就会回去的。” 她松了口气,走进电梯,看着数字变成9,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大脑一片空白,腿也不听使唤,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还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是指挥使办公室。 随机挑选一个方向,如果没有的话,就掉头去另一边。 误打误撞找到目的地,刚敲了敲门,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门从里面打开。楚霁走出来,仔细关好门,将她手里的文件接过去,“辛苦了。请回去继续努力工作。” 秘书茫然地点点头,直到那扇门再次在自己眼前关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担心的都是一堆幻想。 指挥使办公室内,祝唐拿着那两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文书,前后翻看了一遍,放在一旁,笑道:“意料之中。” 楚霁站在一旁,等着接下来会有的指示。 文书送的紧急,内容概括性很高,但还缺乏细节。估计到天亮能送过来更加详细的报告。祝唐看着上面管理司的大名,“情势紧急,楚秘书如何看待?” 楚霁不假思索,“为方便后续工作展开的话,可以召回这位管理司。” 祝唐收起两份文书,放在一侧,笑意不减,“楚秘书还需多加歷练。” 第〇九四章 理事会于次日召开。 参加会议的仅十六人,地点在御中庭顶层一间小型会议室。 早上九点钟刚到庭内就接到会议通知,既没有告知会议内容,也没有告知会议主题。被要求在十分钟之内立刻赶到会议室,到了才发现理事会的召开者和名义负责人不在。 可爱的秘书长仍旧毫不遵守规则,颜色浅亮的衣着为整间会议室的死气沉沉增添了一抹活跃的生气。方画抱着一摞会议材料,在会议开始前三分钟到场,将材料分发给每个人。 圆桌前,理事长的座位仍旧是空着的。 理事长的对面,指挥使的座位也是空着的。 方画已经在圆桌之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并非参会者,只是负责这次会议内容的记录。 十四人两侧各七,按照排列好的名牌位置坐下。圆桌上方的投影已经打开,四面朝向,位置悬于半空,确保不会遮挡视线,也确保每个人一抬头就能看到。 而圆桌正中空出来的圆心,摆放的花草调皮地伸出一角绿色,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也是方画的手笔。 时针走到九点十分,敞开的会议室大门中终于出现理事长和指挥使姗姗来迟的身影,两人都未说话。前后落座,云端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文书,翻了翻,慢慢吸了口气,掩饰掉内心的尴尬和紧张,“那么……今天,这么紧急将大家叫来,是为了就位于大玄——垂云郡垂云市内的‘门’被打开一事进行讨论。现在放在大家面前的是从分支机构递送上来的,目前的具体情况。给大家一点时间,看一遍吧。” 方画坐在云端看不见的位置,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玩着终端。纸笔摊开,被抛弃在一边。高层会议内容要求保密,录音禁止,只能手记。 时间分秒走过。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时响起,足有二十页的详细报告,有人已经看完,有人还在慢吞吞的磨时间。 既然云端没规定时间,能磨多久磨多久。 无论任何团体,总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抓不着重点字句必读的人同样存在。 祝唐目光下滑,看了一眼放在左上角的终端。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没必要等待某一部分人。 他立起文件,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脸上深不可测的微笑带着万年不变的难以捉摸,“据已有数据可以得知,由于玄国境内‘门’的开启,导致空间共振现象,‘裂隙’产生。位于西方地区的埃考德以及位于北方地区的库勒德,此前曾被当做‘门’的试验场所。该两处地区存在‘未完成的门’,受‘门’影响,两地‘裂隙’已具备通过大型末族的空间。这一点,驻两地分支机构均有上报,没错吧?” 第174页 分支机构总管理院卿和四名负责人都列座在位,听到祝唐问话,管理院卿点点头,“指挥使大人说得没有错,总结的非常准确。我补充一点,虽然两地同时出现大型裂隙,但是驻库勒德分支方面的报告中,没有提到遭受末族袭击的情况。不过,驻埃考德分支机构的报告中,称情况非常严重。” “我们知道,埃考德是一个岛屿国家。”投影适时打开,一张世界地图被放大,定位到埃考德,“组成这个国家的岛屿共有173个,大型岛屿一个,中型岛屿六个,这七个岛屿是埃考德人主要活动区域。‘未完成的门’,也就是‘门’的试验场所,在这里——” 埃考德被放大,最后定位到位于东南方向的一个中型岛屿上。 “埃考德皇家学院。”管理院卿说,“现在这个小岛已经被末族完全占领,而中间的埃考德岛,东南方向也正在遭受侵扰。我们的人虽然在协助当地,但是只能缓解情况,而且也一直在后退。按照目前的形势继续发展下去,不出半个月,整个埃考德就会成为末族的巢穴。如果要阻止这种势态,我们有必要增派人手。” 皇家学院前身是教廷开办的学校,后来经营出现问题,转卖给埃考德王室,被更名为皇家学院。 祝唐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方画终于捡起笔,随便在本上画了个星号,写道:管理院卿,增援埃。 想了想,在后面画了个×。 祝唐不会同意这件事。埃考德信仰昲斯教,借末族之手清洗一下,很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要怪,就怪可怜的岛民自己。 云端的意见说不定也要参考一下。不过,还是先看看云端能不能控制住场面吧,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话,什么意见之类的,丢进垃圾桶就可以。 云端的状态,还没完全进入角色的样子。祝唐只是开了个头。管理院卿倒是提出了一些请求,或者说是对策?说得也很有道理,所以他要做什么…… 此前方画多少有所提醒,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不要表态,否决意见的时候最好不要表态,肯定意见的时候尽量不要表态。 云端一脸茫然地记下,现在仔细一回味,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要表态? ——不要急于在会议中表明态度。 这才是方画的意思。 负责驻玄分支机构管理司的副院卿的发言就在云端神游的这一会儿结束。 云端只来得及抓到一点尾巴,副院卿似乎也希望增调人手。 其余三名副院卿态度一致,保持现状,但也希望能够多派些人手和物资,以防万一。 云端:“……?” 有那么多人手够你们分吗? 他突然之间,很想这么问一句。 但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需求已经说完,接下来就要决策。五名管理院的院卿都看向云端,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云端嘴巴动了动,“那……” ——没有意见,不做决定。 “临考前”紧急培训内容在脑袋里过了一圈,云端有些迟疑,目光有些游移,轻咳一声,“其他人有什么意见?” 有几人下意识看了祝唐一眼。 祝唐神色不变,话说得模稜两可,“受《御盟公约》限制,庭内御者仅三十万。目前各地均有状况,仅凭三十万御者难以首尾兼顾。” 难以兼顾,等于放弃一部分,等于抽调这部分人手去填补重灾区? 其他几名院卿纷纷在心里面划等号,各自悄无声息地交换着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指挥使大人之前有没有表达过讨厌哪个国家的领导人? ——或者对外交政策的不满意? ——好像什么时候提起过,有个地方近年来军事力量有所增强? ——是南方地区的一个小国家,应该不是问题。 ——指挥使大人似乎一直不怎么喜欢教廷的人吧? ——毕竟是御中庭的宿敌…… ——但是这几年,和指挥使大人就任之前比起来,和教廷的往来更多了。 ——指挥使大人就从来没有表现过喜好吗? ——想不起来…… ——这还真是…… 会议室异常沉默,各院卿脑电波交流的水平已经超出常人。云端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互换眼神,有点想看天花板。 方画继续玩她的终端。希望这些院卿能在标准会议时间里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迎合什么的,都做到院卿了,难不成想当理事长? 而且,理事长学弟啊,点名啊,点名,这种时候,直接抓一个来问就对了。 云端终于,接收到了方画的脑电波,目光在十五个人里扫了一圈,不知怎么,下意识落到了徳特里希身上。他看了一眼徳特里希的名牌,“内务院卿,请问你有什么建议?” 徳特里希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对云端点点头,不怀好意,“大玄有句话说,兵马未到,粮草先行,财政院卿,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他看向财政院卿。 财政理事吞了吞口水,报告书上的内容他都没有仔细看。以前的会议他也不会怎么太过仔细地看会议材料,但是这次,会议的召开太过于匆忙。就算已经知道会议的大概内容,但临阵磨枪的效果……加上还要面对徳特里希这样的傢伙,实在令人倍感为难。 第175页 “……这个,对于各分支的财政需求,都是优先满足的,现在看来的话,既然驻埃分支和驻玄分支面临的情况比较紧急,可以将这两个地区的需求提前。不过,考虑到未来情况可能的发展,也不能因此忽视其他分支的需求……” 财政院卿语速缓慢,还结结巴巴。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办公院卿冷哼一声,“财政院卿这是怎么回事?早上没吃饭?话都说不明白了。我看,财政需求这一块没必要那么着急吧?驻各地分支的财政需求有一半是当地政府负责。这么急着往当地送钱,是送到分支,还是送到你自己的金库啊?” 办公院卿开了个好头。 俗话说,有钱好办事。各院无论有什么新的政策,新的举措,第一要过财政院这道关。提交上去的申请少有原封不动配发的,自然是积怨颇深。 可以说,财政院卿不同意的事,他们就别想干了。 面对围攻,财政院卿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反驳着,“我这是为大局考虑,要钱,这也要钱,那也要钱,钱哪有那么多?干脆,明天取消一天三餐,我看能省出不少。” “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现在连餐饮都要取消。取消了的钱你都吃进你这圆鼓鼓的肚皮吗?” “你……”被人攻击外貌,财政院卿有点生气了。 “安静。”祝唐眼神扫过众人,将财政院卿解救出来,“财政具体事宜视方案而定,各位请尽快提出建议。” “方案?”徳特里希反问了一句,“既然几位分支负责人已经将具体情况说得明明白白,不如就按照各地的需求进行分配。情况严重的,驻埃、驻玄两个分支,各方面资源都倾斜一些。情况良好的,其他分支,各方面资源同样配给,但是数目上会少一些。毕竟未来形势不明,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地区就不会突然出现新的大型裂隙。” 他看向云端,“理事长大人认为,这个方案是否还有需要改进之处?如果没有的话,就可以着手方案具体内容的起草了。毕竟时间紧迫,我们的动作要赶在末族之前才行。” 直接越过了其他人发言的机会,简直就像是在逼迫一无所知的云端盖棺定论一样。 还好目前看来,云端还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个方案感觉还有些不妥。”云端说。 “理事长大人是有什么想法?”徳特里希瞥一眼祝唐,“该不会会前就商量好了吧?” “不……我根据大家所说的情况,现在,除了埃考德和玄国,其他地区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既然现有的条件绰绰有余,就没必要再增派人手了。而且……根据盟约,我们是协助方,驻各地的分支还是配合当地的指挥,这样比较好。” 云端顿了顿,翻开手上的材料,“另外有一些地区,没有提到的,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地区毫无压力?如果其他地区有压力,从这些地方去借,没有问题吧?” “各地有各地的难处,借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办公院卿道。 这倒是事实,拉下脸去借,人家未必肯给。就算都是同僚,但道理是一样的。 云端略感诧异,“做不到吗?” 其他人愣了愣。这句话如同在指责他们无能。 “我能做到的事情相信各位都能做到。”云端说,笑了笑,“重点地区是埃考德和玄国,请各位加大这两地的增援。库勒德地区也存在未完成的门,暂时重点监控,让那里的人随时汇报,我们这边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增援。” 云端等了一小会儿,“大家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先按照这个意思制定方案吧……那,会议结束。” 方画合上本子,走在最后,和云端一同离开,趁周围没人,开始揶揄云端,“理事长大人表现不错,加十分。” 云端默默搓了一下手心。 湿的。 方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从口袋里找到一张纸巾,递给云端,“不过,理事长大人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谢谢。”云端接过纸巾,“什么事?” 方画神秘地笑了笑,“我还有工作,就不陪理事长大人闲聊了。拜拜~” 秘书长转身走下楼梯。 重要的事嘛…… 想要驻地分支真正行动起来,不下“命令”是不行的啊。 第〇九五章 金色的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滑动,黑色墨水落下最后一笔,签下云端两个字。 黄昏已过,凉风薄夜。夜风掀起暗红窗帘的一角,鼓动着空气里的不安定。 几下敲门声响起,云端将手头准备签发的文件放在一旁,“请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勐烈的寒风横扫室内,瞬间捲走日间留存下来的所有温度。被厚重的布帘掩饰的窗口,掠过一条难以辨识的黑影。 秘书赶紧关好门,待风停下后,走到云端面前,将文件放下,“这些是大玄方面的最新进展,半个小时前收到的。” 她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现在天气转凉了,理事长大人记得及时关窗。” 第176页 她走过去,手刚扶上窗框,突然一僵,唿吸停滞了一瞬,面色有点发白,身体下意识后靠,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就趴在自己脚边的某类猫科动物。 片刻,秘书松了口气,关上窗户,义正言辞地对云端提出抗议,“理事长大人,我能请求您以后不要随便让这只……让‘它’在您的办公室待着吗?再这样下去,为了避免患上心脏病,我一定要求调离这里。” 云端一脸无奈,“威弗岚,下次请你走正门,不要走窗户,好吧?” 猫科动物抖抖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甩甩尾巴,站起来,迈着优雅而不失力量的步伐,轻轻一跳,在柔软的沙发上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秘书小姐嘟着嘴,趁云端不注意,吐出舌头,沖威弗岚做了个鬼脸。 自开始接到各地有关末族入侵一事的报告后,已有月余。这占据着中纬地区海岸线一侧的优秀地理位置,如今也开始感受到一点寒冷的温度。 多多少少,总算是能独自应付一些事务后,方画也就很少再过来,挑了个刚刚进入御中庭三年多,还算得上是新人的秘书,交给云端自己想办法□□去了。 秘书小姐是作为云端的常任,主要是处理事务方面的内容。至于另外的私人秘书,可爱的秘书长莫名其妙,大手一挥,把蕾伊茜丢给了云端。还美其名曰: 买秘书送大型宠物。 大型宠物——威弗岚。 云端刚得到通知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问道:“僱佣童工是违法的吧?” 秘书长拿出法条,“这里啊,是御中庭。蕾伊现在的国籍就是御中庭国。御中庭和御中庭国的区别,希望理事长还记得哦。遵照庭内的法律呢,十二岁是未成年工,不是童工了。但是呢,工时只有一半,禁止大部分体力劳动,还必须给1.5倍的薪水,正常的公司根本不会想僱佣吧。” 果然是任性的地方。十二可以工作,十六算成年。适婚年龄好像只有十八…… “当然了。”秘书长话锋一转,“我只是打算增加蕾伊的津贴,所以说,理事长大人就什么都不要指望了。” 直接得令人无法反驳! “一个常任秘书绝对是够用的,你看小莳在休假,指挥使也没说就这么手忙脚乱了吧。” 秘书长一脸算计的微笑,“理事长大人得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才行啊。” 人如其名,白切黑的方画说完,捲起一阵香风,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剩下云端一个人思考了半天人生,直到他的常任秘书来报导。 姑娘也才23,据说是从s.a.n.学院刚一毕业,就进入庭内工作了。完全没经歷过外面世界的风雨,还保持着一点天真的样子。个性很活泼外向,但工作的时候还收得住,已经不至于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冒失。 “理事长大人早上好,我是瑞琪儿,以后就要为理事长大人工作,做的不好的地方,理事长大人还是多多包容一点吧。不过,我会尽量做好的。” 据说是出身于孤儿院的孩子…… 不对,庭内拥有御中庭国籍的,都是这些孩子。那些出身优秀的,反而只能取得“第二身份”。御中庭原则上禁止这些背景雄厚的移民入籍,有一些特别的规定来限制其同时在御中庭和原国家取得双重权利。 云端对于常任秘书还没什么特别具体的要求,但是在瑞琪儿连续打翻两次水杯后,他终于忍不住找到方画,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方画见怪不怪,“理事长大人要习惯啊,助手是要学会用法才行,不然换哪个肯定都会令人不满意的地方。而且呢,不是我说您呢,像您这么温柔的性格,有个冒失鬼比较适合您发挥个人长处。” 云端:“?” “听说过沙丁鱼和鲶鱼的故事吗?有一群沙丁鱼,他们死了。有一群沙丁鱼和一只鲶鱼,没死。” “这是最新的冷笑话……吗?” “理事长大人这种沙丁鱼没有鲶鱼可活不下去。” 云端把这句话仔细思考了半天,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指挥使和楚霁或者他和祁莳,是沙丁鱼和鲶鱼这种关系?” “诶?怎么可能。”方画一脸诧异,“理事长大人不知道吗,冰块和冰镇可乐搭配更棒哦。” 的确是很凉爽的搭配。 于是,在瑞琪儿没有第三次打翻水杯的情况下,云端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助手。 当然,最开始的不习惯,除了磨合期的重要问题和瑞琪儿的笨手笨脚之外,还有一点在于,没体会过有助手的感觉的人,都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单干更加舒服。 云端一直以来自己维持着一个店面,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能兼顾到,潜意识认为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结果私下里又被方画说教一通,不懂得分工协作的重要意义。 ——秘书处的工作也都是一些琐事,说起来谁都能做,但要是我都做了,我要这群秘书做什么? 深感自己在成为一个合格的“理事长”之前可能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云端默默端起瑞琪儿倒的水,翻开她刚刚送过来的报告。 第177页 虽说是半个小时前接收到的内容,但报告书的落款上提到的时间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翻开一页,云端不由皱眉。 这一个月以来,具体的应对方案,有关政策的制定全部按部就班,本来以为多少能够有所成效,递上来的报告书却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无论是玄国还是埃考德,末族攻势一如既往的兇勐,大量城市占据。 大玄原本试图凭藉地理优势,将卡洛迩率领的末族围困在湍河以北沿线一带。结果,嫘西关被攻破,连接南北的最后一条要道彻底断绝。湍南以南,坚持不到半月,半数沦陷。 埃考德既无高山,也无大河,从东南线被攻破后,节节败退。驻地分支已经放弃继续支援,转而退守至山地沿线,在希恩接壤的边境一带拉开战线。 但是人手不足,始终不足。 以人类现有的热武器水平,几乎无法伤到皮糙肉厚的末族。而御者缺乏大规模作战的条件——仅占有千分之一点二比例的数目,将全世界的御者集合起来,才600,000人。可末族的数目接近无穷,只要他们的背后有“门”作为支撑。 大玄七万御者,又输在国土辽阔,战线太长。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命题。 按照这种形势,继续下去的话,理事会上院卿团说出的话也不是什么唬人的猜测——战线迟早退到御中庭。 或者在此之前,能找到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暂时抵御末族的进攻。然后才有时间坐下来,慢慢思考怎么反击。 超出人类接受的体型,强大的破坏力,缺乏感情,仅依靠首领来指挥的存在,一个找不出弱点的存在。 也许人类应该修筑一道高墙,效仿古代人抵御异族入侵的古老办法。就是不知道这高墙会不会一撞就倒。 云端默默嘆了口气,将没看完的报告合上,放在一旁。 瑞琪儿眨眨眼睛,“理事长大人,要准备召开理事会吗?” “不用了。” 没有对策,理事会上的内容,方案,如今想来,都像是自欺欺人。人员也已经派遣,物资也在协助调度,但是不见成效。 看见的只有失败。 瑞琪儿小心观察着云端的脸色,“嗯……理事长大人要是觉得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连续加班一个月,瑞琪儿也有点担心。而且,理事长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也真的不是太好。 好像有点,生气了? 懊恼,或是别的一些什么。 ——负面情绪。 “暂时还不是很想休息,不过谢谢你。”云端笑了笑,“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瑞琪儿也没有办法推拒,“啊,那好吧,明天早上见,理事长大人。” 她走出办公室,临关门之前,嘱咐了一句,“注意休息。如果大人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话,会影响到其他人工作的态度哦。” “好,我记住了。”云端说。这就是公众人物的烦恼,不被允许出现任何负面形象。 门被悄悄关好。云端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在衣帽间换了一身常服。威弗岚支着耳朵听他换衣服的声音,眼睛睁开,眼球转动着,注视着衣帽间的方向。 猫科动物从沙发上跳下来,四肢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坐在云端的前面,尾巴偶尔捲起,拍打着地面。 云端伸手揉了揉大猫的头顶,“出去走走,一起吗?” 威弗岚做了个皱眉的动作,抬起一只眼皮,看着云端,点了点头。 第〇九六章 s.a.n.学院,南体育馆,自由活动室。 没有灯光,月色在地面投下窗口的形状。朦胧的黑暗中,两条身影交缠,分开,迅速移动,像两只缠斗的野兽,在杀戮的舞蹈中,寻找一击致命的弱点。 唯一的声音是踩踏地板时发出的脚步声,偶尔有几声清脆,却又沉闷的响动。 “嗒——” 短兵相接。地面拖出高矮两条纤长的人影。人影闪动,错身避开攻击,长剑从背后袭来,停在半空。忽然轻轻一点,被偷袭的人半身踉跄,重心一时不稳,跌在地面。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淡的嘲讽,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与调侃,“退步了。” “啧。” 跌倒的人翻身躺在地板上,月光将少年的面孔清晰得映出。祁莳撇过脸望着窗外,“你可以回去了。” “唿之即来,挥之即去。撵人的时候还真是不可爱。”男人向前迈出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练习用的未开刃的映照着冷然的月光,“贵客登门。” 话音刚落,窗户窜上一条影子。猫科动物跳进来,在祁莳脸上舔了一口,留下晶亮的口水痕迹。祁莳抽了抽嘴角,一手压着威弗岚的脑袋,把大猫的长毛当成毛巾,用力蹭掉口水。 活动室的大门被推开,云端站在门口,脚步迟疑。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才走进来,“我还以为没有人。” 威弗岚抬起脑袋,用力瞪了云端一眼。这简直是在质疑他的能力。 云端连连摆手,“抱歉抱歉,我只是看到没有开灯,下意识就以为不会有人。” 第178页 猫科动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以示不满。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祁莳脸上蹭来蹭去的,带着倒刺的舌头舔到祁莳颈窝里。躺在地上的少年终于恼起来,警告道:“威弗。” 大猫发出几声小动物似的哼唧,委屈巴巴看着祁莳。少年懒得搭理,放在身侧的手臂曲起来。威弗岚非常具有自觉性,在地板上趴下来,下巴搁在祁莳手上,享受着五指抚摸的惬意。 祝唐拾起被祁莳丢在一旁的长剑,和自己的一起放回架子上,“这么晚了,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云端感到一点无措,那是他想不明白的原因。自从到这里来之后,和祝唐之间再没什么交集。他直觉祝唐是故意。至于这行为的意义所在,令人费解。 祝唐就在架子旁边席地而坐,“最近,各地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 祝唐轻笑一声,似乎是在鄙夷这句话的敷衍和不诚实,“站着说话不累吗?” 云端看着祝唐,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在祝唐对面坐下,地板有些凉意,让他跟着冷静了下来。 “其实……我来是想,有些话……” 一肚子话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更加合适。云端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别人感到不快,但是他想说的事情,也许无论用什么方式来表达,都无法解决这个难题。 “直说就是。”祝唐的神色在夜色中变得晦暗不明,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诮,“你不擅长拐弯抹角。我也不是必须对每个人都拐弯抹角。” “啊……”云端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单音节,眼神落在别处,轻咳一声,“还在大玄的时候,我……呃……你……” 威弗岚轻轻的唿噜声在活动室迴荡。祁莳抓着这大猫的下巴,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的影子,从地面和玻璃反射上去的微光。 这个开头,云端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是祝唐假装还没听懂,就是不肯松口了。 他需要的是什么?一个理事长的人选?一个合作关系?还是一个同伴? 从不表露心思的男人,还真是让人费解啊。 “……你邀请我来担当理事长。我那个时候很犹豫,但是答应了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感觉……事务有些繁多,但是其他方面都很好。不……事务繁多也在接受范围内,毕竟现在的形势是这样,大家也都很努力。” 有一丝风,带着海面上吹来的暖意。那是大海保留的太阳的温度。 “可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非常抱歉,我觉得我还是没办法承担这份责任。我想……我有离开的想法。我……” “因为是我提出的要求,所以特地来通知我一声吗?”祝唐说。 “……那个……抱歉。”云端尴尬地握紧了双手。 “理由呢?” “……我能力不足,没办法胜任。” “这句话我有很多方式可以反驳你。”祝唐说,“你的真正想法呢?” “的确是我能力不够,承担人类存亡的责任,我……” “云端。”祝唐语气冷淡下来,粗暴地打断了云端接下来的话。 “……”云端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嘴。 “或许我让你到这里来的确是个错误。”祝唐说,“你连不说实话都学会了。” “不……”云端发出微弱的反驳,但很快就泄了气,“但是,嗯,对,这里也没人会说真话,我也差不多要习惯了。” “这句话我当做你在指责我。”祝唐说,“但是,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那或者还要减去一些,没说的话。祁莳默默想到。 少年已闭上眼睛,他是有些累了。但还睡不着。 “既然你想离开,我想知道你心底的想法。能力不足这种藉口,用来欺骗大众还差不多。”祝唐说。 “我……”云端嘆了口气,“这一个月以来的形势,你都清楚吧。” “嗯。” “我虽然,拥有着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命令每个人去按照我的想法做事,大家好像也都没有什么反对……但是,各地的形势还是一天不如一天。我有时候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到。有时候又觉得,我们可能註定就要失败。” 云端笑得有点难看,“御者的数量是能够统计出来的有限,末族也许也有限,但是我们现有的,没有办法。如果有办法的话,总能遏制一下,见到成效。” “你说,我到这里来,可以挽救更多人。” “但是我忽然觉得,也许挽救站在我面前的人,我就满足了。” “我想去战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 “我想在前面保护别人,而不是在后方等着被人保护。” 房间里陷入安静。 风势渐勐,卷着凉意。少年睁开眼睛,默默看了一眼威弗岚。大猫抬起半只眼皮,装模作样瞄了一眼祁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心。 第179页 少年笑容无声,一巴掌推开威弗岚。从地上爬起来,将窗户关好。威弗岚在他脚边捣乱。少年递过去一个威胁的眼神,猫科动物抖了抖腹下的长毛,也抬头看着天花板假装无事发生。 三扇窗户都关好,少年坐下来。他倒是有点想回去了,不过在这里听听也有点意思,而且,祝唐还没赶人呢,他也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威弗岚把脑袋往他怀里钻,下巴再次得到安抚之后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说得很好嘛。”祝唐那种特别的,冷淡的声线响起。他如果高兴,听见这声音就感觉人在笑,调侃的,嘲讽的,赞许的,认可的。如果不高兴,人倒是在笑,笑里藏刀。 “啊?” “‘我能做到的事情相信各位都能做到’。”祝唐说,“你能在前线出一份力,其他人也能在前线出一份力。” 云端略感迷惑。 “但是,这句话还是反过来说比较合适。” “反过来?” “反过来。”祝唐看向云端,“其他人能做到的事,你都能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你也能做到。” “不不不,这就有点……我也只是个人。” “国王为什么是国王,而乞丐为什么是乞丐。将领为什么是将领,而兵卒为什么是兵卒。”祝唐笑道,“不知进取的人就会说,因为出身和背景。但是他们忘了,纵观世界史,无数个王朝被推翻,无数个新的王朝被建立。而乞丐依然是乞丐,国王早已换人。” “将领可以身先士卒。但是,士卒未必能统帅三军。” “或许你认为在战场上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但战场也不只是在前线。” “你有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云端试图反驳,“我现在做的,没有我也一样能做……召开会议也好,签发政令也好。意见是所有人提出的,只有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吧。” “那么,就试试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吧。”祝唐说。 “什么事?” “那道‘门’的事情,你有了解过吗?” “没有。”云端不由感到惭愧。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了解一下,然后想办法,从根源上解决现在的问题。” “怎么解决?” “那道‘门’,以前是关闭的。” 云端楞然半晌,看着祝唐,“你是说,重新关闭‘门’?”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这件事,就不一定是谁都能做到的了,对吧?”祝唐笑道,“在图书室和档案室应该有一些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如果你真的想的话,就去试试吧。” 这是云端从未想过的事,他对“门”一无所知,也没想到可以从这里下手。祝唐无疑提供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建议。 云端默然良久,似在思索。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告别祝唐。打开活动室的大门,忽而一怔,“蕾伊?” 少女光着脚站在外面,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才到。 蕾伊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云端这时注意到她的脚,眉头忍不住皱起,“这样会凉到的。” 腿边感觉被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威弗岚挤过云端和大门之间的缝隙,托起蕾伊茜。少女坐得很稳,绝非是一次两次。 云端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向上提起,笑得无奈,“快点回去吧。” 蕾伊茜没吭气,威弗岚向前迈了几步,忽然蹿起,眨眼间从走廊的窗口中跳了下去。 云端:“……”他下次一定要提醒威弗岚,走正门。 活动室内,祝唐等外面没了动静,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躺在地板上的祁莳,“喜欢上睡地板了?” 祁莳睁开眼睛看着祝唐,“我隶属国防院。” 不是秘书处。 “起来。”祝唐向外走去,“明天復职。” 第〇九七章 阳光洒满室内,微风掀动着半透的轻纱,在地板上绘出轻薄的阴影。 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的安静。 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环绕着一张矮几的沙发上,正对着落地窗外的阳台。日光落下,在立起的耳朵上,将两撮长长的簇毛照得宛若透明。威弗岚趴在沙发上,一只脑袋搁在交叉的两条前腿上,眼睛眯起,像是闭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瞳孔藏起。两只耳朵偶尔弹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灰尘落在了上面。 他那条一会儿蜷成一圈,一会儿扭成s形的尾巴正对着的后面,不被阳光直射到的位置,宽大的办公桌上,高高的几摞书籍档案已经彻底将坐在后面的男人上半身完全挡住。旁边的文书材料在这些书籍的对比之下,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云端合上手上书籍的最后一页,暗红色的封底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 这是他这一个星期以来查阅的第九本书,这还不包括那些没完没了的档案。 但是十分可惜,他一无所获。 所谓御中庭存在的关于“门”的记载和资料,最久远的歷史却也能只能上溯到三百年前。 第180页 书中称,“门”,是突然出现的。 当然,对于普罗大众来说,这说法毫无问题。 云端不由对这些记载内容的权威性怀有了深深的质疑。作为不对外公开,甚至在御中庭的保密程度也是最高的档案资料,竟然还是写着这种无从落脚的言论,实在是令人不得不疑窦丛生。 他并未因此放弃,“门”从何而来,为何打开,暂且与他无关。他继续寻找着“门”关闭几年间的档案及有关关闭“门”的书籍,结果仍然令人大失所望。 所有的文字资料中,详细记载着从“门”开启到“关闭”的三十年前的歷史,但是在最重要的地方一笔带过。 没有任何一句话,一个词,哪怕是一个字,提到了“门”的关闭方法。 唯一能够窥见一角的,只是提到,“门”是被御中庭关闭的。 总该不能也是御中庭打开的吧? 云端拿起杯子,一口喝干,在胸腔里憋了口气,等水全部顺着喉管咽下去,过了片刻,才深深吐气。他放下杯子,目光不由自主游移到门框上槛,呆了一会儿。 “门”出现之前,御中庭还不曾在歷史上出现过。 当时,昲斯教廷风头无两,全世界有10亿人,那就得有5亿人信仰教廷。另外5亿人,一半被当做异教徒清清洗得一干二净,剩下一半,或是因政教合一,或是举国上下另有信仰,仰赖国家庇护,得以倖免。 这世界不曾相连的两块大陆,被教廷的铁蹄利剑践踏□□,用经书和神明换取财富和奢侈,不知道供奉的到底是神,还是人。 仿若一夜之间——文字将故事记录的如此轻巧——连通了未知的“大门”就此出现,无穷尽的怪物从中涌出。教廷坚称那是魔鬼,是信徒的堕落勾引了恶魔,令灾难降临在大地之上。 教廷所得的奉献,供养了大批的御者,他们自称神的使者,打着拯救世人的名号,宣扬着“神”的大义和爱,吸引着陷入恐慌、无从依靠的人们前赴后继,甘心献出自己生命的全部。 ——因为这样也胜过死于魔鬼之手。 直到御中庭异军突起。 教廷被揭露故意放走本能杀死的末族。末族,这一名词可以追溯到人类的歷史长河中,出现的第一种文字时期。 ——有地狱存在,天堂才会更加美好。 ——被魔鬼追赶时,才会明白神的大爱。 成立御中庭的三名御者,原本就是教廷的上层成员。 但是,这或许可以帮助理解,为什么御中庭能一步步扳倒如此庞然大物。 知己知彼。 “御者联盟中央指挥机构”,御中庭。 召集联合全世界的御者,誓以斩尽末族,以人类的存亡为己之任。 ——我不信神。但是,就像拥有艺术天赋的人为其他人献上自己的才华以供这世界的文明延续下去,我们拥有这份能力,便要肩负这份责任。 学院的名字,s.a.n.的三个缩写,以s为开头的男人,为人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s…… 盛。 盛于野。 盛…… 云端收回目光,站起来,扭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午后这一点阳光被拖长的影子挡住,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的猫科动物不悦地甩着尾巴,抬起眼皮瞄了一眼云端,爬起来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跳下沙发,在阳光没被挡住的地毯上重新挑了个姿势趴下。 和—— 赦—— 他在想些什么…… 杀了闻若,杀了父母,杀了那么多的人。那双染着血腥的手,那个人,在想什么? 为什么? 手掌不由攥紧,直到指间一丝微弱的凉意紧贴着皮肤传来。云端默默嘆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内线通讯用终端。门外响起几下敲门声。云端动作缓了缓,“进来吧。” 秘书拿着一份文书,递给云端,“这是上个星期,卫生和环境院卿提出关于明年加大环境优化力度方案具体内容。您待会儿要单独见他吗?院卿大人就在外面。” 云端看着文件夹,放下终端,接过来那份文件,“让他再稍等几分钟。”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封面,随手放在一旁,“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 “请问是什么问题?” “你先坐。”云端坐下来,秘书在他对面坐下。云端道,“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秘书愣了片刻,“您所说的离开,是指,休假还是?” “我打算去埃考兰。”云端说。 “埃考兰?为什么?”秘书一脸吃惊,下意识问道。 “原因的话……”云端犹豫了一下,“一些,私人事情。” 出于各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或者理由,直觉告诉他似乎没必要一定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秘书。 他打算去埃考兰,是因为当地存在的所谓“未完成的门”。既然“门”是突然出现的,这个所谓的“未完成的门”又是怎么回事。他想到了这一点,不去亲自看看的话,总是难以放下这个疑问。 第181页 而且,埃考兰的皇家学院,存在着歷史最为悠久的图书馆,假如那建筑倖免于难的话,他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什么想知道的内容。 因为“私人事情”就要离境,前往埃考兰。秘书为云端这个“出格又大胆”的想法惊住,呆了片刻,“这个……好像不可以。” 她解释道:“理事长大人知道《御盟公约》吧,公约有限制理事长的自由出境权……因为当时御中庭想要独立成国家,但是按照惯例,理事长是有要求必须由m1以上御者担任,这种实力随便离开的话——所以,如果没有其他国家的邀请,理事长在任职期间是不能进入任何一个国家的。” “埃考兰地区已经被末族占领,王室、政府和倖存民众目前接受驻希恩分支的庇护。这种情况,也必须遵照公约?” “公约没提到例外情况,庭内也没有先例……而且,”秘书略感不安,“既然埃考兰已经被占领了,您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云端说。 “您这是……”瑞琪儿一脸为难,“出入境方面是法务院负责的,外务院方面也得交涉……您可以考虑和指挥使大人商量一下。但是,如果您派指挥使大人去的话,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御中庭国的免签国是全部公约国,但是这项权利却不像其他国家一样,是给最高位提供的,而是落在第二位的指挥使身上。 歷史遗留问题导致如今的尴尬局面,作为最高管理者的理事长,在出境方面的程序,说不定比一个普通人还麻烦。 云端不想走程序。 他看向瑞琪儿,“我知道了,麻烦你了。这份方案我会抽时间看,和卫生和环境院卿的会面往后安排吧。” 瑞琪儿站起来,“好的,我马上去做。” 她略一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在外面的接待间,见到卫生和环境院卿,瑞琪儿将人打发走,正准备回自己的地方办公,通往走廊的门打开,飘进来一片摇曳的裙角。 方画走进来,不等瑞琪儿说话,先打了声招唿,“这枚胸针以前没见过啊,和适合你~” 秘书长夸人永远正中红心。瑞琪儿脸上浮起压不住的笑意,“秘书长大人。” “好啦好啦,去工作吧。我来监督一下理事长大人有没有好好工作。听说理事长大人最近总是出入图书室和档案室,日常事务没有落下吧?” “各方面都没有问题。”瑞琪儿说。 “看来理事长大人很辛苦啊。你也是,要多多犒劳自己啊。去吧~” 方画敲了敲门,很快,那抹风一样飘忽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瑞琪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位置。秘书长大人没有带任何的文件,估计…… 理事长大人是认真的。 第〇九八章 10月19日晚,一架飞机飞离御中庭。 云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捏着一张展开的试卷。隔着一张茶几,蕾伊茜安静地坐在对面,威弗岚长长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沙发,脑袋搁在蕾伊茜的腿上,不时晃动一下耳朵。 气氛很安静。 从窗户能够看到外面的夜空,晴朗而漂亮。 从御中庭到埃考兰的距离并不太长。整个机舱内只有云端和蕾伊茜两个人,不包括那只不能讲话的猫科动物。 “……”云端沉默着放下试卷,看向蕾伊茜,少女缺乏人类感情的眼睛正看着他,可爱的脸上面无表情。 昨天下午和方画提起。这位总是充当甩手掌柜的秘书长,在其他的事情上到底非同寻常。有没有祝唐在背后推波助澜利姑且放在一旁,胆子够大才是真的。 既然云端不想走外交程序,眼下这情况也走不了,方画也干脆没通过任何官方途径。她私交往来甚多,只要不损害到彼此代表的利益,这点小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一切就这么轻松的决定下来。方画正有的没的揶揄云端,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蕾伊茜全然不顾后面手忙脚乱的瑞琪儿,几步冲到云端面前,要求一起去。 早有耳闻蕾伊茜不喜欢上学,没想到为了不上学竟然提出这种要求。方画还笑眯眯地同意了,美其名曰:外出要带一名助手。 结果今天准备出发之前,瑞琪儿匆匆忙忙跑过来,将试卷交给云端。当时没来得及细问怎么回事,等到看到上面一个飘红的零蛋和蕾伊茜的名字后,云端感觉自己应该明白了什么。 “蕾伊……”认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张试卷是你的吗?”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云端问道。 蕾伊茜偏头看着云端,一双小手拨弄着威弗岚耳尖上的簇毛。猫科动物条件反射抖着耳朵,抬起眼皮,挤的额头上的皮毛都皱起。他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子,将两只耳朵藏在脑袋下面。 “不想考试。”蕾伊茜说。 云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想考试的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在歷经了学校里必须经歷的考试摧残后,云端非常明白这种心情。同样的,对于小孩子不愿意学习这件事他也表示万分理解,但爱莫能助。 第182页 “想出去。”蕾伊茜继续说道,似乎是发觉云端并没有像其他大人一样对于她的这种行为大加批判,所以胆子大了起来,“上学很无聊。” 虽然内心很贊同,但假如说出“支持你”这样不符合社会观念的话来教坏小孩子,似乎也很不妥。 对于成年人来说,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做是没有错,但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会一边抱怨一边努力去做的。 小孩子大概只会想听前半句话吧。 让小孩子理解“不喜欢也必须做”这个道理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我听说,蕾伊以前是在库勒德生活吧?”云端问道。 出于某些不知名的缘由,在云端没有任何以疑问的情况下,方画还是将蕾伊茜的一些事情告知给云端了。 蕾伊茜是在八岁大的时候被祝唐带回来的。四年前,祝唐刚就任不久,私人原因前往库勒德,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孩子。 还有一只野兽。 蕾伊茜初到御中庭的时候只会说简单的几句话,但令人意外的是,她能听懂其他人在说什么,而且,无论这个人讲的是哪一种语言。 按照御中庭的一些既定规则,未达到m3评级的御者是无法留在御中庭的。如果能够在规定年限内毕业,则会遣回原籍。如果连毕业要求都达不到,在和籍贯国协商后,选择直接遣回或者由籍贯国负责其之后的教育费用。 蕾伊茜是个特例。 未经评测的等级,但已经预估过,不会达到最低标准。仅十二岁,这个在御中庭已经开始中等课程的年纪,她还未完成初等院课程。却直接获得了留下来的资格。 其理由大致是,蕾伊茜是“使御”,“兽-使御者”。无论何时,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从未改变过,偌大御中庭,使御寥寥,无论如何,都会让蕾伊茜留下来。 靠坐在沙发上的少女点点头,“嗯。有很多雪,很冷。” 位于这片大陆极北的地带,冰雪覆盖的平原,连春天都为之望而却步。 蕾伊茜想了想,加了一句,“很开心。” 云端噎了一下,有种被一箭正中的奇异感觉,“在御中庭不开心吗?” 蕾伊茜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准。” 云端讪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一头柔软的银色长髮。 蕾伊茜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云端:“?” “渴了么?想喝点什么?” 云端强行转变话题,问道。 “水。” “不要饮料吗?”云端感到诧异,“这里都有的。” “不要。”蕾伊茜明显兴致缺缺,不过,平时也看不出来她对什么感兴趣就是了,“麻麻的,很奇怪。” “这样啊。果汁呢?甜甜的,还有很多口味。” “为什么不直接吃水果?” “可能是因为,吃水果比较麻烦吧。”云端倒了两杯水,放在蕾伊茜手边。机身勐地一晃,满杯的冰水跟着杯子一起滚落,洒在地毯上,冰块在粗糙的地毯上斜飞着滚出去。 “轰——” 一团看不清形状的黑影拦腰撞断整架飞机,燃烧的浓烟和巨大的声响过后,被深蓝几乎染成漆黑的天空中只剩下急剧燃烧着的残破机体迅速坠落。 “哈哈!真是相当壮美的景色啊!” 黑影穿过爆炸的机体,勐然停下,停在半空中,看着急速下坠的机体碎片。数米长的羽翼在他的背后展开,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和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唔——?”在空中站了一会儿,这“人”一脸疑惑地看向渺小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头扎了下去。 “咳咳……”机体爆炸产生的浓烟此刻还在肺管里缭绕,云端清了清嗓子,“蕾伊,蕾伊!” 耳边一片寂静,没有得到回应。 几秒钟的时间,云端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不是这周围□□静了,而是他的耳朵好像听不见了。 最后对外界的印象就是那声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炸声,糟糕,不会真的震破了吧? 旁边是仅剩的半截机舱,冒着烟火,就在不到五分钟前,他还在几千米的高空中,然后突然坠落—— 不,不是那种感觉…… 云端一边试图在周围搜索着蕾伊茜的身影一边想到,如果真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自由落体,现在他根本没可能毫髮无损的站在这里。最好的结果大概是和那半截机体一样,差一点的话,可能会和□□一样吧。 衣角被扯动,云端低头看去,蕾伊茜站在自己身后,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也看不出来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一点恐惧。 “蕾伊。”云端松了口气,一脸欣慰。 “……” 看到蕾伊茜的嘴巴动了动,但是在说什么根本不知道。 “抱歉,我现在好像听不见声音。”云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过自己说话还是能听到的,应该就是自己猜的那样。 蕾伊茜抬起手掌,向下挥动着。云端照着她的意思蹲下来,蕾伊茜绕到他身后,云端正疑惑,一双手蒙在了他的眼睛上。 第183页 “这下能听到了吧?” 蕾伊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云端愣了愣,蕾伊茜的声音强调道:“不要睁开眼睛。” 为什么?下意识的就想问。如果是平时的话,云端并不会问出来这个问题。但是心里面闪过的想法就没那么容易抹去了,蕾伊茜似乎是“听”到了。 “睁开眼睛的话,看到外界的东西,就听不见我讲话了。”蕾伊茜说。 所以,蕾伊平时都是用这种方式和威弗岚交流的? “不是的,我和威弗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威弗告诉我,你那天在体育馆的事情,我不是没有在附近吗?” 不,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哦。”蕾伊茜说。 心无杂念,立地成佛的云端:“……” “怎么办?”蕾伊茜问道。 凉……不,先看看在哪里。 云端打开终端定位,虽然周围看起来是一片未经开发的荒凉,但意外的是,还有卫星信号。定位显示,位于希恩边境,再向西走大约一百来米的距离,就跨越边境了。 附近应该有城镇,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人。 “蕾伊,驾驶员和领航员,你有看到吗?” 蕾伊茜摇了摇头。 “这样吧,我们在附近找一找好吗?” 蕾伊茜扯着云端的衣角,似乎有话要说。云端微微一怔,闭上眼睛。 但是并没有等来蕾伊茜的话,感到有点奇怪,云端不由疑惑地看向蕾伊茜,“怎么了?” 威弗岚趴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短短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身后的树干。 “没什么。”蕾伊茜说,“不要去找他们了。” 但是…… 云端神色微微一黯,“他们是不是都——” “嗯。” “这样啊……”是他太侥倖了,以为自己没问题,其他人就会一样没问题。 “云端……”蕾伊茜似乎有点担忧。刚刚威弗岚不要她告诉云端的,但是是云端自己猜到的。 云端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其实我……” 我并没有感觉多么悲伤,也许是已经见过太多死在面前的人了,听到别人的死讯时,已经没有感觉了。 原来人真的会改变,会一点点变得连自己都开始觉得害怕。 不知道是安慰蕾伊茜还是安慰自己,云端勉强笑了笑,站起来,“走吧,蕾伊,看看附近能不能找到人。” “哦。”蕾伊茜跟上云端。 “这么快就想走了?我还没看够呢。” 被黑色羽翼几乎包裹住全身的男人从丛林中闪出来,挡在路上。两条羽翼轻轻一展,碰到的树木纷纷折断,不得不为这羽翼让出它想拥有的空间。 男人没穿什么衣服,胸肌十分强壮,胸骨有些异于常人的突出,身材整体看起来偏于瘦削,羽翼从他的双臂两侧展开,随着他手臂的动作也会做出小幅度的动作。 尽管他有着与人类无异的五官外貌,但是那对巨大的羽翼已经很好的证实了他的身份。 是末族。 云端神色一肃,向左一步挡在蕾伊茜身前,右手缓缓扶上剑身。 第〇九九章 宽广的平原上拉开一条极长的战线,自北方山脚伊始,一直延伸到希恩与沃克昂接壤之处。在每一个可能被突破的缺口,精锐的士兵不分昼夜轮流守护。 为了阻止从西方而来的末族入侵。 “第三炮兵队,掩护冲锋!” 命令简短有力,炮火的声音随之落下,天空中浓烟密布,将末族笼罩其中。 一道寒芒鬼魅般跃出烟幕,眨眼间斩断数只末族的头颅。 藉助烟幕的掩护和飞机的运送,这一支精锐以破竹之势冲破末族大军的集结,乱阵之中几乎杀出一条路来。 “突袭小队,准备战斗!” 在冲锋队和炮火的双重掩护下,数条人影从浓密的草丛中蹿出,对队尾展开了包抄袭击。 部队的最前方,男人一头金髮,一对剑眉紧皱,浅棕色的瞳孔里是掌握大局者的冷静和沉稳,他观察着战况,未曾有丝毫的懈怠和遗漏。 一条不长眼睛的末族将他作为了自己的袭击对象,还没等靠近,就被斩断了身躯。 “中将大人!”属下再一次的劝告道,“请您到部队后方去,这里太危险了!” “保护好你自己。”这里的危险乌尔里希的内心当然也清楚无比,战场上,身为全军的领袖,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绝非明智的选择,但是连接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作战,对于连队的士气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现在没有时间给他用来喊口号,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出现在士兵的眼睛里,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 这样做的风险很高,假如他遭遇险境,部队将遭受更大的打击。但通过这几天的作战,对于对手的实力乌尔里希已经大致了解,那些低等末族连人类的炮火都无法完全抵御,可见并不值一提。 “哼哼,狡猾的人类。那个没用的废物就是这么指挥作战的?” 第184页 末族部队的后方,听到部下“临阵脱逃”的报告,“女人”娇媚地冷笑着,“真是没耐性。他跑去哪里了?” “往北方去了。” “一刻也闲不住的傢伙。”女人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消失在了房间内。 没有了将领,原本全力进攻的部队顷刻间变为一盘散沙。在天空中盘旋数日的怪物,突然成了无头苍蝇。攻击紊乱而无序。 敏锐地察觉出这变化,乌尔里希就在片刻之间做出战术的改变。 “停止所有攻击,全力展开防御。” 希恩的国土还未曾让出一步,他没有向前推进的必要。眼下趁此机会,让部队稍作休整更加重要。 漆黑的天幕下,大批的末族四散而且,妄图通过希恩防御线的很快被精英小队在掩护下清理干净。 炮火初歇。 巡逻的小队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偶尔从不远处的大地上传来庞然落地的声音,都快成了寂静的夜里唯一的乐符。 陈设极为简陋的作战指挥中心内,乌尔里希和其他部下正连夜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门外,士兵和守在外面的少尉汇报完,互敬军礼。少尉走进指挥中心,低声在乌尔里希耳边说了几句。 乌尔里希点点头,面向一众参谋,“各位,今晚暂时就到这里,请回去利用剩下的时间好好休息。散会。”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离开房间。乌尔里希看着投影出来的地图,在上方圈了一下,“确定爆炸位置是在这里?” 少尉点点头,“可以确定。” 乌尔里希回头看了少尉一眼,“我准备去查看一下,你不要惊动他人,跟我一起去吧。” 少尉连忙敬礼,“是!” “铿——” 金铁交戈。 云端双手横握长剑,接下“男人”毫无章法的拳头。没有章法,也根本不需要什么章法,这个怪物的拳头很硬,不敢相信那是他的肉体他的皮肤。 剑未出鞘,面对末族的攻击,云端只是一味的防御。而在了解了对方的身体强度后,云端差不多已经放弃了拔剑的准备。 他的剑,未必能伤到这个傢伙。 “抽出你的剑,来进攻吧,打我吧!”那末族一边叫嚣着一边继续用力量可怖的拳头向云端砸来,拥有着羽翼飞行的优势,就连速度都要快上一截。 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的云端:“……” 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攻击,云端一一接下,这种程度的攻击还不能令他脚步移动分毫。 他需要找到这傢伙的弱点才行。 他所修行的剑法就是为了寻求一击毙命,在面对和自己没有区别的人类时,人身上的每一寸对于他的剑来说都是弱点。因此他极少动用武器。 而面对这个几乎找不到弱点的傢伙,他的剑暂时还没有等到一个值得出鞘的机会。 “怎么能这样呢,太无聊了。”巨大的羽翼全部展开,“男人”飞至半空,一脸埋怨。 云端:“……” 一只拳头勐然对着云端的脸砸下来,云端侧身避开。一丝得意的微笑浮现在“男人”的脸上,电光火石间,另一只拳头已经以更快的速度,带着更大的力量向蕾伊茜砸去。 蕾伊茜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拳头,缺乏表情的面部只有微微张开的嘴,茫然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 一条黑影勐然蹿出,拳头用力砸下—— “砰!” 地面出现一个深坑,周围的泥土遭受冲击高高溅起,扬起一阵烟尘。 粗壮的树干上,威弗岚站在上面,腹部的毛髮随风轻轻摆动,利齿小心地衔着蕾伊茜的衣领,将她放在树枝上。 蕾伊茜扶着树干,伸出手摸了摸猫科动物的脑袋。一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 警惕的瞳孔里映出对手的模样,低低的吼声从威弗岚的喉中传出,尖锐的獠牙向敌人传达着危险的信号。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可爱啊。”“男人”弯着唇角,露出一个和可爱毫无关系的笑容,五指併拢,用力挥开。 “喀嚓——” 巨树应声而断。 黑色的羽翼轻轻扇动,“男人”的身体在半空翻转,一条看似枯瘦的长腿,勐然将威弗岚踢翻在地。 “……”蕾伊茜紧紧抓着失去支撑的树干,可爱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惊慌。 “先料理小的,再料理大的。”末族唱歌一样说着,捏起拳头砸向蕾伊茜。 铿然声响,拳头勐然停滞,寒芒闪动,剑锋所至,鲜血飞溅而出。 云端左手紧握剑鞘,挡下男人的拳头,右手反握剑身,划破男人的眼睛。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鼻樑中划过,片刻,两道血水从男人眼中溢出,沿着脸颊,汇聚到下颌,滴落。 “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树林的上空,男人两手痛苦的抓着眼睛,整个身体无法维持在天空的平衡,在地上翻滚挣扎。 云端稍稍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身边忽然掀起一阵阴风。 第185页 五支尖锐的利爪从后面伸出来,抵在云端脖子的动脉上。 “……”云端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但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剑已办出,从剑锋上传来划破皮肤的感觉。 女人尖利的指甲还抵在云端的脖子上,脸上却划过一抹不可置信,从她的脖子上传来的冰冷正昭示着她所偷袭的这个人类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不堪一击。 未能得手,女人并不恋战,内心闪过短暂的诧异后,反应迅速的退开数米之遥,彻底拉开了与云端的距离。 新的敌人出现,无暇关心此刻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的末族。云端转身面对着女人,进入戒备状态。 女人眼里闪着猎人捕获猎物时才会有的光,随着她动作的落下,四周开始颳起无形的风。 轻柔,剧烈,狂勐,变化都只在短短的瞬间。云端尚未出手,狂风骤起般,吹乱他的头髮,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而被撕碎得一干二净。 树木连根拔起,倒塌,压断无数的枝干,断裂的声音都被狂风的唿啸所掩盖,在地上挣扎的末族的惨叫声已经彻底听不到了。 云端不得不抬起一只手臂来遮挡眼前的风沙,否则他不仅什么都听不到,还会什么都看不到。 “啊……”蕾伊茜发出一声惊唿,小小的身体经受不住狂勐的风,脚下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后,双脚微微离开地面,几乎要被吹走。 威弗岚跳过去,咬住蕾伊茜的衣角,用身体挡在她的前面。这风虽然勐烈,但是对他来说,似乎收效甚微。 蕾伊茜跌坐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被威弗岚完全挡住,只露出一条手臂,轻轻揉了揉威弗岚的耳朵。 突然,一支利箭从风中射出。 “!” 利箭撞到剑身立刻消散,云端微微皱起眉头,这种攻击,有些熟悉。 这些末族似乎有什么办法将那种力量变为实体来进行攻击。 没有时间给云端多想,更多的利箭从风中钻出,从四面八方,向他攻击而来。 手中剑舞成一面圆盾,将身周绕住,缭乱的剑光晃着人眼,“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每一次的攻击在遇到这样的防御后就立刻消散,紧接着,下一次攻击毫不间断的再次袭来。 完全没有反击的机会。 除非他准备硬吃一箭。 但这样密集的攻击,如果他要冒险,唯一的可能就是变成个浑身窟窿的筛子,恐怕连靠近女人的机会都没有。 “哼哼……”女人发出两声冷笑,左手举起,一面装饰华丽的长弓出现在她的手上,右手拉动看不见的弦,三支长箭随着弓弦的放松从三个方向前后射向云端。 腹下,胸前,两眼之间。 随便哪一箭,都是致命一击。 云端眼神微微一沉,连接挡开两箭,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最后一击,最为致命的攻击上。 “云端!后面!”蕾伊茜大喊道。 男人的拳头已经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直觉从背后传来,云端神色微变,但此时此刻已不容许他兼顾两处,来自前方的致命攻击和来自后方的偷袭—— 一抹得意的微笑浮现在男性末族的脸上。 凭藉着种族所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他的眼睛已经痊癒,只有两道血痕还留在脸上,为他的表情增添了一丝可怖。 “铿——” 急遽而来的箭撞击在金属的剑身上。 紧接着一声钝响。 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身后却没有意料之中的袭击,云端诧异回头,一头浅金色的头髮映入眼中,深色的军装,肩章的款式说明是隶属于希恩皇家陆军部队的军人。 乌尔里希双手持剑,挥动剑身,没有锋锐的剑刃,但这更加注重挥砍力量的长剑却发挥了它独特的作用。那末族在遭受这沉重一击后,被击飞数米,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好受。 “……” 云端感觉对方似乎有开口说话,但具体在说什么,传到他的耳朵里只有奇怪的“嗡嗡”耳鸣声音。 “这是来了帮手吗?”女人手握长弓,双臂张开,这次是四支长箭,扣在弓弦之上,隐而待发。 然而这次云端没有再给她射击的机会,没有了那限制行动力的狂风,云端不再顾忌,用最快的速度沖向女人,踏着倾倒的树干跳至半空,一点寒芒,刺向女人的喉咙。 女人迅速退开数米之远,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很快,这得意就转为了不可置信。 女人瞪大的眼珠缓缓向下看去,柔软的腹部被撕开,散发着腥气的血液喷涌而出,内脏顺着破开的肚子缓缓流出。 云端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只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用他尖利的爪尖,和独属于野兽的方式结束了这末族的生命。 “没用的傢伙。”面对同伴的死亡,“男人”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感,很快,更加勐烈的攻击向他此刻的对手乌尔里希袭来。 避开雨点般迅勐的拳头,乌尔里希快速绕到男人身后,长剑举起,用力敲下—— 一声沉重的闷响,末族表情和动作同时呆滞,整个人如同周围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倒在地上。 第186页 被吩咐远离战况的少尉走出来,将被击晕的末族捆绑起来,负责后续事务的联络处理。 乌尔里希收起长剑,走向云端,因长期在外经受风吹日晒而显得坚毅的面庞上露出友好的微笑,“你好。我是乌尔里希·弗里德里希,请问阁下怎么称唿?” 云端笑得有点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好。非常抱歉,我暂时听不到。” 乌尔里希一脸歉意,云端怀疑他误会了什么,只好解释道:“我只是受伤,不是你想的那样。” 乌尔里希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随后目光在四周观察了一下,不远处已经完全变成一堆废铁的飞机残骸引起了他的注意。 蕾伊茜小跑过来,仰着头对着云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云端没什么事后,向威弗岚招了招手。 威弗岚正坐在草地上,整理他不小心沾到血迹的毛髮。蕾伊茜的动作并没有打断他舔舐的行为,只有那对耳朵轻轻动了动。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乌尔里希注意到蕾伊茜,不由将交流的希望寄予这个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小女孩身上。 抬头看了看云端,蕾伊茜面无表情的说出自己的名字,“蕾伊茜。” “蕾伊茜小姐。”乌尔里希看向机体的残骸,“你们是因为飞机失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吗?” “……”蕾伊茜点了点头,“要去埃考兰。” 乌尔里希露出诧异的神色,“埃考兰……那里已经被末族侵占了,二位到那里去——抱歉,有个问题,冒昧问一下,二位是御中庭的人,对吗?” “……”蕾伊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在出门之前,他们已经换掉了可能会被认出来的衣服,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威弗岚已经清理完自己的皮毛,迈着优雅而危险的步子走过来,坐在蕾伊茜脚边,抬起眼皮看着乌尔里希。 蕾伊茜的脸上虽然缺乏很多必要的表情,但是她的动作多多少少还是传达了她内心的一些想法。 乌尔里希试图解释,“现在的情况,会特意到那种地方去的,只有御中庭了。” 一直保持着“聋哑”状态的云端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乌尔里希并未再继续追问,“既然这位云端先生不小心受了伤,不如到我那里,让我的医生为他治疗一下?” 提到的是云端,但话是在问蕾伊茜没有错。 短暂的沉默,从蕾伊茜的脸上看不出来“考虑”这个词,但是刚开始似乎是想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好吧。”蕾伊茜点点头。 将内心的淡淡疑惑压下,乌尔里希转身向森林外面走去,“请跟我来。” 第一〇〇章 军队驻扎在附近的城镇中,由后方的城市供给军需。 跟随乌尔里希来到他目前所在的办公地点,办公间内陈设简单,乌尔里希在门外对少尉简单吩咐几句,那年轻人敬了一礼,很快退下。 乌尔里希转身走过来,语气略带歉意,“请随意坐吧。现在正在战争,条件比较简陋,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见谅。” 没有蕾伊茜做中间翻译传达,云端也没能听到这句话。看到乌尔里希的手势,大致猜到意思。简单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在房间中显得有些廉价的沙发上坐下,落座并不柔软,说是沙发,更像是一张长椅披上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包装皮。 乌尔里希在对面坐下。茶水之类自然没有,乌尔里希也没有再多加提及。他看着两人一兽,略一沉吟,“三位……” 乌尔里希刚起了个头,又想起什么,截住了要说下去的内容。他站起来在一旁的办公桌上抽出几张白纸,拿了两支笔,重新坐到沙发上,用大腿垫着白纸在上面迅速写了一段话。 云端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希恩文字后,不由汗颜。希恩的文字他虽然学习过,但是得益于他那难以恭维的语言学习能力,勉为其难听懂简单的对话还在能力范围之内,完整的翻译一段话,有点难。 乌尔里希很快注意到这一点,联想到之前云端说话时用的也都是玄语,大概明白了这位存在着语言不通的问题,为保稳妥,也为证实猜测,重新用玄文写了另外几句话。 看到纸张上询问自己更擅长哪门语言,云端轻咳一声,掩饰内心微妙的尴尬。在这个仿佛是个人都会好几门语言的世界,他宛如一个误闯的异类。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无论是在大玄还是在御中庭,周围既然没有使用其他语言的人,他也就没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语言是多么重要的一门学问。 “说来惭愧,我母语是玄语,其他门类的语言,只懂一点皮毛。” 乌尔里希点点头,表示理解。又将之前那段话用玄文重新翻译了一遍,递给云端。 纸上不过是一段明示身份的自我介绍,用了一些不太常用的敬语和名词。 ——乌尔里希·v·弗里德里希。现为希恩皇家陆军部队中将。这里是希恩边境,与沃克昂接壤,目前正在战争中。阁下似乎有意前往沃克昂?对此,非常抱歉地告知阁下,自希恩以西,大部分地区已经被末族占领,非常危险。 第187页 乌尔里希心知肚明,希恩所有与西方地区的航线全部停飞,云端能获批航线使用权,估计大有来头。只不过,他暂时还是试探一下为好。首都方面的事情,他现在远在前线,事事得知,也不是那么容易。 云端却也只能大概理解乌尔里希的表面意思,无法深入。更详细坦然的自我介绍——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不用担心身份带来的不便。为确保谈话中对彼此保持的基本尊重,云端也必须给出更详细的身份说明。 但云端不能说。起码不能说得那么详细。 “我是从御中庭出发,准备前往埃考兰。没想到这里情况也这么不容乐观。” 御中庭。 看在这三个字的份上,乌尔里希没有继续追问更加详细的内容。他在纸上继续写道: ——阁下自御中庭而来,相信埃考兰的情况如何,阁下非常清楚。那里是末族开始出现的地方,现在已经全部沦陷,被末族占领。我等在此地对抗的敌人,也是来自于埃考兰。阁下要前往埃考兰,须知是十分危险的决定。 云端也跟着在纸上回復道: ——多谢提醒。其实,有一点我现在感到很好奇,中将大人是如何做到抵御末族的?东线的战况不知道中将大人是否有所了解,在玄国境内,虽然关卡重重,但仍然是节节败退。 乌尔里希看着这段话,抬起眼睛,见云端也在看自己,点头一笑,敷衍过去。他心中有所计较,从称唿和获得情报的准确性来讲,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应该是御中庭的高层,或者至少是军政院方面的人。 但是会在得知他的姓名还称他“中将”的话,就只能证明这是一位新人了。 那就只有一个选项了。 毕竟御中庭多半倾向于从小培养,天降新人,近年来,也就一位。 现理事长,云端。 猜到此事,乌尔里希也没有任何特别表现,只是针对云端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不知有关末族的资料阁下了解多少,我就赘述一二。根据记载,末族这一族群中,种族的具体形态差别很大,这一点和人类相差甚远。文献资料中,整理出的末族形态大致被分为了四种。第一种被称为“类人形态”,外貌与人类相同,是末族的上层。第二种被称为“天使形态”,有人类的外表,和翅膀,可以飞行,属于中层。第三种被称为“类鸟形态”,和第四种的“类兽形态”,被认为是末族的下层,这两种形态的末族没有任何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从开始与末族交战,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天时间。这十天里,出现的末族只有第三种“类鸟形态”和第二种的“天使形态”,但是战斗的主力是“类鸟”末族。“天使”末族极其稀有,作用有些类似于前线指挥。刚刚与阁下相遇时,战斗中遇到的那位“类人”末族,是到现在为止,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类人形态”。 ——“类鸟”末族…… “笃笃——” 敲门声在云端耳朵里像是蒙了层雾的鼓声,他不由抬起头。门已打开,少尉站在门口,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提着医药箱的男人。少尉等他走进来,便关上了门。 那是随同乌尔里希到前线的私人医生——乌尔里希在另外的纸上写明。 医生和乌尔里希简单交谈了几句,确认病人不是乌尔里希,而是这位来歷不明的人物后,医生耸了耸肩,放下医药箱,开始为云端检查。 他拿着耳镜,抓着云端的耳朵,皱眉看着里面,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两边都检查过,他放下耳镜,一脸淡定,“鼓膜穿孔。” “能修復吗?”乌尔里希问道。 “可以。”医生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但是这位先生的情况不需要做修补手术,只要保持耳内清洁,后续不感染,一个月左右就能自行恢復。如果一定要修补,也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復。而且术后处理很麻烦。” “请等一下。”乌尔里希将医生刚刚说的话写在上面,递给云端。 云端不可能为了一个耳朵在希恩停留一个月之久,既然可以自愈,就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注意不要让耳朵进水,注意天气变化,癒合期间不能感冒。每个星期都要检查。”医生一脸淡然的说道,“癒合之后,也要多加注意耳内卫生,出现问题要立刻检查。” “非常感谢。”乌尔里希写完后,对医生道。 医生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开。 云端捡起他还没有看完的那页纸,浏览下去。 ——“类鸟”末族拥有飞行和“灵御者”相同的能力,身体覆盖有鳞甲,但是鳞甲的强度很低。在人类发明的火器还不发达的时候,足够多的炮弹,也能使“类鸟”末族受伤。因此,在这里的末族部队,凭现有的热武器水平,和御者配合,可以做到防御。但是战线过长,不利于作战。希恩西线边境过长,没有反击之力。如果战争旷日持久,最终也会支撑不住。 “埃考兰和大陆之间,有一个埃考兰海峡吧?是不是说,‘类兽’末族因为缺乏跨海飞行的能力,全部被困在了埃考兰。”云端问道。 第188页 “有这种可能。”乌尔里希点点头,嘴上说着,在纸上迅速写了一遍,补充道——既然如此,埃考兰会比想像中更加危险,阁下有什么打算? “我会继续前往埃考兰。”云端说。 乌尔里希不由沉默。一张严肃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敬意。 ——既然阁下执意,现在陆上交通和空中交通都受到阻碍,我建议阁下乘船前往埃考兰。后续的事情,我会做力所能及的安排。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阁下愿意告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还一定要前往埃考兰? 没有过多无用的劝阻,也不需要。愿身往险境之人,总有其理由。 他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一个人做此决定。 “埃考兰的科莱市,有一座据说是世界最古老的图书馆,就位于埃考兰皇家学院之内。我打算去查阅一些有关‘门’的资料。”云端顿了顿,“查阅一下,三百年前,‘门’是如何出现,如何关闭的。” “明白了。”乌尔里希点点头,“走海上航线的话……” 他从终端中调度出一幅埃考兰地图,在首都堡特市和科莱市中间画了一条绿线。 ——这是埃考兰最近的卫星图像,绿线部分是目前可以通行的道路,全程大约530km,但是很多路段路面状况很差,驾车的话,粗算可能需要12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从堡特市到达科莱市。 乌尔里希很快又指出一条红色线路,和几条黄色线路。 ——红色是原有距离最近的路线,目前多处被破坏,很难通过。黄色是,如果绿色路线出现问题,可以考虑黄色路线。那里的情况每天都在变,而且已经没有网络,无法接收实时情况。 他看了一眼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的少女,和正到处转悠处于活力充沛时间的猫科动物,——我派人去安排住宿,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天亮,几位先休息一段时间。天亮之后,我再命人送几位离开。 一切安排妥帖。云端站起来,微微欠身,“多谢。” “客气了。” 第一〇一章 研究所,无菌房间。 祁莳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无聊数着旁边检测仪上的数字。一名助手拿着针管,在少年臂弯里青色凸起的静脉里抽取用以检测的血液,塑胶管里很快装满。一管3ml的血液。助手动作熟练,很快又抽了两管,一併收好带走,准备送去检测。 方画背着两条手臂,左右观察着,脸上的笑容虽然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迷人可爱,却也难以猜到内心的真正想法,不了解的人只当她天真无邪,哪知道肚子里涂了多少黑墨。 “啊呀~抽了好多,小莳有没有不舒服,头晕吗?心悸吗?噁心吗?想吐吗?看着好可怕啊。” 那条纤弱苗条的身影就这么在眼前晃来晃去,用故作夸张的语气,生怕不能把人惹毛了。 祁莳依旧面无表情。习惯了。而且,心知肚明,方画就是故意气他,他的内心就更加没有波澜了。 源名贤在手中的数据表上飞快地写写画画,感觉时间差不多到了的时候,就抬起头看一眼,指挥助手去做接下来的准备。 见方画一如既往,不听“医嘱”,笔尖“唰啦”撕破表单,“我说,亲爱的秘书长,不要刺激他现在的情绪。会、影、响、数、据。” 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方画丢出去。 “我有吗?有吗?小莳连点反应都没有呢,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你给的药变成面瘫了。”方画飘到源名贤身边,好奇地看着上面读不懂的数据。趁源名贤不注意,一把抢过他的笔,“医生就是喜欢这种老古董呢。” 源名贤抬手去抢,方画已经闪出去很远。他看了一眼方画,又看了身后的各种仪器和躺着的祁莳,嘆口气,作罢,让助手拿了支铅笔过来。 方画举着钢笔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观赏着上面圆润的光泽,唇角忽挑起一抹极邪气的笑。 笑容转瞬即逝。 方画很快就秉承着“抢到就是自己的”理念,毫不脸红地将钢笔收下,在房间里转着。 这房间严格来说不是病房,待在里面就像被围观的实验鼠一样,墙壁双透,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 房间面积很大,有一部分仪器还在待机。一般来说,祁莳要在这里待上四五个小时才能结束,而血液检测的结果会在当天下午出报告。——绝对优先。 方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很快又转到医生身边。源名贤一脸警惕,瞄了方画一眼,低下头继续他的伟大事业。 “诶,这不也是能用铅笔的吗?”方画伸出根手指,按在铅笔上面故意捣乱,落在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歪歪扭扭,“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偏执狂爱好者呢。” “方、画!”源名贤一把掐折笔桿,怒道。 助手们纷纷往这边偷偷瞄了一眼,各自瞭然,秘书长又把博士惹毛了。 “浪费,浪费,真是浪费。”方画一弯腰,轻巧接住断掉的那半截笔桿,“我交给你的傢伙不会也这么被你浪费了吧?” 第189页 提到实验对象,源名贤怒火稍歇,“还有口气,等我把最新型的药剂做完临床,估计可以拿去餵老鼠了。” 方画夸张地用手指捂着张开的嘴,“医生好可怕,你养的小白鼠都是吃那种东西长大的吗?” 源名贤抽了抽嘴角,“啊,是啊,我养的小白鼠还想吃像秘书长这样的年轻女孩。” “哈哈……”方画轻笑几声,撤开几步,“不过呢,要小心一点,那种报復心理强的实验品,尽快处理掉更好。要知道,那是在缚灵范围内都能杀人的可怕傢伙。我,还有指挥使大人,都不希望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这里走出去呢。” “我知道我知道,笔还给我。”源名贤摊开手掌,方画把钢笔放回他手心里。源名贤把刚刚心算的结果写在纸上,随口道,“那种小老鼠也不值得关注,搞不好一针下去就死了。我倒是更希望现在这个是完美的。” “哈,世上可没有十全十美,苛求过头容易两败俱伤呢。”方画用余光瞥着祁莳。少年盯着指尖发呆,看起来像是没听到方才的对话。不过,凭方画对他的了解,多半是和祝唐一个德行,具备优秀的“左耳进、右耳出”才能。 “不,这个正在接近完美。”源名贤用笃定的语气说,他拿着笔的手终于抬起来,晃了晃,像是要在空气上写字,“之前研发的促进剂,在他身上得到的结果令我非常满意。” 方画偏过头,看着医生,“促进剂?就是你提出可以越级提升评定等级的那个东西?上次听完你的个人发布会,我还没见到成品。结果出的很快啊。” 医生说起自己的作品,立刻滔滔不绝,“那之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做出了第一批次的成品,后续又改进了许多,被祁莳拿去的是最新的,第x批次。但是,这些成品虽然在陆续改进,也只做过动物实验。听说指挥使让他来拿东西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大概就像有一天听说我被解僱了那么惊讶吧。” 方画走远一点。助手仔细记录下来已经检测到的数据,将暂时不需要的仪器设置为待机状态。方画在上面的按钮上随机挑选,闭着眼睛乱按一通。仪器有防误触模式,倒是没什么反应。 “啊,我想起来了,是他们出发去大玄时候的事情。”方画将目光瞄准到另外一台仪器上,问道,“我没记错吧?所以呢,在那之前的实验结果是什么样子的?你养的那些可爱白老鼠有变成超级·巨大·无敌·变异白老鼠吗?” “促进剂是针对御者的,动物实验只能检测安全性,不能检测效果。你期望的超级巨大白老鼠没有,我倒是收穫了一批死老鼠。”源名贤也顺着方画的话音开着冷玩笑,“一共十批促进剂,虽然我一直在改进,但是致死性一直是百分之一百。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可以提高御者的能力,但同时抑制细胞分裂再生能力,并在这段时间里迅速破坏所有细胞。换句话说,用性命换取不到一分钟的短暂提升。——提升的数据在其他的实验体身上有测量过。” “其他的实验体”,在经过b计划实验后,没有造成巨大破坏,并且成功活下来的一批“人类”。因为能力微弱,方便控制,一直被关在研究所的最深处,和外面那些死亡的展示标本相比,是相当不错的临床实验材料。 但就是这种“材料”,数量也少得多,而且不成人形,没有人类意识,只剩下动物本能,和垃圾的区别就是能废物利用一下。 方画踱着步子,笑容不变,“医生要不要再体会一下?” 源名贤翻开一页,“什么?” “那种,就是那种感觉~”方画忽然站在源名贤面前,贴近医生的耳边,悄声道,“被解僱的惊讶~” “不要,我拒绝。”源名贤摇摇头,动作忽然一僵,“你……我的天……我的天!” 他连着叫了几遍“我的天”,过了一会儿,耸耸肩,放松下来,“女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 “诶?!”方画后退一步,微微拔高了声调,“明明我这么可爱,医生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别看我整天待在这里搞研究,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摸过女人。”源名贤淡定地说着带颜色的内容,“看起来越美好的女人越可怕,只适合上床。” “哈哈,那我就收下这句称赞吧。”方画丝毫不见恼意,“不过,医生啊,也才三十多岁,怎么说话跟个色老头一样啊哈哈哈~” 将血液送检的助手已经回来,初步的检测单列印出来,被递给医生。源名贤大致看了几个重点关注的数据,“目前的结果没什么问题,之后的详细报告,是秘书长来取,还是让人送过去?” “我比较希望医生能亲自送到我办公室去。”方画笑嘻嘻的,话里话外,真假难辨。 “我这个色老头可忙得要命,没那个空闲。”源名贤自侃道,“还需要一段时间,秘书长不想打扰到他的话,不如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一个人多无聊,而且,我不记得路啊。”方画一副赖定的样子。 第190页 源名贤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到方画面前,“我那些助手私下里传言,秘书长的邀请等于死神的邀请函,我不敢收。” 某个曾经调侃过这话的助手立刻捂住嘴巴,博士是怎么知道的! 方画抢过钥匙,“医生真是个无趣的傢伙。既然医生不肯陪我去,那我还是在这里继续打扰吧。要是影响了什么数据监测,医生可不要怪在我头上哦。” “餵……”医生五指张开,又收了回去,皱起眉,“那你把钥匙还给我啊。” 方画摊开手,钥匙挂在中指上。她向后退到源名贤够不到的地方,“这么想要,你可以来拿啊。” “……”那他还是不要了。 三个小时后,所有项目检测完毕,源名贤还是一脸无可奈何地开车载着方画和祁莳离开了研究所。 第一〇二章 十一点四十三分。 一辆银灰色跑车混入御中庭停车场一众商务车之中。 方画看了一眼时间,轻唿一声,“都这个时间了,马上就要午休了。最近庭内的饭菜不怎么喜欢呢,想吃那家店的蛋糕了。正好,小莳去帮我买一盒好不好?要混合口味的,一共十二个口味,一个都不能少。不方便的话,让医生开车带你过去。医生?” 方画自己说了一通,完全没给车里另外两个男人反驳的机会。她打开车门,走下来。源名贤回头看了一眼不怎么在状态的祁莳,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叫住方画。 “让他回庭内吧,你真的想吃我可以去帮你买。” “不行呢。我喜欢吃小莳买回来的,让我感觉如同被爱着一样~”方画一脸夸张,露出少女漫画中的迷之幸福表情。 “要是他没意见的话……” 源名贤又看了一眼祁莳。后者安然不动,没有人能说服方画,与其挣扎不如趁早接受现实,还能节约点时间。 “好吧。”发现祁莳确实“没什么意见”,源名贤也只好妥协,“你就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再把他送回来。” “真是谢谢你了,医生。”方画挥挥手,毫不真诚地道了谢,往庭内走去。 御中庭广场上的喷泉闪着耀眼的光点,一地白鸽在有人经过的时候纷纷飞起,滑翔一小段距离后,又落在地面,寻找着心宜的食物。 方画走进大厅内。从穹顶的“预言之眼”中投下的淡蓝色光芒将整栋建筑笼罩在海洋般的柔和中。大厅无人,两侧的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一切静谧。 在这样的静谧中,方画忽然哼起了一支儿歌。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等着电梯到达一层。随着一声提示音落下,电梯门缓缓打开,方画走进去,果断按下数字9。 九层,指挥使办公室。 “这是东线目前的战况,末族一路西进,没有玄国阻拦后,推进的速度加快不少。玄国方面,自祁夷-朝灵线以南全部沦陷。有消息称,栖玄殿下正在考虑紧急迁都。官方解释是,为了让年老体弱的威肃帝暂时到北方去静养。”楚霁对报告书做了简单的概括,“玄国方面昨日再次请求加大支援。” “嗯。西线方面如何?”祝唐翻着报告书,问道。 “西线,自战线退至希恩边境后,请求支援的次数大大减少。目前从驻希恩分支递上来的报告称,防御十分稳固。” “哦?”祝唐笑道,“这是想说,固若金汤吗?看来,希恩还犹有余裕。” “情况不完全如此。”楚霁说,“我统计了两地出现的末族类别,西线方面目前只有‘类鸟’末族出现。而东线方面,是全类部队。因此西线压力较小,东线压力非常大。” “这样。”祝唐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报告书上,“既然玄国方面要求加大支援力度,先要求他们递送更加详细的报告书。将情况具体分析后,再酌情……” 话说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楚霁微怔,向门口看去。 方画悠然走进来,笑容愈发迷人。她轻轻扯了扯楚霁的领子,替楚霁扶正一些,声音带着一缕迷人的诱惑力和不容拒绝的命令,“我和指挥使大人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谈,能不能请楚秘书稍微离开几分钟呢?” 楚霁不自在地向后仰着身体,听到方画的要求,不由看向祝唐。 祝唐合上报告书,放在一边,对楚霁道:“先在外间稍等几分钟。” 楚霁后退两步,脱离方画的控制范围,向两人分别欠身后,离开办公室,把门关好。 祝唐看着方画,看到她两手空空,大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走程序一样,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方画笑意盎然,“这可不太好说。” 她绕过办公桌,一直走到祝唐跟前,扬手在祝唐脸上落下狠狠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在整间办公室迴荡。 几乎是瞬间,祝唐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肿起的巴掌印。 也就在这一瞬间,祝唐确定自己猜的毫釐不差。 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一点变动,就和他的猜测一样,毫釐不差地镶在他的脸上。 第191页 “第二次。这次不换个方向?” “不行呢,那不符合我的用手习惯。我喜欢右手,只好打你左脸。不过呢,我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再怎么用力,只打两次,是打不坏这张脸的。毕竟指挥使这张脸皮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都厚,怎么可能轻易就破相呢。” 方画坐在办公桌上,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眼前观赏了一会儿,翻过去给祝唐看。五指纤纤,也已经赤红得要涨起来一样。 祝唐原本也没有要发火的迹象,更没有生气。看到那支因用力尚且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掌,神色之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怎么回事。 这事情在预料之中,与其说突如其来,不如说早有准备。惊讶的从来不是他,不会是他,也不应该是他。 但热辣胀痛的脸颊又在提醒他这是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不是出于他自己,而是出于其他人。 没有人能接受他等下要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下属面前。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祝唐说。 “合理的,解释?”方画挑眉看着他,“你这么聪明,还用我告诉你?我们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指挥使大人,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应该不用我说吧?还是说,我刚刚那一下子把你打傻了,需要左右完美对称一下,你才能想起来?”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可以请你现在出去吗?” “我这两条腿好像在跟我说,不怎么想走呢。我这只手也在跟我说,好疼好疼,好想再打一下消消肿。”方画重新扬起手,狠狠落下,掀过祝唐衣领,扯着他的领带拉向自己。她原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如春风姗姗而来,此刻却怒目圆睁,瞪着祝唐,“可惜你这人不长记性,我就算想打,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这点手劲够不够让你难受的,是不是?嗯?有一次算一次我都觉得腻歪了。第二次?反正早晚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你不是人,祝唐。放过他吧。” 她骂到后面声音颤抖起来,突然噎住。泪水眨眼间滴落在被她扯着的领带上,印下一道深色濡湿的纹路。 “为什么?为什么……” 她低着头,质问着一个自己再清楚不过的答案。眼泪一刻不停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爬过一段湿润的痕迹,聚在清减的下巴上,滴落。无声的滴落,可声音又是那么明晰。 “放过我吧……” 她反反覆覆低声泣语,声音恳求,像是一簇火苗,架在心脏下面一点点撩拨着,炙烤着,灼烧着。 祝唐靠在椅背上,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偏过视线,看着办公室的门,就好像那里会有什么人在下一秒进来一样。 那当然是他所希望的,但也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时间每分每秒都变得如此缓慢,被耳边挥之不去的低泣拉伸、延长。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煎熬。 彼此煎熬。 幸好,这煎熬没有祝唐想像的那么久。 方画又哭又闹,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收住眼泪,眼睛红中带粉,像个桃子,还气鼓鼓瞪着祝唐。 “笨蛋!不会拿纸巾吗!” 她开口,娇憨的声线也哑了下去。 一脸妆花,晕开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忍直视。祝唐只看一眼,压不住笑意,“去洗脸吧。” 方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忽然从桌子上跳下来,抬腿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低头扯过祝唐衣襟,把一张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蹭在了祝唐衣服上。 “行了,闹够了。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祝唐躬身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一份文件,递给方画。方画瞄着最上面的“任职”两个字,没有接。 祝唐也不勉强,把文书放在桌面上,“早上陪祁莳去研究所,还没吃饭吧。出去吗?” 时间接近一点钟,食堂也休息了。 “你请客?你请客的话,我会稍微考虑一下。”方画退到远处,绕了个圈子,观赏什么珍惜动物一样打量着那张惨遭她毒手的脸,“指挥使大人这个样子出门不会有问题吗?绝对会有的吧?” 她说着,变魔术一样拿出一罐什么东西,转悠到祝唐面前晃了晃,“医生研发的特效药,一敷见效。来来来,正好我还没用过,给你试试。” 喷雾瓶里面的搅拌珠被摇得“哗啦”作响。方画扯过祝唐,对着那半张脸横棱凸起的脸按下喷头。白色的雾气落在脸上,看起来也没有医生宣传得那么夸张迅速。 她嘟了嘟嘴,把药瓶往抽屉里一丢,闪进洗手间开始收拾那张比花猫漂亮得多的脸。 走出门,楚霁还兢兢业业等在外面。从方画的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楚霁稍微松了口气,那股不祥的预感并没有因此离开,不过是暂时放松。 “指挥使大人在等你。”方画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快去吧。” “是。”楚霁等方画离开才敲响门走进去。 祝唐举着毛巾捂着脸,姿态一如既往,傲然凌人,“非常抱歉,耽误了一些时间。” 楚霁默默低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放在桌面上的通知书闯入视线中—— 第192页 《关于方画墨白任职决定的通知》 下面一行小字: 任方画墨白为驻玄国分支机构管理司,原秘书长职务不变。 第一〇三章 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员。 下午召开了会议,理事长称病请假,据说暂时在医院静养。祝唐左脸贴了纱布,为了遮盖上面的指痕。 没人知道这件事。 也没人敢问。 尽管指挥使一到场,大家内心的猜测都异彩纷呈,但也只敢偷偷交换一个眼神,等到会议结束后才开始私下议论。 这点“私人问题”不用特意解释,今天被派过来作会议记录是秘书处的年轻人,见到祝唐后,毫不掩饰心里的好奇和担忧,碍于人多,才没有问出口。 但她一定要问才行。 这就是换人的原因。 会议的议程已经下发到每个人,需要商议的事情比较多。有关于玄国援助的问题,具体资源的拨付;驻玄国分支机构原管理司召回,以及新的管理司派遣。 两点半召开的会议,一直持续到下班之后。与会人员已换了两拨,祝唐只是翻着议程表。 讨论自然由其他人去讨论,他很少参与,所有由他主持的会议,这是惯例。 至于最后得出的结果,他採纳不採纳,那是另外一码事。 但唯一的要求是,今天必须有结果。 这种完全不怎么给人酝酿考虑的时间的做法,各院卿倒也没怎么意外。说是情况紧急也好,指挥使出格的事做得多了,他们也该练成处变不惊的脸了。 六点钟,太阳在地平线下消失已久,御中庭这栋庞大的建筑物,夜晚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连续加班。 “会议结束。” 祝唐最后一个离开,那名新人帮他拿着文件材料。早在此之前,他已经允许楚霁按时下班。连日加班多少有些难过,也算是一点关心。但追根究底,还是祁莳復职。 他们走了一路,回到办公室,接待这一间一般而言是秘书办公的地点,祝唐是个人需求使然,外间反而闲置下来。 新人犹犹豫豫,带着初次接触的敬畏和兴奋。大着胆子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诸如“文件放在哪里”之类。她替祝唐开门,祝唐点头算是认可。到了里面的办公室,这行为却被制止了。 “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情,早点回去吧。” “好的,指挥使大人。”新人迟疑着,眼睛不由自主瞟着祝唐的脸,“呃……指挥使大人的伤……不要紧吧?” “这个?”祝唐不经意摸着脸上的纱布,“和祁莳对打的时候划伤了。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復。” “一定很疼吧。指挥使大人还是多加小心一些……那个,我感觉大家都很担心的样子。” 祝唐笑了笑,没再多说,“多谢关心。” 新人脸上忽然有些发烧,匆忙鞠了一躬,从办公室逃开。 祝唐推开办公室的门。狂风扑面,翻起书页哗啦作响,纸张瞬间飞满半个房间。 他关上门,迈过散落一地的纸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房间内瞬间平静下来。 灯是亮着,祁莳却在睡觉。少年一如既往,脚都搭在桌面上,两手交叉着正好搁在小腹的位置,脸上盖着本书。今天的书目有所更换,是本哲学书,——优秀的睡前读物。 身为祝唐的私人秘书,却丝毫没有做这方面工作的自觉。祝唐倒也没奢求过祁莳能像其他人一样方面周到,但总是这副样子,就难免要提防一些什么人。 比如刚刚那名秘书。 祝唐解开扣子,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揭下脸上那块写着尴尬两个字的纱布。脸颊上红肿已消,留着四道紫黑的指印,经验使然,大约明天就能恢復。 上一次是四年前,痛感尤新。方画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不是人”三个字是方画骂人的最高标准线。如今倒还算忍得住了,发脾气之前知道替自己安排个空间,该说长进。 之后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方画动作迅速,至于雷厉风行,那会儿还够不上。她终于决定解除婚约,称嫁给祝唐这种男人的女人绝对脑迴路不正常。 他们互相不存在爱情这种东西。婚约是他在大玄的时候家族替他决定。当时方画在祝家作客,被他煽动着来到御中庭。 祝家主家仅祝唐一个儿子,对他这种行为大加批判。方家反倒是乐见其成。方家这一代出了七个孩子,都是女孩。 这情势很微妙。祝唐意识到方家会支持他,于是决定拖着这段关系,先走第一步,再谈下一步。 那是学会下棋的第一步,走一步看一步。 方画年纪还小的时候,很在乎这段关系。后来大约是发觉不对劲,开始恣意起来。她比他小四岁,读中等院的时候很黏人,读高等院的时候一天三顿饭,换三个男伴。 没多久,六代微彰亡故的消息在御中庭内部宣布。高层知道六代是被害身亡,对外宣称自然死亡。但很快,纸包不住火。因为六代没留下七代的消息。这逻辑还算简单,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 嫌疑曾经一度落在楼危和凌霄身上,有人称看到他们两个前一晚出入微彰的居所。凌霄一口咬死绝无此事,拉了徳特里希作证,碍着凌归的面子,也没人敢怎么样。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第193页 尘埃落定第二天,方画过来找他,问六代是不是他杀的。 他坦然承认。方画很聪明,不值得去瞒。 方画没有再问,这件事也没有走漏一丁点的风声。微彰拥有言灵的能力,何时身死,心中有数,不肯留下只言片语,就是心甘情愿。 他们的关系始终保持在合适的距离,也许亲密,但分寸看方画自己,他既不刻意远离,也不想靠近太多。那会儿他已经进入军政院,除了日常工作,还负担着指导祁莳的责任。 让非御进入s.a.n.是他第一个破格的举动。他说服了他那个时任院长的教授,祁莳可以不参与一切实战课程。祁莳是他捡回来的一颗棋子,还没想好用处,但总会有用。这有点像是出千,比别人多了一张牌。 方画调侃他养了个儿子。其实除了课程上的问题,其他方面是方画在照顾祁莳。他们关系紧密,但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纽带限制人身,他很清楚,他默许这种发展,安心图谋自己的事情。 二十三岁,前指挥使离任,他站在这个位置上,谈不上成功。 凌归信任他,初期。渐渐开始猜忌,或许有些忌惮。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好骗,一种是老年人,一种是恋爱中的女人。——允许存在意外。 但凌归不是意外。 老人家喜欢年轻人,那像是,如同能在年轻人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又或者是,不需要同年轻人竞争什么,在同龄人之间无法显露的感情自然而然的倾斜。 他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角色。赵思予的动机充分,不需要任何暗示。他只是在移民紧闭的闸门口替这名青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而已,然后死无对证。 生活很平静,指挥使还是指挥使,起床睡觉上班工作,偶尔兴起逗弄一下小毛孩。 “小毛孩”已经醒了。那本书从脸上滑落,正好砸到少年交握的双手上。祁莳动了动手指,抓着书丢到桌子上。他两条腿突然收起,伸手在桌子上摸到那本书,拿在眼前,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又丢在了一边。 “啧……” 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祁莳很快察觉到,用力吸了口气,吐出来,手臂撑着个迷迷煳煳的脑袋靠在桌子上,盯着眼前不知道什么东西。 “睡觉不知道关窗户?” 祝唐冷淡的责备传来,祁莳轻“啧”一声,“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问的是方画的事。 “今天上午。” 上午决定,中午通知本人,下午才召开会议。 祁莳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深深唿吸,氧气充满肺部,经由血液输送到全身。大脑终于找到一点清醒的感觉,他抬头从窗户扫到地面,起身将散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 他把自己的东西挑出来放好,剩下的丢到祝唐桌子上。祝唐正好拧了条毛巾捂着脸出来,见到祁莳粗暴的动作,不由笑道:“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少年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我要去大玄。” 祝唐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找到一併被吹到地上的任职通知,在文件右下角签上名字和日期。 10月23日。 星期四。 今天是20日。星期一。 他放下笔,“意见驳回。” “你不能让方画一个人去。” 从20日到23日,算上接到通知后启程的时间,三天。三天内,还要让召回决定从此“无法生效”。 祝唐不想留着原管理司。 但这份工作也不应该让方画来承担。 “处分决定,处分你抄写的管理条例抄完了?”祝唐问道。 “啧。没有。”生硬的回答,甚至还加了一句,“一个字都没有。” 祝唐将手边的钢笔递过去,面带微笑,“抄完我要检查。字迹要工整,有错字、漏字加抄一遍。” 祁莳脸色立刻冷下来,深吸口气压下心头这点不爽。他接过笔,差点当着祝唐的面把笔掰断。 祝唐甚至还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的笔记本,也递给祁莳,“如果我满意的话,也许会答应你的要求。” 祁莳很想把笔记本摔在祝唐脸上,一走了之。想想作罢,僵持半晌,终于老老实实回去翻出厚厚一本条例,开始抄写。 但是三天时间,根本抄不完。 第一〇四章 傍晚,埃考德首都,堡特市。 一片沉沉死气笼罩在整个港口的上空,风浪在这里变得极为平缓,几艘没能来得及离开的货船孤零零地被抛在岸边搁浅。 远处金色的海面上,一艘舰艇划破水面,迅速靠近,减缓速度,在港口抛锚。 舷梯放下,从船上蹿下来一只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冰冷的野兽瞳孔里倒映出港口沉寂的模样。 蕾伊茜快步跑下来,一接触到陆地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站在舷梯下面向云端招手。 云端和船长告别后走下来,轻轻拍了下蕾伊茜的脑袋,“好点了吗?” 蕾伊茜点点头,眼睛里透出开心的神采,看来是真的很讨厌坐船了。 蕾伊茜晕船,这从未出过海的小姑娘,第一次乘船,歷经两天一夜的颠簸后,云端甚至怀疑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下一秒就能从甲板跌到海里去。 第194页 幸好,担忧没能化为现实。 “接下来……”云端看向远处,港口连通着一条笔直的街道通往市内,整个城市笼罩在夕阳的光辉下,残破不堪中透着绝望的气息,已经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这种群居动物的气息。楼房空洞的窗口里漆黑一片,本该在这个时候点亮的灯火都已经悄悄熄灭。 死寂而空洞。 街道还算完整,能看到被拦腰截断的高楼,坚固的旗杆此刻脆弱不堪地跌在广场的地面上,一面蓝色旗帜破烂了四角,被附近的砖石紧紧压在地面上,在海风的抚动下挥舞着最后的生命。 根据海因茨提供的路线,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他要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这附近找到一辆可用的车辆。 既然是重要交通港口,附近肯定有大型停车场。 最后一缕阳光照耀在埃考德首都国会大厦上,这栋具备地理标志性的建筑物相比较于周围的其他设施还算是十分完好,大厦顶端的蓝色旗帜也早就被撤下,换上了一面涂画着动物图腾的战旗。 在大厦的最顶端,临风站立着身穿白色礼服的少年。在他身后,侍立着两名看起来十分年轻漂亮的女人,一个外表已是青年,另外一个还有些少女的模样。 少年一头红髮,深红色的瞳孔注视着远方,脸上的表情就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的王者,现在看来也的确如此,不过他的兴趣并不在此。 拥有人类难以预计的生命的生物,在漫长无趣的时光中,难免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爱好。 就像他们特地穿过这道分隔两地的空隙,也只是想感受一下没怎么见过的新奇世界。 还有这世界上,曾经能将他们都赶尽杀绝的人类。 要说这群弱小生物的优点,耶罗波安唯一能够看到的就是令他难以想像的逃亡能力,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这个城市,乃至于这整个国家几乎已经找不到一个人。 这些人都去哪里了呢? 耶罗波安没有去寻找,因为他相信,只要这些人类还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就一定会忍不住出来。而想要离开这片土地—— 一个由岛屿组成的国家,想要离开也是没那么容易的吧。 目力所及之处,一片荒芜。 耶罗波安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兴奋起来,城市的边缘,一颗小小的黑点正在向城中移动而来。 “殿下。” 少女模样的指着西南方向,提醒道。 “终于有人出现了。”耶罗波安扯开一个狰狞的微笑。 车辆在无人的街道上减缓了速度,虽然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一定的自信,但是为了避免走错路,云端将注意力稍微放在了街道上的交通示意牌上。 根据规划的路线,他们要从堡特市到达科莱市的话,首先要从城市西北角的高速路离开,经过一个小镇后,再折向西南方向。 到高速路之前,大约要转三个弯。 拐过第一个弯道,然后直行。这段距离比较长,云端向后望了望,蕾伊茜在船上休息的并不好,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没有看到威弗岚,也许钻到下面去了。 他稍稍加快了速度,眼前人影一闪。 云端下意识打着方向盘,用力踩下剎车。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两道漆黑的印记从大道中央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拖至一侧。 车门打开,云端走下来,周围一片空荡荡,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再次确认自己刚刚也许只是眼花,云端打开车门,脚步一滞,勐然旋身错开,一只手出现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手的主人纵身跳上车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端,嘴角掠过一丝残忍,身形一闪,速度快到难以辨认,突然消失在视野之中。 云端神色一滞,这个速度…… 耶罗波安突然出现在云端的右侧后方,五指併拢如刀,切向云端的手臂。 云端向左后撤一步,提起剑身,侧挡开耶罗波安的攻击,左脚借力,就势向前推去。 耶罗波安退后数步,纵身落在一棵高大的夏栎上,“不错的玩具。” “……”云端戒备地望着耶罗波安,就算不明白对方是什么人,但是突然遭受袭击,已经能够确认是敌非友。 “接下来,拔出你的剑吧。”耶罗波安微笑着,从树干上跃起,短暂的消失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云端的背后,一条看不清动作的影子勐然撞上云端腰部。 一声沉重的闷响,耶罗波安的腿踢中云端的剑,紧接着另一条腿飞起,踢向云端的额侧。 没有丝毫犹豫,云端立刻退出数米远,贴身肉搏貌似不是他的强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敌人一再缠斗。 “进攻啊,来吧,攻击我吧,如果你不攻击我的话,我会杀了你的。”耶罗波安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话音刚落,再度消失在视野之中。 没有料想中的攻击。 云端站在原地,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 这样的战斗他并不擅长。如果不能找到击杀点,他就没有出剑的理由。 他的剑,没办法和对手进行这样拖延的角斗。 而且听力受损,让他对战局的判断力下降太多。如果是“天使”那种角色还算是没什么问题,但这次遇到这个,是一名劲敌。 第195页 用戏耍猎物的心情进行战斗的劲敌。 耶罗波安的进攻再度从左侧袭来,云端再度避开,还未来得及站稳,悚然一惊。 一只手轻轻在他的后背上敲了一下。 耶罗波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都说了这样不行。” 云端抓紧手中的兑,他的躲避方向被提前算计了。 耶罗波安走到云端面前,“不要让我这么轻易就杀了你啊,那样很无聊的。” “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么快就感到害怕了吗?”耶罗波安端详着云端的神色,一脸的狂妄,“感到害怕很正常,毕竟你这弱小的人类,再怎么样也要死在我的手里。” 云端右手缓缓扶在剑上。 耶罗波安露出满意的神色,“就是这样,拔剑吧!” 这次的攻击从右侧袭来,似乎是故意封锁了他右手活动的空间。 云端下意识向左侧避开,扶在剑上的手微微收紧,忽然滑至剑格底部,掌心向后扣去,拇指推开剑身寸许。 阳光下金属特有的冷光中,沾染了一点鲜艷的颜色。 脚步后错,上身半转,正面迎上耶罗波安的攻击。来不及收回的五指压过剑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 剑身迅速划过一道圆弧,交付左手,斩向背后意图偷袭的耶罗波安。 “呵。”耶罗波安压低眉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躲开这足以将他懒腰斩断的一击,染血的五指微微张开,挥出数道血迹。 鲜血迅速凝结为箭,划破云端的皮肤。 一股莫名的压力从耶罗波安的身上传来,那对深红色的瞳孔里已经全无感情,脸上的戏嚯和狂妄似乎也随之一併收起,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云端心下微微一沉,生平第一次在战斗的时候犹豫,却不是因为一时难下杀手。 而是无从应对。 一面花纹繁复的黑色图案浮现在半空中,耶罗波安手上的血液还没有凝结,落入图案之中,黑色火焰在每一条纹路上开始燃烧。 流血的手掌向前推去,大阵携卷着莫名的威压向云端砸下。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手中的武器也失去了如臂指使的顺从,他与外界的联繫完全被切断。 ——缚灵。 云端脑海中闪过这个词,但立刻就被他否定了,这不是缚灵的力量。 而是另外一种,另外一种—— 剑。 大阵轰然砸下,捲起阵阵烟尘。大地传来剧烈的震动,蕾伊茜眉头皱了皱,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睛,地震了吗? 将自己壮硕的身材强行挤到两排座椅之间的威弗岚安慰着蕾伊茜,幸好蕾伊茜刚刚醒来,在没有感受到后续的震动传来后,又渐渐睡了过去。 威弗岚默默换了个姿势,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耶罗波安向下望去,得意的微笑僵硬在脸上,渐渐变得吃惊起来,“……你是……” 第一〇五章 血液附着在锐利的剑锋上,勾抹出清晰的纹路。 耶罗波安的攻击纸一般被撕开。 耶罗波安站在树干上,沉默地看着云端,没有再度发起攻击,“你叫什么名字?” 但云端听不到他的问话。 云端骤然跳至半空,手中剑由下至上反挑至头顶,从另外一个防线斩下。 茂密的树冠从中划开一个十字的缺口,顷刻跌落一地。 耶罗波安迅速跳开,不可避免遭到波及,衣服立刻破开一条口子,血液从细长的伤口中慢慢渗出。 “你这傢伙……”身上的伤口让耶罗波安恼火起来,不再试图沟通,双手间展开一个更加复杂的图案。 图案还没来得及成形,云端的剑刃已经径直刺向耶罗波安。 耶罗波安抬手迎上这一击,手心鲜红的阵法与云端的剑锋相抵,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震飞数米。 耶罗波安藉机离开,毫不恋战。 “……” 随着耶罗波安的离开,那股危险的气息随之消失。云端默然片刻,剑身上的血液开始下滑,滴落在地面上,被泥土吸收,消失不见。附近没有东西可以洗掉手上的血迹,简单的处理一下之后,云端回到驾驶座位上,准备继续前往学院。 他的行踪已经被这里的末族发现,万事还是尽快为好,不然拖久了,也不知道那傢伙会不会弄出什么帮手来。 “……你受伤了?”在遭受了两次强烈震感之后,蕾伊茜彻底醒了过来,车厢内缭绕着淡淡的血腥味,立刻就被她敏锐的嗅觉所捕捉。 她从驾驶位中间的操纵杆上迈过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到云端手上的血迹,微微张开嘴,一副吃惊的样子,“哇……” 不过怎么看都有点像是“惊喜”。 联想到某猫科动物,蕾伊茜第一个想法就是云端出去偷偷捕猎了。 但是人类似乎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威弗岚耳朵转了转,跳上后排座椅,身子拉成长条,舒舒服服趴在了上面。 发觉蕾伊茜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手,云端莫名感到一丝尴尬,“……刚刚遇到了坏人……” 第196页 “云端杀了他吗?”蕾伊茜一脸期待地问道。随后想起云端听不到,又不能用那种方法,又有点得不到答案的失落。 威弗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闭上眼睛睡觉。 “蕾伊,别忘了系好安全带。”云端提醒了一句,见蕾伊茜一脸茫然,只好帮她系好。 蕾伊茜一脸好奇,抓着宽宽的带子用力拉开。卷在里面的安全带被拉开不少,她一松手,安全带迅速弹回去。少女吓了一跳,很快就对这种会自动伸缩的东西感兴趣起来,扯起带子,松手,再扯起,松手。 云端向后倒着车。这车是从一家已经被遗弃的店里开出来的,那家店倒塌一半,所幸另外一半勉强完好。他原本希望随便在路上捡一辆,但是这里的破坏十分严重,所有露天场所的东西都已经不成模样。 车开上马路。云端看了一眼蕾伊茜,“蕾伊,安全带不是玩具。喜欢的话,也不要在开车的时候玩。” 蕾伊茜看着系在自己身上的带子,又凑到云端跟前摸了摸他的,想了想,指着后面的威弗岚说:“威弗也要。” 趴在后座的大猫耳朵抖了抖。 “坐好啊,不然的话,还是去后面吧。” 警告的口吻。 车辆按照既定路线平稳行驶。偶尔遇到一些路段完全崩塌,便掉头换一条线路。御中庭配发的终端可以直接接收到卫星信号,在这种时候就显露出先知般的极大便利。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娱乐功能。专业用途太强。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途径一个看起来较大的城市。考虑到疲劳驾驶,加上蕾伊茜也开始昏昏欲睡,——后排的猫科动物这会儿开始兴奋起来,趴在椅子上,眼睛里闪着幽幽绿光,望着车窗外。——云端决定在这里暂时休息一晚。 预想中的担心没有出现,那些被推测可能在这个岛国上大批集结无处可去的末族一路上几乎没能看到几只。云端急于赶路,那些傢伙不来找他的麻烦,他也没有停下来。 但是,这么少的数量还是让人觉得奇怪。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们通过敞开的“门”又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又或者在某个隐蔽的地方秘密集结起来,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什么? 这问题只在云端的脑海中闪过,瞬间消失无踪。这种问题,不是很适合他来思考。 次日清晨,天刚放亮。猫科动物还在四处疯闹,勐然跳到云端肚子上,凭藉“优秀”的体重和力量,成功把云端砸醒。云端有一刻钟,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蕾伊茜看着他,一脸担忧。 云端捂着肚子咳了一会儿,万幸凭藉他那可疑的自愈能力,耳朵不再嗡嗡作响,已经能够听清楚蕾伊茜说的话。 这噁心感持续得并不太久。两个人在这随处可见免费速食产品的地方解决了早餐问题,继续前往科莱市。 时间约摸下午一点左右,云端开车从科莱市东侧进入。一路上曲曲折折,总算正式进入这个坐落在埃考德西南部的城市。 科莱市,准确来说应该是“科莱大学城”,世界上第一所大学就位于这里。当时的学院主要由教廷开办,一方面为了宣传教义,一方面也可以为教廷培养更多的人才,——还是为了传教。 科莱大学便是由这样一所学院演变而来。最初,她由教廷开设。后来埃考德从教廷手中将这座学校买下来。又与在此处聚集的其他学院整合,使得整个科莱市初具规模。 云端要寻找的那座图书馆,属于科莱大学中的洛欧学院。这座学院由当时的王室全力出资建造,几个世纪以来,这个名字也被继承下来。 按照地图指示,云端来到图书馆前广场上,车就停在台阶下。两人一兽下了车,从碎裂了一侧的大门进入。 进门是大厅,没有向前的路,正对的一堵墙上依次挂着歷代图书馆馆长和对图书馆进行过捐赠行为的人。两侧都是走廊,入口处立着指示牌。也许是埃考德人民天生的的顽固与自尊,只写了埃考德语。 旁边还立着导览图,同样只有埃考德语。 目前世界上通行的三大类语言,希恩语、玄语和埃考德语。云端除了自己的母语,对其他两门语言的理解能力,停留在可耻的“幼儿时期”。 自然,上面的文字他不认识。 “蕾伊,你……” 有点难以启齿。 “你会埃考德的文字吗?” 蕾伊茜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告诉我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可以吗?” 蕾伊茜看着芝指示牌最下面一行,慢慢念道:“综合图书、自然科学、文化社科……” 图书馆共五层,每层分为四到六个左右的区域,每个区域收藏着不同的书籍。 蕾伊茜从第一层读到第六层,云端想了想,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出来关于“门”的记录会在这些分类中的哪一类。 不过,图书馆的大类区分应该是出版物区分。比较珍贵的研究资料,更有可能收藏在不对外公开的地方。 好歹也是一流大学的学生,就算没能正常毕业,但图书馆好歹也去过那么几次。云端又看了一遍导图,右侧最下面有一行可疑的提示,他手指划过去,拜託蕾伊茜再帮忙翻译一遍。 第197页 “提示,馆藏类资料的查阅,需要提出申请,并且审批后才可以进行。” 蕾伊茜读完,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云端。 有着一段时间养孩子经验的云端立刻心领神会: “蕾伊做的很好。”他夸赞道。 蕾伊茜认可地点着头。 “我们去找找吧。” 云端领着蕾伊茜找到楼梯,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旁边,特别立了一个牌子。画着圈和斜槓,里面使用埃考德语写的“未经允许禁止入内”。 地下室没有窗户,电力系统的瘫痪导致楼梯间内幽黑一片。走了几层楼梯后,没有再向下的路,只有一扇门。 虚掩着,窄窄的门缝透出一丝光亮。 这光亮绝非是外界的自然光,但是谁也没能想到在这个地下室还会有人造灯光。 云端推开门,刺眼的人造灯光从逐渐敞开的门中透出,在楼梯上拉出一道曲曲折折的阴影。 很安静,偌大的藏书室里没有一丝一毫声音。 走进去,小心取下一本什么,云端看着上面弯曲的文字,向蕾伊茜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蕾伊……” “嗯?”蕾伊茜扒着封面,“伊尔斯顿神秘失踪事件调查报告。哦……伊尔斯顿?” “蕾伊知道?” “在西泽尔。”蕾伊茜点点头,“这是西泽尔语。” “蕾伊什么语言都懂吗?”云端放下那份调查报告,他感觉那个字体和埃考德的没什么区别。 “嗯。” “那就是,语言天才,这么说的吧?” “嗯。”蕾伊茜相当淡定地收下夸奖。 一直安静蹲在一旁的威弗岚忽然站起来,蕾伊茜扯了扯云端衣袖,“有人。” 平淡的两个字差点把云端吓到。他往威弗岚警戒的方向看出,书架后面,缓慢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 头髮略长,遮了一侧眼尾。五官柔弱而俊美,几乎让人怀疑是个女人。他手上拿着一本颇为厚重的卷宗,神色淡然柔和,看见云端,展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好久不见,齐先生。或者云端,还是理事长大人?阁下的称唿多的有点让人难以选择了。” 第一〇六章 断壁残桓,四野皆荒。会在这种地方见到秦忱,是云端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的事情。 他甚至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人。 在大玄发生的事情并未令这个阴柔的男子有丝毫的改变。他站在不远处,和云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而一见面就步步紧逼的“问候”却令云端满心犹疑,“叫我名字就可以。” “理事长果然平易近人。”秦忱低低笑了一声,“忽然想起来我似乎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我自己。秦忱,我的名字。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真的很巧呢,理事长。” “……秦先生。”云端噎住,发觉自己没办法和这个傢伙这么聊下去。那讲话的语气总令他怀疑话中有话,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对方到底要表达的意思。贸然顺着话意熘下去,又担心落入什么未知的圈套。 这点反应落入秦忱眼中,男人将手中的卷宗放回原来的位置,“如果理事长是准备来查阅有关于什么内容的研究资料,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谢谢。”云端说。 “惨遭拒绝啊。既然这样,理事长大人就请自便,我要先告辞了。如果还有第四次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见。” 秦忱转身走向门口,临离开时又丢下几句轻飘飘的话,“理事长不识字的话,终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吧?还有,走的时候请理事长记得关掉备用电源。” 云端:“……”你好歹告诉我备用电源在哪里。 多亏秦忱提醒,云端拿出终端,翻了翻,果然有翻译软体,只需要摄像头扫描,还备了专业词库。他是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还是怎样。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平时不需要翻译。 考虑到不能在这里久留,云端干脆拜託蕾伊茜和自己分工寻找有关“门”的资料,一併整理后带回御中庭再花时间慢慢研究。 他们将书卷装入车里,顺着原路返回。 次日中午,云端重新回到堡特市。进入城市之前,他还担心会再次遭遇来时遇到的那名少年,做好了随时可能一战的准备,却意外地一路畅通。行至港口,迎接的船只刚刚靠岸,时间点抓得完美。不怎么愿意上船的蕾伊茜为这份完美添上了一点点瑕疵。 威弗岚几步跳上甲板,蕾伊茜抓着舷梯迟迟不肯迈步。 云端感到一丝无奈,安慰着蕾伊茜,“不坐船的话,没有办法回去。” 蕾伊茜:“……” “而且说不定这次不会觉得晕船了。” 蕾伊茜有些动摇。 威弗岚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的长毛,很像老人家留的长鬍鬚在胸前摆动。 蕾伊茜看了看威弗岚,片刻后,终于不再坚持,抓着舷梯,挪着步子走到甲板上。 海浪轻柔,船身却依然为之晃动,蕾伊茜紧紧抓着栏杆,脸色微微发白。 第198页 云端跟在后面,走到蕾伊茜旁边,揉了揉她的头髮,“抱歉。” 蕾伊茜摇了摇头。是她自己要跟过来的,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舷梯很快收好,兼顾着船长和水手工作的士兵并不希望在这里多停留片刻,确认人员数目无误后,很快钻进驾驶舱。 船只破开水面,在蔚蓝色的海洋上留下一串白色的浪花。 蕾伊茜不愿意到船舱里面去,担心船只颠簸会出什么事情,云端索性也留在甲板上看顾着蕾伊茜,不过那孩子愈发苍白的脸色可见是非常不舒服了。 要不,还是劝她进去休息吧。一旦睡着了,晕船的感觉自然就会消失,大约明天夜里就能到达尼尔国。 此前虽然是经希尔文来到尼尔的港口离开的,但那只是因为他们的飞机不幸在希国上空坠毁了,回程的路线没必要再绕道希国一趟,到达还没被末族占领的尼尔,从附近的机场乘飞机回到御中庭即可。 稍稍走了会儿神,等云端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想做什么的时候,蕾伊茜人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一同不见的还是威弗岚。 被落日染成相同颜色的海面上,猫科动物用完全不输给船舶的速度向前游动着。蕾伊茜站在威弗岚宽阔的嵴背上,看起来十分开心。 “蕾伊!” 云端从甲板上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把这两个搞危险运动的叫回来。 声音都被海浪淹没,蕾伊茜完全没注意到。她一手指着前面,希望威弗岚能赶在船的前面。 威弗岚两只耳朵向后,几乎完全贴在自己的脑袋两侧,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然后,突然间消失在了云端眼前。 云端终于皱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仔细在附近的海面上搜索着蕾伊茜。目力所及,空无一人。 云端嘆了口气,准备让船长把船停下。他还没走下甲板,一条黑影在眼前闪过。威弗岚突然出现,全身用力甩动,皮毛上的水珠随之四溅飞起,打湿了周围的甲板。 蕾伊茜两只手护在身前,挡着被甩过来的水珠。云端在原地停顿片刻,神色间又是无奈又是担忧,“蕾伊。” 蕾伊茜抬头看向云端,立刻被甩了一脸水花。那大猫终于得逞,跳到一旁,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整理自己的毛髮。 蕾伊茜掀起外套,擦掉脸上的水珠。 云端伸手想要阻止,距离有限,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他走到蕾伊茜旁边,左右看了看,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没有受到什么损伤,警告道:“下次不要这样了,太危险了。” 蕾伊茜完全没有把云端的话放在心上,“威弗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这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云端疑惑道:“那是?” “空间之类的。”蕾伊茜说。 “听起来很高端啊。”云端说。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就连御者中都没有这种存在。 威弗岚慢条斯理打理着自己的皮毛,抬起眼皮不屑地瞥了云端一眼。 “哦,威弗要我替他帮你解释一下。威弗说——”蕾伊茜转述道,“愚蠢的人类——” 云端忍不住咳了一声。 猫科动物甩了甩尾巴,“啪嗒”一声砸在甲板上。 “有关于‘门’的事情你也调查不少了,其中的原理你还不明白吗?‘门’是强行沟通两个不同空间的通道,这个通道可以通过任何一种物质和非物质存在。” “这个的话,大概是明白的。”云端汗颜。威弗岚的“学识”似乎有点超越他的认知。 “御者所拥有的力量并非是从他们自身所锻鍊出来的力量。——如果将一名御者隔绝在没有可操纵能量的空间,他和普通人一样。这是缚灵的原理。但御者可以锻鍊操纵这种‘力量’的能力。能够熟练地操纵更多力量的御者,就越强。”蕾伊茜学着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转述道,“听说你读书期间不用功,考考你,御者操纵的能量有个名词,叫什么?” 云端有点哭笑不得,这个他好歹还是知道的,虽然没什么用,“御值。” 猫科动物弄湿了一块地方,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舔弄毛髮。蕾伊茜继续转述着: “在‘门’所沟通的另外一个空间中,‘御值’非常多,多到通过‘门’泄露出来的地步。越靠近‘门’的地方,‘御值’越多,相应的,你的实力会因靠近‘门’而增加。” 这一点云端多少有些体会,但体验不够深刻。他已经太强,快要到鲜有敌手的地步,唯一的缺点倒是他不怎么喜欢动手了。 “我的能力比较特殊,平时也没什么用处。但是在靠近‘门’的地方,足够的‘御值’可以帮助我制造出类似的通道。在一定范围内,你确实可以看到我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威弗岚从甲板上站起来,面前出现一个和“门”极其相似的双环通道。他走进去,身体还露在外面,一只总是带着莫名忧郁气质的大脑袋出现在云端面前,金色瞳孔里冰冷的视线正好对上云端。 第199页 然后裂开长着一对锋利犬齿的大嘴,露出个冰凉的笑。 云端身体微微后倾,这场景不知为何诡异的好像在拍鬼片。 威弗岚把头缩了回去,“不过远离那个‘门’之后,能够创造的通道会变小。回到那个该死的笼子的话,说不定还是老样子。” ——那个该死的笼子=御中庭。 蕾伊茜“贴心”地做了註解。 “愚蠢的人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救命恩人对你的警告。我不想被那个阴险的人类送进实验室。” ——那个阴险的人类=祝唐。 “请等一下。”云端有些不解,“救命恩人?” “怎样,你是认为正常人能够在飞机解体的时候存活?是我提前发觉有问题,在爆炸之前把你带到了地面。” “这样的话,我先说声感谢。”云端笑了笑,“威弗,我可以这么称唿吧?谢谢你。” 威弗岚转过头去,专心整理脸颊两侧长毛。 “不要告诉那个阴险的人类哦。”蕾伊茜叮嘱道。 “蕾伊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云端问道,“阴险的,这种……评价?” 他还试图为祝唐辩解几句,蕾伊茜已经点了头。 “云端知道莳哥的事吧?” “算是,知道一点吧。”云端对很多事情也不喜欢刨根问题,别人愿意告诉他的,他会认真听,不愿意告诉他的,他很少选择疑问。 “我也只知道一点点。”蕾伊茜说,“方姐姐告诉我的。” “是吗。” “嗯。她说,祝唐刚开始的时候很宠莳哥,结果没想到后来会利用莳哥。她还说,祝唐对谁越纵容,就是准备要利用谁。如果他要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就说明你一定会被利用到死。所以叫我,离祝唐远一点。”蕾伊茜掰着手指,“我到御中庭,也不是我愿意。” 云端心底浮起一种古怪的尴尬,“要这样说的话,我……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顺过我的心意。” 逼他到御中庭也好,阻止他回大玄也罢,倒是好像处处和他作对一样。 蕾伊茜摇了摇头,“‘他会把所有想要的先收入囊中,听话的给予安抚,不听话的耐心调教。’方姐说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威弗说,你有什么命令祝唐是不是从来不反对,如果有人反对,祝唐还会去打压那个人。” 云端仔细想了想,顿时有点无话可说。 蕾伊茜转述着威弗岚的话,“让你尝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好处,许之以你最喜欢的东西,物质也好,理想也罢。你想离开的心自然会慢慢淡化。旁敲侧击,潜移默化,利用各种手段让你去做他希望你做的事,还让你以为这是心甘情愿。所以叫做‘阴险的人类’。” “但是——” 云端忍不住想要反驳,却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 他呆了半晌,祝唐处处为敌,他都不知道要相信哪一边。 但是…… 但是,祁莳没有怨言,方画同样尽心竭力。一边描黑一个人,一边又为人不辞辛劳…… 太矛盾了。 他不能理解。 “为什么?” “嗯?”蕾伊茜发出一声疑问。 “为什么方画不离开?”云端问道。 “因为,她说,祝唐是一个,就算你发现他在利用你,到头来,你还是愿意被他利用的人。” “我……” 云端嘆了口气。威弗岚抬起半只眼皮瞄着他。天色终于彻底暗沉下来,有人上来叫他们去吃晚饭。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蕾伊茜晕船的毛病彻底好了,和平常一样,在餐桌上挑挑拣拣。 “蕾伊只喜欢吃肉啊。”看着盘子边被挑出来堆得老高的青菜,云端不由失笑。 没有理会云端,蕾伊茜继续挑挑拣拣,吃了两碗饭,满意地摸着肚子跳下椅子,“回笼觉。” 能吃能睡,可惜长得不高。 船只入夜的时候靠岸抛锚。蕾伊茜还很精神。下了船,御中庭早有人在港口迎候,驾车载着几人往机场方向赶去。 天幕中,星点绚烂,一架自希恩来的飞机刚刚进入市内。 第一〇七章 夜里七点整,自希恩飞向查戈的一架班机在即将驶离尼尔领空时,忽然掉头飞回尼尔临提尔海一侧最大的港口城市。 贝市。 远销海外的贝类产品另这座以“贝壳”命名的城市,成为尼尔国第二大都市。 机组人员在接到命令的一刻还是茫然状态,但在听到对方自称是尼尔政府后,飞机还是按照命令,联络贝市的机场,确定可以临时降落的位置后,开始在机场上方盘旋等待指令。 机场一侧,同时接到降落请求和政府命令的工作人员,立刻开始准备调度空闲跑道。 飞机在接到指令后在跑道上缓缓降落,面对乘客的疑问,机组人员只好解释为补充燃油,临时停靠。 整架飞机上也许只有一个人猜到了原因。 j21靠近紧急出口的位置,坐着个打扮奇怪的女孩子。在温度适宜的机舱内,她还戴着帽子。黑色的镜腿架在耳朵上,鬓角漏下一点浅金色的碎发。大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让人无法分辨她的相貌。她脖子上繫着一条丝巾。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t恤,t恤的图案颜色和丝巾相近。外面是牛仔外套。一条牛仔长裤,白色运动鞋,一看就很适合随时跑路。 第200页 坐在女孩旁边的年轻男人不时打量着她,试图搭讪。这女孩子虽然打扮得有点奇怪,却意外有种出身高贵的迷人气质。 机组人员这时才接到另外的通知,要求检查机上乘客的护照。 临时停靠的跑道一侧,舱门打开。舷梯已经准备好,两侧是整齐列队的士兵。 j21的女孩抬起头看着从前向后检查着护照的乘务员,两只手解开安全带,眼睛开始向行李架上扫。 她旁边的男人一直注意着她,自然没放过她这点小动作。他尽量做出绅士的姿态,“请问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看了一眼乘务,低下头,一副乖乖巧巧的害羞模样,用希恩语道:“我的护照在行李箱里……能麻烦你……” 男人正等着这个机会,“乐意之至。” 他解开安全带,拿到那只粉红色的皮箱。女孩小声说着“谢谢”,低头转动密码锁。乘务已经走过来,检查着那男人的护照,只看了一眼,请求女孩出示护照。 他们接到的通知,要找到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十六岁,国籍希恩,可能持有假护照。 “马上就好。”女孩说。 “她的护照在行李箱里。”男人也在一边帮腔。 “好了。”女孩对准密码,按下锁扣,取出护照,递给乘务。趁乘务翻开的时候,突然打开紧急出口。滑梯没有如预想中展开。看着这里距离地面的高度,女孩抱着行李箱直接跳了下去。 男人一脸愕然。乘务小姐反应迅速,立刻通知了地面部队。 女孩跳到地面上,感觉脚被震得有点酥麻。头皮感受到一丝属于夜间的凉意,她摸了摸头顶,帽子在她跳下来的时候掉了。一头浅色金的长髮垂落下来。 地面部队收到通知,向这个方向包围而来。 女孩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奔跑。见鬼,她可不想被抓回去。 黑色镜片虽然可以遮挡容貌,但也遮挡视线。女孩看了一眼身后紧追的人,伸手扯下墨镜丢向远处。反正已经被发现了,还挡什么。 跑道上的灯光落入女孩眸子中,琥珀色的眼眸几乎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女孩边跑边四处搜寻着可能的出口。去往机场大厅的方向正在严格审核,混入其他飞机,不行,有点自寻死路了。从护栏跳出去? 她还没琢磨好,这事就像她一时冲动偷熘出来一样,没有什么完美计划。 可是,闯入视野的那架飞机,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正好,准备登机的那个,她似乎还认识。 负责到贝市迎接云端的是风不瑕。这是云端第一次和风不瑕正面接触,此前只是在千面小队中见过,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印象。 风氏,在玄国也是一方大族。这段时间的相处,云端渐渐发觉,祝唐有个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的习惯。 祝唐喜欢用身边人。 当时在大玄的那一支小队,细数起来,其中人员,层层过滤,随便哪个提出来,都和祝唐有不小的关结。 被楼危一时恼怒,所杀的苏钦,本身就受祝唐看重,而且又是一整个家族在背后。仔细想想,祝唐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未必不恼怒,只是没有表现。 车行至机场,同来的驻本地管理司送几人进入,在舷梯下告别。 “祝您好运。”管理司说,张开双臂。 “你也一样。”云端和他简单拥抱一下分开,他不是很习惯这告别方式,但既然来者是客,客随主便,也只能尽力适应。 两人分开。管理司作势要和风不瑕告别,风不瑕退后一步,略一欠身,并不想给对方这个面子。 管理司呵呵笑着,自侃几句化解掉这点小小的尴尬。蕾伊茜和威弗岚已经在他们客套的时候跑进了机舱。云端和风不瑕前后走上舷梯,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唿喊。 云端愣了一下,收住脚步,仔细听了一下,确实是在喊他的名字。 见云端要下去,风不瑕稍微伸手拦了一下,“这么贸然过去很危险。” 至于对一个m1实力起步的人来说,危险到底是什么,那就很难说了。 “但是……” 灯光照出奔跑中女孩的半张脸庞,云端很快就辨认出这张脸的主人到底是个怎样难缠的角色。 安格莉卡。 前后不一的性格,刁钻古怪的问题,蛮横无理的各种要求…… “救命啊,他们要拐卖我!” 刁蛮少女试图冲过外围防线。后面的士兵已经追过来,领队看到这边的阵仗也有点懵,担心发生冲突,一时不敢靠近。 “理事长大人?”风不瑕小声提醒道。不过怎么看云端都像是要管闲事的样子。 所幸双方反应都很快,御中庭方面很快有人出来和尼尔方面交涉,得知事情原委后,前来询问云端意见。 安格莉卡看出自己暂时不会有事,没有立刻跑掉,坐在行李箱上关注局势。如果形势不利于她,她还是要跑的。希望那个傢伙还像以前一样“有良知”。 云端听完经过,大概是安格莉卡再一次试图偷熘出去,结果飞机在途中事情就败露了。机组接到命令临时停靠在贝市,那些人是负责将安格莉卡遣送回希恩的。 第201页 安格莉卡会向他求助,肯定是不想回去。 云端默默嘆了口气,他好像总是能遇见各种离家出走无家可归的少女们。 “能替我请安格莉卡殿下过来谈谈吗?”云端说。 这意愿很快传达到位,安格莉卡被放进来。风不瑕只好再次提醒,“如果大人帮助公主殿下离家出走的话,属于干涉他国内政。” “我知道了。”云端说。 到底和以前不可能一样了。 年轻的公主走到舷梯下,云端向下走几步,确保彼此能够用正常音量交谈,“安吉儿?” 有陌生人在场,安格莉卡立刻又变成那种看起来软弱无助的小动物模样,“是……?” 云端有点哭笑不得,遣走管理司,对安格莉卡简单说明了一下风不瑕的身份,“这位是庭内的官员。” 言外之意,大家不认识也知道,不用装了。 安格莉卡眨眨眼,“我哥哥也在御中庭。我要去找他。” 云端想到刚刚得知的内情,那架飞机是往查戈首都的航班,和往御中庭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查戈向南,御中庭在希恩东侧。 但云端还是问了下去,“那是徳特里希?” “难道还能是别的?” 又是这理所当然的语气。 “要进入御中庭见你的哥哥,需要先通过外交途径发起请求。”云端到底没什么脾气,好声好气,“平时不能总这么任性往外跑……” “我没有总这么任性。”安格莉卡迅速找到可以反驳的点,完全不让云端把话说完,“也就那么一两次吧。”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公主任性这两次,都引起不小的事故。上次在玄国,要不是凌霄还能压着,估计闹得比这次还严重。 云端嘆了口气,“你根本不是去找徳特里希的。” 御中庭不开放旅游业,普通人签证都拿不下来,想进入非政即商,安格莉卡要真是那么想的,何必捨近求远。 被一语道破,少女也丝毫没有尴尬。她用力跺了跺脚,瞪着云端,那表情和动作都在指责云端,怎么能把这件事就这么说出来。 安格莉卡挪动脚步,向前迈出半步,刚踩上上一级阶梯,耳边响起机簧弹开时细微的“喀”声。 风不瑕的手已经移到了剑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立刻瞪向风不瑕,“我还能把你吃了吗?” 风不瑕看似随意地扯开一个笑容,手底下一点也没放松。 “不用紧张。” 云端对风不瑕说。他猜安格莉卡是有话要说,主动走下去,刚站稳脚步,安格莉卡勐然伸手卡住他的脖子。趁云端愣神,一步从旁边跨过,转到云端侧后。她警惕地看着风不瑕,用云端挡在前面,对下面纷纷骇然的众人大声喊道:“理事长在我手里!立刻退后!如果你们希望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风不瑕神色自在。这位公主其实有m2的实力,但是劫持云端—— 他暂时先做做样子,看理事长怎么想的吧。 风不瑕没有动作,其他人更不敢贸然动作。无论是希恩公主劫持理事长还是理事长在尼尔被劫持,这件事都足够引起轩然大波了。 “理事长于尼尔遭遇劫持,劫持者是希恩公主”,这标题肯定更劲爆。 遭遇劫持的人也毫无自觉,笑得无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理由,我也许会帮你这个忙。” 安格莉卡瞥了一眼云端,转了转眼珠,“我要进去。” 就挡在舷梯正中的风不瑕,向云端投去询问的眼神。云端点点头。风不瑕向旁边让了一步。 安格莉卡半拖着云端进入机舱,环顾一圈。猫科动物正在地上躺着打滚,银髮的少女抬起头,苍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好奇。 见只有个小鬼头,安格莉卡松开云端,用力揉了揉胳膊,“好痛。” 她不等这里的主人许可,迳自坐在沙发上,嘟着嘴,表情还是气唿唿的,“反正第一次你也知道了,这次告诉你也不会怎么样。我还是要去找那个负心汉!” 云端正整理衣服,本准备问安格莉卡想喝点什么,听到这话不由微怔,眉头皱起,目光熘向在旁边玩耍的蕾伊茜,嘆了口气。 安格莉卡要找的那个“负心汉”,此刻正在和他的未婚妻谈论人生。 第一〇八章 大玄,都郡,朝灵市。 凌家—— “凌”之一氏在大玄已有数千年之传承,宅邸内的建筑物仍然描绘着浓重的歷史色彩,古趣盎然。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有点容易迷路。 凌霄在后院转悠半天,发觉自己又转悠到池塘附近之后,内心第八次燃起想要拆了重建的愿望。 这是他自从回到凌家之后,第八次迷路。 不由感嘆,这个宅邸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 此前变故,并未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持续多久的悲痛。被毁坏的地方都在按部就班地修补,请来的师匠在园子里从早到晚敲敲打打,工人有条不紊地搬运着所需的建材。 嗯,有条不紊,凌霄喜欢这个词,比紧张忙碌好得多得多。他可不是那种有着喜欢看其他人忙来忙去的无聊爱好的人,有条不紊这个词才能彰显身为头领思维的清晰和指挥的到位。 第202页 但是,他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得先解决了怎么回到书房的问题。 隔着一个池塘,对面的工人排成一列,正在搬运木料。凌霄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这种大唿小叫的行为实在是有违他家主的形象,而且被这些人知道他身为一家之主竟然连自己家后院的路都能忘也太丢脸了。还是想个别的办法好了。他记得刚刚好像路过假山那边有听到管家说话的声音,要不然就过去碰碰运气。 想到就做。凌霄按着刚刚走过的路返回去寻找,走着走着,管家是没找到,不过成功摸回了书房。 他还是这么机智,从未辜负过自己这比天才还天才的大脑。 凌霄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走进书房,门口的女侍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爷。” 唉,这就是他不爽的另外一个方面了,明明他才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整天被喊的好像一个已经有了三对双胞胎的老头子。每天进出这院子都怀疑自己的年龄能瞬间乘三——六十岁的老头子。 可这些话他也不能说,虽然不至于故意摆出一副威压的样子但好歹做家主得有点家主样,一切想吐槽的地方都一定要忍住,这宛如给嘴上上了副拉链的日子他也过得有点难受,真是迫不及待想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啊。 话说回来,他当初是一定是脑子被雨水淋透了之后又被烤熟了,才会一时头脑发热做下这个随时随地都忍不住想反悔的决定。 啊,当然,其实除了这些小事情,其他的方面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凌霄两只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取下百宝格上的一副棋,这玩意是前几天从子梧手里“骗”来的。 云间瀚海,发售的全称是“云间·瀚海·晴岚”。 白棋由天然宝石磨制,中间嵌着一道似云如雾的金丝纹路,被称为“云间金月”。配套的黑棋叫做“瀚海星辰”,棋子并非纯黑,而是深蓝色,点缀着金色的星点。 棋盘选用不是常用的材料,而是大玄国树。四面绘刻云纹,叫做晴岚万里。至于实用性,凌霄表示怀疑,这棋盘很有可能一个棋子砸下去一个小坑。胜在纹理漂亮,声音清朗,收藏用正好。 昨天和那位不怎么可爱甚至还喜欢多管闲事的公主殿下探讨了一下星星月亮人生未来,软磨硬泡,才把这玩意弄来。他本来是记得家里有收着一副的,问了子梧也说凌家的确应该有一副,但大概是惨遭不幸和其他倒霉的物什一样被毁了。 他把套棋放在书桌上。书桌正对着半敞的窗子,外头阳光明媚,天气晴朗,还能听到几声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十月份,天气凉下来,秋高气爽,反倒舒服。 桌角收着只不过半个巴掌大的蓝色盒子,小巧精緻,外表簇新,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凌霄将一盒白棋全部倒在桌子上,点着数目,一百八十个,一个不能少,少了他回头还得去找子梧。 有轻碎的脚步声传来,从门口的方向。凌霄放下手里的棋笥,转身看向门外。 “入韵姑娘。” 女侍略一欠身,是问好也是通报。 方诗来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凌霄挑下眉,遣走两名女侍,“请进来吧。” 方诗走进书房,凌霄替她搬了张椅子,方诗没有坐,目光掠过散开一桌的棋子,落在书桌一角的蓝色方盒上,“我想和你谈谈。” “那还是先坐下吧,我不喜欢站着讲话。”凌霄再次伸示意方诗坐下,自己也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方诗低头看着椅子,小心坐下。 “想说什么?”凌霄看着这个未来有可能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子,他记得她是十八,和凌曜同年,比凌曜还小一个月,生日才在不久前过了。 方家七个女孩,主家有三个,大的叫做‘方书 洒素’,已经嫁人。二女是方画,三女就是方诗。方家家主有续弦,方画和方诗是一母所生,性格却大相迳庭。 方画聪明到了难以捉摸的地步,装的温柔,谁信谁傻。方诗倒真是按照大家闺秀的模子养出来的,温驯知礼,人见人夸。老实说,凌霄也不是很能确定这件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娶来持家是没什么问题,可有时候会隐隐约约觉得也许方画那种人更能适应眼下这样的关系。 聪明的话,就不会对感情有所谓。 温柔的人,执着起来就难以撼动。 方诗穿着长裙,布料柔顺,褶皱和线条勾勒起覆盖着的每一寸位置。她的手指很漂亮,长而且纤细,指甲圆润透出粉色,轻轻抓着衣料。 她紧张。凌霄是觉得面对他没必要紧张,他又不会吃人,但是,看在对方是个女孩子的份上,他表示理解。 他等着方诗开口。内心稍微有点焦躁,控制着看时间的冲动。 姑娘家不知道是在整理语言还是在酝酿勇气,凌霄只知道时间在熘。他是该喊声救命,他得在十点钟之前赶到机场,中途需要换衣服,还得把要带的礼物包装好。但他要忍住。他知道时间跑得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快,而且频频看时间这种对于谈话对象不尊重的行为他不能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做,假如对面是个男人的话,他不仅无所谓甚至能立刻就把人打发走。 第203页 “我……” 方诗终于说出第一个字,凌霄维持着合适的笑容。这样可不行,如果自己未来的老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那可真令人难以想像以后的生活该有多么艰辛,不知道枕边人脑壳里在想些什么鬼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万一漂亮的小姑娘哪天因爱生恨想不开拿把剪刀剪了他怎么办。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方诗说。 那可真令人万分遗憾。凌霄想到。 “你很温柔,也很体贴。很客气,很客气。”姑娘一连说了两遍“客气”。 不客气的话难道还希望他现在就把她赶出去,然后说对不起我赶时间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凌霄默默吐槽。 “但是,你对哪个女孩子都是同样的态度。” 不不不不,快来个人告诉他,这应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嫉妒,吃醋吧?应该不是,他没闻到酸味。 “我也不喜欢你。”方诗说,“但是,我也没有喜欢的人。现在没有。” 能麻烦你不要谈起你和凌曜两情相悦双双坠入爱河现在又无可奈何觉得弟弟不错哥哥也能接受这种事吗?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啊,如果就这么没情商的说出来的话,我觉得我可以换一个结婚对象。 “在这种情况下,嫁入凌家我也可以接受。” 谁让我家太夫人喜欢你。凌霄等了片刻,见方诗似乎没有下文,姑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询问。 “那,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你也可以接受?”凌霄问道。 方诗垂下眼睑,神色迟疑,“我,有所耳闻。” 那就好,别搞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被我欺骗一样,知道来问问不是自己坐在房间里把事情想得偏离原本十万八千里说明还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来问我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必担心。我们就保持在现在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婚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不会干涉你的喜好,你要是有喜欢的人的话,——不过希望你能达到最基本的要求。” 最基本的要求啊,表面和谐表面和谐。只要不是传的满城皆知,他无所谓。虽然传的满城皆知他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多少也得照顾一下家族的名声。 姑娘低着头,没有说话。 凌霄觉得谈话可以就此结束,他站起来,终于得偿所愿看了一眼时间,还好,勉为其难来得及。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喜欢的话,可以在这里陪陪太夫人,也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能不能接受。有什么需要和管家说。我得收拾一下,你先回去吧。” 方诗站起来,挪动了一下脚步,“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吗?” 凌霄想了想,“什么时候末族打到朝灵的吧。“ 方诗睫毛抖了抖,“我知道了,请保重。” 凌霄不由笑道:“你别说得好像我要战死前线一样。回去吧。” 方诗略一欠身,离开书房。 第一〇九章 凌霄坐在车里,军方已催了两遍。他总不能闯红灯,遵守交通规则事小,出人命事大。 临启程前五分钟终于赶到机场,此次军需调度的负责人客客气气接待了凌霄,然后冷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凌霄训了一顿。 “我不管你是什么贵族做什么官有多少钱,到了这个地方就给我遵守命令。准点守时,一切按照规章制度。耽误一分钟,前线要死多少个兄弟?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荣誉高于个人利益!时间紧迫,念在初犯,这次放过你。准备出发。” 真是合格优秀的下马威。凌霄在心里念叨。看看那些可怜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天知道为什么他还会有“顶头上司”,子梧明明说他捎带着去就行,到了地方再让子棣随便给他指个不用上前线的闲职。他可是向来不怎么喜欢打打杀杀。 凌霄第一次深切的意识到,凌家家主可能就是用来给这些人立威风的。比如“当朝首辅”,和凌家的关系一直冷冷淡淡的。 不过算了,虽然议院里留着他的一席之地,可他又懒得参与议会,蹲在家里也好出去玩乐也罢,该把凌家摆在什么地位他还是很清楚的。别人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作为拥护王室的存在,又不是拥护议会的。 当然了,矛盾没爆发之前,不需要把立场划分得那么清楚。 都郡西南一角已经被攻破,按照现在这个势头,也许不到一个月就能打到朝灵。战线一直在收缩,过了这弯月中间最长的一条线,越往北面积越小。 飞机没有直接送达前线,此前有运输机在前线还未降落,在空中就被袭击的案例,之后再用飞机运输都选在后方城市,再通过陆运将物资运送到前方。 子棣原来的决策没有问题,但末族比想像中的还要强大。嫘西如果守住,从湍北往湍南可以穿嫘西郡,还保住一条路。结果嫘山一关没能守住,南北切断。南线战况每况愈下,幸好有湍江阻隔,压力比北线小得多。湍南有储备,有计划缓步后退的话,还能支撑一阵。 但怕在这个节点,地方大族自立门户。 倘若又要应付前方末族,又要提防背后,还不如放了南线,任由末族毁坏。 第204页 等等……凌霄摇了摇头,这想法有点像御中庭那条蛇能干出来的事,子棣未必见得会这么做。 运输车进入前线守城,在指定地点停下。凌霄跳下来,不由感嘆人生之美好自由,他又有个地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前来迎接的士兵开始搬运物资箱,城市灰黄色的迷彩中悄然闪进一个俏丽的身影,踏着轻快的脚步穿过人群,转悠到凌霄背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凌霄,“诶~这个人好眼熟啊。” 凌霄僵了僵,嵴背发寒,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转过身,迅速后退一步,脸色一变,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我的眼睛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导致我在大白天都能见到鬼。” “是男鬼还是女鬼,好看的鬼还是不好看的鬼啊?” “我的耳朵不仅学会了幻听还学会了幻视,问我这么好看的女鬼从哪里来的。” “哈哈,好看的女鬼~”方画笑嘻嘻的,“我可是听说了呢,某个冷落我妹妹的小鬼跑到前线来躲避爱的攻势~怎么样,想要姐姐的爱吗~” 她绕着凌霄转悠一圈,“穿军装的样子还是不错的嘛,能骗骗小姑娘的眼睛。” “喂喂喂,话可不是这么讲的,受到女孩们的青睐还不是我这个人要人品有人品要颜值有颜值,俘虏了那么多女孩的心也只能怪我太迷人。而且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总该不会是为了替你可爱的妹妹讨要她‘应得的公道’吧,秘书长大人?”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方画踢着步子,她很少穿这身御中庭的制服,长靴把长直的小腿线条勾勒得十分漂亮,深沉的颜色有种禁慾的诱惑力。比起平时假装没长大的毛孩子更加吸引人的视线。 “什么包办婚姻啊,家族联姻啊之类的,不过就是一对互相出轨的姦夫淫妇在噁心彼此,不稀奇~”方画原地转了一圈,“我怎么会在意那种无聊的事,我可是事务繁忙呢~听说有老熟人过来,才特地过来迎接一下呢。怎么样,仁至义尽吧?有没有感激涕零?见到我应该开心一点吧,哈哈” 凌霄抽了抽嘴角,“我见到你与其说感激涕零不如说痛哭流涕,这是我二十年人生中最为失败的决策,我是如何在没有打听到你会来的情况下冒然钻进了老虎的嘴巴里,对于我一定会将这件事铭记终生的行为请务必不要感谢我。” 方画晃悠着凑过来,弯腰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凌霄。凌霄忍不住收起下巴,眼珠向下,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她。 “看来做家长的磨练不太管用啊,你还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呢。”方画三根手指捏起凌霄的下巴,余光瞥到一旁正在搬运的士兵手里的箱子,“请等一下。” 那士兵站住,神色疑问。 方画抛下凌霄,踱着步子走到士兵面前,一脸迷人的微笑,“这个箱子里有可疑物品哦,我需要检查一下~请放下来好吗?” “啊,好的好的。”士兵迷之脸红,慌忙放下箱子。 每个箱子上面都有标籤,这个箱子的标籤上却写着“凌霄”。方画摊开手,亲卫十分自觉,递过去一把开箱的小刀,退到不远处。 那双纤细的手抓着小刀插进缝隙里,还没用力,凌霄才发现不对劲,“这种翻别人东西的恶劣行径你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下得去手啊,不要!放开它!” “可爱的学姐检查一下不可爱的学弟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有什么问题吗?”方画弹着刀刃,指甲磕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此粗暴的行为万一把东西插坏掉怎么办,我好像也没说不让你看吧。”凌霄抽出小刀,看向士兵,“麻烦你把这个搬到——安排我的房间了吗?” “搬到我的隔壁就好~我相信那些可爱的女士不会介意旁边有个可爱的男孩子出入的。或者搬到我的房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呢,姐姐不介意和你住一间哦。” “这种事情应该要先问我介不介意吧?”凌霄瞬间炸毛,“我很奇怪你这么擅自做决定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人反对你啊!” “诶?”方画点着下巴,“可是这种事情介意的都是女孩子啊。” 她神秘兮兮,忽然垫脚扒着凌霄肩膀,凑到他耳边,“你不会其实是个女孩子吧?” “哈哈哈,女孩子也可以哦,女孩子和女孩子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方画放开凌霄,笑容狡诈,“姐姐有很多漂亮衣服哦,要穿吗?要发挥你的女性魅力吗?迷倒军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凌霄:“……”所以才说这个女人代表了他不祥的开始啊。 “总之……” 凌霄刚开口,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方画转头对士兵道:“请把写着‘凌霄’的箱子放在我房间,谢谢。” “是。”士兵搬起箱子。 “餵……”凌霄试图阻止,最终挣扎无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准备的东西被带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全身。 “跟我来吧,看看你未来要住的地方合不合心意~” 方画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扯过凌霄衣襟,拖着他往前走去。 第205页 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在灰黄色的迷彩中穿行。 “笃笃——” 传令兵刚敲响门,手还停在门前,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露出一角衣衫,敞开的外套随意搭在衬衣外面,上方是一张一见生畏的脸,眉头紧锁,俯视着敲门的人。 士兵浑身一僵,背后汗毛立起,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大、大人,有、有人……” “真令人不敢相信像你们这么慢的反应速度是怎么抵挡那群怪物的袭击的。” 那士兵没有说完,身后远远便传来一个相当欠打的声音,无论是说话的内容还是语气,都让人想赏给他一个爆栗。 士兵额上流下一滴冷汗,僵着脖子看向后面。凌霄昂着个脑袋,神色傲慢又得意,皱起的眉头仿佛在诉说着他的谴责和心痛。 方画跟在一旁踱着步子,可爱的脸上挂着诡秘的微笑。 “我说是哪个小鬼。” 低哑的声线从那扯开危险弧度的嘴里吐出。凌霄才走到附近,方画已经闪到他身后。一只硕大的拳头狠狠在凌霄头上敲了一记。 凌霄捂着脑袋毫无形象叫起来,方画这才扒着他肩膀垫着脚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可爱又揶揄,比之凌霄那股欠打的劲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二位感情不错呢,见面还要先比试一轮。” 凌霄跳脚,“这种分明就是单方面压迫的行为到底哪里称得上比试!” “外面怎么回事?”里面传来疑问的声音。 关谦哼笑一声,打开门,让开路,踢了凌霄一下。凌霄立刻大唿小叫。关谦皱着眉,哭笑不得。那一下都没踢到实处,只是让他快点滚进去。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能叫喊。 里面正在分析接下来的形势。凌霄扫了一圈,除了有几个看起来是驻玄分支的人,剩下的面孔不熟悉也认得,高级将领就那么些,没死光之前,换人提拔哪有那么快。 容晔也在场。不过和关谦一样,看起来是代表御中庭方面了。 子棣站在前面,将态势图展开。刚刚就是他在问话,见到凌霄眼底添上一丝笑意,“我这里才接到通知你就来了,欢迎。” 他环顾四周,没人有所动作,都在等待一个必要的程序。 “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丹绛公爵。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我就不过多介绍了。”子棣看向负责后勤的一名军官,“听说最近后勤缺些人手,暂时就让丹绛阁下在那里补个缺。” 那军官看了凌霄一眼,应下来。缺人才怪,后勤的人手损失是最少的,缺人也不要不能干活的大爷。琢磨琢磨给这位来混日子的安排个甩手掌柜的位置吧。 简单的介绍和安排,凌霄就被按在指挥中心办公室跟着开完会,被子棣叫去谈了一会儿月亮,才被放出来。 大玄方面是全线防御状态,即便想进攻,现在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末族的攻击很有规律,只挑晚上。因此白天除了忙着军需调度的后勤之外,其他分部都在休整。 “晔,都说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掰掰手指头都知道我们不止别了三天,你这技术和三天前一样没什么进步啊。”凌霄捡着被自己截断的白子,丢进棋笥里,“啊对了我差点就忘了,我带了一份你绝对会喜欢的大礼。猜猜?猜错了的话——” 凌霄想了想,“这地方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打赌没了赌注,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容晔慢慢捡着棋子,抬头看了凌霄一眼,见他一脸苦恼,笑了笑,“要不带你偷熘出去转转?” “我想到了!”凌霄用拳头敲了一下手掌,忽然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凑到容晔耳边,“你要是猜错了的话就把谦揍一顿。” “我说你啊。”容晔抬手在凌霄脑袋上用力弹了一下,“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这一直受到非人道压迫的小可怜如今终于不用再受制于人,忍不住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是在情理之中。当然我也很好奇你要是敲他的脑袋他会有什么反应就是了,怎么样?猜吗?赌注随便你挑。”凌霄露出恶魔收买灵魂的笑容。 “我不猜你也要送给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容晔笑道。 “无趣的环境把有趣的人也变得无趣,我可真害怕哪天也会被同化成一个这么可怕的存在。”凌霄摊开手,摇头感嘆,“那可是我千辛万苦从雅韬他姐姐手里骗来的珍藏品,你竟然连我这个小小的爱好都不肯满足一下,我真是……” “真是?”身后忽然被戳了一下,凌霄半口气顿时噎在喉咙里,用力咳了两声,扭头一看。方画两手背在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从一侧绕过来,捡起枚黑子在半空抛着,“什么‘小小的爱好’啊?诶?我也很好奇啊~” “打赌,打赌啊,你这是明知故问。”凌霄抓起水杯,把刚刚那口气顺下去,说到。 “是吗?既然霄霄喜欢,那姐姐也和你打个赌好了。赌赢了我就允许你搬出去,赌输了的话,要听姐姐的话哦~”方画忽然贴近凌霄耳朵,余光瞥着容晔,低声道,“要好好发挥‘女孩子’的魅力哦。” 第206页 凌霄瞬间拉开和方画的距离,“你这个令人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爱好到底是为什么还一直保留在现在。” 方画歪着头,“当然是因为,总有可爱的孩子咯。” 凌霄咬了咬牙,神色宛如在高歌“壮士一去兮不復还”,“就算是为了争取自己的人身自由我也会赌的,说吧。” “你可以让容先生帮忙,我不会介意的。”方画看向容晔,“我们来猜猜教宗大人什么时候会去见他可爱的神吧?今天?还是明天?你们猜的日期可关系到援助的武器能否顺利到达呢。” 这个问题,有点…… 凌霄忍不住看向容晔,容晔的视线正投过来。 第一一〇章 冷然的黑夜中,喧嚣也变得寂静无声。 被震颤的轰鸣所掩盖的恐惧中,人类只顾奔逃。 远离灾难是任何一种生物的本能。这本能无论是人类,是动物。是御者,还是非御。 大陆以西,一条绵长的战线,自密茨开始,缺口如放开的闸门,冲垮这个国家的不是洪水,而是无穷无尽的怪物。 教宗城内,无数追随他们伟大神明的信徒也不得不放弃这片渺小的土地。主教团在护卫的拥簇下匆忙撤离。 苍茫夜色中,一声短促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婉转的尾音,诡异又惊厥。 无人理会,无人在意。 紧接着,第二声笼罩着死亡的惨叫在夜空中将绝望扩散。 锋刃在洁白的月光下有着雪亮的光泽,它带来死亡,带来血腥,带来绝望,只身不染。 尤箴看着黑夜的深处,所有人都看着黑夜的深处。 接着,他们看到了死亡,只有死亡。 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从东方,从无数人所期许的安全中,迎面走来,走向这逃离的人群。 他的剑下只有死亡,末族也好,人类也罢。他的剑是深秋凛冽的溪水,是初冬凝结的霜雪,是此刻天边的圆月。 刻绘着脚下血色的地图。 尤箴第一次发觉,死亡的利刃距离他的喉咙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它的寒冷。 玄·威肃39年10月27日晨,昲斯教教宗城遭末族攻陷。枢机主教团全员覆灭,余教宗尤箴下落不明。 在世界的另一端,黑夜犹在。 炮弹拖曳着火光,撕裂夜空,炸开残忍绚烂的花朵。 燃烧的肢体飞散着落入看不清的原野中,平静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时间,第二轮炮弹很快齐射向空中。 高空之上,展开巨大的翅膀维持自己庞大身躯的末族横冲直撞,坚硬的身躯完全无谓这对他们来说玩具一样的武器,遮云避月,越过炮火密织的防护线,向前方进发。 宽厚的剑刃拥有着不输炮火的威力,双臂挥舞着斩断末族的头颅,鲜血瞬间高高喷涌而出。 来不及躲开,立刻迎上下一个目标。 大地被一次又一次的撕裂,撕碎,平原上,生长了几个世纪的低矮灌木将死亡反覆展示。血液不会在干涸的土地上停留太久,土壤会吸收它们,直到一切重归平静。 重归平静,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 “请注意不要被正面攻击到,界目前只能保证各位不会受到擦伤。”躲在最后方,尽力维持在前方战斗的同伴防御的御者大声提醒道。 军队中可供作战的御者并不多,末族的袭击却始终持续,毫无惫怠。 平原上低矮的丘陵形成了相对有利的地形,乌尔里希站在掩体之后,注视着战局。 他的副官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忧心忡忡。人力资源上的短缺,使得乌尔里希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随同而来的护卫被他遣至前线,和其他的士兵一同作战,抵御末族的进攻。 副官紧绷神经,尽己所能。 而他的长官一脸严肃,严肃而沉默,沉默而冷静。从上空飞落的火球烧焦泥土,掀起的灰尘落在乌尔里希的帽子上和肩膀上。他穿着作战服,和其他的士兵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肩膀上的软肩章代表的星级,而此刻金色的星星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塞进耳内的通讯终端,将空气剧烈的震颤都挡在外面。身体仍然能感受到战况的激烈。 “报告,末族的数量还在增多,目前我军伤亡惨重,炮兵队半数牺牲,特殊作战队有数人受伤失去战斗能力。” 乌尔里希神色凝重。反攻来得比想像中快得多,一夜之间,宛如沉寂的怪物刚刚甦醒,大规模的末族开始有序集结,发起疯狂的反扑。 凭藉目前的兵力,想要抵御住这次进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夜里的时机也对己方非常不利。 今天早晨,从御中庭方面运送来一批“新式武器”。押运官带着御中庭特有的倨傲——那种东西并不明显,但体现在言行的方方面面,——押运官坚持自己的礼仪习惯,用冷淡而理性的口吻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武器的用法和口径后,没有过多停留,即刻返还。 两百门对空飞弹,两队排开,配备枪枝的士兵配合扫射,子弹命中末族后,不再像普通的子弹一样被“他们”的粗硬的皮肤所弹开,直接贯穿进去。血花从弹孔中崩裂出来,被击中心脏的末族很快从空中砸落下来,威力不亚于炮弹,撼动着大地。 第207页 不够,远远不够。 怪物源源不绝,仿佛死在地面上的只不过是一条虚幻的影子。那也确实是一条条虚幻的影子,末族死亡后会化作的影子,没有意识,被称作“末影”,肆意地进攻,侵蚀着普通士兵。 这让界域的维持变得吃力。 作为前线的指挥官,乌尔里希对战斗的动向一清二楚,这里守卫不了多久。如果一路撤退,希恩也许只能暂时缩回山地。没有什么地形比山地更安全,但也没有什么条件比山地更艰苦。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 而他正在制造这种可能。 他的后方,是他的祖国,是他的国家,他的前方,是他的战士。 他可以坐在指挥中心,但他现在站在战场上。 他必须让这可能成为必然。 耳内的通讯终端依旧一片寂静,炮火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但火光和血色就在眼前炸开。 末族大军的后方,有着和人类极为相似的形体的“天使”,展开他宽大的黑色羽翼,脸上写满了得意。 这群人类支撑不了多久。 与远在世界另一端的卡洛迩不同,这只“天使”属于耶罗波安的阵营。耶罗波安的爱好就是侵略,虽然他现在正在大后方的小岛上“度假”。耶罗波安是王裔,王裔不会因为海峡而被阻拦脚步。他只是蔑视,他觉得消灭人类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也许他很快就要改变看法了。 北一侧的高地森林里,山毛榉透出枯黄的颜色。它仍然保持着绿色的质感,只是蒙上了不同的色彩。月光将这两种颜色都糅合,远处的火光照亮整片丛林。在最深处,依旧一片黑暗,枝丫被风摇动。 黑暗中,红色的黑暗中,茂密的林间伸出黑色的枝丫。它与黑暗融为一体,任何光彩也无法在上面涂抹颜色。哑光的漆面如同黑洞,准镜尚未打开。 它会提前将死亡的信号反射出去。 前线的士兵接连倒下。乌尔里希神色凝重,抬起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越过了层层防御线。 一名御者迎面而上。 利爪抓到他的肩膀,瞬间,肩骨如同一块豆腐,被尖锐的指爪穿出可怖的血洞。 武器“噹啷”一声,无力地掉到地面,被绝望笼罩。 巨大的薄膜羽翼扇动起不绝的烟尘,如同推落山崖的滚石。身体从高空落下,折断的肋骨插入肺部,鲜血不住地从口中涌出。 炮火织就的光明下,一道阴影落入眼中,将他牢牢地锁定住。 难以计数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坠落下来。 火焰无情地砸落下来,炽热的气息灼烧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死亡的恐惧令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陷入双眼前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焦急和恐惧,期待和抗拒,交织的复杂却迟迟没有等来意料中的死亡。 刚勐的风声在耳畔瞬间掠过,他下意识睁开眼睛,喷涌鲜血的庞大身躯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站在他面前的人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除了肩章上的星星。 “坚持住。”年轻的指挥官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他手中的利剑刺入怪物的心脏,避开四溅的鲜血沖向缺口。 有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 第三只,第四只……成百只,上千只。 乌尔里希挥动着手中的利刃,他听到副官的声音从通讯终端内传来,“乌尔里希殿下!” 然后他对他的副官下达了参战的命令。 深蓝色的幕布中,“天使”的羽翼几乎将月光遮盖。 出现在准心的中央。 狙击兵放缓了唿吸,他轻轻吐出口气,食指稳稳扣下了扳机。 子弹擦过脸颊,带起的风晃动着金色的鬓髮,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液缓慢的渗出。纳撒尼尔满脸讶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脸上轻轻擦了一下,拿到眼前,对着太阳观察着。 第二颗子弹紧接而至,纳撒尼尔微微侧身,抬手抓住了那枚子弹。 他仔细端详着那颗子弹,脸上的伤口并没有立刻癒合,“啊呀~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子弹被抛向半空,铜色的弹壳闪着金光,纳撒尼尔接住子弹,十分随便地下达了命令:“撤退~今天就到这里吧。” 随后,也不管自己所率领的部队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迳自从楼顶跳下,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战场上。 大门被推开,占据了教廷位于三郡的总部,花了无数信徒的捐赠而修建的富丽堂皇的教堂,带着从古老的时代传承下来的风格屹立在这个城市中,而此刻坐在教堂中的人不是这间教堂的主教大人,而是一脸不悦的卡萝尔。 “该不会像条狗一样被可笑的人类打败了,然后回来祈求本殿下的原谅吧?”卡萝尔一手撑着下巴,抬起眼皮看向走进来的纳撒尼尔。 “怎么会呢,亲爱的殿下,我只是觉得有点累,今天想休息~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人类每工作五天就要休息两天,真是悠哉的生物啊~”纳撒尼尔走过来,单膝跪下,抬起卡萝尔的手,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 “纳撒尼尔,”卡萝尔皱着眉头,“你脸上那是怎么回事?” 第208页 “因为与人类战斗而留下的光荣勋章~”纳撒尼尔夸张道,一脸神秘,“今天收到了人类的小礼物~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我好心地让他们放一天假。” “礼物?”卡萝尔坐正了身体,纳撒尼尔说的“礼物”,是没有听起来那么美好的。 “精緻~的小东西。”纳撒尼尔唱歌一样拿出被他缴获的子弹,“我英俊的脸就是被这子弹划破的,但这只是一颗流弹~” 卡萝尔从纳撒尼尔手中拿起子弹,脸色微微一沉,两指用力,捏开了整颗子弹。 弹头是实心,但在子弹中心有一层夹层,露出奇奇怪怪的线路。 “不是阵法呢~”纳撒尼尔一脸悠哉,看起来完全不怎么在意这东西。 “利用这种手段将能量聚集在武器中吗?”卡萝尔自问道,“人类果然还是很喜欢搞这种小动作。” “什么小动作,卡瑞看起来知道的很清楚啊。”纳撒尼尔露出狡猾的微笑。 卡萝尔眼角一跳,“把你那噁心的称谓收回去。” “我亲爱的殿下~生气可是会让人变丑的。”纳撒尼尔一脸无奈,“我们还是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从卡萝尔手中抛出,钉入教堂的座椅中,“但是人类总是会为了追求欲望做出噁心的事情。” 纳撒尼尔一脸惋惜,“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战利品。” “今天晚上你会拿到更多。”卡萝尔冷冷笑道。 “我很期待呢,亲爱的卡瑞~” “不要用那么噁心的称唿!” 第一一一章 手套上血迹斑驳。裴济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将白色的医护服脱下,关上那扇装满疼痛和呻吟的门,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月色正好,很难让人相信这样平和的夜里会突然在哪一刻就开始血流成河。 裴济看着窗外,脚步放缓一些,没有停留。 伤员很少有难以处理的伤口,都是外伤,骨折,截肢,伤口触目惊心,大面积的血肉模煳。 他原本有机会跟随其他人员撤离到大后方,作为科研人员,他有这份权利和资格,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跟随部队,略尽绵薄之力。 或许受到保护是理所应当,这是人们所追求的知识力量。他没有觉得这立场有所不对。但愿意起用他的是欲曙,是容晔,就算被国家认可了,却无论如何也只会让人无端生出背信弃义的感慨。 裴济走出临时病院,伤员日益增加,这座城市的空置病房人满为患。固守的这一条防线上,像这样的城市已经是条件优渥的地点,还有易守难攻但各方面条件低下的山区。那些怪物在进攻的时候,既不在意地理位置也不在意资源,“他们”只在乎破坏。 这使得很多具有战略意义的布置在这样的战争面前变得毫无意义,只要有一个缺口,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们”就会肆无忌惮,长驱直入。 大规模武器向来缺乏效力,没人喜欢在自己的国土上制造一片无可踏足的地狱。 街上无人,家家门户紧闭。 一队巡逻小组,每个人都一脸疲惫。 不是对于深夜袭来的困意所拥有的疲惫,而是对不可知的明天的倦怠。 在部队所驻扎的这片营地,出入口把守的士兵在连日的刺激下,夜间反而更加清醒起来。 那群怪物总是喜欢挑在晚上袭击。 一条长街,远远的,走过来一条黑色的身影。夜风将裴济风衣的下摆鼓动起来,衣角捲起奇异的弧度。 站岗的士兵已经认出裴济,“裴先生。” 他伸出手,要检查证明。熟悉还是认识都没有用,这是必选项。 裴济在口袋里摸出证件,递给士兵。附近的灯光照亮这一块地方,在平整的道路上投下手拿证件检查的影子。 “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 秋凉的风送来几声轻吟,与这夜色一同缠绕在耳边,几分温柔的笑意隐于其中,在这血铁铸成的冰冷中乍现。 裴济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的还要快,等他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姗然而来的女郎时,早已经不知道头转过去多久。 站岗的士兵也早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身姿不难辨认,一双修长的大腿被紧紧包裹在长靴之下,披风的下摆不时掀动间,隐约令人想要窥伺更多。月光和灯光争相试图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投下几分颜色,混杂了女性的柔美和少女的可爱的一张脸,笑容温柔,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俏皮。 士兵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管理司大人!” 方画走过来,身后不远跟着两名亲卫。她一直走到裴济身前,沖裴济点点头,对士兵道:“辛苦你们了。” “大人辛苦!” 方画笑着点点头,转而看向裴济,“裴先生?” 裴济几乎愣了有两秒,一个单音节在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词句,“啊……是、是的,我叫裴济。” “我叫方画。”方画说,“裴先生是第一次见到我吗?” 第209页 “呃,嗯,是……我……”一阵微弱的冷风袭来,吹得裴济一个激灵,避开眼睛,用力咳了两声,“我有听说,御中庭驻玄管理司的到来。没想到……是位女性……” “听说裴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处理了不少难题。我本以为裴先生是个老头子,没想到是这样一位谦谦君子。”方画微微垂眸,余光掠过还在士兵手中的证明,“裴先生这是准备外出?” “啊是的,我准备……”裴济霎时收住话头,脸上透出一种秘密被揭穿的尴尬和慌张,他从士兵手上拿回证明,“我准备……随便走走,散散心。”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方画表示贊同,“我也准备走一走,换换心情。不瞒裴先生,我才到达这里没有几天,心情却觉得十分沉重。每天看到有新的伤员……” 她一副黯然神色,裴济响起还在因痛苦而挣扎的伤兵,心里也像堵了一块,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治好他们的。” “我替大家谢谢裴先生。”方画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不说这个,裴先生平时喜欢往哪里去?我对这里还不熟悉,不如我们一起?” 裴济想要拒绝,他明白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拒绝,他还有事情要做,无论如何,他都不应当将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士牵扯进去。 但是被那样带着探询、请求、信任乃至敬慕的温柔眼眸看着,他喉结滚动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平时都是随便走走……” 裴济向前走去,哨卡已经放开,方画就跟在他身边。裴济望着长街远处,灯光一直湮灭在幽深的夜色之中。他不时忍不住会看一眼方画。方画的头顶,柔软的头髮轻扬起几丝,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他搜肠刮肚,希望上天能在此刻赐给他一个既不会让方画失望还能让自己安然脱身的籍口。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女孩子,更别谈深入交流的裴济,尽管明白贸然拒绝是何等的无礼,却再怎么也无法编造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谎言。 理工科实验室技术宅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方画背着双手,慢慢踢着步子,身体变换着重心,一摇一晃。她看着还未被破坏的夜景,“我虽然在大玄出生,对这里却没什么印象。城市的景色到了夜晚,总是这样千篇一律,不知道离开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 裴济微怔,略感尴尬。他有些走神,是为了自己此刻的烦恼也是因为方画,“离开城市……我之前因为考察,去过很偏远的地方。到了晚上,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什么都看不到。” 方画抬起头,那张可爱的脸上,又是讶然,又是怀疑,“什么都看不到?” 裴济忽然觉得有趣,“要说的话,伸手不见五指?” 方画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期待和雀跃,“我好想去试一试。” 裴济一个没忍住,“我可以……” 他再一次急剎,方画疑惑地看着他,没说话。 裴济目光游移,“白天的话,从北出口,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方画笑道:“白天就体会不到伸手不见五指了呢。” 又是一阵冷风。 裴济一激灵,忽然开窍,“开始有些冷了,我、我们还是不要逛太久,吹了冷风容易生病……还是回去吧?” 回去,把方画送回去,然后他就自由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有一点很奇怪的期待,到底是期待什么呢,不是很清楚。 方画微微偏头,看着肩上固定披风的纽扣。这制服定做的秋冬款,是配发御寒的披风,虽然很多时候,除了礼仪场合,也没几个人会穿。 她当然不冷,却伸手紧了紧披风,“刚刚风吹得真的有点冷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裴先生是一起回去,还是再走走?” 她观察着裴济神色,“回去的话,我还有亲卫。” 方画如此善解人意,裴济深以为然,“我……再转转。你回去的话,路上小心。” “那么,裴先生要记得注意安全。” 方画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去。两名亲卫停下脚步,分开两侧,让出中间的路等方画走在前面。他们一直走进彼此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医生松了口气,折向另外一个方向。 方画停下来,对身后随行的亲卫吩咐道:“跟上他,看看他这么晚准备去做什么。” “是。”一名亲卫敬了一礼,跟了上去。 还以为这人一时兴起,没想到是早有计划。既然这么想去,她也不能说拦着人家吧,不如看看是做什么去了,说不定还能有些可以利用的地方。 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故,还有个人照应,这种时候单枪匹马在外面转悠,可有点危险啊。 安排妥当,方画带着剩下这名亲卫在街上慢慢熘达,姿态悠闲。 这悠闲没能持续太久,大地勐然一颤。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前方营地传来。 第210页 由繁复花纹组成的巨大圆形图案浮现在城市的上空,四周缭绕着燃烧着的赤红火焰,巨大的火球纷纷砸落,带着不亚于炮火的威力。 卡洛迩的身影在这图案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的娇小,纳撒尼尔手里抓着只青橘,丢了一瓣在嘴里,“这只很甜嘛。” “有那种功夫不如过来帮忙。”卡洛迩挑起眉尾,斜睨着纳撒尼尔。 “可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纳撒尼尔狡猾地笑着,“我会专心保护殿下的安全的。” “哼。”卡洛迩咬破手指,五指上的鲜血滴落在图案之上,更加强勐的攻击轰向下方的城市。 火球砸下,一圈圈波纹在半空中盪开。 第一一二章 纳撒尼尔将剩下的橘子整个丢进嘴里,手掌虚握,透着淡淡金色的白色长剑随着他的动作,用力斩下。 “砰——” 笼罩在整个城市上方的界域在这样的攻击下就是一层窗纸,顷刻碎裂。 一瞬间,火焰如同百年一遇的流星雨群,砸落在这城市之中。 方画看着夜幕下不停划过的火焰,和被染红的深蓝,三根手指夸张又做作地掩住口型,发出两声幸灾乐祸的笑声。 “哈、哈~” 亲卫表情活似见了鬼,提醒道:“管理司大人?” 方画张开双臂,拥抱着夜风。蛊惑人心的眼神被薄薄的一层皮肤所覆盖。她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初学走路的孩童,亦或是没有手杖的盲者。她对着高架桥的护栏迈出步子,忽然停住,转了半个圈,身姿优美。披风扫过夜风的一角,沾染了冰冷的深夜和燃烧的火焰。她看着面部僵硬的亲卫,走过去伸出两只手扯着他的脸,唇边扬起一抹奇异的微笑,忽然放开,倒退了几步,转身向前走着,“回去了~” 亲卫匆忙跟上,脸色宛如刚刚去阴间逛了一圈。 火焰亲吻着大地,道路翻开,土壤烧焦,空气中瀰漫着炽热的味道。 一脚踏在被蹂躏的土地上,方画身体半转,匆忙撤后半步,躲过急坠而下的巨大火球。她停稳身体,“真可怕~” “021紧急报……啊……” 半声惨叫,吞进喉咙,和生命一起。淡金长剑抽出,血液在一瞬间喷溅,染透军服,失去最后的动力。 士兵的身体才倒向焦土飞扬的地面。 纳撒尼尔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标,长剑划过一道迅勐的流光,斩向方画。 剑势惊雷。方画站在原地,还没察觉到来自头顶上方的袭击。亲卫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他来不及。 一只有力的手掌牢牢接住纳撒尼尔的剑,关谦满脸沉然,一拳挥向纳撒尼尔正面。 纳撒尼尔翻身后退,轻巧避开。 上空的图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啊。”纳撒尼尔有几分惊讶,笑容里诡诈更盛,身影一闪。长剑自背后袭来,刺向方画。 她实力无疑最弱,看穿着也无疑很有份量。纳撒尼尔对自己挑选的对象十分满意,进攻起来毫不客气。 拳头勐然撞上剑锋,长剑震盪,脱手而出,散作一片光点隐匿。 另一只拳头紧随而来。纳撒尼尔连退两步,迅速脱离战圈。他撤回卡洛迩身边,摊开双手,语气带笑,又是抱怨,“完全打不过呢,这该怎么办才好呢,亲爱的殿下~” 卡洛迩一声冷“哼”,“废物。” 被责骂的傢伙毫无自觉,“谁让我弱小无助又可怜呢,我亲爱的殿下。” 卡洛迩不再理会纳撒尼尔,“人类。” 不悦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娇小的身影迅如流星,五指併拢,切向关谦的手臂。 “看来我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了。”纳撒尼尔起长剑,退到不远处,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坚果,丢进口中。 “在一旁作壁上观,真不知道是该夸赞你的自信还是你的盲目。”容晔目光不离纳撒尼尔,平淡的表情下掩住了一丝警惕。 “人类,我奉劝你不要来挑衅我比较好。如果惹恼了我的话,对你可没什么好处。”纳撒尼尔摊开手,耸着肩膀说,“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你如果不想去帮忙的话,就在这里安静观赏吧。”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还真是悠闲。”容晔道。 “请不要那么说,我可不喜欢和弱小的人类打架。”纳撒尼尔说。 “我这是被瞧不起了。”容晔笑道,稍稍留神注意着关谦的方向。 天幕下,漆黑的深夜与明亮的火焰交错,映出一条从容的身影。 “停。” 大地停止颤动,火焰四处燃烧。远处杀意滕然,战局却固定在了小小的一片地方。 目力所及,疮痍遍地。 子棣站在一处倒塌废弃的建筑顶端,注视着远处的战斗。 信息员已经将情况大致汇报,对方是高等末族,能够直接破坏界域,足见实力。 但意图不明。刚开始动作迅速,大肆破坏,现在又缠斗一处,全然不在乎袭击进攻。 如果,对方暂时不主动出击的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有利的行为。 新配备的武器,如果集全部威力的话,轰掉一个mt级别的御者也不是问题。 第211页 既然对方都这么大摇大摆地送上门来了,不抓住机会怎么行。 只要能够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两只拳头相撞,对沖产生的冲击力传到全身,关谦退后数步,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挑衅。 果然是实力强劲的敌手。 条条青筋在手臂上抱起,用尽全力的一击。 “轰——” 沉闷的声响,卡洛迩来不及躲闪的身形沙袋一般飞射出去,砸入身后高大的建筑物内。 “哈?”纳撒尼尔吃惊的张开嘴,刚刚啃下来的苹果就这么从嘴里掉在地上,裹上一层难看的泥灰。 卡洛迩从废墟中爬起来,可爱的脸上一侧明显的擦痕,深红色的瞳孔射出少见的战意。 “我今天才知道,人类中也有像你这样强的对手。” 唇角挑起挑衅的弧度,“公平起见,我不会使用血的力量。” “我可不是来打架的。”关谦冷笑道,“既然败下阵来,就滚回去。” 卡洛迩跳上身后的废墟,张开手臂,尖锐的指尖插入关谦喉间。 拳头从右方直直撞上卡洛迩的小臂,第二个拳头紧跟而至。 “不去帮忙吗?这样打下去可是没完没了的。”纳撒尼尔一脸意犹未尽地望着捏在手里的果核,对容晔说。 “你这傢伙这么悠闲,就不要说别人了。”容晔说,“而且,如果我真的帮忙,你也不会乖乖在这里待着了吧?” “bingo!”纳撒尼尔弯着嘴角,“请问,你这里有什么待客的东西吗?我很想再吃一个苹果。” “可惜,战时物资紧缺,没有。”容晔笑道,“真是遗憾。” 被当做毫无威胁的方画一直待在不远处充当背景板,她毫不介意,甚至乐在其中。 这不是正好的机会,让她观赏一下负责本部指挥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震动断续从贴身的口袋里传来,方画拿出终端,不知道谁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扰她。 屏幕上的微弱光线照在方画的脸上,冷蓝色调的光感莫名增添几丝恐怖。 四位数字的号码在屏幕上滚动。方画按下蓝色的接听,“什么情况?” 终端里传来的声音属于被她遣走的那名亲卫,语气冷静地说着不怎么冷静的事实,“目标遭劫持。” “继续跟踪。” 方画切断通讯,看了一眼战斗中的关谦,和被纳撒尼尔限制的容晔。 她转头看向亲卫,沖他勾了勾手指。亲卫走上前来,方画低声吩咐了几句,挥手赶人,“快去。” 这两名跟着她的亲卫都是同样实力,那个解决不了的,这个也解决不了,她只是叫他去做点必要的准备。 必要的准备。 这必要的准备很快就送了过来。亲卫捧着一盒包装精緻的蛋糕,递给方画。这算是满足驻玄管理司独特爱好的“特供”,经费从御中庭扣,大玄方面自然管不着。 方画接过蛋糕盒子,打开盖子,让亲卫拿好。糖浆、果酱和奶油的甜香瞬间为这血腥冰冷的战场增添了一丝诱人的味道。 纳撒尼尔动了动鼻子,四下寻找,看到那一盒美丽精緻的糕点之后眼前一亮。 方画拿起一块铺着一层草莓果酱的蛋糕,极不经意地瞥到纳撒尼尔,眼底滑过一抹笑意,“阁下似乎很喜欢人类的食物。” “因为真的很美味嘛~这位可爱的女士,刚刚的失礼真是十分的抱歉。”纳撒尼尔装模作样地鞠了一躬。 “不知道蛋糕这种甜食合不合阁下的心意呢?”方画拿着蛋糕,在眼前端详,“怎么样?阁下要来一块吗?” “啊~真是太感谢了~”纳撒尼尔毫无防备地走过来,接过蛋糕,送到嘴里,“这味道真是太棒了~” “阁下是个可爱的末族。”方画浅浅笑道,同样毫无防备。 亲卫一脸紧张,随时都能抽出武器大打一场,纳撒尼尔却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你也是个很可爱的人类呢,人类女士~”面对食物,纳撒尼尔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我叫方画。” “纳撒尼尔。” 两人轻松交换了姓名,各自悠闲,如同春日初临时外出踏青的好友。方画从盒子里取出一块奶油蛋糕,拿着蛋糕的手做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 亲卫退后几步,走向已经脱离纳撒尼尔视线的容晔,低声说着什么。 容晔诧异地望了望方画,又看了一眼关谦。 城市隐蔽的掩体后,装配着新式武器的部队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准备就绪。 “听我口令。”子棣注意着战局。 关谦和卡洛迩再次正面迎上,在强勐的攻击下,各自退后数米。 “攻击。” 炮弹一轮齐射,流星一般落在卡洛迩附近。已成废墟的城市顿时烟尘四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整座城市上空迴荡,震颤从脚下传来,如同下一秒地壳就会因此而裂开。 子棣紧紧盯着卡洛迩站立的地方,浓厚的烟尘盘旋数分钟后,渐渐散去。 炮坑中,毫无动静。 纳撒尼尔叼着蛋糕,炮火射来的第一秒,还有点讶异,随后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第212页 比起那个,这只柠檬味的蛋糕味道很特别啊。啊,还有为什么有个人类匆匆忙忙跑掉了? 战场上,数来数去,少了容晔的身影。 第一一三章 大门被踢开。裴济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黑亮的枪口紧紧顶在他的背部,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穿透皮肤,渗入心脏。 裴济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刺激到身后的陌生男人。 这是一栋废弃的医院,因为撤离时太过匆忙,病房里还留有一些不得不放弃的病人。 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就是其中之一,也是这座医院里,唯一一个sphemier,他们被称为“渎神者”,罹患不老不死却也不会醒来的奇怪疾病。 看到病床上熟悉的面孔,裴济心里“咯噔”一下,渐渐疑惑起来。 他缓慢挪动着自己略感僵硬的脖颈,眼珠尽量向后方望去,声音有些迟疑和微微颤抖,“你想要做什么?”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医生。”柔和的声线从他的脑后传来,那种阴柔的语调听起来甚至会让人怀疑这个人的性别,但是独特的低音,裴济可以确定那是个男人没有错。 何况,他已经见过这男人的长相了。 那是大约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的事情,所以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和方画分别后,他利用医生的一些特权离开营地,在外面找到白天就准备好的一辆车,前往曲坝市。车并不是他的,但是在这种地方,弄到一辆车太容易了。 曲坝市已经被怪物占领,难得的是,电力系统没有如此前的城市一样被全部破坏,还勉强维持着。虽然夜晚见不到这所城市曾经灯火辉煌的模样,但街道两侧倖免于难的路灯让这里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他来此的目的,就是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少女。 在紧急撤离曲坝市,重新布置防御线之后,他从来自这座城市的医生口中得知这座医院里,拥有一例未被转移的sphemier。 辗转得知这名患者的具体信息后,一直对此病症十分感兴趣的裴济,为了研究,决定冒险将病患带走。 没想到,才刚刚离开曲坝市,就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拦了下来。 男人站在路边,裴济还以为他是曲坝市的倖存者,好心让他搭乘自己的车辆,结果刚一上车,就被一把□□顶住了脑袋。 从未经歷过这种事情的裴济在短暂的慌乱后,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不是什么心理学专家,但心理学这种东西,是作为通用课程出现的。 不要用不必要的动作刺激歹徒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能请你先把枪放下吗?”首先,让自己从这种时时刻刻提心弔胆的危险处境中解脱出来。 低低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冰凉的触感随之慢慢抽离了身体。裴济微微松了口气,试图转过身来。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男人不仅没有对这个动作做出反应,甚至还走远了几步,走到病床边,“我曾经有幸拜读过医生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几篇文章,您似乎对这种病症有着比较深入的研究。” “只是一些皮毛。”裴济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牢牢注视着男人,并不敢轻易放松。 “病毒dna嵌入这个说法,医生认为有几分能够站得住脚呢?”男人问道,“还是说这只是您发挥了作为一个研究人员的想像力做出的猜测?我们知道假说这个东西,一直都有人提出。” 裴济感觉自己的心跳失去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击裴济内心为之久久难以释怀的心结。 那个他明知道有问题的假说,最后还是公之于众,并一度被多个国家的医疗机构当做重要内容来研究。 甚至还有一些研究人员,为此假说提供了更多的证据。 “功成名就”和寝食难安之间,裴济最终选择忽视掉外界的这些声音,继续埋头研究。 如果他能找到真正的原因,为这些病人带来希望的话,或许能平息自己内心的愧疚。 “……你是谁?”裴济听到自己问道。 “非常抱歉。和人打交道少了,都快忘记要先做自我介绍了。” 男人低声笑道,“秦忱。我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您也应该回答我的问题了。您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出这个假说的呢,假如这个假说完全错误——” “你说对了。”裴济打断秦忱的话,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这个假说完全错误。但我也绝非沽名钓誉之徒。” 夜凉如水,一抹月色透过久不打扫,布满灰尘的百叶窗投到地板上。 “医生。”许久,秦忱开口说,“你知道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因为那些怪物的入侵。” “那些怪物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裴济愣住。 “总不能是凭空从地底钻出来的。”秦忱笑道。 “你想说什么?” “裴济以前是在垂云市生活的吧,如果还能有机会的话,您可以回到垂云市看一看,在垂云顶峰。” 在垂云顶峰,浅金色的“门”背后,到底连接着怎样的一个世界。 “再会,医生。” 第213页 秦忱推开病房的门,墙壁上是月光留下的影子,在走廊的黑暗中一点点隐去。 裴济站在原地,望着走廊里一直延伸着,看不到边际的黑暗。 黑暗已将他深深的包围。 直到走廊中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容晔闯入病房中,“裴医生?” “……”裴济回过神来,看到是容晔,不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容先生。” “你没事就好。”容晔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注意到病床上的少女,简单的判断后,没有提及太多的问题,“这里不安全,尽快回去吧。” “容先生,能麻烦你帮忙把这个人转移到其他医院吗?”裴济问道。 “这是……sphemier?”容晔微微皱眉,“脱离这些仪器的话,最多只能坚持三天,转移到安全地区的时间恐怕不够。” 这里的交通几乎完全断绝,所有交通枢纽都被停止,想要离开,要么走陆运,但速度太慢。要么走空运,但是要动用军方物资,这一点上来说,空运几乎没有可能。 裴济走到仪器旁边,大致读了一遍上面的数据,“只有一天了。仪器两天前就不再运作了。” 最后一行的文字提示,仪器需要维护。 这种高昂的精密仪器,缺乏定时维护的话,很快就不能维持正常运作。 容晔走过来,三两下拆除了连接在少女身上的仪器电路和营养管道。 裴济怔然,“容先生……?” “先带回去再说。”容晔说,“再怎么说,也只有一天的时间,留在这里也是死。” “啊,说的也是!”裴济帮助容晔把少女身上的连接一一拆除,小心翼翼将少女抱起来,跟着容晔向外跑去。 跑出医院的大门,安置好病人,容晔驾驶着车子向市郊驶去。 裴济坐在后面,负责看顾病人。少女双眼紧闭,唿吸平稳,看起来和睡着没什么两样。 “不死之症”的发病期往往在12~16岁之间,发病前无任何徵兆,一旦发病就会像这名少女一样,看起来好像睡着,身体停止生长和变化,只要外界能够供给必须的营养来源,就能一直存活下去。 有记载的最长存活记录,一名sphemier已经靠这种方式维持了352年的生命。在相关的书籍上还有这个人的照片,同样是一名少女,姣好的容颜在洁白的百合花的衬托下,让她看起来宛如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 从有记载的歷史开始,这类病症就一直存在着,但因为发病率极为低下,而在医疗尚未发达的古代时期,病人出现相关症状后,即因为缺乏体外营养而死去。 因此一直没能受到重视,一个国家可能几十年间才会有一个病例,假如这个病例不是出现在背景显赫的家族,也根本不会被发现,更谈何被记录下来。 数千年来,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发病率,直到三百年前。 裴济想起从容晔那里得知的那份所谓,机密文件。 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会让自己去垂云顶峰? 那里有什么,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繫? 还没有想清楚,车身勐然甩出去,一阵令人噁心的失重感从胃部席捲至全身。身体被甩在车厢门上,眼睛不经意瞥向后视镜,一只四肢粗壮的庞然大物发现了他们。 容晔驾驶着车辆左躲右避,避开怪物接连的攻击,踩下油门,车子的速度瞬间提升。裴济身体向后掼去,目光掠过少女单薄的身体,和车窗外怪物冰冷的眼睛对上。 短短的瞬间,车子横向漂移着,两道目光因此错开。 裴济微微沉下眼眸,不知为什么,刚刚那一瞬间,他的内心,竟然没有害怕的感觉。 飞速行驶的车子很快将笨拙的怪物远远抛在后面,裴济抬起头来,注视着内视镜中的自己。 “容先生。” “嗯?” “你知道这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吗?” 车子一个急剎,容晔默默看了一眼仪錶盘,抬起踩剎车的脚,等车辆恢復到正常速度后,才回答了裴济的问题。 “不知道。说不定是从地底突然钻出来的。” 第一一四章 余烬散去,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被炮轰过的巨大坑底慢慢站起来。 关谦皱起眉头,对这小强一般顽强的生物终于产生了一丝不耐烦。 卡洛迩擦去嘴角狼狈,走到关谦面前,一脸挑衅的笑容,“这就是人类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吗?” 关谦扯开一个同样的笑容,没有说话,双臂张开,一记重拳打向卡洛迩。 “哼。”卡洛迩翻身跃起,娇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脚下踏着燃烧着火焰的图案,“我已经玩够了,再会了,人类。纳撒尼尔——” “来了来了。”纳撒尼尔笑得一脸灿烂,单手负在身后,对方画鞠躬告别,“有机会再见咯,可爱的人类女士~” “下次说不定我还能请你吃蛋糕。”方画笑道。 “那个啊,还是换一个吧,人类的食物很多我都没有尝试过呢。比如说,冰淇淋啊烤肉啊葡萄酒啊……” 第214页 纳撒尼尔七七八八罗列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食物,方画将最后一块蛋糕吃干抹净,舔了舔手指。 “要准备这么丰盛的宴席,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呢。纳撒尼尔先生也得付出点报酬才行吧?” “这可就不怎么可爱了啊。”纳撒尼尔挑起唇角,“不过,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纳撒尼尔先生真是心急,我还没有想好。但是,这顿宴席就算我答应阁下的。阁下什么时候不忙着这些破坏活动的时候,可以随时来要求我履约。”方画伸出手,“再会?” 纳撒尼尔在方画的手上印下一吻,直起身,轻松一跳,踩着废弃的建筑物,跟随卡洛迩转眼消失在不可见的黑夜中。 方画转身走向关谦,“不知道容先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关谦挑起一侧眉毛,一脸质疑地看着方画。 “容先生的能力当然值得信任,但是曲坝市是那群怪物的大本营,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方画简单解释道,向身后的亲卫下达了命令,“派人联络容先生,看看是否需要增援人手。” “是。” 车子渐渐接近市内,能够看得见的灯光繁多起来,整个城市虽然比不上昔日的繁华,但和身后黑沉一片的曲坝市对比的话,足以稍慰人心。 放在仪表台上的终端屏幕亮起,机身震动着仿佛能在光滑的仪表台上画一个圈。 容晔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一串很短的数字,是内部专线。 终端由御中庭统一配发,比起市面上各种功能齐备娱乐方便的设备,它的作用始终令人觉得有些难以称赞。 唯一的优点可以在任何无网络的情况下进行通讯,据说还内置了很多“开发功能”,可惜多数情况下,这种功能只适合给某些情报专员使用。 总之,就是一款专业性非常强,但泛用性相当低的设备。 前面这段路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笔直地开下去就好。大致预估了一下路况,容晔接起通讯,“你好……不用派人手了,嗯,十分钟左右进入保护区……我和裴济——” 容晔下意识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少女,“能在这段时间准备一个房间吗?有一个病人……多谢。”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营区。 车门打开,裴济走下来,将少女从车上抱下来,交给早在此等候的医护人员。 “裴先生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裴济心头一跳,转过身去,“管理司大人……” “方画。叫我名字就好。” 一抹看不见的赫红被黑夜完好的掩饰住,裴济略感尴尬,眼神不住向其他方向飘,“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危险,真是没、没想到啊哈哈哈……” “看来被我说中了,裴先生晚上独自一个人散步的话,还是注意安全比较好。”方画笑道,“只是没想到,会有怪物进入保护区进行袭击,这是我本人的失职。以后还是要加强这里的防御,才能保护更多人。” “不……那个是……” 裴济心底悄然滋生起一丝愧疚,以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着,但是如果告诉方画自己其实偷偷离开了这里而不是散步的话,自己的形象在方画心里肯定会大打折扣的吧。 不说的话,这本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的责任全部都要压在这么一个柔软的女孩子身上…… “现在已经很晚了,裴先生还是早点准备休息吧。还是说,医生现在还不想睡,想再散散步?”方画揶揄道。 “不会不会……”裴济连连摆手,伸手抓着耳后到下巴的一小段距离,“那……管……你也早点休息,睡眠对皮肤很好。” “真的吗?裴先生懂得真多。那我也要抓紧时间睡觉了呢。” 方画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裴济一时没忍住,开始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分析充足睡眠的好处。他接连举了几个连续熬夜的案例,突然发觉自己也在拉着方画熬夜不休息,赶紧催促方画去睡觉。 “那,明天见。” 方画微微一笑。裴济发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说里都形容笑容是“甜甜的”,他觉得自己刚刚被餵了一大口蜂蜜。 “裴济。”容晔拍了拍裴济的肩膀,提醒他回神,“那个孩子暂时安排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啊?啊,容先生,知道了,不,谢谢。”裴济一时语无伦次,尴尬地挠着头髮,“您刚刚说什么?” “嗯。”容晔一脸揶揄,“医生,管理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女孩子啊。” “呃?”血液的颜色在脸上迅速爆开,阵阵灼烧感从脸上传来,裴济慌慌张张转身跑走,“我去看一下病人……” 容晔露出一个颇有些感慨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再一看,裴济已经跑远了。 忘了提醒他,走反了。 “医生又高又瘦的,是因为喜欢吃蔬菜吗?” 营区食堂,方画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装食物的盘子里杂七杂八,凡是提供的菜品都打了一点。 第215页 反观坐在她对面的裴济,青菜居多,肉类只有一点点。 听到方画的话,裴济吃饭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送到嘴边的青菜在半空坚持了一会儿,一滴汤汁滴落进盘子里。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根青菜,“好像大玄的人都比较偏爱素食吧……”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方画笑盈盈地望着裴济。 裴济再次感到一丝尴尬从脚底窜至全身,“……你不饿吗?” “打的菜太多了,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方画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想吃这个,还想吃这个,这个看起来也不错……好难抉择啊。” 看着方画的动作,裴济瞬间回想起纠结了一整个晚上的思绪。到底是承认自己的欺骗以认可这里的防线,还是继续隐瞒下去,看着方画忙忙碌碌,做着无用功。 “医生,裴先生?” 方画的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裴济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医生帮我选一下先吃哪个好不好?”方画问道。 “嗯……这个娃娃菜的口感还不错,而且比较清淡一点,不会影响到其他菜的味道,要不先吃这个?”裴济比划着名自己盘子里的菜推荐道。 方画举着筷子,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裴济的盘子。 “?”裴济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方画奇怪地望着裴济。 看到方画这副一无所知的表情,裴济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呃……就是,你先吃那个菜会、会比较好……” “医生今天的反应好有趣。” 方画笑着夹起一棵菜叶,送进口中。 “啊哈哈哈……”裴济尴尬笑了笑,埋头开始快速吃饭。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 裴济率先吃完,坐着看方画还在一点点慢条斯理的用餐,这短暂的沉寂让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充斥着二选一的难题。 让他在其中选出到底是自己在方画眼中的形象更重要,还是方画更重要。 那肯定是……后者吧? 而起说出来的话,真诚一点,说不定还会被原谅。不管怎么说,吃相这么好看的人肯定不会记仇的吧,肯定是宽容大度的人,对吧。 就这么决定了。 “咳咳……” 听到声音,方画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裴济,“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 “不……那个……我……” 心率加快。 “我……” 开始超车。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裴济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紧张而疯狂的跳动。 害怕,这无异于公开处刑啊。 周围有几个人将目光投向这边。 “小点声,会吵到附近的人的。”方画悄声提醒道。 “对不起……”裴济的声音瞬间低到几乎听不见。 方画放下餐具,笑着看向裴济,“嗯,然后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惊……呃……”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裴济要说的话,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 不行,还是不行,好紧张。 又不是表白,紧张什么! 说出来的话,以后表白万一没机会了…… 还是不说了吧…… “说起来,昨天你和容先生还带回来一个病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方画说。 “那个孩子是sphemier。从曲坝市紧急撤出时,他被滞留那里。虽然把他带了出来,但是凭现在的条件也没有办法做到继续维持他的生命……”裴济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黯然和失落,“我拜託了容先生联繫了其他医院,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曲坝市?” 一个词语像深水炸弹一样在裴济脑海中爆开,他他他、他说出去了! “我……不是,你听我解释……”裴济尽力保持着镇定,看到方画好像还没察觉到什么的样子,又开始愧疚起来,“……我要说的秘密就是这个。” 方画突然笑起来,“我才发现医生这么可爱。” 裴济茫然,“可、可爱?” 方画点点头,“也就只有裴先生这种医生,会把救人当做是秘密了吧?这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不,不是那个。”裴济眼神撇向窗外,“其实我昨天晚上骗了你,我不是准备去散步,而是准备去曲坝市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开车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劫持了,不是什么保护区的防御措施不够,是我自己离开了这里。” “……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 裴济低声说。 沉默。 他不敢看方画的脸色,盯着窗外,等待着漫长的判决。 第216页 方画起初愣了愣,不过半秒,她就笑起来。 声音如云雾般温柔,“没关系。而且,我很高兴你肯把这件事告诉我。不过呢,下次还是不要冒这种险了。真的想去的话,也要记得告诉其他人。不然再下次再遇到危险,就不一定这么好运气了。” “你原谅我了?我明明……”裴济的惊喜带着几分犹疑和不敢确定。 “嗯。这点小事就不要总是挂在心上了,你们医生是怎么说的,这样小心会变抑郁哦。” 裴济一扫愁思,“谢谢你。” “不过,劫持你的人——曲坝市那边还会有人吗?”方画轻轻皱起眉头,“有点担心啊。” “那个人,说他叫秦忱……”裴济将昨天的全过程,向方画描述了一遍,“……说起来有一点想不通,容先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或许是‘男人的直觉’之类的?”方画玩笑道,“好奇的话,不如去问问容先生?” “感觉没那个必要。”裴济说。 “我也这么觉得。”方画端着托盘站起来,“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裴济跟着方画走出食堂,一路上迎接了不少注目礼。在这个部分吃饭的大多数也都认识了,多少尴尬,可除了这尴尬,裴济心里隐约又有一丝小小的、极难察觉的雀跃和炫耀。 他们在正午的阳光下行走,秋风也变得和煦起来。周围一片匆忙劳碌,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却静的出奇。 裴济脑海中忽然跳出很多年前,还在读中学的时候,记下的一个词。 岁月静好。 可这静好也没持续多久,方画低声惊唿,若有所思,“医生,我啊,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裴济问道。 “今天下午御中庭会有一架专机到这里,那个孩子,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交给御中庭,大约夜里就能送到那里。”方画伸出一根手指,做出保证,“肯定不会耽误治疗时机。” “真的吗?太感谢了!”裴济欣喜若狂,那是他所在乎的事业的一部分,听到事情有所转机,立刻将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方画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后,眼底又不知道开始琢磨起什么。 第一一五章 暮色初临,天际一轮白月,和西山下的红日争夺着最后一色余晖。 灯光将室内照的亮如白昼,在望不到尽头的地毯上拖曳出无数交织的暗影,从四面八方,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轮廓。 脚步停在门前,脚步声消失在空荡的走廊内,取而代之的是三两声节奏均匀的敲门声。 “请进。” 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惫,温和的声线仍旧带着奇异的稳定。 手指刚刚触碰到门把手,把手向下转动着,门从内部被打开。介于幼童和少女之间的女孩,抬起头用她那苍蓝色的眼睛望了一眼来人。 是祝唐。 少女面无表情地丢开门把手,转身跑到里面。 被冠之以“险恶”标籤的男人缓步走进办公室,却没有得到理应有的接待。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负责辅助云端日常工作的常任秘书——瑞琪儿已经离开。至于蕾伊茜,彼此心知肚明,不必强求。 办公室的格局比之云端刚来的时候大有变动,休息的空间被重新划分,沙发和茶几靠后许多,正对着阳台的方面,中间一大片的面积,都被当成了蕾伊茜和威弗岚玩闹的场所。 十一月,虽然还没有雪花,但是天气已经不容许从早到晚窗户大敞。通往阳台的两扇玻璃门紧锁,阻挡着冷风的进入。 猫科动物仰面躺在地毯上,四脚耷拉着,歪头看了一眼门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在地上打了个滚。 正中偏左,以避开夏日正午时直射阳光的办公桌上,左右各摞着诸多书籍和文件,书籍繁多厚重,文书反而不及其十分之一。 云端坐在桌前,低头对着摊开的一页书籍陷入沉思,完全忘记了还有人进来这回事。 祝唐低声轻笑,“理事长日理万机,废寝忘食,这个时间,也不准备休息片刻吗?” “我……”这话云端只听到了后半截,刚想说还不用休息,忽然发觉不对。 他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看到是祝唐后,微怔一下,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来,温和的笑容里混杂了一些歉意。 “抱歉,刚刚没能注意到。请……” 云端目光一扫,沙发已经被某两个有意报復的傢伙占领。他正准备开口,祝唐已截在他前面。 “无妨,我站着就好。” “那,随便坐吧。”云端笑容无奈,他不是擅长管束他人的类型,对于蕾伊茜和威弗岚这种玩闹的行为,本来也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 办公室里还有椅子,两人对面坐下。 “是有什么事吗?”云端问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无论什么时候,来找他的话,他只能想到是工作了。 “没什么事。”祝唐笑道,“我是听说你自从埃考德回来之后,工作似乎比以往增加了很多。有些担心,所以今天过来看看。” 第217页 “嗯……是从埃考德找到了一些资料,带回来之后一直在看。你知道我,语言方面会有些压力。”云端说起这几天阅读方面产生的障碍。虽然蕾伊茜可以作为翻译,机翻也勉强能用,但是一些现在已经不使用的单词和难以理解的名词,还是令人倍感吃力。 那一轮圆盘终于占据了黑夜的主导。 他蹿起扑倒正跑过来的蕾伊茜。蕾伊茜扯了扯猫科动物耳朵上尖尖的簇毛。威弗岚晃了晃脑袋,一抖耳朵,翻身带着蕾伊茜滚到阳台旁边,裹进落地窗帘里。 不一会儿,从厚重的窗帘后面,钻出来两个脑袋,看看周围。猫科动物勐然蹿出来,几步跳到沙发上,摆了一个慵懒的姿势,恢復了平时高贵冷艷的模样。 蕾伊茜追出来,少女的动作灵活而矫捷,跳上沙发,转眼间和威弗岚又打闹起来。 祝唐只是听着。这阻碍在意料之中,人总有一些理所不能及的短处,而当这短处遇到了不能假手于人的状况时,自然会暴露出更多的问题。 云端说着,重新翻起刚刚看过的一页,“不过,剩下的内容也不多,我自己感觉的话,今天内就能看完。” “这样。”祝唐从云端手上拿过剩下的最后几页内容,随意翻了翻,“为什么不召开理事会?” “啊那个是……云端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前期的工作都是要把这里面的内容翻译出来。大家也都为了末族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我是想先知道内容,再考虑要不要召开理事会。” “谋定而后动,过谋不动。”祝唐拿起一页,“既然这样,剩下这些内容我也稍微了解一下。” 一共不到十页的内容被摊开放在桌面上,祝唐的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没花几分钟。云端将前面的内容大致说明了一下,那些在其他的典籍中未被记载的内容,这份古老的资料中都有所记录。他所最为在意的“门”的成因也有说明,尽管那个原因令人大为吃惊。 “门”最初是人为制造并且打开的。 那情形很难想像,如此浩荡工程是如何避开各路耳目,在世人几乎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 但是资料中,没有提到,为何会有人想要打开这道连接的通道。 不过,从威弗岚所说的内容上来看,“门”存在人为打开的可能性,也许在那背后所源源不断的充沛御值,正是引人犯下此等过错的诱惑。 祝唐看至最后一页,一成不变的神情间增添了一丝微妙的疑惑。他伸出手,要拿起最后一页,在触碰到纸张时顿住,停留片刻,没有翻开。 最后一页,不是最后一页。 内容有缺损。 更快一步的,目的…… 祝唐迅速过滤了一遍人选,最后锁定了一个目标,但还不确定,他需要一些信息来佐证。 楚霁拿着文件,走进祝唐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亮着光的缝隙。 没有人。 祝唐不在,祁莳也不在。 楚霁忍不住,再一次地,皱起了眉。 “笃笃——” 敲门声迅速将祝唐从思绪中拉回来,他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门外,神色已如常。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敲门声只是提醒。 楚霁走进来,“理事长大人。” 得到云端的回应后,随即看向祝唐,“指挥使大人,大玄方面的报告。” “给我吧。”祝唐接过文件,见楚霁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其他事情?” “是。”楚霁的目光迅速掠过云端,“是秘书长。” “说吧。”祝唐说。 “是。秘书长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庭内批准接收一名s患者,递交报告的时间在朝灵时间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楚霁顿了顿,“关于这名患者,秘书长另外递交了一份报告,报告称,该患者是由曾欲曙集团内的一名研究人员发现并带回,该研究人员在前往接收这名患者的途中,遭遇劫持,劫持人名叫秦忱。此外,关于那名研究人员,曾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有关于s的研究论文。论文的具体内容已经在文件中。” 秦忱…… 祝唐拿起报告书翻开,大致浏览一遍,翻到后面的论文影印文件,这论文的内容倒也没什么值得探究的,不过,作为外界的研究人员,能有这种想法确实难得。 云端拿起白天积压下来的工作,那些是不急于批覆的内容,他刚打开一页,忽然想起什么,“秦忱?” 祝唐发出疑问,“嗯?” 云端想到那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柔的男人,“如果是那个秦忱的话,我在洛欧学院图书馆的时候,见过他。” “是吗。”祝唐翻动纸张的手微顿,很快翻回放在最前面的申请,“笔可否借我一用?” 云端递过去手里的笔。 金色的笔尖在纸上写下祝唐的名字。祝唐将已经签阅的文件还给楚霁,“申请的批覆文件走外交渠道,通过大玄方面转交驻玄机构,内容要加急,特急,基本保密。另外,向大玄方面发起交接申请,事前沟通好,务必第一时间通过。” 第218页 楚霁双手接过申请书,“明白。” “还有,批覆文件内容写,庭内将对该患者进行治疗。” “大人?”楚霁不解。即便是御中庭,也没有能够将s治癒的手段,正常的流程,接收后,都是放在营养舱里维持机体生命。 “按我说的做。”祝唐说。 “……是。”楚霁应道。她对研究所的事情知道一二,但没接触过,也许是有最新进展吧。 “此外——”祝唐考量了几秒,看向云端,“我希望明天上午能够召开理事会,内容是——关于,特别时期理事长出境限制的解除决定及《御盟公约》相关内容修改草案拟定,可以吗?” 这口头申请突如其来,云端反应两秒,“可以……” “书面申请和具体内容我会准备说明。”祝唐没打算让云端把后面的疑问说出来,“楚霁,会议通知在明早,九点之前。辛苦你了。” 九点之前就是要提前过来,加上申请和准备会议材料……这可不是一般的忙碌和辛苦。 “我马上就去。”楚霁说。 “嗯。”祝唐点点头,等楚霁离开后,对云端道,“刚刚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不……我只是觉得很突然。”云端说,“而且,明天理事会的内容,这个时候提出修改草案……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抵御末族上面吧?” “修改草案只是附加内容,主要是临时解除你的出境限制。”祝唐笑道,话锋一转,“我有一个问题,这些是你从埃考德拿到的全部资料吗?” “对,是全部。”云端说,“是有什么问题?” “‘残缺的门’存在两个地方,除了埃考德,还有一处位于西泽尔东南平原。”祝唐道,“这份资料有残缺。如果,秦忱没有拿走另外一部分的话,也许剩下的内容在西泽尔。” “云端,你需要去一次西泽尔,这就是我要申请召开理事会的原因。” 祝唐说。 第一一六章 圆形的木桌只有三只脚,等边三角形被三个横樑连接以稳固平衡。桌旁放着三张有些年头的老旧木椅,一张椅子空着。云端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正对着他对面的老妇人。 老妇人年纪已经无从判断,全白的头髮在脑后草率地扎起,全身的脂肪和胶原蛋白在岁月的沖刷下流逝得一干二净,肌肉干瘪,皮肤像松垮的纸袋贴在骨头上。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摇椅上,两只脚踩在脚凳上,大腿上盖着的厚毛毯从膝盖的部分落下去,一直盖住脚面。火光在阴影处留下跃动的红色,在旁边的壁炉里为整栋房屋提供着温暖的来源。 远在西泽尔东海岸的港口小镇,十一月初,一切都已经笼罩在极夜的黑暗之下,极光成为这片冰原覆盖的土地上唯一也是其他地方永远见不到的绚烂。 伊尔斯顿。 从祝唐口中得知这个小镇的名字时,云端脑海里却第一时间冒出了他在洛伊学院时无意中看到的那捲书册——伊尔斯顿神秘失踪事件调查报告。 “残缺的门”分别存在于两处地点,除了位于埃考德的一处外,另外一处就位于伊尔斯顿。 但对于云端前往伊尔斯顿的具体行程,祝唐却建议云端,在正式调查位于荒原上的“门”之前,先到小镇中,找到一位叫做“布拉洛奇斯瓦·穆提耶茨”的老人。 现在,云端就在这位老夫人的家中。 祝唐给的地址十分准确,但在找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云端还是迟疑了许久。他敲门,无人回应。来的时候外面还下着雪,从大洋海面上席捲而来的冷风扫遍整个小镇,雪花密织成迷雾的纱衣。他穿着的冬装到了这个地方就像一层可笑的纸,连外面的斗篷都被轻易扎破,寒气从脚下开始侵蚀,云端忍不住从脚到头打了个哆嗦。他再次敲门,依旧无人回应。 蕾伊茜想直接进去,被云端阻止。但云端能阻止蕾伊茜,却阻止不了某只猫科动物。 威弗岚在雪地里打滚,对这边的事情毫不关心。蕾伊茜第一次受阻后,他只是甩了甩身后微微勾起的尾巴,继续扑着雪花。过了几分钟,那大猫整个动作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瞬间停住,然后又滚到一旁,站起来,耳朵转了转,用力抖掉身上的雪粒,勐然蹿起,越过蕾伊茜头顶,闯进了室内。 “叮铃铃——” 一阵风铃的碎响。 门本来就没有锁,像是专门在等着一样。 事已至此,云端尽管无奈,也只能进去关好门,免得冷风灌进室内。 然而此刻猫科动物正蹲在不高的阳台上,一条尾巴耷拉在外面,背对着房间内的三个人,尾巴偶尔变换一下形状。 猫科动物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老夫人靠在摇椅上,不等云端自报家门,闭着眼睛,“是那小子让你来的吧?” 这个指代,云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蕾伊茜提醒道:“险恶的人类。” 圆桌上放着刚烤好的苹果松饼和冒着热气的罗宋汤,蕾伊茜吃着松饼,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分辨的满足。 第219页 云端点点头,“是的。我叫云端,其实……我到这里来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关于‘门’的记载或者研究资料之类的东西。来之前,锦程,您说的……‘那小子’让我先来拜访您。” “我知道我知道。”穆提耶茨睁开眼睛,看向云端,苍老的声音中透着神秘,“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怎么……抱歉,请问您知道那些资料的具体去向吗,那是被谁拿走了,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穆提耶茨的眼睛不似平常的老年人一般浑浊,反而透着看透世事的澄明,云端的疑问,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一定要拿到那些吗?” 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千里迢迢,从雪花尚未飘落的提尔海岸来到已被冰盖覆盖的停运港口,这行为就毫无意义了。 “我,想试图关上‘门’。”云端说,“因为这个‘通道’的打开,有很多人为此……伤亡。这里虽然寒冷,但安定出乎意料。在您看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 老夫人再次用同样的话,打断了云端接下去的说辞。 云端没有继续下去,他不是在这方面会坚持的人。如果他还有什么坚持的话,只想坚持自己。 磨得发亮的手杖靠在壁炉的墙壁上,一只比松枝外面包裹的树皮还要枯瘦粗糙的手缓慢伸过去,握住手杖。穆提耶茨站起来,挪动着脚步迈下脚凳。嵴椎不堪身体的重负,压成佝偻的模样。云端试图搀扶,被穆提耶茨拒绝。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老夫人半是调侃,半是斥责。 云端只好作罢。 “跟我来。” 穆提耶茨说。老夫人脚步缓慢而拖沓,每一步迈出都花费了不少力气一样,脚步踏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们从木制的楼梯走上去。楼梯的扶手都褪了颜色,斑驳中依稀能辨认出最初的颜色。偶尔有年久失修的木板,被踩到的时候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猫科动物转着耳朵,耳尖上的簇毛也跟着一起动了动。他的耳廓格外发达,这声音令人不快。他甩了甩尾巴,从阳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钻到桌子下面,大脑袋趴在蕾伊茜光裸的脚背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 被踢掉的短靴在椅子下面倒在一起,雪水融化成小小的一滩。 云端和穆提耶茨走到阁楼,在楼梯最后的一方平台上,旁边有一扇紧锁的木门。钥匙却挂在门旁。 穆提耶茨取下钥匙。钥匙在锁眼处对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进去,转动半圈,锁头内部发出金属锈蚀的难听声音。 老夫人推开门,将钥匙重新挂回门口的长钉上。 阁楼内没有想像中的灰尘满布,房间中的一切都还算整齐。一张桌子,有一整面墙壁的书籍。在另一侧的架子上,许多小的透明玻璃瓶紧挨着摆放着,里面放着一张张被捲起来的羊皮纸,用软木塞紧紧封存。 “进去吧。”穆提耶茨站在门口,对云端说,“这里面就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答案?”云端感到疑惑,“您是指‘门’的资料吗?” 穆提耶茨没有回答。老夫人颤巍巍的,转过身,抬起僵硬的脖子,眼睛看向云端,将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是那小子希望你知道的答案。”穆提耶茨说。 “我……” 云端尚且迟疑,老夫人并不催促,她再次转过身,向楼梯走去,“等你看到了,就会明白是什么答案。等你明白之后,我会告诉你,你希望得到的东西的去向。” 那几乎弯成虾米的背影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一步,用比上楼时还缓慢的速度,走下去,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请等一下……” 这请求自然成为了一句毫无作用的废话。 云端站在阁楼的门前,明白此刻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穆提耶茨的态度明确,他必须在这其中找到那个“答案”。 那个…… 祝唐希望他找到的答案? 或许这就是祝唐一定要去他先来拜访穆提耶茨的理由。 阁楼内书籍繁多,云端的西泽尔语毫无基础,拿起一本,却发现用的是古玄文字记载,虽然是已经不通行的文字,但读起来总算没什么问题。 时间过得很快。云端在伊尔斯顿逗留了半个月的时间。初到时的风雪在第一晚就停止,极光的颜色穿透干燥的晴夜,宛如另类的白日。 除了在小小的阁楼里寻找那所谓的答案,云端几乎承担了这个家庭所有的琐事。蕾伊茜的口味被养得刁钻,老夫人的手艺不差,但准备三餐的重任还是落在了云端的肩上。房门外的雪也需要打扫。还有楼梯上几个已经变得危险的地方,云端稍微花了点时间,抽掉原来的木板,换上了新的,又把其他的地方也加固了一遍。 老实说,比起窝在阁楼里看书,他可能还是喜欢这种不太废脑力的活。 最初穆提耶茨拒绝了几次,后来大约是心知肚明凭自己也做不了这些事,而且有个年轻的劳动力十分方便,渐渐也接受下来。 第220页 而且,云端表示,他也要出门,不扫雪就出不去,一直使用楼梯的人也是他,不修好的话担心自己踩空。似乎大大小小的事,都因为他暂住在这里变得合乎情理起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天空晴朗,永夜的天空呈现着缤纷的色彩。 书桌上,一本书被合上。 牛皮纸封面的书籍,从修长手指的缝隙间,露出一行凹印的字体—— 《王裔:血脉的末族》 青年温和的面庞上,开始渐渐显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诧异神色。 这答案出乎意料,超越已有的认知,却又合情合理。 第二天,云端向穆提耶茨告别。他心事重重,都显露在脸上。穆提耶茨看着他神色,没有挽留。 “找到了?”似乎是象徵性的问话,在得到云端的肯定回答后,没有了下文。 云端在等待另外一个答案。 穆提耶茨却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时间陷入令人难耐的沉寂当中,许久,老夫人嘆了口气,这是从云端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听到穆提耶茨的嘆息。 老夫人干瘪抽紧的嘴巴动了动,“不要过分信任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云端的疑惑就在一瞬间,“没有未来……抱歉,我不是很明白。”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言-灵御者。” 穆提耶茨说。 云端思索良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年轻人,你知道‘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吗?” “不知道。” 穆提耶茨看着云端,眼神有一些难以读懂的存在。 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壁炉里火焰“噼啪”几声清脆的爆响,柴火被火焰撕裂,烧成中空,空气在一瞬间冲破木质的纤维,“啪”的一下,干枯的灌木被灼成炽热的颜色,转眼间化为木炭,只维持几秒,落在火堆里成为白色的灰烬。 她终于什么也没再说,“你可以离开了。你要的那个答案,那些东西是被另外一个人拿走的。他现在在玄国。” “请问,这个人的名字是?” “等你到达玄国就会知道了。” 穆提耶茨说。 第一一七章 “既然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想必你能够拿出足够的筹码来说服我。”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只蝙蝠,常年躲在暗无天日的洞里,阴冷苍白的皮肤上看不到一丝一毫阳光留下的痕迹。 祝唐“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丢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对方。 向后靠在椅背的身体恰如其分的展示着他才是此地支配者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与其说是友好,不如说是猎人对于主动入网的猎物的嘲讽。 那猎物毫无入网的自觉,如同他的胜券在握。 既然敢主动来了,又怎会没有几个有份量的筹码。 五分钟前。 “紧急报告!请庭内各人员注意!有人非法闯过警戒线!正在全力缉捕!” 长街两端,拉起一条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由人力驻守的出入口,只有出示证明才能被允许通过。 御中庭广场前,一条笔直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长街,是进入御中庭唯一的通道。 男人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警卫的阻拦而有所停留,面前的闸门紧锁。他迈出脚步,脚下蓝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蹿向四面八方。 晨风,御中庭的晨风带着从北面洛基山上吹下的青草和冰雪混合的气息,撩动男人的髮丝。一颗泪痣藏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和男人的嘴角一同被笑容所牵动。 四周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 闸门缓缓打开。 秦忱走进去,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多么大的动静。日夜驻守在周围的部队如同打了兴奋剂,一边汇报,一边准备阻拦。 但兴奋的也只有他们。 御中庭内,接到消息的众位工作人员依旧各干各的,手头稍闲的甚至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向。 很快,这悠闲就一扫而空。 “非法闯入者为m1灵御者!” 一条消息在人群中炸开。 m1灵御,庭内纵然有同样实力的御者存在,但是对于那些实力远不及此的人来说,这样的闯入者就像是有人从御中庭的穹顶之上投下的一颗具备极强杀伤力的化学弹药武器,而他们将是这枚核弹的牺牲品。 黑灰色的街道上,漆涂着黄色和白色的线条。一条条形状奇异的电弧在上面闪烁,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蓝紫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难以分辨。 秦忱只是向前走着。 他的周围,冲上来的军警陆续到倒下。远处,狙击兵已经将他瞄准。 狙击手在隐蔽的角落计算着风速和密位,在他的准镜里,男人始终保持着匀速的脚步。 准星从秦忱的腿移到他的胸前,最后定格在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 抚摸着扳机的食指轻轻扣下—— “砰——” 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唿啸着,贴着秦忱的肩膀飞过。 第221页 真正的擦肩而过。 狙击手已经倒在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着。子弹的偏移不是他的失误,是秦忱的算计。 “笃笃——” 办公室的门随着敲门的动作移开一条缝隙,楚霁看着那条门缝,莫名头疼。听到里面传来祝唐的声音后,这才推门进去,“指挥使大人。” 祝唐正站在窗前,看着广场。惊起的一地白鸽中,显露出闯入者的身影。 “五分钟前有一名m1灵御者非法闯入,驻守部队拦截失败。”楚霁的语气和她的情绪一样毫无波澜,冷淡而平静,她只是例行公事的汇报,“请指示。” “请秦先生上来一叙。”祝唐吩咐道。 “……是。”楚霁皱着眉,退出办公室,将那扇门重新虚掩上。 “贵庭的做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硬。”被“请”上来的男人淡淡笑道,在没有得到主人家邀请的情况下,自顾在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就是不知道这种强硬还能维持多久。” 祝唐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一丝无从言说的浅淡嘲讽,和看不透的神色,“阁下有所误会。这仅是我等实力的展现,绝非所谓强硬。私以为,对待阁下这种随意闯入的行为,御中庭已经足够友好。反倒是阁下,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这倒是我不识贵庭的礼数了。只不过,比起指挥使大人的招待,我倒更看好贵庭的理事长大人。”秦忱十分随意地提起云端,“来此之前,我们在埃考德大学图书馆内还有一次友好的会面。据我所知,那位大人在寻找‘门’的资料。对此,我感到十分好奇,那位大人亲自前往埃考德,是不是也有指挥使您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呢?”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圈套。 是与否都不能回答,而中间同样是无可迴避的继续提问。 明目张胆设下圈套的人神色自若,等待着他所期望的回答。 短暂的停顿,短暂的沉默,短暂的交锋。 秦忱在夺取主动权。 没有什么所谓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同样有失有得。 而祝唐,不能让步。 要回答,不能是秦忱要的回答。 “理事长大人的用意,不是我等能够轻易猜测的。”祝唐说。 “贵庭那位大人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难猜的人,莫非这就是‘真人不露相’?”秦忱笑道,并未因目的未得逞而感到挫败,如果那么轻易就达到了目标,他倒要怀疑这是不是祝唐设下的另外一个圈套了。 不过,看起来,握有主动权的人,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交锋上面。 毕竟,有的时候,主动进攻方未必是强势的一方。 “不过,很可惜,那位大人到达埃考德的时间有点晚了。”秦忱说,“我猜他一定没有拿到全部资料。” “如此说来,阁下非常清楚这份资料的具体去向。”祝唐顺着秦忱的意思问下去。 “我特地选在今天拜访,是因为听说,贵庭的那位大人不久前刚刚离开。”秦忱说,“是前往西泽尔的特批航线。理事长大人为了找寻这份资料还真是不辞辛劳,事必躬亲。” “阁下的消息果然灵通。” “哪里,比不上贵庭的手段。远近亲疏,只要指挥使大人愿意,也算得上是‘一视同仁’了。”秦忱语带讥讽。 “这份称赞,我姑且收下。” “您还真是一派坦然。” “不。在这一点上,彼此而已。”祝唐揶揄道。 “这一点上,我甘拜下风。不然的话,我们现在的角色就要对调了。”秦忱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是谁拿走了另外一部分资料。剩下的就要看指挥使大人愿不愿意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了。” 条件终于正式搬上了台面。 但是—— “八月下旬,御中庭内部网络遭受非法入侵,我不敢保证有关方面的资料是否有所遗漏和篡改。”祝唐满脸写着虚假的遗憾,“如果重要数据有所缺漏,阁下的‘小小要求’恐怕我也无法答应了。” 秦忱看向祝唐,疑问和肯定在短短的瞬间完成一个答案。 御中庭的内部网络早在几年前就遭到非法手段监控,但是祝唐在第一次得知这件事后并没有给出什么相应行动的指示。 比起立刻大动干戈,修补漏洞,重新编写底层程序这种事情,他更关心到底是谁能做到这件事。 何况,被入侵的那条线路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失色的机密。 “既然指挥使大人特地提出来了,我就再加上一点小小的筹码。”秦忱主动提出了让步,“如果您有什么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代为提供一些线索。毕竟,谁都不是万能的,对吧?” “听起来是值得交换的条件。” 祝唐评价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您还认为有更值得交换的条件?”秦忱笑容里带上一点无奈,微微皱眉,想说明他的无能为力,“可这就是我能提供的极限了。如果指挥使大人要求太多的话,我就只好考虑一下其他的办法了。虽然人不是万能的,但是人能想出的办法,就不止是一万种那么多了。” 第222页 “比如说——”祝唐稍稍换了一个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带着质询的意味,眼里闪动的光芒是对这小小威胁的不屑一顾,“你亲自来刺杀我本人?” “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那种地步。” “阁下的谦虚真是令人不得不称赞。”祝唐道,“前理事长凌归未了之死,就是出自阁下之手。这件事我相信阁下不会否认。” “老实说,我不觉得我需要承认这件事。”秦忱笑道,“我始终认为,那是个意外。” “精心筹划的意外。”祝唐微笑道,“入侵网络,盗取信息,安插眼线,刺杀官员。——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很欣赏阁下的手段。” 祝唐站起来,踱着步子慢慢走到秦忱身后,两手轻轻按在秦忱显得有些清瘦的肩膀上,微微俯身道: “可惜,御中庭不会喜欢阁下的手段。” “看来指挥使大人是准备拒绝我的要求了?” 肩上传来的力量微微加重。 并没有持续太久。 极短的沉默后,祝唐忽然抬起双手,绕到秦忱面前,靠在桌子上望着他,“不。” “我答应你。” 秦忱低低笑了起来,“指挥使大人没有提出其他条件,反倒让让我有点害怕了。” 祝唐从身后的文件摞上拿起一打资料,递给秦忱,“这名少女,相信就是你要求治疗的对象。” 秦忱翻开档案,轻声嘆了口气,“指挥使大人果然准备周全。” 被翻开的档案上是记录着少女姣好面容的照片。 一个名字写在上面: 端木璃。 端木瑶的姐姐。 不明病症的侵蚀,所有的人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她却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原地。 头顶上方紧接着传来祝唐的声音,“我会放了端木瑶。” 秦忱目光低垂,看着照片,等着祝唐的下文。 祝唐转身回到桌后,“那么,你的表示呢?” 秦忱合上档案,声音有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情绪,“比起指挥使大人,我只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内容。” “拿走那份资料的人,就是打开‘门’的那个人。” “盛和赦。”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人’。” 祝唐笑了一声。 这将眼尾的泪痣藏起来的男人,并没有他所自称的那样“无知”。 第一一八章 棕红色主调的小型会议室内,一面圆桌放在金色的地板上,黑色的玄鸟图案镶嵌在地板中,增添了一丝神秘的气息。头顶上方,白色镶金的水晶吊灯为整个房间提供着柔和的照明。 六人分列桌前,依次是子梧,子棣,云端,祝唐,关谦和容晔。 子梧代表的是大玄,子棣目前是军方的代表。对面同样。关谦和容晔身份比较特别,算是中间方——因为与御中庭达成合作的同时又是玄人的缘故。当然,各自的实力是计算在内的。m1的御者并不是什么随地可见的存在。 在不需要面对媒体和公众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姿态都显得放松许多。其间多次的往来,使得这场会议更像是轻松的商讨会。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在卡洛迩带领的末族大军强勐的攻势下,大玄近半国土沦陷,而今都城之外,兵临城下,是一举反攻还是只能继续选择守城不出,已经是迫在眉睫的难题。 不过,在与大玄接壤的部分小国,连做出判断和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很高兴今天能够与几位御者当中的佼佼者在这里进行有关于未来作战战略的商讨。”公主殿下看起来依旧精神,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良好状态,挺直嵴背正襟危坐面向着众人,“御中庭的二位我比较熟悉。欲曙集团的二位,我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不周到之处多多见谅。” 关谦靠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放在右上角的名牌,看着上面的头衔,不禁挑眉。 为了面子上的光彩,还是替他准备了一个“合法”的头衔。 看到关谦的表情,容晔安抚地笑了笑,这种事情,不用想都能猜到。 “现在形势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这是目前的态势图——” 子梧打开投影,圆桌上方以半弧形的方式投映出三个分屏幕,顺时针缓缓转动着。 “可以看到,末族大军已经占领了大玄自朝灵-祁夷线以南的全部地区,及部分联盟国。红线是目前我军与敌军交战区域,黄线是具体防御部署位置,绿点表示此处兵力布置较强,蓝点表示此处防御薄弱。 “各位虽然并非全部是我大玄的子民,但在对抗末族这一点上,我们站在统一战线上,拥有着共同的目标。就目前的状况,各位有什么想法,请尽管说出来。” 公主面带微笑,看向其他人,暂时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短暂的沉默,似乎每个人都在思考。 一直安静趴在云端脚边的威弗岚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云端微微抓紧了手中的笔,悄悄丢给威弗岚一个带有几分警告意味的眼神。 第223页 会议准备开始前,蕾伊茜和其他人一起留在了外面,威弗岚却依仗着自己作为一头动物的“无知”,挺胸抬头,满不在乎地跟着云端进了会议室。 云端自然是尴尬无比,然而子梧看到时并没有提出什么不满,还颇为友好地问道:“这是理事长大人的爱宠?” 无从解释的云端只好承认了子梧的说法。 公主笑了笑,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夸赞道:“威风凛凛的,还很可爱,我都想养一只了。” 听到这话,威弗岚主动蹭过去让公主摸了两下。 于是,威弗岚被特许进入了。 这个世界,连一只猫科动物都懂得如何上位了。 发觉到云端的小动作,祝唐的目光往云端身上熘了一圈,很快收回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目前的情况是,虽然有后方物资支持,但是大玄国土辽阔,这条战线拉得太长,并不利于防御作战的开展。物资的运送和作战部署的变动也非常不方便。”子棣率先打破沉默,“而末族大军的数量几乎没有减少,他们背后有门作为支撑,长久下去,我们会愈加缺乏胜算。” “看来,雅韬殿下的意愿更倾向于主动反击。”祝唐接口道,“我个人支持亲王殿下的看法。一味的防守没有任何意义,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选择正是我等的职责,而现在的时机,我认为,已经到了反击的时刻。” “如果要发起反击,必须集中一个地区的兵力。但我担心,这样部署会导致其他地区的防御变得更为薄弱,假如反击失败,就是全线溃败,我们将不得不再退一步。”子梧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指挥使阁下,是否有什么万全之策?” “根据现有对末族的研究资料来看,他们虽然拥有飞行的能力,但却缺乏长线作战所必需的耐力。”祝唐站起来,指向地图中横贯了整个玄国的祁夷山脉,“放弃祁夷市,凭藉地理优势拦截末族的进攻。而这一部分的兵力可以直接抽调,与主力部队汇合,共同发起反击。 “有关亲王殿下所提出的门的问题,门所在的垂云市距离都郡约1200km,这个距离对于末族来说,没有三至五天的时间是无法及时赶到的。而我们集中兵力只需要不到三天的时间。 “再者,我们的敌人对于行军作战乃是有勇无谋,腹地守备极其空虚,只要击溃一个点,深入包抄,我已经能够预见到接下来的胜利。” 祝唐面向众人,神态如同此刻的他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看来,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分析敌方守备最为薄弱的地方,以便集中调度,一举攻破。”子棣说。 “不,不需要。”祝唐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擒贼擒王,我们要直接攻打末族首领所在的城市。” 在座的其他人不由露出诧异的表情,关谦眉心隆起,狐疑地看向祝唐。 “指挥使的决定是否有些不妥?”子梧问道,“集结主力部队,直接进攻敌方防御最强的位置,一旦失败的话……” “我支持祝唐的决定。”一直充当配景板的关谦的打断了子梧的话,低沉的声线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指挥使不是什么有勇无谋的人都能担当的。” “那我双手贊成。”容晔立刻表态。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整天龟缩起来怎么能比光明正大地开战来得有趣。 “那么,其余二位的看法是——?”子梧带着淡淡询问的目光在云端和子棣脸上一扫而过。 “殿下。”子棣看向子梧,没有明确表态。 子梧眼神一沉,不贊同地皱起细眉,目光投向云端,并未抱多少希望,“理事长大人怎么认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云端。 云端微微汗颜,这个情势…… 如同最后决定权就在他手上一样。 当然,作为一个毫无作为的理事长,云端时刻谨记自己目前的立场,以及身边某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力。 如果他说不同意的话,无法想像接下来祝唐会做出什么举动。 “我……听从大家的看法。”云端说。 “大家的看法?”子梧轻声反问了一句。 云端略感尴尬,“只是遵循少数服从多数原则……” “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我知道了。”子梧说。 列座六人,不算威弗岚,三人明确表态。子棣虽然没说话,但是自己的弟弟在想什么,子梧心里还是清楚的,这样一来,反击就成了必要的行动。 她并非不贊同反击,她只是认为祝唐提出的所谓“方案”,实在有些令人无法理解的鲁莽和冒进。据她了解,祝唐不应该是这种做派。 但已经是这种形势了,也只能顺水推舟。 “既然这样,就按照指挥使的决定制定作战计划,指挥权限交由子棣元帅负责。这一战至关重要,不仅事关我国,更事关人类的存亡。望各位能够协同作战,服从指挥命令。” 整整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经过探讨,当然,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祝唐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最后制定了一个连云端都觉得可行性相当低的计划。 第224页 虽然那个计划在祝唐的嘴里说得万无一失。 但是那也已经不能掩盖这就是个自寻死路的计划。 卡洛迩所率领的军队,喜欢趁夜袭击,而他们要准备在敌方黎明撤退的时候,攻入卡洛迩目前所驻守的城市。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祝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相当自信地美化了他的计划。 且不说这个计划到底称不称得上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单从双方力量的悬殊差距来说,由祝唐所率领的小队要从后方切入,一路杀入城市中,再与外面埋伏的部队里应外合,这个计划就算能够成功,但皮薄馅大,未必真的能够包抄成功,还会折损很多兵力。 再退一步,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城内。子棣本来已经提供了昇阳市的地图,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潜入,却被祝唐以“不利于作战展开”的理由拒绝了。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子梧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告别,威弗岚甚至站起来和公主握了握手,云端满脸尴尬地站在一旁。蕾伊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慌里慌张想要拦住她的女侍,看起来想拦又不敢拦,还不敢呵斥。 “贵庭在选贤任能这一点上总是这么令人吃惊。”公主微笑道。 “蕾茜的话,感觉更像家人吧。”云端也有点无奈。 “这样也很好。”公主说,“大玄的安危能够交託在您这样的人手中我才感到放心。” “……您过誉了。” 子梧浅浅一笑,“说来惭愧,我与理事长或有机会互称姐弟。奈何当时御中庭要求抚养权,王室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云端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正准备说些什么,蕾伊茜扯了扯他的衣袖。云端略感为难地看向子梧,“那个,非常抱歉,我们先离开了。” “请慢走。”公主叫住两名追赶而来的侍从,“送三位客人离开。” 狭长的走廊中,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从会议室中,祝唐最后一个走出来。 “指挥使,今天中午我的厨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餚,不知道指挥使可否赏光?”子梧微微抬头直视着祝唐的眼睛,“恰好我有些事问题想和阁下探讨一二。” “不胜荣幸。”祝唐欣然接受。 第一一九章 长圆形的餐桌上摆着精緻的特色菜餚,簇新的餐具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推开餐厅的大门,一整扇的排窗开着,临近正午,初冬的阳光正盛。窗外清冷的冬风和室内升腾的暖气一同扑面,不同的温度不能彼此调和,只能让人感到一团卷着诡异的气流。 “把窗子关上吧。”子梧对一旁的女侍道。 “是。”女侍悄声细语应着,走到窗前,将窗户一扇扇合上,只余角落里的半扇。 餐桌仿木,维持恆温。这点凉风未能捲走任何属于食物本身的温度。 两人分开落座,女侍上前替二人斟满酒杯,子梧双手执起酒杯,看向祝唐,“大敌当前,指挥使阁下愿挺身而出,我身为大玄公主,理当敬阁下一杯。” “不敢当。”祝唐拿起酒杯,依尊大玄礼仪,双手交握饮下。 “第二杯,感谢指挥使阁下赏脸与我共进饮食。” “第三杯,愿贵庭与我大玄的友谊长久隆盛。” 如是,酒过三巡。 子梧挥退一干女侍,“指挥使久居御中庭,对大玄的菜餚可是多加想念?这是湍南一带的特色菜餚,希望指挥使能喜欢。” “我印象中,这道汤名叫‘行千里’。” 被摆放在餐桌正中的汤品,白瓷褐色底的长方形餐具,盛着被绿豆染成清透颜色的汤汁,鹅黄色的荇菜花零星铺陈其上,东南一角孤立着素白的山笋。 一条细细的红线牵在其上,静静地在水中漂浮。 “我第一次听说这道菜时,以为这是取意‘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子梧笑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祝唐的表情,“后来我叫来厨师,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我想错了。” “不知殿下的厨师是如何解释的?” “厨师告诉我说,这道菜的真正意思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上面的荇菜花意喻在外漂泊的子女,笋意喻母亲,因为形状像山峰一样,也指母爱的伟大。母亲手中的红线,是对儿子的深切思念。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了我过世的母亲。” 子梧微微垂下眼帘,虽贵为公主,但年幼时就失去了双亲,谈及家人,对她来说,乃是不可触碰的一根弦。 “发明这道菜的人,一定是古往今来,天底下最了解母亲思念的人。”子梧满是感慨,“也许,她就是这样一位母亲。一位饱含对远行在外的儿子的思念的母亲。” 层卷珠帘之后,几声轻响。 半晌,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踏着慵懒的步伐穿过帘幕,跳进公主的怀里,蔚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祝唐。 “生离死别人之常情,殿下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徒生愁思。”祝唐淡淡道。 公主安抚一笑,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抚什么人,她轻轻抚摸着白猫蓬软的毛髮,“听说湍水两岸,樱花极美,指挥使今年因故前往垂云时,不知有没有赏到这落花的美景。” 第225页 “不巧,那时已经过了樱花盛开的季节。”祝唐笑道,“不过有一日,恰好看到一树木槿,倒也不错。” “红开露脸误文君,司蒡芙蓉草绿云。造化大都排比巧,衣裳色泽总薰薰。”公主轻吟诗句,“如此美景,想来也不会逊色于樱花。可惜,如今湍水一带沦陷,此等美景也遇不到赏花人了。指挥使在垂云时,据说曾与末族首领有过交锋,因此身陷险境,也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殿下从何得知?” “只是市井流言,恰好传到我的耳朵里。”公主笑道,“如今指挥使安然无恙,我心里难免有所好奇,那位末族首领是个怎样的人,又是为何突然袭击指挥使阁下?指挥使能够成功脱离险境,实力应当不在对方之下。” 祝唐放下手中竹筷,正坐了看向子梧,“殿下有话直说就是。” 子梧浅浅一笑,眼底闪动着一点怀疑,“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指挥使一意孤行,一定要大张旗鼓地进入昇阳市内,应当不是为了反攻,而是为了那位末族首领而去。请问,指挥使阁下是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心中有所疑问,需要问个清楚。”祝唐说。 “这个疑问,值得指挥使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决定?” “祁夷市有祁夷山作为天然屏障,都郡面临着末族主力的进攻,即便不在此刻发起反击,将主要兵力调度至此,也是必要的选择。”祝唐分析道,“假设反击失败,留在都郡的兵力也足以抵御末族的进攻。我并不认为这个决定不计后果。” “单兵突入,指挥使有没有想过,一旦失败,阁下及阁下所率领的小队会遭遇怎样的下场?”子梧似有若无轻轻嘆道,“指挥使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吗?如果阁下当真遭遇不测,我想这世上定有人会悲痛欲绝。” “殿下听过破釜沉舟的典故吗?”祝唐盛起一碗汤,勺子不经意地碰倒了立在一侧的山笋,“嗵”地一声轻响,山笋落入汤底,“一路走来,正因为我没有退路,我也从未给自己留过退路。我不会原谅什么人,也从未求过什么人原谅我。” “——” 像是什么东西摔倒的钝响在安静的房间中默默响起。 祝唐站起来,“多谢殿下款待,告辞。” 隔扇的门被打开,缓缓关上。 从檐下廊间迅速地窜进来一股凉风,掀起层层珠帘,露出一角妇人衣衫。 王宫内巨大的花园中,浅棕褐色的影子不时穿梭在各种奇珍异草之间,被撞到的花草颤抖着脆弱的身体,簌簌摇落下一地的花叶。 站在远处的花侍满脸心疼,敢怒却不敢言。 粗壮宽厚的爪子扑在草地上,小心地抬起来,一只可怜的银喉长尾山雀挣扎着在草尖枯黄的草地上翻了个跟头,扇了扇受伤的翅膀,栽进草丛里。 威弗岚小心地后退一步,盯着山雀。 “不会飞了。”蕾伊茜看着山雀说。 威弗岚晃了晃脑袋,转眼跳起来,爬到一棵古树上,掏掉了上面的鸟窝。 还好早已过了繁衍的季节,除了被打翻的鸟窝不幸掉落在地上咕噜噜翻了两圈之后,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云端站在外廊中,默默看着威弗岚和蕾伊茜,脸上的表情不可言说。 因为一只山雀窜进王宫的花园中,搞得满地狼藉……云端悄悄观察了一下其他侍者的表情,内心尴尬万分。 “咳咳……”云端用力咳了两声,招唿着某两个完全无视自己所处氛围的傢伙,“再不走午饭就没有了。” “哦……”蕾伊茜捡起鸟窝,丢掉里面的鸟毛,倒扣在头顶,费劲地翻过栏杆,头一低,鸟窝在木质的地板上滚了两圈,落到一只黑靴的脚边。 “……”蕾伊茜半个身子挂在栏杆上,抬起头来,收穫了阴险的人类一枚假笑。 她跳下来,走到云端身边,威弗岚从花园里突然蹿出来,差点把蕾伊茜扑个跟头。 祝唐弯腰捡起那枚鸟窝,递到蕾伊茜面前,威弗岚张开嘴,用尖尖的牙齿叼过鸟窝递给蕾伊茜。 “……”蕾伊茜默默翻过鸟窝,扣在了威弗岚头顶。 威弗岚:“……” “……公主没有说什么吧?”云端试图打破这种诡异而尴尬地沉默气氛。 “没有。”祝唐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呃,关于突袭队伍的人员……” “我已经安排好了。”祝唐走在前面,对身后缀着的尾巴吩咐道,“不劳费心,我认得路。” 两名侍者互相望了一眼,微微欠身离开。 “相关的人员都已经布置妥当,由雅韬亲王担任总指挥,我负责突袭小队,你负责副指挥权限。”祝唐说,“到时,你就跟着亲王殿下在都郡好好负责队伍的指挥。昇阳市内部的具体动向,会由祁莳负责传递。” 云端沉默了一阵。 在都郡能够数得上的御者不超过十个人,就算还有未露面的御者,上午的时候公主的态度已经足以让他感觉到,她是不会允许自己的人负责突袭任务的。 第226页 “突袭小队的人数……你准备带多少人?”云端忍不住问道。 “机密内容,不可泄露。”祝唐笑道,“门的事情,在西泽尔找到线索了吗?” 几乎是一下飞机,云端就被王室的人“迎接”,一直到现在这个会议彻底结束,两个人也算是刚刚才有时间谈及一些尚待解决的问题。 门自然也算在其中。 虽然这话题撇开的技巧并不怎么高明,大约是因为在笨蛋面前,懒得费尽心思了。 “我见到了穆提耶茨夫人,她告诉我在西泽尔的资料已经被人带走了。这个人就在大玄境内,但是,她没有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云端神色里流露出一丝困惑,“穆提耶茨说,我来到玄国之后就会知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 “你可以稍稍考虑一下,谁最有可能拿走这份资料。” 两人走下檐廊,前面是一直通往王宫外的大道。 “这件事我考虑过,但是我想不出来还会有谁拿走它。” “仔细想想这个人的目的的话,或许会有新的收穫。” 祝唐提示道。 云端不由皱眉,“目的?” 他想不出来任何一个拿走资料的目的。 和他相同的目的?又或者是相反的目的? “既然穆提耶茨说你会知道,就不要花费太多心思去猜了。”祝唐笑道。 两人已离开王宫,道路两侧守卫无不荷枪实弹。行至不远,祝唐伸手扶在云端肩头,指向道路左侧,大玄为使馆人员准备的住宅,“接下来这几天就暂住这里。我们进去吧,有一个人,需要你和他谈谈。” 云端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祝唐走进这栋奢华的宅邸,门口列守着御中庭的军队。 一直走到内室,大厅里安闲地坐着一个喝茶的男人,侧脸轮廓柔和。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看向外面。 “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 是秦忱。 第一二〇章 会客室的布置低调奢华,又处处简洁,找不到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所有家具的摆放都不会令人感觉别扭。 秦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整间会客室只有云端和秦忱两个人。 这的确是第四次见面,但云端只有最开始的一点诧异,除此之外,又恢復了平常那副温和的姿态。 这事与其说在意料之外,不如说他从没预料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三次的短暂接触,秦忱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猜不透。但云端无意深究,他没有那个习惯。 眼下却是一场正式的谈话。 男人姿态放松而且随意,手里握着咖啡杯,嵴椎被摆放在一个舒适的弧度上,他看着云端,笑容柔和却难以捉摸。略长一些的头髮想要掩饰什么一样,将眼尾的泪痣挡住,但在偶尔显露出来的某一个角度,依稀能辨认出它的存在。 “前几次同理事长的会面,让我对理事长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理事长大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秦忱说,并未挑明他的夸赞到底指向何处,“对于我的助手不小心冒犯到理事长的事情,我深感抱歉,希望理事长不要太过介意。” 云端因这个突然的道歉稍楞了一下,“请问您的助手是?” “理事长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想同理事长稍微聊一聊。”秦忱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泛着涟漪的咖啡里,“我的助手,是端木。” 端木瑶。 云端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心底浮现几分释然。如果故事的开始就是骗局,那么就谈不上背叛。谁也不能指着一个骗子高喊,他背叛了自己。 何况,他原以为那件事自己有许多责任,这样说来,也无所谓了。 “理事长从学生时期,就展现出非同常人的实力。虽然大玄方面和御中庭方面都在极力掩饰,但您的确是个方便下手的对象。”秦忱将往事揭露出来,“恕我冒昧,您有时候,纯真得令人惊奇。” 他在说出“纯真”这个词的时候顿了顿,似乎在考量这个词的准确性,又似乎极力想维持住现在的表情。 他或许想笑。 云端不知该作何表情,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继续听下去。 “您应该知道‘承天剑’,您的师父,齐辰先生就是因此离世。”秦忱神色微微肃然,默然半晌,接着道,“我听说,那把剑被保存在王室。” 云端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晦暗,他端起咖啡,想藉助这个动作掩饰自己。 那把剑,一直都被齐辰保存。剑本身就是出自齐氏一位先辈之手,与歷代指挥使传承的“干”,乃是拥有相同歷史的物什。传闻剑的材料极为特别,可以增加持剑者自身的实力,因此很多御者,趋之若鹜。 这传闻有些夸大其词,倒也不是完全离谱。但那些为此争夺的人,一定没能想到,剑早已被分铸两把。 两把剑。 同出一炉,长短形貌,别无二致。 一名为兑,一名为坤。 兑者,泽也,外柔内刚,稳中囿变。 坤者,地也,上承于天,不动如山。 ——云端性格平和,但过于软弱了。这把剑,名为兑,希望你能保持住自己的平和,变得更加强大。 第227页 ——楼危性格易冲动,这把剑为师取名为坤,希望你以后能够稳重一些。 那是齐辰对他和楼危的忠告,也是寄望。 时钟悄然爬过一格,秦忱继续说着,“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听说剑还由齐辰先生保存。但是,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那样不幸的事。 “之后两年,陆续有一些风声传出,称剑在王室。当时隐约有迹象表明,郡卫队的管理将由雅韬亲王接收,也有人说,是雅韬亲王将剑收藏起来。 “端木在上学,接近王室的办法很多,但很多不适合一名学生。不过,郡卫队每年会给知周大学部分名额。这是个不错的职位,成绩优异的学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您说是吧。” 秦忱并非想要云端的回答,他只是不希望坐在对面若有所思的傢伙太过出神,以至于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端木的成绩,加上她是个女孩子,想要进入郡卫队的难度很大。但是,如果能够发掘合适的关系,没什么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话已至此,云端已经明白。端木瑶希望通过郡卫队来接近王室,得到有关承天剑的消息。在自身的某些条件太过艰难的情况下,盯上了他这个可利用的人。 如果成绩优异的恋人成功入选,那么郡卫队方面,也会考虑为另一方安排适合的职位。 但是,端木瑶的想法远比这还要来得可怕。她让云端落选,然后得到了递补名额。 端木瑶毫无背景,这个递补名额,自然也不是什么正当手段。但无论如何,她让名额空缺出来一个,然后让自己成功填补了进去。 云端的想法就这样浮现在脸上,秦忱轻易看穿,忽而笑了笑,“请不要误会。我猜导致您落选的另有其人,或许就是王室动的手脚,这也说不定。” 秦忱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或者,您也可以怀疑一下,御中庭。” 云端略感不解,“御中庭?” 秦忱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温度正好,“这件事也没有过去很久。当时的理事长是凌归。不过,在那之前一年,指挥使大人已经就任了。” 祝唐。 云端沉默着。 “这么说,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认为,一位老人家未必就能处处压过像指挥使那样的人物。”秦忱笑道,“毕竟,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弱点,但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会有什么弱点呢?不过,我说这些也不是要离间二位的关系,只是想提醒一下理事长大人,您或许应该多了解一下指挥使。指挥使和您所看到的,也许,相去甚远。” 云端眼底露出一丝疑惑和迷茫。 秦忱换了个姿势,缓解着久坐的疲劳,他已看出云端的动摇,更有可能,这动摇早就存在,只是暂时还没有到足以犯上作乱的地步。来来往往,云端接触过的人不少,外界对于祝唐的看法,可向来不怎么美好。 “我就告诉您一些,有关于指挥使的事情吧。” 云端轻轻皱了下眉,没有拒绝,“请讲。” “那么,我还要事前说明,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云端点点头,“没关系。” 他心里已有只幼兽,好奇的肚皮开始叫嚣着自己的饥渴。 秦忱也跟着点点头,“这要从御中庭的漏洞说起了。几年前,我由于一些个人原因,开始接触御中庭。御中庭的保护很严格,无论任何方面。但是,无论是入侵御中庭内部网络,还是将棋子埋伏进去,如今在我看来,都轻而易举得令人诧异。凌归的事,理事长知道吗?” “抱歉,不是很清楚。”云端说。 “凌归遭人刺杀,兇手至今没找到。”秦忱笑了笑,“不过,我知道兇手是谁。他叫赵思予,妹妹不幸成为了s,家境贫困,只好将妹妹交给御中庭。但是,他后来发觉,御中庭只是利用这些s做人体实验。他想办法进入御中庭,在成为凌归的秘书后没多久,就刺杀了凌归。” 秦忱瞥着云端有几分惊讶的表情,“理事长大人知道,这件事有哪里可疑吗?” 云端笑得有些无奈,“请明说吧,大部分的事情,我确实不清楚。” “理事长还真是坦率。”秦忱转着手里的杯子,“第一,赵思予是如何得知御中庭在进行人体实验的;第二,一名缺乏背景的新人,如何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能被理事长看到,调用到自己身边的;第三,兇手为什么下落不明,御中庭为什么遮掩此事。我听说,案发现场第一目击人,是秘书长方画。 “这是第一件事。我是怎么想的,相信不必说给理事长听,理事长大人自己能想通。第二件事是,关于那个叫做‘夙沙闻若’的孩子。理事长大人和那孩子有些渊源,似乎关系还不错吧。” 提到这件事,云端暗自嘆了口气,“嗯。” “这件事更简单,凭御中庭的保密措施,每代微彰的下落只有几个人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泄露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而指挥使不命人彻查御中庭内部,反而主动请缨,离开御中庭——就在他离开的时间里,凌归遇刺。”秦忱观察着云端的反应,“事实上……” 第228页 秦忱犹豫着,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件事与云端的牵扯很大,云端会做出什么判断,会做出什么举动,他突然觉得有些难以预料。 云端只是听着,情绪似乎很冷静。 秦忱还是说了出来。 “指挥使没必要亲自出面,这在御中庭没有先例。这件事既可以交给御中庭的特别小组,也可以要求大玄方面代办。而且,指挥使有机会将微彰带回去,却主动放弃了。指挥使大人,当时将那孩子交给欲曙了,不是吗。 “这不是第一个因指挥使大人身死的微彰。前代微彰,就是被指挥使所杀。不过我猜,也许指挥使也不怎么喜欢亲手杀人的感觉。他将微彰交给欲曙,是为了引诱盛和赦动手。” “盛……和赦?”云端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盛和赦。”秦忱停下转杯子的动作,放在手里的咖啡开始凉下来,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笑了笑,“其实,指挥使本来是要是我告诉您关于盛和赦的事情的。您想找的那些资料,是被盛和赦带走的。” “……”云端怔然半晌,“……我知道了。” “那么,您知道昲斯教教宗,尤箴吗?” “有所接触。” “那位教宗大人,据说现在就躲在朝灵市的一座教堂内。我推测,盛和赦一定会去找他。您无论是希望得到那些资料,或者希望能和盛和赦谈谈的话,都得先找到那位教宗大人才行。” 云端犹豫片刻,“……请问,尤箴先生的地点是?” “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有结果的话,会尽快通知理事长大人的。那么,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秦忱站起来,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离开会客室。 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初冬的阳光勾勒出沉寂的味道。 第一二一章 时间过的很慢,也许很快。云端感受不到。他一直坐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会客室里,直到太阳已经落山,昼夜交替,没有开灯的房间彻底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终于站起来,放下握在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子上还带着一点人手的余温。 光线尚可,他分辨出脚下的道路,来到门前,拉开会客室的门。 外面灯火通明,人员往来忙碌着。 方画穿着一身浅青绿的玄礼,面带微笑,从往来的众人间穿行而过,整个人像是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青葱,在往来的微风中摇曳着身姿。 这根“小青葱”走到没人的地方,低头悄悄瞄了一眼系腰带的地方。伸手想再调整一下长度,正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见是云端,手一顿,掩口“哈哈”干笑两声。 她眼神一熘,瞥到门上“会客室”三个字,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几分狡猾的笑容。 笑容搭配她那张脸蛋,总是令人难以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但云端深知秘书长是颗黑心小白菜,比起安格莉卡那种低级的伪装,方画完全就是本色出演,做作和夸张在她的身上根本无法用这两个词来形容。 “好久不见,我可有点思念理事长大人了,不知道理事长大人有没有偶尔也想想我呢。”方画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假装整理袖子,“不过想念理事长大人的女孩子那么多,我可得稍微往后排排呢。” 还有旁人在场,虽然离得较远,秘书长大人仍旧维持着温柔适度的工作形象,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失礼的动作。但确定对话不会被听到,方画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揶揄云端的地方。 “驻地新来的女孩子对理事长啧啧称道,我想想都说什么来着。”方画仰头做沉思状,走廊上方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目的细碎光芒,她目光滑向云端,“理事长大人文武双全,什么通读诗书,十分文采……啊,太多了,我可都有点记不起来了。” 云端被她说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玩笑道:“这些总不会都是你自己想说的吧?” “哈哈,怎么会呢,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哦,驻地那边新来的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这么说的。我最多就是帮她组织一下语言,转述给理事长大人。” 方画说得煞有其事,云端完全不记得自己和哪个女孩子有所瓜葛,笑容增添一分无奈,“你这么说,不如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也许我还能记得。” 方画“嘻嘻”笑着,没回答云端,“啊,我差点忘了,到晚饭时间了。我本来想上楼叫你去吃饭的,结果你在这里。怎么样,小黑屋里思考人生得到什么哲学大论了?” “没什么。”云端说。 “看起来可不太像啊。”方画轻轻转了半圈,还是觉得腰带系的有些紧,她向前走去,“吃饭才是人生大事呢。啊对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换身衣服。” 云端跟在她身后,“为什么?” 方画一边转身,一边用手指压着唇部,做出“嘘”声的手势,等云端走近一点,才悄声道:“是王室的晚宴呢,虽然是私宴,但是你要是指望能像自己人吃饭这么轻松,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说呢,还是快点回去换衣服吧。啊,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啊。” 第229页 云端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根葱,看来这就是为什么方画要穿这衣服的原因了。 云端的房间在三楼。 他自一踏入这栋建筑物,还没有一点了解全貌的时间,就和秦忱进行了一场内容不怎么愉悦的谈话。因此并不知道自己房间的位置。 方画和云端一起上去。那是个完全独立的套间,云端在里面换衣服,方画在外面的起居室等他,趁机重新系了一下腰带,总算舒服。 换衣服没花多少时间,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是六点钟,预计时长会在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之间。现在只有五点半,距离入场还有一段时间。大玄习惯提前入场,早约五到十分钟即可。 晚宴设在王宫。这座宅邸距离王宫仅一墙之隔,又可以节约出路上的时间。 方画坐在沙发上,等云端出来,不着边际地夸赞了一番,说完,补充了一句,“感觉你穿黑色很阴沉呢。” 虽说是万能百搭无色系,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和某些颜色无法调和。 方画一脸惋惜,“都怪整天打打杀杀的,我的审美已经死亡。应该选浅色的,你和深沉这两个字还真是合不来。” 挑选深色的,本来是考虑到场合和身份的缘故。结果大失所望。颜值不能代表一切。假如让祝唐穿浅色的,估计月明清风什么的都得被毁个一干二净。 “真想不通怎么会有女孩子对你心心念念的。”但有时候不出错就是完美。方画调侃完云端,迅速转换话题,“我可是听说一件有趣的事情,亲爱的理事长大人,在贝市被安格莉卡绑架了~公主殿下总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美丽可人的理事长大人绑回去当驸马吧哈哈哈~” “……安吉儿是离家出走……”云端试图解释。 “这个我知道。”方画才不听,事无巨细,她总是一清二楚。云端自然没敢把四处闹腾的安格莉卡留下,而是借道,把人送回了希恩,“你可是迷倒万千少女的理事长大人呢,被人抢回去逼婚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的,哈哈~不过呢,远在希恩的公主被严加看管,一定不知道理事长在大玄还有旧爱,嘻嘻。” “……”云端汗然,到底为什么不停地提到“女性”这个话题。 “真的不记得了呢,我都忍不住要为风中顽强生长的小白花可怜了。”方画嘻嘻一笑,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诶,我们该走了。想知道是谁对你念念不忘吗,哈哈,快走吧,路上我会告诉你的。” 此地是大玄方面特意为御中庭众准备的住处,就位于王宫附近。传言有什么地下直通王宫的密道。但他们还是从正门离开,走了一段路,再从王宫的大门进入。 路上方画总算告诉云端,她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夏霏。 云端对这姑娘记忆不深,但提到名字还是回想起来,夏霏行事特别大胆,但时机抓得又稳又准,完全不像是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苍穹,云端一直不能理解夏霏为什么要出手相助。最后一次是在垂云机场,他将那对姐妹託付给楚霁,没想到楚霁将人送到驻地分支,安排了个做文书的闲职。 夏霏十分感动,以为是云端授意,实则是其他人替他卖人情。这事早有先例,但云端知道得不多。在御中庭暗流涌动之时,祝唐放过徳特里希,给的不过是云端一个退路,否则他当初未必能安然从希恩离开。 方画夸张地描述着夏氏姐妹的悲惨人生,“人家一个小姑娘家的,被抓去抵父亲破产的债,好不容易从黑恶势力逃出来,遇到好心人付清债款。一时气不过,发誓此仇不报,非女子!正好又遇到个‘好心人’,这运气真是令人嫉妒啊。” 云端总算明白,夏霏的帮助是出于同仇敌忾。她父亲破产是苍穹搞鬼,父母自杀后,和妹妹被强迫做鸡。小姑娘第一天就拉着妹妹逃掉监视,跑了。路遇豪车随手一拦,正好是关谦。她哪知道那是谁,反正只知道不用去卖还钱。但她也不愿意欠着别人,就开始四处打工。 方画说的没错,真是风中一朵顽强的小白花。 小宴客厅里除了等候吩咐的女侍,只有六个人。玄帝对外宣称身体有恙已经快有两年,老人家满头白髮,他是子梧姐弟的祖父,原来的继承人在一次外事访问中突遭袭击,不幸辞世。于是按次序排布下来,由子梧接替。 云端略感意外,他对各国王室有粗略了解,没想到子寅会特意出席。这位帝王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欲坠,需要搀扶,身体已然无法支撑下去。 祝唐提前一步,正同子梧聊天。于是厅内四人,见云端和方画姗然而来,都过来迎接。 云端分别同子寅、子梧和子棣互相问候过,最后一个是祝唐,他本应该和云端步调一致,眼下看来就有些奇怪。 云端倒也没有介意这件事,毕竟是私宴,规矩这个词在有的时候也不需要那么死板。祝唐却已经解释道:“我与二位殿下有些旧识,故先行一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箇中缘由也没有明确说出。云端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白天时秦忱说过的那些话突然在脑海里跳跃起来。 秦忱本来什么也没有说,却话里藏话,矛头显然,指向祝唐。云端虽然不善图谋,但好歹不是笨蛋,秦忱的意思无非至今所有变故,皆有祝唐在后面暗中操纵。 第230页 他心思浮动,神色中不免有一丝勉强表露。这点变化其他人也看在眼里,在不知具体缘由的情况下也不好妄自揣测。子梧上前,引开话题,就此请几人入座。 既是私宴,相对来说,轻松许多。出于待客之道,子梧代子寅小敬一杯,便换了白水,可见这位公主也没有多好酒。 现下子寅已经不在公众场合露面,这场私宴是为他所设。大玄对御中庭有东道主之谊,主人家就算已经准备引退,也应当出面略表心意。 这点彼此心知肚明,也因如此,宴上谈论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风俗见闻,气氛一派轻松,将大玄美食尝遍,宴饮结束,公主还另外赠送了许多礼物。 不过一切都遵循着“一切馈赠都不是个人赠予个人而是国家赠予国家”的原则,礼物虽然是私下赠送,但也不能作为云端的私产,仍旧一併交由外事方面评估,价值过高的,还要另外回赠。 回到行馆,在楼梯上分道扬镳。祝唐并未多言,只客气道了晚安便转身离开。不是同路,方画作为秘书长,已经把人送上来,自然选择跟着更高位次的一路。 走廊里寂然无声,脚下地毯柔软。这建筑是大玄第一座两种风格结合的成果,内部布置既有自玄国一脉传承的典雅美感,同时更具奢华。 来到房间门前,门外的亲卫立刻打开门。云端迈出半步,顿了顿,语气略迟疑,对方画道:“方便……进来坐一会儿吗?” 方画早猜到什么,当即答应。小青葱晃进房间,门在外面关好,方画立刻把她那张温柔可爱的面孔换下,嘻然一笑,弯腰凑近一点,上下打量着云端,“诶~理事长大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呢,需要人家安慰你一下吗?” 她后撤一步,夸张地展开双臂,抱住自己,半仰着头,一副为自己的“伟大献身”感怀至深的表情,“如果是理事长的要求,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一切都能满足需求~”” 开了个半荤不素的玩笑,云端是没有源名贤那本事,这种话还能接下去。 方画见他尴尬,“哈哈”一笑,“纯情小白花~来吧,小白花快和学姐说说,生活中遇到的挫折,心灵上无法放下的痛苦。” 云端嘆了口气,被这么一闹,笑容看起来总算不那么勉强。他自然还是迟疑,斟酌良久,竟不知从何问起。 方画已经自己招待自己,找到酒柜,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刚刚的晚宴上她倒是一副滴酒不沾的样子。她握着酒杯,踱着小方步走过来,见云端迟迟不开口,心下瞭然。 “如果是听到了什么不怎么好的言论呢,最好还是不要放在哦。”方画坐下来,托腮看着云端,神情可爱,“不过呢,秦忱说的话,说不定也都是真的呢。啊,我是不会知道他说过什么的,不过猜的话,大约能猜到什么吧。” 那是为了利益临时的结盟,背地里搞点小动作完全在意料之中,与其说那些话是秦忱想说的,还不如说是祝唐懒得堵秦忱的嘴。 “怎么样,你是怎么看待的?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为你参谋参谋啊。”方画笑意盈盈,接着就毫不可爱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我不知道……锦程他……”云端说。他很疑惑,也很茫然。当一切与他如此接近,他也开始参与其中,成为这舞台上不知所谓的一员时,方才意识到那些警告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却都并非是无中生有。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哈哈,是吗?无论你是相信呢,还是不相信呢,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也没办法。可惜凭你想拒绝祝唐还有点困难,不然我说不定还能小小的期待一下。知道所有的真相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呢,你只会更加无法拒绝。” “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会忍不住……想要怀疑什么。”云端说。 “人之常情啦。”方画歪过脑袋,目光随意地在这间起居室内掠过,“你也不是第一次有疑问了,最好把想问的问题想清楚再问哦。不然答案也会变得模稜两可。” 云端默然片刻,在方画对面坐下来,“秦忱说,闻若,微彰的死是……是因为锦程。” “这么说是没什么问题呢,不过,微彰那件事,牵扯的人那么多,就因此把罪名都扣在一个人头上可有些过分。我猜秦忱的原意不是这个意思吧?”方画用手指点着下巴,状似沉思,“怎么说呢,微彰自己应该很清楚啊,她没告诉你吗?既然她被盛和赦杀死,说明她命中注定一定会被盛和赦杀死。见到自己命中注定的死神,难道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奇怪的……”云端怔住。 亲近也好,疏远也罢,回念起来,不过几个月前的往事,闻若对待盛和赦的态度一直十分奇怪,时好时坏。他以为那是孩子脾气,如今想来,闻若何曾有过什么孩子脾气。 已知死期的无可留恋,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反覆纠葛的情绪,他竟没能察觉到一丝一毫。 “不过呢……”方画说,“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这机会包括言灵自己。她找到你,说不定是有这个念头的哦。” 第231页 “什么念头?” “改变,你就是她想找的代价。能被言灵放手的代价,你的运气也是少有呢,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吗?”方画一拍手掌,笑起来,“理事长的魅力真是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八岁小孩,一个都不放过呢,哈哈哈~” “我是‘代价’?” 方画没回答云端,“看来呢,只要是恆温动物都会因为你动摇,令人遗憾,毕竟这世上除了恆温动物还有变温动物嘛~就是大家说的,冷血,冷血的那种~” 冷血动物,祝唐。 当然,云端还不知道这个“贴切”的比喻。 方画不回答他,他略一细想,除了不可置信之外,大致也想通一二。虽然闻若是家族遭遇变故,流落在外,但特意找到自己。 ——从我一出生,你就在我的梦里。我知道我会遇见你,我很好奇你,所以我还是遇见了你。 ——亲人、友人、仇人,只要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就可以获得足够大的能量。 ——这个代价,可以用任何人来交换。 他已经意识到闻若对他说了太多谎言,却无从分辨何真何假。 然而此刻的分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死在血与火交织的过去。 留下的,只有悲哀。 第一二二章 昇阳市,教堂。 一只全身漆黑的类鸟末族落在教堂的尖顶上,三角形的脑袋左右四顾了一圈,扇起肉膜构成的巨大翅膀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间挤进教堂。 卡洛迩百无聊赖,面前摆放了一整箱各式子弹,都是从那些不幸受伤的士兵身上取下来的。 她从中挑出一颗,对着穹顶漏下的晨光看了看,手腕微微用力,子弹像飞镖一样“夺”得一声插入做礼拜的桌子上。 那里已经插满了子弹。 黎明了。 然而时间这种概念对于他们这种不需要睡眠,拥有接近无限寿命的物种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之所以一定要在晚上骚扰那群可怜的人类,只不过是因为听说人类晚上都要睡觉,而生出的无聊想法。 无聊的时候,还研究了人类的生物学,很有趣的分类方法。 人类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总之就是“人”这个群体而已。 一种依仗着自己所拥有的思维能力蔑视其他生命的存在。 最有趣的是,他们不把不同的“人”分开,一定要宣称平等,然后再做着不平等的事情。 还不如明明白白分个一清二楚呢。 黑色的末族落在卡洛迩的面前,张开嘴,说的是末族的语言。 “耶罗波安那傢伙还真是没出息。”卡洛迩向后靠去,就像他们这样,低等的末族就要为高等的末族服务,这就对了,还方便统治。 他们是语言连接的种族,和人类那种意义上的分类大概是有很大的不同。 “嗖——” 物体破空的声音传来,纳撒尼尔从窗户跳进来,一眼就看到那只黑色的鸟,“亲爱的殿下,这个小东西怎么会站在这里~” 黑色的鸟,从西方而来,是耶罗波安。 “看来我亲爱的卡瑞,马上就要没事情做了。”纳撒尼尔揉着下巴若有所思,“找到那个人之后,您打算怎么办呢~” “不要关心这些与你无关的事情,纳撒尼尔。”卡洛迩警告道,“你也该检讨检讨自己,这么多天都没能攻下人类的地盘了。” “嗯~说的也是,我会好好检讨的~”纳撒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坚果,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他最满意的城市了,要什么有什么,要是让那群白痴破坏一桶的话,上哪里去找这些好吃的。 卡洛迩皱眉。完全无法理解纳撒尼尔对于人类食物的奇特热衷。 “北方的佩沃斯有什么消息吗?”她问道。 “有,也没有~”纳撒尼尔剥开一只核桃,丢给卡洛迩,“要不要尝试一下~” 卡洛迩接过核桃,丑陋的外表,想了想,丢给了那只黑鸟。 黑鸟一口吞掉核桃仁,开心地扇了扇翅膀。 卡洛迩:“……” “我亲爱的殿下,您还真是浪费~”纳撒尼尔心疼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剥开的核桃仁,意识到无可挽回时嘆了口气,“啊,佩沃斯殿下,听说是因为太冷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出门。他本人现在正在准备世界旅行。当然了,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卡洛迩:“没出息。” “这个能量稀薄的世界,就算打下来也没什么好处嘛~不如享受享受人类的成果~”瞥见卡洛迩皱起的眉头,纳撒尼尔连忙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佩沃斯殿下说的~” “退下。”卡洛迩一脸不耐烦。 怎么搞的好她要征服世界一样,她也只是无聊而已。 而且在自己占领的地方做事当然更方便,顺便给那群孩子们找点事情做而已。 只是至今没有她所想找到那个人的踪迹。 耶罗波安说在埃考德与疑似那个人的人交过手。 第232页 疑似,疑个球啊,连确定的消息都没有,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傢伙。 纳撒尼尔笑眯眯看着卡洛迩脸上丰富的表情,完全没有要遵命离开的意思。 诶,就是这样子,亲爱的卡瑞才永远让人看不厌嘛。 “我不是说了让你退下?”注意到纳撒尼尔的目光,卡洛迩满脸不悦,“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啊~亲爱的殿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纳撒尼尔不在意地摊摊手,“那群人类已经攻入市内了~” 卡洛迩当即站起来,怒视着纳撒尼尔,“这么重要的事情到现在你才告诉我?!” “反正您总会知道的,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重复一遍,亲爱的殿下~” “纳、撒、尼、尔!” 卡洛迩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话音刚落,整个教堂如同遭遇地震,勐烈的摇晃起来。 卡洛迩晃了一下,险些跌倒。纳撒尼尔一把扯住她袖子,才让她站稳在地面上。 不过顷刻功夫,周围的晃动停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自量力的傢伙胆子这么大。” 深红的瞳孔冷冷望向教堂大门。 混杂着残忍和得意的微笑在唇边绽开。 “待命。” 祝唐抬起右手,制止了继续攻击教堂的行为。 占地面积宽广的广场上,遍地沾染着令人可怖的血迹,未尽的血液沿着剑身缓缓滴落,和广场地面的颜色混合成昏暗的褐色,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过分耀眼的光。 正对着教堂的大门,三条身影等待着他们的猎物。 他的猎物。 教堂的大门被打开,一抹鲜艷的红色随着晨风出现在视野中,阴影下卡洛迩走出教堂,穿着黑色长靴的脚每踏出一步,升高一分,最终停在三人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三个人。 “哇,熟面孔~”纳撒尼尔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看到祁莳,笑眯眯的,“这位小朋友~还能活着可真是命大~” 目光落到另一侧,纳撒尼尔脸上是故作的惊诧,“诶,这个傢伙我怎么没见过~” “这位先生,指的人难道是我吗?”秦忱笑道,“我个人意愿的话,也不愿意来到这种地方冒险,但是被这个人抓来充数了。” 纳撒尼尔笑的一脸开心,“看来我和你同病相怜~” “纳撒尼尔,闭嘴。”卡洛迩训斥道。 纳撒尼尔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伸手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个拉链的手势,乖乖闭上了嘴。 “哼,背信弃义的人类,竟然还有胆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卡洛迩眸中闪动着不屑,冷冷看着祝唐。 “背信弃义这样的夸赞我实在担当不起。”祝唐笑道,“我与阁下的约定是三天,三天内如果我无法找到那个人,阁下可以为所欲为。我并未保证一定会找到那个人,也并未要求阁下不得攻打大玄。现在三天早已经过去,阁下同样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怎么能说我背信弃义?” “哼哼……”卡洛迩冷笑两声,“你这傢伙,还真是一如既往,擅长口舌之辩。我今天可没心情听你东扯西扯。” 五指瞬间插入祝唐喉间,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短短的瞬间能,辗转腾挪,你来我挡,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交锋数个回合。 卡洛迩眼神略沉,另一只手掌同时加入战局,闪过剑锋,袭向祝唐心脏。 祝唐手握鞘身,横挡身前。 卡洛迩脸上闪过一丝嘲讽,身影一闪,纤细的五指已经牢牢扣住了祝唐的喉咙。 “听说人类死前喜欢留下遗言,我就给你一个机会。想说什么?” 祝唐一脸从容,“既然如此,我就告诉阁下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阁下要找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有多少可信?” “如果阁下不愿意相信的话,就请便罢。”祝唐说。 深红色的瞳孔中闪动着怀疑,紧紧盯着祝唐的目光,似乎要戳破那张面皮,看到最深处一样。 但无论如何,那张面皮也是戳不破的。 “……”卡洛迩放开手掌,“说吧,那个人在哪里。” 祝唐收好剑,抬手整理好被弄得微微发皱的衣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什么问题?” “关于,阁下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卡洛迩的脸蒙上一层寒意,“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看来阁下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一个问题。”祝唐语气微微顿住,“阁下找到他之后,准备做什么?” “这件事恐怕和你无关。” “不。”祝唐正色道,“不仅有关,而且关系重大。” “说来听听?”像是已经能够猜到接下来祝唐要说的话,卡洛迩语带嘲讽,故意问道。 “阁下所找的人,也是我们人类的一员。” “哦?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同胞之宜吗?”卡洛迩脸上写满了高傲、嘲讽和不屑,“人类还真是妄自尊大。” 第233页 “所以人类才以谦虚礼让为美德。” “有趣。”卡洛迩微微挑眉,“好,我会告诉你,找到那个人之后,我会带走他。” “带到哪里去?” “带到哪里去?自然是和人类划清界限。” “原来如此。” “现在你应该告诉我那个人的下落了。” 祝唐笑了笑,“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诉阁下。” “你!”卡洛迩怒火骤起,冷冷笑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阁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仇敌,但不能同时拥有两个仇敌。” 一直扶在剑上的手抽出剑身,浓重的烟雾倾吐而出,瞬间遮蔽了卡洛迩的视线,祝唐的声音从烟雾之中传来: “我会杀了他,非常遗憾,阁下不能作为我的同伴。” “区区小把戏也妄想逃脱。” 一条火蛇瞬间撕破烟雾,卡洛迩愤怒地沖向祝唐。然而像是从黑暗中透出来的一道视线忽然进入她的视野,脑中短暂的茫然,回过神来,烟雾消散的广场上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纳撒尼尔,为什么不拦住他们?”卡洛迩看向纳撒尼尔,质问道。 “现在就算想拦,也已经晚了啊,我亲爱的殿下~”纳撒尼尔指向广场的边缘,冒出一角的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色泽。 “那是……” “我们还是快跑吧,卡瑞~”话是这么说,纳撒尼尔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 “一切准备就绪。” 祁莳传达完消息,按下了终端上的总控按钮。 耀眼的火球在背后的教廷广场上瞬间爆炸,浓烈的烟云几乎笼罩着整片天空,与地面爆起的烟尘描绘出一颗巨大的蘑菇云,强烈的震动从脚下的土地传来,轰鸣声几乎震破耳膜。 “按照预定计划,你们两人一组,和祁莳一起从左右两翼突破,与两翼部队汇合。” 迅速远离教廷后,祝唐再次确认作战计划。 “知道了。”祁莳应道,向东侧赶去。 “我们也只能走左侧了。”秦忱看向端木瑶,为了赢得谈判决裂后的逃脱机会,利用了端木瑶使御的能力,事实证明,站在自己面前这位指挥使的判断还算正确。 在无法确认卡洛迩和纳撒尼尔是否死亡的情况下,四人没有太多时间用以耽搁,迅速兵分三路,向各自的预定地点赶去。 第一二三章 初战告捷。 会议室里坐满高级将领,云端不能倖免,一同参会。子梧就坐在他的旁边。 子棣充当会议主持者,面带微笑,不带一丝一毫主观情感,将目前的情况分析说明。 “……昇阳市作为朝灵郡一大重要的战略要地,有都郡门户之称。此前,该市遭遇末族大举进攻,不幸失守。但是,在在座诸位、以及诸位所率领的部下的奋勇作战之下,我军已于日前收復该市。 “我军目前情况大致如下: “已控制昇阳市、祁夷市等几个重要战略城市。其中,祁夷市凭藉天然地理优势,利用仅有的三万兵力守住关口,为都郡方面的反击提供了有利的条件。 “此前,占领昇阳市的是末族首领,名叫‘卡洛迩’,这是復原影像——” 全息立体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红色长过腰间,及至膝盖的头髮,深红偏紫的瞳孔。末族首领长着一副和人类别无二致的面孔,在座的高级将领中,发出了一阵细微的交谈声。 对于整个世界的歷史来说,与会的将领们虽然多有高龄,但仍旧显得年轻太多。尘封三百余年的歷史在人为的掩盖下,已经少有人知。谁也没能想到,会是这样拥有着娇小的“人类躯体”的“少女”率领那样一群丑陋而暴力的庞然大物。 子棣等会场恢復平静,继续道: “我方的突击小队在袭击了该名末族首领及她的部下后,未能在该名末族首领暂驻的教堂寻找到她的踪影。此前由该名首领所率领的末族大军目前仍旧维持着有组织有秩序的进攻,我们可以分析判断,该名末族首领还存活,但下落不明。” 末族的统治方式对于人类来说还有很多未知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末族所有的“族群”是由王裔一人统治的。王裔不死,就始终拥有统治权。王裔一旦死去或消失,失去首领的末族会第一时间陷入混乱。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根据现存的人类的评级标准,末族首领的实力基本是超越“天御者”的存在。“天御”,即mt,在人类当中拥有与生俱来的最强实力的御者。 这样的一个首领下落不明,比知道她在哪里还要可怕得多。 而和卡洛迩一起下落不明的还有纳撒尼尔。 那个总是自称“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却比他的王要聪慧得多的,王裔的侍从。 会议室里众人各有所思,眉头紧皱。朝灵市繁华的街道上,身姿娇小的少女正对着路边的橱窗打量着自己的“新造型”。 她有点不满意。 第234页 玻璃橱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微刺目的光线,卡洛迩站在一家橱窗面前,认真审视着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个颜色一点特点都没有。” 卡洛迩对比着周围经过的人。 满大街的黑头髮黑眼睛,现在她也变成了黑色的头髮,还被剪短了不少。本来披散的头髮重新修剪了刘海,额前剪成一齐的样子,刚好遮住眉毛的位置,原本白皙的皮肤在这种深色的衬托下莫名有种可怖的感觉。 两侧的长髮被束起,红色的髮带左右扎成两个夸张的蝴蝶结,让她红色的瞳仁不至于看起来过分突出。两侧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因为高度的选择,调和了眼神里一成不变的冰冷,显得更加沉静乖巧。 一点点神秘。 纳撒尼尔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只终端放在耳边,“嗯嗯”敷衍着终端另一侧的人。他看着卡洛迩,露出一副慈父的表情。 卡洛迩从橱窗的反光里瞥到纳撒尼尔,扭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比起卡洛迩显得高大太多的纳撒尼尔脱去了那一身绝对会被当做异类的服装,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上一顶鸭舌帽,周围露出显的有些张扬的金色头髮。听到卡洛迩的疑问,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那是~因为亲爱的殿下实在太可爱了。” “可爱?”卡洛迩抽了抽嘴角,完全不知道纳撒尼尔在说些什么东西,“佩沃斯都说什么了?” “啊……”纳撒尼尔连忙收拾好表情,对着终端另一侧的人问道,“佩沃斯殿下,您刚刚都说了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说。”佩沃斯一脸郁闷地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来回翻折着书页,他又不是聋子,恰恰相反,耳朵还挺灵敏的,纳撒尼尔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然都听见了。 啊,可恨啊,他也想看看卡洛迩可爱的样子! “嗯,殿下刚刚问您,那个人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佩沃斯灵机一动,嘴角掠过一抹图谋诡计的坏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想知道的话,用卡洛迩的照片来交换吧。要现在的。” 瞬间猜透了佩沃斯的心思,纳撒尼尔故意问卡洛迩,“亲爱的卡瑞,佩沃斯殿下想要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卡洛迩一脸疑惑。 “更何况,他打算让我辛辛苦苦跑到他那里去吗?告诉他,我可没有那份时间。” 纳撒尼尔相当好心地转达了卡洛迩的话。 “喂喂喂,只是一张照片会耽误多长时间啊。”佩沃斯眉头一皱,猜到了什么,“让卡洛迩接听。” “殿下不想听您讲话~” 卡洛迩走在前面,听到纳撒尼尔这么说,非但没有反驳,还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告诉你那个人会出现在哪里。” 纳撒尼尔发出一个愉快的笑声,“回见~” “喂,餵?喂!” 听到挂断的“嘟”声,佩沃斯不得不承认纳撒尼尔真的挂掉了他的通讯,他突然站起来,在书房中来迴转了两圈,勐然一拍脑袋,走出书房,找到行李箱,开始把衣物装进去。 不让他看,他偏要看,这该死的纳撒尼尔。 一个小时前,卡洛迩一脸恼火地被纳撒尼尔强行带进理髮店,在差点把人家的店拆了之后,勉为其难坐在了镜子前。 纳撒尼尔在一旁说着糟糕的话,“我想打理一下她的头髮,太长了对吧,这样子看起来更加矮了,唔……” “纳撒尼尔!”被戳到痛处的卡洛迩立刻跳脚,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干掉纳撒尼尔。 “还有这个颜色,我觉得还是黑色的比较好,这个样子虽然也不错,但是走在街上总会有人跑来问是在cos什么角色,还要合影,太麻烦了。嗯,我想想还有……” 纳撒尼尔一手撩起卡洛迩的红髮,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突然一拍手,“对了,麻烦把这个刘海什么的也剪一剪,不过要剪成什么样子比较好呢……” 理髮师熟练地拿起剪刀梳子,大致比划了一下长度,按照纳撒尼尔所说的剪下去。 纳撒尼尔要求的是剪到胸部和腰部之间靠上的位置,然后还是接受了建议,决定要一个看起来会比较乖巧可爱的齐刘海。 纳撒尼尔用末族语言劝说卡洛迩,“如果还是顶着这副样子出门的话,肯定很快就会被揭穿的~人类可没几个长着红头髮的啊,卡瑞~” “哈?那你刚才说我矮又是什么意思?”卡洛迩质问道。 “客观事实~”纳撒尼尔笑道,“诶呀,我亲爱的殿下,处在幼年期就不要这么在乎身高,你会长高的。” “哼。”卡洛迩翻了个白眼,屁的幼年期,就算是同龄人,她也很矮好不好。 应该说,她还没见过比自己矮的! 就连耶罗波安那傢伙都敢嘲笑自己是个小矮子! 等待的过程中,口袋里的终端响了起来,纳撒尼尔一脸惊奇地掏出终端,接起来,“你好~” 第235页 从终端的另一侧,传来苍老的声音,“哦,这不是纳特吗?” 一听这个声音,纳撒尼尔就知道是那个没事喜欢过跟卡洛迩分享晚饭刚吃过的甜点的“老头子”,佩沃斯。 “嗯~是我,佩沃斯殿下~”纳撒尼尔说,“您特地联繫殿下是有什么收穫吗?您知道,我的殿下因为您总是分享一些无聊的事情,已经不想再理您了。” “人类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的话,我可不想打扰别人家的清闲。”佩沃斯笑道。 “是关于那个人的?” “能让卡洛迩接听吗?” “我很想说能,但是,如果殿下愿意接听的话,现在和您讲话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说的也是。不过,你肯定有办法让她接听。” “那会很麻烦的~”纳撒尼尔站起来走向卡洛迩,理髮师正在做染髮前的准备,纳撒尼尔晃了晃终端,“佩沃斯打来的~” “哦?那个没出息的老头子?关我什么事。”卡洛迩一脸不屑。 “听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分享晚饭刚吃过的甜点吗?”卡洛迩皱眉看着理髮师在自己头髮上涂着奇奇怪怪的药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肯定不是分享餐后小点心。” “那就不要来烦我。” “嗯,可是,说不定是和那个人有关的呢,亲爱的殿下?” “我让你跟来真是个错误,纳撒尼尔阁下。”卡洛迩瞪着纳撒尼尔。 “哦,好的好的~我亲爱的卡瑞,我知道了~”纳撒尼尔一脸无奈,“您也听到了,佩沃斯殿下。殿下说,不想和没出息的、只会分享餐后甜点的·老头子讲话。” 某个正坐在书房里,桌子上放着还没吃完的小点心和几本书籍的老头子:“……” 事实证明,卡洛迩的判断是正确的。 直到她的头髮全部打理好,走出那家理髮店,纳撒尼尔还在忍受罗里吧嗦的老头子的折磨。 不过,对于纳撒尼尔来说,也许事情不是卡洛迩想像中的那样。 反正,他根本没有听。 于是,当卡洛迩问起他,她要找的那个人的线索时,纳撒尼尔的指令中枢卡顿了一下,随后发出了一个错误指令,“我们去吃午饭吧。” 围坐在会议室的众人还没有到吃午饭的休息时间,虽然心中清楚他们有专门准备的午饭,但等待会议结束的感觉依旧令人抓狂。 不过大家仍旧正襟危坐,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惫怠。 “……当下,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想办法击溃末族,从而收復失地。从这次收復昇阳市的案例来看,用突袭加包抄的方法,使得我方损失过于惨重。而这已经是经过仔细探讨商议过后的方案。” 子棣还在继续。 “如果一直採取这种方案,凭藉现有的军备资源以及后续的资源投入,我方无法维持长久的作战展开。但是,受限于大玄辽阔的国土面积,持久的、长线的作战是不可避免的问题。 “针对此种现状,各位都有什么看法和主意,请尽量说明。” 子棣结束了他的发言。 会议室中安静了几分钟。 很快,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安静。 “既然在座诸位还没有建议,我姑且抛砖引玉,略作说明。” 那话语里的淡淡笑意都仿佛是在嘲笑列座的无能,这份矜傲很难说是御中庭所特有的,还是独属于祝唐一个人的。 “雅韬殿下的疑虑在于,无法维持长久、长线作战,因为军备资源无法接受这样的持久消耗。诚然如此,但是究根追底,末族大军的数目始终有增无减,原因在于支撑末族大军的‘门’。 “既然如此,我们的首要目标应当是,关闭‘门’。” 这完全超出众人所想的想法,在座无人不露出惊讶神色,碍于会议,才没有议论纷纷,却也难免有几声窃窃私语。 子梧目光在众人间掠过,见云端神色似乎有些异样,眉心不可察地蹙起,开口道:“指挥使阁下真是言惊四座,不知道,理事长大人是如何看待的?” 云端一时没有回答。关闭“门”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他的想法,他没有感到多少惊讶。只是…… 云端看向祝唐,语气迟疑,“关闭‘门’的具体方法还不是很清楚,这个举措,会不会有些太……贸然了?” “不,不需担心。”祝唐笑了笑,“相关资料的去向,在会前我刚刚接到汇报,还未曾向理事长报告。” 一直旁听的子梧立刻明白事情将会有一次大转机,听到这话也按捺不住,“理事长大人和指挥使阁下所指的资料是在?” “不要岔开话题,纳撒尼尔。我对人类的食物不感兴趣。”卡洛迩站在人形横道的一侧,冷声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我亲爱的卡瑞,您要找的那个人,应该是在——” “圣戴斯特尼大教堂。” 面对子梧的疑问,祝唐保持着他万年不变的冷淡微笑,回答道。 第236页 第一二四章 云端走在走廊里,头顶上方灯光柔和,脚下手工编织的地毯绘满振翅欲飞的玄鸟。老派的木质构造,让整个走廊显露出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气度。 他刚刚离开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去找祝唐。 几分钟前,他还在读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出来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好事,除了每天要配合王室的各种行程安排之外,余下的时间照样要处理各项事务。由方画那边负责传达。 负责通报的人敲门进来说有客人的时候,云端实在没能想出来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云端所熟悉的人也不会在他最忙的时候来打扰他。 因此,当听到来人是秦忱的时候,云端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他只是好奇秦忱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时间是八点四十几分。 秦忱依旧客客气气,柔柔和和,坐在云端的对面,惯常的几句客套之后,按照他自己的习惯,相当不怎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那件事理事长大人已经知道了吧?圣戴斯特尼大教堂。” “上午的会议上刚刚知道。”云端说。 “其实,这件事是我负责的。”秦忱说,“虽然按照指挥使大人的吩咐‘第一时间告知他本人’,但是没想到,今天理事长大人就会知道这件事。” 云端皱了下眉。 秦忱笑了笑,“那请问理事长大人,有关指挥使的具体计划和行动,理事长大人也知道了吗?” 云端有点迟疑,这件事他当然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询问。” “那位盛和赦先生,和理事长大人也算是旧友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云端却对“旧”这个字眼有几分感触,他别开眼神,“秦先生是打算说什么?” “不,没什么。”秦忱仍然笑着,“只是提醒理事长大人一句,有些事最好还是提前了解一下为好。时候不早,理事长大人也快要休息了吧?据我所知,指挥使大人就在不久前刚刚回来。那我就告辞了。” 秦忱站起来,也不等云端说什么,迳自离开。 秦忱说话一向有点没头没尾,——这只是对于云端来说,但是云端也没法不在意秦忱所说的那些话。 半个小时后,云端把最后一点文件看完。起身准备去找祝唐。 现在他就站在祝唐所在那间套房的门前。 虽然这一整个行馆都是为御中庭准备的,但内部的房间划分,还是套间的模式。 门口的亲卫见到云端,敬过礼,没有阻拦。 门是半掩,一条缝隙已足能窥见内室一角。云端试探着推开一点,入目的是小客厅,没有人。 没有人还开着门。 云端觉得有点奇怪。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余光瞥到一角轻薄的裸粉色衣衫。方画轻手轻脚关好里面房间的门,脚步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正抬头往这边看过来,见是云端,伸手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云端只好站在门口,等方画出来。 方画动作很快,拿了大衣外套,走出套间,关好房门,整个动作悄无声息,就好像里面躺了个沉睡的巨龙,只要稍稍一点声音,就会惊醒这掠夺财宝的恶棍一样。 “我们边走边说吧?”方画说着披上外衣,已经往前走去。 “那个……”云端只好跟上去,“我是来找锦程的。” “他不在这里。”方画说,“里面只有一个人。小莳在睡觉,所以要小心点。” 连方画都“不敢招惹”的,云端没忍住问了出来,“起床气?” 方画扭头看着云端,笑嘻嘻的,调侃道:“看来理事长领教过呢,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起床气啊?我来猜猜,是被你抛弃后还心心念念想着你的可怜小白花?还是始终在理事长心中占据位置的白月光,硃砂痣~不行啦,越说我就越嫉妒了呢~” 云端拿她没办法,解释道:“不是那个,我只是听说,有的人刚醒的时候脾气很大。” 方画笑了笑,走在前面,眼前是向上的楼梯,“那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脾气啊。他只是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说话,因为不熟悉的人总是会问东问西的,对吧?” 云端:“……”明明他就见识过方画问东问西的,还不止一次。 “啊啦,真是的。我那只是出于人际交往的需要进行必要的沟通。”方画连看都没看云端,就猜到了云端的心思,“理事长难道不觉得那孩子有时候说话很慢吗?总是保持沉默的话,就是会这样的。包括理事长大人啊,你也是的~” “我……”云端想了想,无从反驳。 “好了,我们到了~”楼梯爬到最顶层,方画推开天台的门,黑色的天幕下,远处依稀可辨一条颀长身影。 “要问什么就去吧,去吧~”方画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一丝冷风捲入温暖的室内,方画抱着自己打了个半真半假的哆嗦,“真是的,你再不去的话,我这脆弱的小身板搞不好明天要生病啦。” 云端迟疑地迈出一步,停下,“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第237页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方画裹紧了大衣,“你知道什么是言灵吗?” “你?” “不不不,我不是。”方画笑道,“言灵就是超越认知的计算能力。能够预料到下一件事如何发生的,这种能力每个人都有。言灵只是能预料到更远。但是呢~” “但是?” “但是,这个能力是主动的,对于真正的言灵来说。” “真正的?”云端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啊,就是有被动的啊~”方画伸手把云端推出去,不再给云端说话的机会,反手关上门,往楼下走去。 云端看着关上的门,伸出手准备推开,五指在快要接触门的时候微微一顿。 还是算了。问方画永远只能被带偏话题。 他看向远处站立的身影,冬日干冽的风带来蚀骨的寒冷,没多久就将人彻底冻透,云端忽然发现自己出来之前没穿外衣。 天台的一角,祝唐眺望着远处一街灯火,风将制服的衣摆吹起,捲住挂在一侧的长剑。一只手扶在上面,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斩下一道不输于冬风的凛冽寒光,噼开这繁华的街市。 战斗之姿。 明明只是平平常常站在那里,云端心中却无端生出这样一种令他自己都觉得惊奇的想法。 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云端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冬风中孤寂而又明显。祝唐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的街市,流灯溢彩,脚下的繁华似乎从来与他无关。 “什么事?”感到脚步来到自己的身后,祝唐开口问道。没什么感情,一句例行公事的,却也是最适合的开场白。 最适合祝唐的开场白。 冷淡的笑意,拒人千里的轻嘲。 云端怔然半晌,忽然之间萌生了一个奇异的错觉,仿佛他实在不应该来问这个问题。尽管作为理事长,他拥有过问的权力。——他已经开始适应这个角色。 但也只是适应。 和一开始就看明白自己的人仍旧相距甚远。 时间在流动,在两人之间。一种比初冬的夜晚还要冷寂的情绪和气氛。 微妙的尴尬。 云端忍不住轻咳一声,试着说明自己的来意,“是因为上午的会议。你说已经知道了其余资料的位置,那些资料应该是在……盛和赦的手里,对吧?所以,现在他在那座教堂里?” “不,他不在。”祝唐说,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会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云端不解。 祝唐没有立刻回答他,“御中庭的歷史你都了解过了?” “啊……一点点吧。”云端说,不明白祝唐为什么要问这个,“只是方便工作方面的处理之类的。” “盛于野这个人呢?” “只知道是三位创始人之一……” 云端开始窘迫起来,他不是很喜欢回答这种问题。有点回到学生时代面对书本和考试时的无奈。他在学习上从来不是最优秀的那一类,虽然看过的东西也大致记得住,但永远记不住具体内容。这很奇怪,他能用自己的语言将所读过的内容复述一遍,但永远也想不起来里面任何一句具体的话。 不求甚解。 这是……盛和赦曾经评价过他的一句话。 祝唐笑了一声,转过来正对着云端,“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盛于野和盛和赦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祝唐说,“但是,这两个人一定有关系。” “仅仅是因为……姓氏?” “不仅仅是因为姓氏。” 云端沉默了。 祝唐并未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秦忱应该和你说了不少东西,为什么盛和赦一定会去找尤箴,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圣戴斯特尼大教堂。尤箴会躲在圣戴斯特尼是一个偶然,但是,前两者,也许是必然,也许是——另外一种必然。” “另外一种必然?” “必然会发生,或者,必然不会发生。” “……那应该是,偶然才对吧?”云端一脸怀疑。 “不,是必然。”祝唐露出一个颇有些好笑的神情,“自从我成为指挥使之后,文件方面的东西精简了不少。理事长大人还是不肯花点时间好好学习一下吗?” 被戳到痛点,云端顿时噎住。 祝唐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不适合这个位置。就像其他人告诫过你的一样,我只是需要一个方便利用的人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不知名的地方。天际掠过一线黑暗,也许是什么夜间飞行的物种。而更远的地方,飞机的指示灯在城市的上空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必然的意思是说,”祝唐说,声音夹在微风中,“如果这两个人有关系,盛和赦就一定会去。如果盛和赦没有去,这两个人就没有关系。” 云端继续沉默着,这个时候他仿佛只能沉默。沉默像是迎面的寒风,将他从头到脚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主动打破了这层令人生寒的沉默,“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拿到那份资料。拿到资料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 第238页 “如果问题足够直接准确,就会得到同样直接准确的回答。”祝唐笑了笑,“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杀了盛和赦,按照资料上面记载的方法,关闭门。” 云端顿时皱眉,“不能用其他的办法吗?你就一定要……杀人?” “我喜欢直接有效的办法。”祝唐看了云端一眼,“而且,虽然方法还不知道,但是,所需要准备的东西你总该知道。” 所需要准备的东西,只有一种记载于那份资料中的元素[釒末]。 这种东西,在云端的有史以来的认知中,根本不存在于人类世界。或许它的确不存在于人类世界,但是,末族的血液组成中,[釒末]却是大量存在的元素。 而末族当中,被称为“王裔”的存在,这种元素的含量最高。 “你是要……”云端已然明白过来,“但是,盛和赦根本不是……” 话只说到一半,被云端自己生生截断。 半晌,他用自己都要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意思是说,盛和赦他是……” “我会杀了他。”祝唐说的只是一个陈述句。 “但是……”云端还想辩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为了什么而辩解,“但是……他不是……他不是王裔……” 这理由苍白又无力。 “盛和赦所做出的事情,值得你为他这么说话吗?”祝唐问道。 “不是那样的……” 祝唐笑得有几分无奈,“从一开始,你所有的问题,关心的就是盛和赦。怎么?如果我说错了,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其他方法拿到资料和足够的[釒末],然后关闭门,拯救你的国家和这个世界吗?” “我……”云端目光闪烁,“……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祝唐语调里带了一点微妙的讽刺,“和生死大敌举杯对酌?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云端。” “……我只是不喜欢你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云端攥紧了拳头,“我才是理事长,为什么我要处处受限于你?” “诶呀。”祝唐发出一声极其微妙的惊嘆,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有点不真实,又有点过于真实,“这算什么?一手带大的孩子到叛逆期了?” 侮辱来得如此真实,即便是云端,也恼怒起来,“你!” “那我就满足你吧。”祝唐握住剑柄,从剑鞘中抽出一线冷冽,挥向云端,在云端的喉间停下。男人的音色依旧冷淡,“如果你赢过我,就按你说的做。如果你输给我,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老老实实听话。” “……”云端垂下目光,剑尖映衬着月色,反射出刺目的光。华光自成一线,为这没有感情的兵器多加了几丝寒意。 他紧了紧手掌,左手反覆犹豫,终于握住他的剑。他看向祝唐,忽然意识到,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对祝唐有所期望。 他能期望什么呢? 如今的刀剑相向吗? 名为“兑”的长剑发出铿然清鸣。 一场战斗开始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会如何开始。 两把剑,两个人。楼顶的天台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战斗场所,被封锁的街道上一丝声音也无。 天地寂静。 寂静得能听清风声。 剑刃第一声相交,打破了这份寂静。 没有人使用御者的力量,这只是单纯的较量。 云端从一开始就占了上风。 他的剑从来准确无误,切中要害,和他这个人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委婉,温和,柔软,在他的剑中看不出一丝一毫。 每一次的挥下,每一剑噼斩,都指向最致命的要害。 这就是他所学的剑术,仅此而已。 直接,直白。用力量的纯粹压制,逼迫着对手的松懈。 也或许,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和他的相似。 祝唐退却,从容不迫地退却。 无数次将取下他性命的剑,在无数次千钧一髮的时刻,被他轻易挡开,或是化解。 他还没有进攻。 身后是天台的边缘。 迎面刺来的剑刃毫不留情,祝唐错开脚步,身形腾转。脚步从天台的边缘一步踏过,回身间,剑已抵上云端的嵴椎。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云端的处境,这一剑是最好的白描。 祝唐的声音从云端的身后传来,“问题是准确直接的好,但是,剑还是委婉退让的好。” 握剑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祝唐没有再近前,转身往回走去。 祝唐走到通往室内的门前,耳畔风声被划破,锐利的剑锋斩破初冬的寒风,紧贴耳畔。 “铮——” 祝唐的剑已挡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退开几步,看着云端,“规则随时可以改变,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你能赢我一次,我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 “……” 第239页 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和轻蔑。云端紧握住兑的手,月光在青色的血管下落下恼怒的阴影,心底有一丝怒火被挑拨点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第二轮进攻如乍起的寒风,瞬间撕裂最后一点温情的面具。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黑夜中,黑色的血液。 一声暗含嘲讽的冷笑。祝唐躲过云端的进攻,手臂上的伤口令他的动作迟缓不少。云端气势不减,足见恼怒。剑锋钻过空虚的守备,大有立斩于前之意。 这一剑并未如能如预期。 云端趔趄一步,扑了个空。 祝唐已闪至云端身侧,剑换至左手,再一次稳稳架在云端肩上。 “疼痛会令人失去行动的能力。”祝唐说,“但是,怒火会令人失去判断。” 说话的间隙,云端再一次回身反击。 祝唐向后跳开,边战边退,并不进攻。一张神色冷淡的脸上是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犹有余裕,从不急于求成,也不在乎一时的胜负。 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反击。下一秒,下一分钟,或者更久。但是,只要云端不能突破他的防御,他就不算输。 这规则的道理如此简单,只有输赢。不问平手。 也不可能平手。 楼顶天台的地方不大,祝唐又一次被逼至边缘。在他想要错身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寒芒急遽。 “真是不长教训。”祝唐故技重施,避开云端的攻击。就在他要拿下第三次的胜利时,剑锋破空斩下。 云端手腕微错,长剑自手中转过,拦腰斩向身侧。 祝唐会出现的位置。 祝唐的脸上划过一抹愕然。 金属相撞的刺耳声音划开沉寂的夜色。 两人各退一步。 云端沉默着,注视着祝唐。 “我不会在同一场战斗中犯两次相同的错误。” 许久后,云端说。 “下一剑,你会输。而我会赢。” 祝唐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的动摇和变化,他从来就没有为任何存在动摇过,“是吗。但是,我还没有进攻过。” 话音轻落,长剑掀起的风声也犹如柳絮轻棉。那是春日里比羽毛更轻柔几分的亲吻,亲吻着死亡,亲吻着鲜血,亲吻着云端脖颈上跳动的脉搏,用最冰冷的剑尖。 云端听到剑锋划破血肉的声音。祝唐的剑,他的血肉。 从他的颈间划过,刺入血肉,掠过耳畔,割断一缕头髮。牵扯出一道长而丑陋的血痕。在望不到尽头的冷暗夜空中,如坠落的星子,呛哴着,落在地面。 死一般的寂静。 死亡的声音,是寂静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下雪了。” 十一月份,初冬,第一场雪轻飘飘地落下,在温热的指尖上,化为晶莹的水珠。 方画站在窗前,伸手调皮地触碰着这冬日里的精灵。 御中庭不会下雪。她已经快要忘记了,忘记雪的颜色,雪的温度,雪的模样。 可今天,她又重新见到了它。 雪,洁白无瑕的雪,纯洁的代名词。但是,融化在指尖上的雪珠里,浮动着看不见的灰尘。 世人称颂白雪的时候,恰恰忘了,是灰尘造就了雪花。 “命运是什么。” 雪花从高空落下。倒在地上的身体,制服上覆盖了一层细雪的白色。室外的温度让它们旋转,舞蹈,不至融化。 祝唐看着他的剑,看着云端颈侧难看的伤口,看着天空,“知道吗?”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那把剑的名字是‘干’,每一任的指挥使接受它,接受一份权力,接受一份责任。从我触碰到它,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想起这两个字,命运。 “我接受的不是什么权力,也不是什么荣耀,只是命运。 “就像是,我和你终究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你,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那就是,命运。” 祝唐胸膛起伏着,胸腔中有什么东西积蓄着,翻涌着,最终只是一声轻不可闻的低嘆。 “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 他仿佛自言自语,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得到云端的回应。 “这个世界,最初没有‘门’。 “你想关闭门。 “我只想毁了它。” 仅此而已。 “你能做到吗?云端。” 被提问的人只是沉默着,颈侧的伤口还在流血。红色侵染了单薄的衣衫,温度和血液一同流走。云端看着祝唐,俯视着他的“手下败将”。或许如此。在祝唐的身上,失败只是一个无力的名词,不足以,也不配形容他。 “为什么?”云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被寒风冻结,缺乏温度,“既然你一开始就要毁了它,又为什么放任它被打开?因为你,因为你的放任,有多少人……你敢告诉他们这是你做的吗?” “若欲立之,必先破之。”祝唐笑了一声,“人类所生存的这里,没有[釒末]。” “……”云端胸膛剧烈起伏着,是愤怒,是悲哀,亦或是一点,奇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怜悯? 第240页 “所以回答我,你能做到吗?”祝唐看向云端,看着云端的眼睛。他的眼神依旧平淡,平静,深不见底,透出一份无法用语言来诉说的坚定,和偏执。 “如果你做不到,那些人的死亡就只是死亡。” 没有任何意义的流血,不叫牺牲。 云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祝唐。 他站在黑冷的冬夜里,初冬的寒风还不够凛冽,第一场细雪在他的眼前纷扬落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样的姿态是面对着什么。 对于祝唐来说,他的目标,他的敌人,他的毕生所求,都是为了什么。 无上的荣耀也好,无穷的力量也罢,他只是想要改变这个已经脱离轨道的世界,恢復这个世界本应该有的秩序。站在这个位置上,对他来说,只是这个目标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场。 什么都不重要。 对他来说。 正如他所无数次提出的疑问,命运是什么? 不是所谓的预言,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改变。对他而言,命运就是一次理想对现实的宣战。 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我会毁掉门。” “那么,我承认,你赢了。”祝唐闭上眼睛,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停驻,融化,滚落,“放手去做。明心。” 第一二五章 小客厅的主灯已经关闭,只留下四周微弱的照明。自黑沉的窗口望出去,雪花闪烁着一星晶莹的光。 书房的门半敞,坐在桌前的男人一页一页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进入使馆的大门尚未关闭,部下站在纷扬的细雪中。一个人匆匆忙忙从远处跑来,他穿着御中庭的制服,直到进入那扇大门内,也没来得及扑掉身上的落雪。 室内的温暖让他打了个激灵,这个时候才开始感觉到一丝外界的寒冷。鼻尖和耳朵都有些发红。 他稍微放缓了脚步,仍是小跑。老式的建筑设计没有电梯,他爬上楼梯,穿过半条走廊,来到门前。门外的守卫站得笔直。他说明来意,等待通传的间隙里,终于喘了口气。 时间已过九点。如果在这之前,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但是,指挥使曾称九点之后不理事务,因此,过了这个时间的话,即便是紧急的事项也要多走一道程序。 而且,这个时间段里,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妄想用除了面见以外的方式联络到祝唐的。 守卫走进去,在书房找到祝唐。男人正在批覆他需要阅览的文件,听完原委,等了两分钟,直到把意见都写完,才合上那份文书放在一旁,“请他进来。” “是。” 亲卫出去通传,很快,那名部下走进书房,见到祝唐,先敬了一礼,“指挥使大人。” “说罢。” “是圣戴斯特尼大教堂。盛和赦出现了。时间在约半个小时之前,九点十一分。我们监视到他出现在教堂前面的jj街上。” “理事长知道这件事吗?” “不,还没有。我第一时间就到这里来了。”部下回答道。 “那么,你现在就去告诉理事长。”祝唐说,“你们后续的行动以理事长的指示为准。” “是。那我去了。”那部下毫无疑义,接下这个小小的任务,当即就去找云端了。 祝唐拿起另外一份文书,花了几分钟时间看了一半,放在桌子上。他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一侧房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被子里鼓起的一团动了动,在床上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看向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和光线下看不清表情的祝唐。 有点晃眼睛。祁莳抬起手臂遮住光线,发出一声疑问。 一般来说,这个整天催着他到时间必须上床睡觉的傢伙是不会挑这种时候来烦他的。 “起来。” 祝唐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开。 祁莳很快就穿好衣服,有一点尚浅的睡意。他早就睡了,但也很容易醒,只要有声音。 走出房间,小客厅里没有祝唐的身影。茶几上放着祝唐的佩剑,叫做“干”的八面礼剑。 这把剑的象徵意义有时候大过实用意义。 当初铸造这把剑的人希望打出八把不同的剑,但是他铸成这一把之后,就与世长辞了。 在“干”的旁边,是祁莳用的剑。 少年走过去,伸出去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取走了干。 很多事情不是第一次。他知道祝唐要做什么,也或许不知道。祝唐从未说过,所以他是否知道根本不重要。他只要知道祝唐想要他做什么就够了。 书房里传来拆解组装的声音。 “啪嗒——” 两声轻响,是卡扣合上的声音。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唿号。祁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温暖和寒冷一接触,捲起气流,几片雪花钻入室内,迅速融化消失。 下面已经集结列队完毕。正准备出发。 祁莳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窗户,转过身。祝唐斜背着一个箱子出来,这让他看起来和平时有很大的不同。祁莳没吭声,跟着祝唐离开房间。 走廊的楼梯拐角处,方画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祝唐从她身边经过,方画没有抬头,身后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是特有的步伐和节奏。 第241页 对一个人的熟悉能到什么程度呢。熟悉到耳朵都将脚步声记住。 祝唐走下一段楼梯,转弯,走向下一段楼梯。方画看着一楼天井下的大厅,她的视野里空无一人,只有祝唐。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尤箴还没有死。” 这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为什么不放弃呢?” 一句轻巧的问话。 祝唐停下脚步,“你记错了,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很快,在圣戴斯特尼。” “我了解你。”方画说。 “是吗。”祝唐只是笑了笑。 “看来今天晚上我得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了~”方画直起身,“可爱的理事长也不在,真是寂寞难耐呢。” 大厅里终究空无一人。 悽厉的尖叫,划破漆黑宁静的夜空。 鲜艷的血液飞溅上教堂的彩色玻璃,缓缓下流,直直坠成一条复杂的直线,在光滑的镜面上挥出血色的图案。 背靠着窗户,双手死死扣紧床扉,扭曲抽搐的脸上大嘴张开着,喉咙里的喊叫被死神从中掐断,头颅滚落的瞬间,飈飞的血线几乎染红整个教堂高耸的穹顶。 无限紧缩的瞳孔中,黯淡无光,失去神采的黏膜中映出地狱的景象。 火焰,血液,復仇,审判。 赤红的枪尖燃着血腥,挑起虔诚者的头颅,奏响诡异的曲调。 摇曳的红烛不停拉长恶魔的影子,血液汇集着,吞噬着,湮灭最后一点这世的光明。 脚步,踏过血河,踏过碎尸,踏过阶梯,黏稠曲曲折折流满神的道路,沉钝的声音,带来死亡的宣判。 而后,归于寂静。 一片寂静。 而罪恶的血液还在涂满神的居所。 —— “嚓——” 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无知的人将脚步踏入了死亡的禁所。 明亮的月光透过教堂的穹顶,洒下一束神秘而纯洁的光华。 一线细腻柔和的光线划过银戒恰到好处的弧度,握剑的手掌微微收紧,满室缭绕的血腥气中,映出一张淡漠的侧脸。 半面在明,柔和的月光将五官的每一寸勾勒得清晰无比,半面在暗,蒙上一层模煳不清的阴影。 深蓝色的夜空中,圆月悄然无声地注视着夜间行走着的一切。 云端迟迟未动。 他知道在这里的人是谁。 在这座教堂里,一个是灭门仇敌,一个是同窗好友,同样是抛弃为人的道德,同样是难以抉择。 杀或不杀。 ——母有二子,长子敦孝,幼子谨悌。逢荒年,无收。母出,得水一碗。其二子皆渴,将死。长饮之则幼去,幼饮之则长去。若二子分而饮之,则不足。母欲何为? ——你会怎么做? 一条漆黑的枪口静静地架在高楼之上,准镜在月光下反射着令人心颤的光芒。 “左侧塔楼。”祁莳放下远视镜,望着这座矗立了数百年之久的教堂,彩窗玻璃上映出死亡的剪影。 “注意周围的动向,今天晚上我们也许还有其他的客人。” 祝唐提醒道,为了保证射击的精准,半个身体几乎贴合在地面上,不过,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祁莳欲言又止。 这一点小小的变化也被祝唐捕捉到,“有问题?” “没有。” “不要分心。” “我知道。”话是这么说着,祁莳的样子看起来倒也不怎么在意。 西南方向的客人已经来了,不过暂时彼此都不太想轻举妄动。 按照佩沃斯所说,来到这里,卡洛迩很快就发现在教堂对面埋伏的男人。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恼恨,祝唐骗她的事情可值得她铭记于心几百年了,“那个傢伙……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亲爱的殿下,您是说那个傢伙呢,还是那个傢伙呢?”纳撒尼尔伸出手,手指的方向从教堂上的云端身上划过,移到对面高楼上的祝唐身上。 “纳撒尼尔!” “啊,我知道了。都说了殿下要少生点气。”能值得卡洛迩注意的人类,现在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我记得那个人类好像说过,要杀了殿下您要找的族人。” 卡洛迩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就凭他?一个人类。可笑。” “小卡瑞可不要小看人类哦。”佩沃斯忽然出声,“那个人类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夜色中,一切都隐匿在冷淡的平静中。 卡洛迩眼神一冷,“不可能。明明上次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佩沃斯露出一个慈祥并且毫不意外的笑容,“听说人类这种狡猾的生物,喜欢隐藏实力,小卡瑞。” 卡洛迩:“……” 没有人知道全盛状态的祝唐是什么样子。 尤箴已死,信灵的束缚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连带着为他护卫的少年,数百米之外的高楼上,已经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卡洛迩咬了咬牙,“我去杀了他。” 第242页 “那这边怎么办,小卡瑞?”佩沃斯看向教堂,目光微沉,若有所思,“那是耶罗波安提到过的人吧?有王裔实力的。” 卡洛迩:“……” “殿下还是稍微歇歇,静观其变吧。”纳撒尼尔伸手在兜里摸了一把瓜子,递给卡洛迩,“亲爱的殿下,要来点吗?” “纳撒尼尔!” “小卡瑞不喜欢的话,送给老头子我也是可以的。”佩沃斯毫不客气,伸手在纳撒尼尔手里抓了一把,相当熟练地嗑起来,“这个瓜子还挺饱满的。” “没错,佩沃斯殿下。”纳撒尼尔说。 两个人嗑瓜子的声音充斥着卡洛迩的耳朵,卡洛迩:“……” 她不仅带纳撒尼尔出来是个错误,允许佩沃斯和自己一同过来也是个错误。 王裔没事跑到其他王裔的管辖范围算是什么啊! 脚步,踏出,踏入一地血色中。 在空旷的教堂中,缓慢的脚步声,如同死神奏响的哀乐在一级级窄小的阶梯上轻轻蜿蜒。 通往塔顶的雪白石阶上,暗红色的液体坠下立面,黏稠地聚集在末端,迟迟不动。 露天的迴廊,两侧是高大的塔柱,月色下,惊慌的影子手忙脚乱地登上塔顶,火焰的□□从身后飞出,一枪钉入合抱的圆柱中。 影子骤然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尤箴惊骇地看着将自己钉入塔柱的□□,抬起的手臂僵硬得停滞在半空,撕裂皮肤的温度从下方传来。 衣服很快点燃,火焰撕扯着红色的长袍,焦黑的边缘透出余烬的晶莹,一点点扩大。 脚步声停下。 塔顶的入口,盛和赦远远站着,抬起手臂,数支□□在空中浮现,一齐钉入塔柱中。 尤箴大张着嘴,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死亡的到来,可那些火焰没有一条伤到他分毫,像马戏团的飞镖表演一样,将他全身上下贴身包围住。 冷汗毫无预兆地摔落下来,接触到火焰时,瞬间蒸发。 被迫贴在塔柱上的尤箴费力转过头来,装着恐惧的瞳孔,用力缩紧,映出令他难以相信的身影,迈着优雅的步子向他走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断续不连贯的声音,“盛……和……赦……” “怎么会……” 恐惧被惊讶取而代之,尤箴终于说出了他的疑问,“怎么会是你?” 盛和赦走到尤箴面前,握住□□,从塔柱上拔出,从尤箴的躯体中拔出,灼烧得模煳的血肉再次撕裂,突然而至的疼痛再次席捲全身,尤箴整个人一软,从塔柱上缓缓滑落,纯白的塔柱上拖曳出一条鲜艷的痕迹。 “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淡淡的反问从噙着微笑的口中吐出,优雅的语调像是从故事书中走出来的百年前的贵族。 “……”尤箴低垂着头颅,也许是从胃里涌上来的血液,从半张的口中流出,滴落,和地上蔓延开的红色织就成一片绝望的花海。 “不可能……这不可能……”喃喃低语从尤箴的喉咙中滚落,突然,他抬起头,质问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你是最虔诚的信徒,你怎么可以背叛神?!对自己的同伴痛下杀手!” “神。”盛和赦的笑容薄的如同苍白的纸张,“神是什么?你们说,神爱世人,神拯救罪人,我也试图相信过,最后发现,没人能拯救我。” 尤箴皱着眉头,脸上写着不可思议,他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恶人,悲悯,同情,却没有爱。 “就是这种眼神,多么慈悲,多么神圣。”盛和赦赞嘆的语调宛如在唱诵一首圣诗,“——多么,无情。幸福的人,怎么会明白不幸的悲哀。高高在上的神,怎么会懂得世人的挣扎。” 火焰的□□在他的手中飞做一团星点的流光,他走过来,走到尤箴身边,目光静静望着远方璀璨的星河,盛和赦含煳地笑了一声,“门到底是为什么被打开的呢?” 回答他的只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赫赫……” 像是没有了唿吸的人被挤压走肺部的最后一点空气。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三百年前的人知道。”盛和赦闭上眼睛,“三百年后,你们又想重蹈覆辙。” “我决定成全你们。” “我想要这个世界消失。” “我想要你们都去死。” “呵呵呵……我明白了……”尤箴古怪地笑着,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这是神的旨意,你是不会明白的……” 那团手中的流光,化作□□,从尤箴的胸膛刺入。 钉入塔柱中。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尤箴不由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横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长剑,月华在剑身上镀上一层冷淡的清辉,挡开了命定的死亡。 但死神从不会迟到,也不会缺席。 熊熊烈火自他的脚底蹿起,几个世纪前的罪孽,啃噬着最后一份挣扎。 被剑刃割破的手掌中,血液沿着光滑的剑身滚落。 云端一剑划开掌心,握住由自身血液所引发的力量,抬起眸子,看向盛和赦。 第243页 彼此熟悉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良久,盛和赦抓住□□,低嘆一般,“这世界上还是有这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不过,是你的话,也许已经在预料之中了。” 对这样的局面,盛和赦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这条漏网之鱼,曾被他划为朋友的一员,不曾防备过的人类,正如自己所期望的死亡一样,对方同样在寻求着自己的死亡。 这是,只有彼此才会明白的心情。 那双从未沾染过血腥的手,在面临难以描摹的数重拷问下,取走他的性命,也无异于是一场自杀。 饶恕,是死,復仇,是死。 这条路,无从生还。 既然如此,就快一点结束吧。 枪尖刺向云端,没有反击,只有一味的闪避与后退。 穿过露天迴廊一层层的塔柱,退至主塔的平台上。 开阔的视野,站在这里,几乎能俯瞰全城。 站在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靶心。 □□再次刺向云端的喉咙,缠绕着跳跃的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舞成一条燃烧的长龙。 云端避开,这次没有再退后。 不再是直来直往一往无前直取要害的攻击,灵巧的身姿轻巧绕过袭来的火焰,仿佛忽然,从背后出现,手肘贴上缺乏防备的嵴背。 轻轻一击。 失去平衡的身体跌落地面,不甘心地回击,火焰的□□从最耀眼的枪尖被噼开,在接触到云端的剑后,不受控制地逸散成漫天的星火。 剑尖轻轻一划,指向盛和赦的喉咙。 血液缓缓滴落,冰冷的感觉,在皮肤上划过。 剑身上,绘成古老复杂的图案。 持剑的手掌,无名指间交託了信仰的银戒微闪着流光,衣袖在夜风中鼓动着不平静的内心。 温柔的眼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争斗,静静直视着盛和赦。 盛和赦张开口,嘴角是不可思议的弧度,一声轻笑,带着一丝嚮往的解脱,“杀了我吧。” 一瞬间的犹豫掠过云端的眼底,他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 “铿——” 剑身钉入坚硬的石面。 “我不会杀你。” 云端说。 寂静的黑暗,枪声响彻夜空。 高速旋转的子弹贯穿身体,瞬间崩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血花染透白色的衬衣,从指缝间无可控制地溢出。 一抹错愕几乎是同时出现在祁莳和盛和赦的脸上。 云端抓着腹部的伤口,摇摇晃晃跪倒在花岗石的地板上。 看不见的黑暗中,纳撒尼尔拦住了准备上前的卡洛迩。 “你……”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的时间里。 良久,盛和赦只能说出一句不成意义的质疑。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别人杀你。” 云端的声音平静得如同骤歇的晚风。 “杀了你也无济于事。”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抬起头,不再犹疑,不再争斗,从心底笃定的坚定,填满眼眸整片的温柔。 盛和赦微微怔住,片刻轻笑出声,他的目光从云端身上移开,仰头望着澄明的星空,“你……要做我的神吗?” 云端伸出他的手。 ——你会怎么做? ——舍己身,取己血,烹己骨,供二子食。 “那我就告诉你吧。”盛和赦说。 空旷的街道,空旷的广场,空旷的夜晚,伫立几个世纪之久的教堂用旁观者的眼默默注视着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月色下模煳的身影站起来,纵身跃入黑夜之中。 “喂!”卡洛迩目光在主塔上孤单的身影上掠过,转身追上了盛和赦。 “我们也走吧,佩沃斯殿下?”纳撒尼尔扭头招唿道。 “真是不可思议。”白髮的老者感嘆着,“人类的大胆总是超出我的意料。” “啊,好像是这样呢~”纳撒尼尔笑道,“不过终究是假的,不是吗?” 没有悠长的生命,拥有再强大的能力又能做到什么?昙花一现的美丽,正是对天才的赞美。 也是对天才的亵渎。 “走吧,纳特。” “好的好的~”纳撒尼尔跟上佩沃斯,追赶上卡洛迩。 匆匆一瞥中,一条漆黑迅捷的身影风一般在教堂的彩窗间攀爬跳跃着,四肢轻盈地落在主塔上。 蕾伊茜跳下威弗宽厚的背部,匆匆忙忙跑到云端身边,细嫩的手掌在碰到云端身上的鲜血后,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流血的意义。 当流血的人,是自己所担忧的人。 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呆愣了片刻,蕾伊茜勐然抱住了云端,惶然,不安,担忧,恐惧,无从表达。 “……”云端轻轻推开蕾伊茜,扶着兑站起来,“你们回去。” “……”小小的手掌抓住他的衣角,语气是早已无法改变的一贯缺乏起伏,“云端。” “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第244页 “去找这把剑的另一半。” 云端从花岗石板中拔出兑,长剑如泓匹练,月色下闪动着清冷的辉芒,一点点没入古朴的鞘中。 “一起。”蕾伊茜没有放开手。 “乖,回去。”云端有些无奈,“顺便替我给……‘阴险的人类’带一句话。” 蕾伊茜摇了摇头。 “就说,‘我感到非常抱歉’。” 抓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为什么?” 云端嘆了口气。 “他在利用你。”蕾伊茜轻飘飘吐出一句话,“穆提耶茨告诉我了。” 威弗岚站在塔顶边缘,夜风吹动着他的毛髮,没有阻止蕾伊茜的话。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云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蕾伊茜唇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蕾伊茜一把拍开云端的手指,“如果他不要求你来面对盛和赦,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的记忆不恢復,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一开始不救那个女孩,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甜品店的老闆,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云端轻轻皱起眉头,像是不能理解蕾伊茜说的话,却依旧笃定了自己的答案,“我会。” 就像他没办法看到和记忆中相似的女孩再一次倒在自己的面前,没办法接受身边的人一再的失去,没办法放弃亲情和友情、道德和法理中的任何一个,最终,他只能走出这一步。 “开始的时候,是他把微彰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不抱任何希望的,蕾伊茜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透明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殷润。 “我不会替你传话。”用力攥紧的手掌将衬衣的布料抓出难看的褶皱,“让我跟你去。” 云端瞥了一眼威弗岚,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静静望着远方,也许在听,也许没有听,也许早就什么都知道。 “……抱歉。”云端轻轻揉了揉蕾伊茜柔软的头顶,“走吧。” “你准备跟到哪里?” 巨大的“门”由两个繁复的阵法联结,宛如擎天一柱,贯穿了天地,在夜空下闪着冷淡的华光。 盛和赦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对身后紧追不捨的卡洛迩问道。 卡洛迩同样停下,在原地沉默片刻,迈开脚步,缓缓走向盛和赦。 “难道你不会讲话?”盛和赦故作好奇,打量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说是少女,可能还有些勉强,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身材和样貌,浑身流露出只有身居高位才会有的令行禁止的气质。 面对这样无礼的反问,卡洛迩忍不住皱起眉头,“赦?” 盛和赦微微一愣,“好久没人这么叫我的名字了。” 没有理会盛和赦的讶然,卡洛迩只是想确认佩沃斯的判断是否正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她也就开门见山,没有再进行过多的废话,“跟我走。” “偷偷摸摸跟在别人的身后,现在又要求别人跟你走,好歹也解释一下吧?” “解释?”虽然是反问,卡洛迩的语气里却表露出“不需要解释”这几个字。 “唉……”盛和赦嘆了口气,“我不管你是谁,准备做什么,我也有事情要做。——反正你也一路跟到这里了,不如一起来吧,路上我还有时间听听你想说什么。” 盛和赦说完,没有再理会卡洛迩,转身走进了茂密的林间。 层积了无数个日夜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被高大浓密的树冠遮住,林间一片黑暗。 不过这样的黑暗,并未对盛和赦造成什么影响,对他来说,这周围的一切,就如同白昼一样清晰。 林间的空地和往常一样,遮蔽在茂盛的树冠下,一幢木屋带着如同歷经了几个世纪风雨般的破旧藏在林间,一盏孤灯证明着这木屋的主人还未休息。 简陋的圆桌,放着朴素的剑鞘,长剑被拿起,横置身前,骨络分明的手抓着白布缓缓擦拭着剑身。 从早晨起就莫名不安的心神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楼危微微沉下眼神,收起长剑,看向门口。 “笃笃——” 两声极其随意的敲门声,没等到主人的同意,屋门就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一身黑色玄礼,带着肃杀的味道,他走进来,身后却跟着一名穿着初中生制服少女模样的人。 楼危神色微变。陌生的少女,和打开门的罪魁祸首。 这两个人来,是为了什么? “是你,人类。”卡洛迩认出了楼危。当日倒在地上的青年,她还以为这人早就死了。 盛和赦走到桌前,迳自坐下,目光从楼危身上移到长剑之上,片刻,收回目光,正视着楼危,“你知道承天剑在哪里。” 楼危心下一惊,覆在剑身的手掌倏忽收紧。 自齐辰故去后,再没有人提过关于承天剑的一切,这个人…… 看破了楼危的紧张,盛和赦淡淡一笑,“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为了那把剑而来。” 第245页 楼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的确寻找过那把剑。”盛和赦说,“但那只不过是防止计划的失败。幸好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话音刚落,一条火蛇瞬间窜出。 “哗啦——” 玻璃碎裂,盛和赦手握□□,直指纳撒尼尔。 一面剑嵴接下了这记突如其来的攻击。 纳撒尼尔轻佻一笑,抬起手,食指微扣,轻轻弹开枪尖,从破开的窗口跳进室内。 “啊~不要这么暴躁,我只是为了保护我可爱的殿下才来的~”十分随意的语气,纳撒尼尔收起剑,冲着外面招唿道,“佩沃斯殿下,您还要在外面偷窥吗~山上的风很冷的~” “自己暴露了还要拉我这个老头子一起下水,你和人类学得卑鄙了,纳特。” 屋门再次被推开,佩沃斯走进来,摘下帽子,对着房间的主人相当绅士地鞠了一躬,“没有事先通知就冒然登门,多有打扰。” 然而楼危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通通被盛和赦吸引了过去。 黑衣,火焰,□□…… 楼危怔然,脑海中陡然闪过一线白光,沉寂了十数年的记忆一瞬间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抓紧剑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呛哴一声,剑刃挥下,锋锐的剑芒直指盛和赦。 盛和赦抬起手臂,手掌轻松挡住楼危的攻击,略感诧异地望向楼危,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泄露的情绪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仇恨。 一时僵持。 片刻,盛和赦移开楼外的剑,“你认得我?” “嫘西楼家。”楼危冷道。 沉默。 良久,盛和赦苦笑了一下,“楼家。” 嫘山以西,楼家是地方大族,虽然一向避世,但其作为几大家族之一,名声并不在其他家族之下。 是镇守封印之地。 自然也是遭盛和赦血洗之地。 那时被心底的怨恨迷了心神,下手从未留情,如今想来,真是桩桩罪恶。 竟莫名有种无力挽回的感觉。 “是我。”盛和赦淡淡道。 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还能坐在自己面前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承认这桩罪行,比之仇恨更为强烈的愤怒一瞬间支配了楼危的大脑,没有多想,手腕一翻,剑锋割向盛和赦脖颈。 在贴近皮肤时停下。 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盛和赦单手抓住楼危的剑,制止了他再进一寸的行动。 “杀我之前,先听我把话说完。” “……” “云端会为了那把剑来找你。” “……为什么?” “那个‘门’,他决定要毁掉。”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卡洛迩一把扯过盛和赦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谁要把门毁掉?” 没有理会卡洛迩,盛和赦继续说道:“要破坏门,需要那把剑,和末族的血。” 卡洛迩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盛和赦,“怎么回事?” 盛和赦笑了笑,“能麻烦你把手松开吗?” “哼。”卡洛迩松开手,“说吧。” “这个通道打开时是以末族的血作为能量来源的,关闭它需要同样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解释道,“第一次关闭时,牺牲了一名末族王裔。” 卡洛迩神色一冷。她知道那名王裔是谁。盛和赦如此平淡的反应并未令她感到奇怪。但是,这份愤怒是对于人类的。 “云端要直接毁掉它,也许需要更加严苛的条件。”盛和赦看向已经趋于冷静的楼危,“他需要那把剑。” 楼危沉默着,放下长剑,“有什么关系?” “铸造承天剑的材料,是从末族手中得到的。那种材料本身可以令持有者的实力提升,所以一直以来也有很多人在寻找这把剑的下落。”盛和赦看向卡洛迩,“据说你们的世界,这种材料非常丰富。” 卡洛迩一脸不明所以。 “御者的产生本质上就是受到这种金属的辐射所发生的异变。但是人类至今也没有方法来开採这种材料。”盛和赦忽然笑了笑,“末族的血液中存在这种元素,如果可以提炼的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卡洛迩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傢伙……” “末族王裔的血液自然是更加优质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说,“云家,云氏,湍南这一脉,每代会出现一名和王裔各方面特质相同的继承人,这一点在御中庭有相关资料。具体使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可以说是既拥有和末族王裔相同的实力,也拥有和人类相同的特质吧。” “现在让他找一名王裔杀了的话,恐怕他是做不到了。”盛和赦不怀好意地看着卡洛迩,似乎话中有话。 卡洛迩一脸冷然。 “我的话说完了。”盛和赦看向楼危。 “……”楼危抬起手,剑光闪过,一缕鬓髮从盛和赦耳边滑落。 收剑,转身走向外面。 盛和赦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既轻且浅,撇去轻浮的外表,竟有几分无奈。 第246页 俞渐寒冷的夜风吹动着每草木上每一片叶子,在深蓝的天幕下成为月色中微微晃动的黑色剪影。 一条人影静静伫立在一丛丛的剪影之中,仿佛早已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也成了月色下沉默的黑色。 上山的必经之路。 ——兑者,泽也,外柔内刚,稳中囿变。 ——坤者,地也,上承于天,不动如山。 既然要来找他,他就在这里等着。 清冷的月辉中,一条黑影在林间闪过,勐然停下,抬起泛着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抱剑而立的人。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当中。 铮然声动。 金属的冰冷和沉木的剑鞘缓慢摩擦,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楼危抽出剑身,剑尖反射着一点寒芒,在半空中划过一线冰冷的弧度,横亘道中。 拦住云端的去路。 剑身无字,剑主无话,却明明白白写了,此路不通。 清冷的月盘中,草木一瞬间寂静。 接着,更加勐烈的山风席捲而来,低伏的草木间,持剑的人缓缓抬起手。 月辉在剑身上闪过一线流光,轻轻指向云端。 云端看向楼危,看向那双低敛的眼眸。 眼神交汇,不需要更多无用的语言,彼此已经明白各自的心意。 一声低嘆,云端拔出长剑,剑刃交击,瞬间分开。 熟悉的步伐,熟悉的招式,熟悉的习惯。 师从一脉,同行十载,对彼此的了解早已融入骨血,一招一式,全是过去的痕迹。 在山间草木的摇曳中,少年人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练习着新学的招式,怀抱白兔的女孩坐在树下,清亮的眼眸中闪动着欣羡。 “道济承天。”老者坐在木屋檐下的曲廊上,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摇头晃脑讲解着最后一式,“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这一式讲求心剑合一,每个人的剑招都会有所不同,需要你们慢慢领悟。” “师父又在说些奇奇怪怪听不懂的东西了。” “是你太笨了。” “别吵啦,吃饭啦。” 什么智周万物,什么道济天下,我只想,只想保护重要的人,如果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去送死,怎么—— 怎么可能! 漫天剑雨挥舞成风,脆弱的草木哀嘆着折断,轻盈的身姿跟随周转的风划破温柔的月色,挡住云端所有的去路。 没有前路。 云端收剑,向前迈出一步,刺耳的风声从耳畔划过,铮然归鞘。 楼危怔然。 名为坤的剑还握在他的手中,锋利的剑身却已经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鞘收了进去。 云端左手握着剑鞘,按住了楼危欲动的手臂。 “不要拦我,惊天。” 一瞬间的沉默。 楼危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道道青筋诉说着主人的恼恨。 “没有意义。”开口,声音透着干涩,“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想更多的人死去。” “你呢?”楼危忽然松开手,抓住云端的肩膀,大声质问着,“你怎么办!?” “我啊,我最近知道了很多事情。”一丝浅淡的微笑浮现在云端的脸上,“比如说,有的人活下来,有的人就会死去,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放弃什么,想要拯救什么,就要牺牲什么。”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两全其美,如今才明白,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其实我早该明白了,只不过一直不愿意相信。” 他所有的软弱,他的优柔寡断,不过是因为从来无法捨弃。 云端抬起头,望着那道“门”。 “但是——” “我还是想要两全。”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楼危望着云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动摇的痕迹,最终挫败地低下头去,让开前行的道路。 “谢谢你。” 风送着感谢和云端渐渐远离。 楼危颓唐地坐在地上,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低低吹响。 两全,你要的两全,真的就是两全吗? 威弗岚踟躇着看了楼危一眼,带着蕾伊茜追上云端。 他的选择早已在命定之中,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轻易动摇。数年前就被人看破的命数,写在描金的素签上,收装于密封的瓶中,束之于高阁之上。 陈设简单的房间带着从上个世纪绵延而至的痕迹和味道,稜角磨圆的红木桌上,那个男人第一次找来,求问自己的命数。 “不问问卜之人,不问天命之人,不问改命之人。”言灵抬起精明的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午后的阳光穿透天窗,填满整个房间,阳台上,短短的尾巴轻轻敲打着窗棂。 “问卜之人,改命之人,你已占了两个。” “这次来,你想问什么人?” 被展开的纸条放在红木桌上,数不尽的褶皱和边缘泛起的毛边,四个字,写在上面,最后一笔带着难以描摹的犹豫重重划下。 第247页 云端明心 老者枯瘦的手掌握着精緻的笔桿,在笺上绘下细腻的笔触。 “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问对错。” 日光从外面照进,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影,苍老的声音像是告诫,像是劝慰。 “你只能相信自己是对的。” “不要再来了。” 门被重重关上,满室的灰尘惊起,阳台上一片空旷,只有晾晒的衣物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想问这个人的生死。 ——死。 一条影子从阳台上跳下去,四肢踏入莽莽葱茏中,昂起头颅,望向那纠缠着鲜血和欲望的“门”。 沖天的光华中,挺直的背影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 如同星空骤聚,在互为联结的阵法正中,缓缓转动着,沟通此世与彼端。 云端抬起手腕,剑锋轻轻划过,血液从整齐的伤口中流出,溅起一地凄红的血花,涌动着汇入每一条深浅不一的纹路。 从门中泄出的能量在阵法中流动,鲜血跳跃着连接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浮动着联结,巨大的阵法从脚下升起,撞向头顶上方缓缓旋转的阵法。 灌注了所有能量的长剑钉入阵法之中,十字的裂纹从中心开始,蔓延至四面八方。 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 “咔——” 玻璃一般,虚假的星空不再旋转,一条条开裂的纹路交错着布满门。 毁灭的与创造的,最后的与开始的,相撞的剎那,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强烈的能量波动将所有的,一切的,都撕碎成无数闪耀的星点,落在重归寂静的山巅。 天边,泛起晨曦的微光。 大结局 “从此两族和平相处,互不侵害。” 玄国王宫,宴请外宾的礼堂中,子梧和卡洛迩宣布了最新修订的法案,以确保滞留在玄国境内的末族和人类之间能够保持和平状态。 “和你们人类打交道,总是不得不谨慎小心。”谈判桌前,卡洛迩随意翻看着已经议定的内容,“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率直。” “把一切放在檯面上来说,不是更好吗?”子梧浅浅笑道,“我大玄自古有训,‘居玄地,守玄法,卫玄室,即玄人’,无论阁下是人类也好,是末族也罢,只要遵守我大玄的规则,就是受我大玄保护的臣民。” “要谈的已经谈完了,有机会再见,公主殿下。”卡洛迩站起来,迳自向外走去,“纳撒尼尔。” 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金髮男子露出一贯狡猾的微笑,向子梧微微鞠了一躬,“拜拜~可爱的人类公主~” 子梧微笑着点头致意。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外,子梧自语一般道:“末族是这样的吗……雅韬?” 亲王穿着正式的礼服,但是为了方便,选择的是军礼服,干净利落剪裁得体,完美地衬托出独属于男人的身材。 听到问话,子棣应道:“什么吩咐,殿下?” “授勋典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子棣说,“但是——” “但是什么?” 子棣笑得有些无奈,“殿下邀请的人也许不会来了。” 男人穿着最习惯的套装,敞开的衣襟,胸前的领带在风中翻卷。 满地的废墟之中,一支风信子悄然露头,吐露着初夏的气息。 容晔弯下腰,小心将整株风信子从残垣之下挖掘出来,捧在掌心里,晨风吹落露水,微凉。 “以后,就让这个城市种满风信子吧。”笑着说出不切实际的话,那雄心壮志的模样看起来总像是还在读中学时的少年,说着一定要“自力更生”这种话题。 但是,无论途中曾经有过什么,他却从未辜负过自己的理想。 对于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远处有工人大声地唿号:“三、二、一,起!” 橙红和黄绿相间的线条从倒塌建筑的一角露出。容晔一脸笑容,“我们也开始重建吧,谦?” 靠在废墟上的男人低头点着烟,挑眉看了容晔一眼,没有说话。 重建,重建什么呢? 重建一座城市,重建一个你我的帝国。 这帝国的名字无需更改。 她的名字是欲曙,过去是这个名字,以后也将会是这个名字。 四年弹指。 “好久没出门逛街了。” 商场的大门内,方画一脸轻松地走出来,齐腰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几缕髮丝飞扬在空中,与街道两旁白色和蓝色的风信子一起随风飞舞起来。 提着大包小包的裴济有口难言,两手空空只负责陪同的祁莳万分同情地看了裴济一眼,在考虑要不要提醒方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等他想好,方画已经踩着她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蹭蹭走到了最前面,抬起手臂招唿着:“餵~” 不远处,少女拉着身边人的手,一脸新奇地看着周围的事物,听到招唿抬头望了一眼,露出奇怪而陌生的神色。她扭过头去看着身后的男人,有点茫然,“阿忱认识的?” 第248页 秦忱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他真不希望陪人逛个街还要“偶遇”方画。 “啊呀,一个、两个、三个,见面都不打招唿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呢。”方画凑过来,在少女的脸上端详许久,“啊,你应该不认得我才对,小璃璃~我可是经常会去‘探望’你呢。可是呢,你身后这个阴沉的傢伙,你一醒就把你带走了,我们都没来得及打个招唿吶,太可惜了。” “诶?”端木璃仍旧茫然,眼睛里有一点点好奇,试探着问道,“你……是谁?” “嗯……这个问题嘛,站在大街上聊天真是太累了,我们去那个酒吧好了。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开的哦,走吧走吧~”方画二话不说,拉起端木璃的手就往前走。旁边一直和端木璃牵着手的端木瑶也差点被拽了个趔趄。 剩下的三个男人:“……” sunset的铁艺招牌挂在店门前,店主人正在谴责在他这里蹭吃蹭喝的傢伙。 佩沃斯摇着手中的高脚杯,棕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和冰块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要欢迎我才行啊,像我这么懂酒的傢伙不多的,你要懂得珍惜。” “如果你能付钱的话,我欢迎之至。”盛和赦擦着酒杯,晶莹的杯壁映出整间酒吧的样子。 “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要介绍给耶罗波安,也不知道那傢伙现在怎么样了。” 拙劣的岔开话题,盛和赦蹙起眉头,终于,无奈地嘆了口气。 “真希望他能付清你们两个人的酒钱。” 酒吧的门被推开,随之进来的一句揶揄让佩沃斯刚含进嘴里的酒顿时喷了出来。 “这是哪个蹭吃蹭喝不知羞的老头子啊。” “来来,让姐姐我看看。”方画几步走过来,一脸做作的惊讶,往吧檯前一坐,“哦哦,我说这是谁啊,这不是鼎鼎有名的佩沃斯老头子嘛。” 佩沃斯掏出手绢,擦着溅到衣服上的饮料,“小丫头在乱说些什么。” “我没有乱说啊,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叫做佩沃斯的老头子在人家店里喝酒不付钱呢。”方画哈哈一笑,“不过呢~老头子今天运气好,姐姐请客哦。” “我可不欢迎你在这里请客。”盛和赦说,不会付钱的人说什么请客啊? “真是的,和赦哥哥~”方画两只手臂撑在吧檯上,捧着一张可爱的脸,笑容迷人,“喜欢小姐姐吗~我可以介绍哦~” “是吗?”盛和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四处东张西望的端木璃身上,“你不如介绍一下这位?” 方画偷偷瞄了一眼秦忱,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想要那位小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好办法,先用你的个人魅力征服秦忱,然后你就可以体会左拥右抱,两个都要的感觉了。” 盛和赦:“……” “怎么样?要不要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秦忱大哥哥?”方画嘻嘻笑着,“不说话呢,我当你默认了哦。我去帮你探探口风,哈哈~” 方画跳下凳子,走到秦忱那一桌,“老闆说要请客,大家想喝什么?” “果汁。”秦忱十分果断,“三杯果汁。” “哇,人家女孩子喝点果汁就算了,你也跟着喝果汁,真是可怕呢。”方画一脸坏笑,“要不还是换一个~玛格丽特,我觉得这个不错哦。” 秦忱不为所动,“果汁,橙子味的。” 端木璃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是玛格丽特?” 秦忱:“……” “哈哈,小璃璃也要来一杯吗?味道超级棒的哦,女孩子的最爱。”方画看向不怎么说话的端木瑶,“小瑶瑶也来一杯吧?成年人不要这么拘束嘛。就算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还可以把听到的人也灌醉嘛。” “……不用了。我要一杯香槟。”端木瑶态度显得有点冷淡。 “香槟……又是什么?”端木璃问了第二个问题。 “就是好喝的,甜甜的!要试试吗?”方画继续引诱着“成年少女”。 端木璃情况有点特殊,从s的状态中恢復过来之后,所有的过往认知都消失了。不是失忆,而是大脑“全盘格式化”,在御中庭的时候就检查确认永远无法恢復。进入人类社会的状态和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两样。 目前恢復的s患者全部都是相同症状。 而远在御中庭的源名贤同学正在兢兢业业地钻研他的新课题,关于如何解决这种“格式化”后遗症的问题。 端木璃瞄着秦忱的脸色,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秦忱:“……”他怀疑现在端木璃的状态已经到“青春叛逆期”了。 “bingo~两杯香槟,一杯玛格丽特~” 方画才不管秦忱在想什么,回到吧檯前,对盛和赦道:“姐姐好不容易才帮你问到的,秦忱说,只要你请他喝一杯玛格丽特~都好说~那就先给可爱的我来一杯evil吧。至于那边的两个小傻瓜,给他们果汁就好了。” 盛和赦:“……” 第249页 酒水一字排开摆在台上,盛和赦熟练地加冰,混合,摇晃,金色的酒水从银质的摇壶流入八角杯中,红果糖浆倒入,侵染出橘红的色彩。 sunset的招牌,盛和赦的原创。 本来的味道是怎样,已经没人记得了。 果汁,香槟,和那杯“玛格丽特”也都准备好,最后给蹭吃蹭喝的老头子续了一杯威士忌。 “请客不给钱的话,我比较喜欢肉偿。”盛和赦看着方画那个小酒鬼,说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等姐姐肉偿的人也太多了。”方画仍然笑嘻嘻的,毫不放在心上,“长得可爱也是罪过呢,真是的。” “自称可爱可一点都不可爱。”佩沃斯在一旁插嘴道,“可爱当然还是卡瑞可爱。” 可爱的卡瑞刚下了飞机,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小皮鞋,戴着遮阳帽,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身后纳撒尼尔拉着拉杆箱,听着卡洛迩的抱怨。 “这又是什么地方?!” “阳光~沙滩~海洋~”纳撒尼尔不着边际地说着。 卡洛迩:“……” 都怪佩沃斯推荐什么鬼的旅游胜地,然后呢,她作为一个王,竟然这样被整天拉来拉去的观光。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小吃的味道是不错,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事情的正确流程不应该是,她命令纳撒尼尔,然后纳撒尼尔执行吗?怎么搞的好像反过来了? 说起来—— “我怎么感觉到耶罗波安的气息了?”卡洛迩质问道。 “因为隔壁还在战争,亲爱的殿下。”纳撒尼尔说。 王裔的感知范围非常广,覆盖像是大玄那样的一整个国家很正常。而这边地域没那么辽阔的小国家,附近的动向卡洛迩自然都能感知到。 仅限末族。 这是王裔的一种特权,除了控制臣民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此刻,可怜的小矮子正太耶波罗安正苦恼地面对着一屋子的武装警备。 希恩。 乌尔里希就坐在耶罗波安的对面,手里是由希恩单方面拟定的议和文件。他把文件放在耶罗波安面前,态度强硬,“签字。” 耶罗波安一扭头,“你让我签我就签?” 不可能。 要不是他进门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现在,一定立刻马上要他面前这个人类好看。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发发狠了。 整栋建筑都被缚灵的力场覆盖,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这么多人,就算他是王裔,这会儿也开始头疼起来。 他不应该嘲笑卡洛迩的,人类真是阴险狡诈的种族。把他骗到这里,立刻翻脸。 这该死的,可恶的,人类! 这该死的,可恶的,乌尔里希!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再多考虑几天。”乌尔里希说。 “先放我出去。” 乌尔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不可能。” “哼哼,末族如果没有王,立刻会陷入混乱,到时候遭殃的可是你们人类。”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杀光就好了。” “嘁!”完全说不通。 沟通两侧的门已经完全毁掉,但事情并没有如人想像中的那么美好。也或许想要毁掉这门的人所期望的和大众所期望的本来就有所区别。 世界的本初,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无数大大小小的“裂隙”。所谓御者,与世界的本初一同产生并存在着,就是因为这些末族对人类世界所造成的影响。如果没有御者来应对,这世界早已没有人类了。 当然,如果没有这些“裂隙”,或许御者从世界的最初,也不会存在。 而现在,门消失了,这些大大小小的裂隙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由王裔所控制的末族,耶波罗安这一支,可没有提前进入老年生活的卡洛迩那么好对付,也没有正在享受老年生活的佩沃斯那么无所谓。他继续带领末族四处征战,四年时间,瑞兹大陆西线荒无人烟,就是耶波罗安搞的鬼。 乌尔里希既然想办法把耶罗波安骗到了这里,就绝不可能再让他出去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乌尔里希不介意杀了耶罗波安。他现在也正在寻找这个办法。 不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困住这位王裔。 乌尔里希耐心十足,耶罗波安一时的反抗在意料之中,多关上一阵子总会老实的。 贴身的口袋里有震动传来,乌尔里希拿出终端,看了一眼,站起来,来到走廊里接起。 菲利克斯的声音维持着优雅,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焦躁,“你亲爱的妹妹,安吉儿又偷偷离开王宫了。” 乌尔里希一皱眉,向外走去,“什么时候的事?” “在她房间的女佣说,大概在四十分钟之前。”菲利克斯说,“她把女佣反锁在卫生间,窗户开着,可能是从王宫后面走的。” 乌尔里希叫住一个部下,吩咐了几句,对菲利克斯道:“立刻命令封锁所有交通线路。能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正在查。”菲利克斯站在办公室里,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第250页 秘书接起来,交通部门大臣的声音慌慌张张,“斯沙海特国际机场,深蓝航空db343,去往玄国的航班,七十分钟后起飞。” 秘书转告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耸耸肩,对乌尔里希道:“斯沙海特机场,航班是七十分钟之后的,她应该已经到了。” “要求延迟。”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菲利克斯切断通讯,拿起话机,给交通部门大臣拨了回去。 斯沙海特国际机场。 “……db343航班由于天气原因将延误起飞,请大家耐心等待。对您出行造成的不便,深蓝航空公司将致以……” 广播反覆播放了两遍,安格莉卡排在长队的中间,听清广播内容后,内心陡然升起一阵不祥。 她也算是熘出经验,航班突然延迟起飞,大脑自然而然就将两件事联繫到了一起。 是赌那个女佣还没被发现,还是现在就跑…… 安格莉卡犹豫了两分钟,队伍排到她的位置,列印登机牌的值机小姐姐要求出示相关证明。安格莉卡掏着手袋,越想越不对劲,动作一顿,慌忙拎起行李急匆匆往外走去。 机场外,一队士兵快速将整栋候机楼包围。乌尔里希带领小队进入大厅,指挥部下在候机大厅内搜寻。所有的出入口都在进行严密盘查。 分区负责的人员很快向乌尔里希报告。几个区域都没有发现。乌尔里希眉头不由皱起,飞机还没起飞,安吉儿人肯定没有离开,难道提前从机场跑了? “亲爱的哥哥,还没找到安吉儿吗?”身后传来菲利克斯的声音。 乌尔里希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他可没有表示亲近的爱好,“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作势张开双臂,要和乌尔里希来个见面的拥抱,见乌尔里希冷冷淡淡也没有回应的动作,耸耸肩,相当自然地做出摊手的动作,“我刚刚从交通大臣那里得知,就在三分钟前,安吉儿订购了一张火车票。也许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各大路段……”乌尔里希语气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转身,看到那个正准备趁他和菲利克斯说话的时候从菲利克斯进来的入口处跑出去的身影,“目标出现,大厅入口处注意。” 菲利克斯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容,“对我们的公主殿下也这么‘严厉’啊。” 乌尔里希没搭理他,已经往出入口跑去。 “啊……”菲利克斯突然想到什么,找到终端,找到一个号码,拨通,一边跟着往入口的方向走过去,一边等着对方接听。 御中庭的一间办公室里,徳特里希正在头疼财政院卿不久前刚提交上来的方案。 末族一役,人类方面损失惨重,就连御中庭为了维持西线的稳定,也要投入大量军费,庭内财政一再缩减。这已经是第四年了。玄国各地在建,西线竟然还在战争中。 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财政院卿递交上来的方案,是关于新的一轮缩减政策的。俗话说,开源节流,社会福利、政策优惠几乎全部取消,如今又要开徵新的税种。 徳特里希深感为难。但是,不这么做也不行。 还是开会决定吧。 徳特里希把那份方案丢到一旁,桌上的终端响起来。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忽然很想挂断。 他挂断了。 菲利克斯锲而不捨,又拨了第二次。 徳特里希:“……” 第二次挂断。 菲利克斯拨了第三次。 事不过三,就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徳特里希接起来,“菲利克斯?” “我亲爱的弟弟,应该叫我哥哥大人才对。”菲利克斯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来。 “抱歉,我很忙,回见。”徳特里希正准备挂断,菲利克斯说道:“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找你吗?” “为什么?” “有句古老的谚语说过,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菲利克斯靠在机场大厅外,看着不远处还在挣扎的安格莉卡,“你亲爱的妹妹,安吉儿又熘了。——当然,这次没成功。” “安吉儿?”徳特里希语气里有点惊讶。他们的父亲有续娶,他和安格莉卡才是同母所出,听到这件事终于多了一点情绪,“她不会又要去……” 找那个没毛的猴子吧? “你猜得没有错。她不死心,一定要去找那只猴子。”菲利克斯摇头感嘆,“如果是这样就算了。就在刚刚,这个傻姑娘当众宣布放弃王室身份。现场还有鼻子灵得像小狗一样的八卦记者。今天的午间新闻一定非常精彩,精彩万分。” “是吗。”徳特里希忽然笑了笑,“那不是更好。替我转告安吉儿,她要是脱离王室,我可以养她。” “亲爱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徳特里希说,“告诉她,凌霄的婚礼就在明天,朝灵时间上午十点整。” 九月,夏暑稍歇。秋雨初落,微凉。 没有成家就主持家族事务的家主,凌霄算是稀罕。如今大婚在即,各界名流也是纷纷备齐礼物,准备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第251页 婚礼的地点在一个常人难以企及,遑论踏足的地方。 大玄王宫。 凌家在朝灵,与王室关系较密。凌霄与刚继位不足四年的新帝和年轻的亲王交好,子梧听说他定下婚礼的日期后,特地邀请他在王宫举办婚礼。 婚礼的宴请对象也都是社会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礼堂内,大团大团的玫瑰花装点在每一个角落里,白蓝相间的色调,点缀几支浅绿、淡黄。宾客已提前到达,互相打着招唿,等待着婚礼正式开始。 十点整,踏着婚礼的钟声,身穿礼服的凌霄牵着新娘的手步入礼堂。 新娘一头黑色长髮盘起,化着精緻淡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身后三个高矮降幂排列的小女孩挤在一起,托着婚纱。再后面两名一同做伴娘的少女,是方诗的妹妹。 比起伴娘这边的热闹,凌霄旁边就显得有点冷清了。可伴郎的人选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好,年轻的亲王尚未娶妻,腰佩礼剑跟在一侧,虽然已经一再低调,以免喧宾夺主,参加婚礼的不少年轻女性仍旧不时投去一个饱含爱意的眼神。 交换誓词。 交换信物。 交换戒指。 一切程序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差错。 凌霄取过戒指,牵起新娘的半只手掌,对准左手的无名指。戒指碰到方诗的指尖,礼堂中一片安静,只有缓缓流淌的乐队奏响的曲调。每个人内心暗自紧张兴奋,等待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刻。 凌霄的动作很慢。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再被拖长,电影中的慢镜头也不会比这更加折磨难耐。方诗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凌霄一眼,她面前的男人专注地看着戒指,只是戒指。 她下意识地缩了下手,立刻被凌霄拉住,换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短暂而又漫长的折磨,短暂而又漫长的平静。短暂而又漫长的被打破的平静。 礼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不过片刻,声音就彻底消失。 下一秒,一声尖利的指责犹如平地惊雷在礼堂中炸起滔天巨浪。 “凌霄!你这个负心汉!” 所有人都看向礼堂入口处,安格莉卡站在门口,淡金色的长髮有几丝凌乱,琥珀色的眸子里装着距离她最远的新人,不甘又恼怒。 “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娶我的。” 这早已不知道是一句玩笑还是情急之下的安抚,被一个女孩子心心念念放在心上辗转过无数个日夜。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站在这里,求得的绝非一份值得。 “我问你,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旁边那个女人?” 满座譁然。 两家长辈都开始有些尴尬。来宾们窃窃私语。三个小孩子有点茫然,面面相觑。子棣只是笑了笑。 “回答我。”安格莉卡盯着凌霄,盯着那个至今为止,还有胆子直视她的男人。 凌霄没有放开方诗的手,“安格莉卡殿下,这里是……” 安格莉卡打断他,“我已经不是公主,你不用称唿我殿下。” 凌霄呆住,要说出口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安格莉卡的话在他的大脑里来迴转了几个弯,这句话太难懂了。 又太好懂了。 礼堂入口的一侧,露出一角颜色。 “我不是公主殿下,”安格莉卡继续说着,“你还想用什么理由来敷衍我?” 时间静止了一分钟。 牵着方诗的手忽然松开,方诗脸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触手只有空气。凌霄礼服的衣角在她的视野中,轻烟般飘过。 她已明白。 愤怒吗?不甘吗? 只是觉得羞辱,莫大的羞辱。既然最后还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要举办这场婚礼?就为了让她当众出丑吗? 方诗呆呆看着一步步走向安格莉卡的凌霄,周围那么吵闹,她却觉得那么安静,那么压抑,要将她压迫至死的难耐。 她跑下去,跑出礼堂,长长的婚纱绊住她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她摔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守卫看着她,和其他人一起嘲笑她。 守卫站在入口两侧,目不转睛,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只白得过分的手伸过来。她抬起头,看着这只手掌的主人。金髮琥珀色的眼瞳,跟随妹妹前来的男人沉默地伸出他的手,希望他面前这位女士最好不要因为扭到脚而哭泣。 “为什么?”方诗质问着,质问的是她自己,是安格莉卡,还是她面前的陌生人? 徳特里希嘆了口气,笑了笑,有点无奈,和一点怜悯,“一个嫁给谁都无所谓的女人,娶她的男人也只会觉得她可有可无。” 婚姻是为了取得利益,利益已经取得,就没人在乎牺牲品的想法了。 说起来,他是不是应该为安吉儿庆幸一下,她喜欢的那只猴子,还不需要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婚姻。 那只猴子只是,在他的处境中做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选择。 婚礼如同一出闹剧,一出欢乐的闹剧。临时更换的结婚对象几乎没能影响到什么,背后强大的团队和品牌供应商几乎就在一个小时内将所有问题解决。 没有化妆的新娘依旧美丽,踢掉碍事的高跟鞋,爬上数米高的梯子,切开九层的蛋糕,由凌霄递给等待的来宾。 第252页 徳特里希尝了一点上面的奶油,“你和安吉儿,就是两只猴子正巧凑到一起。” 凌霄看着安格莉卡,为了保持形象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徳特里希能听到,“这不是很好嘛,猴子就应该和猴子在一起,和人类搀和起来搞不好还有生殖隔离。” 徳特里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蛋糕盘,一抬手全扣在了凌霄脸上。 “喂!” 凌霄的抗议瞬间淹没在宾客的笑声中。 徳特里希从安格莉卡手中又要了一份蛋糕,凑到正手忙脚乱擦脸的凌霄耳边,一边叉着蛋糕胚,一边低声道:“玄国现在可还欠御中庭不少债务呢。” 凌霄拿着毛巾的手一顿,白了徳特里希一眼,“这就是你在婚礼上讨钱的理由?” “怎么会呢。”徳特里希笑了笑,“如果哪天安吉尔被欺负的话,我就考虑催一催债款。王室没钱,你们这些贵族总要出钱的。” 徳特里希吃着蛋糕,“哦对了,我听说你家还经商,那就更要多出点了。” 凌霄继续擦沾到衣服上的奶油,“如果哪天我真的一穷二白的话想要拖家带口就有点难度了,对吧?” 徳特里希一脸微笑,“没关系,我可以养她。” 凌霄:“……” 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宾客依次告别。容晔留在最后。关谦早就中途离席,估计躲在哪个地方抽菸。 安格莉卡将两只礼盒交给容晔,盒子里面是后来又重新准备的礼物,时间比较赶,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准备好。 凌霄比容晔自己还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八卦因子在面对容晔的时候总是蠢蠢欲动,“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等你什么时候结婚我也去围观一下。” “这你要等得有点久了。”容晔笑道,他看向安格莉卡,“谢谢你的礼物。我这就回去了,不耽误你们两人的时间。有机会再聚。” 夜幕初临,城市中灯火流溢。 朝灵机场,候机厅。楼汐正拆着凌霄婚宴礼盒的包装,她怀里抱着两只浅蓝色的盒子。楼危坐在一旁。他们从嫘西过来参加凌霄的婚礼,没打算在朝灵多待,只预定了一天半的行程,带了一只小行李箱,装的都是楼汐要用的东西。当然,提箱子的重任要肩负在哥哥的身上。 盒子是普通的圆形,简单排列的白色玫瑰图案,繫着一条奶色的丝带。丝带是玄国有名的手工刺绣工艺,两端绣着精緻的飞鸟图案。拆开有两层,第一层塞满了玫瑰和糖果,中间是一枚胸针,第二层还是玫瑰,糖果换成了巧克力,躺着一瓶香水。 糖果和巧克力的品牌是希恩国礼级的witting,那款香水因为原料产地被末族毁掉,这几年价格也是一路走高,接近绝版。胸针看起来反倒有点平平无奇。楼汐把它翻过来,不起眼的地方有设计师的签名。 楼汐把礼盒装回去,开始拆第二个。内容物都是一样的,但是拆礼物会让人感觉很开心。 “前往仁波河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sc23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2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楼危站起来,拉出行李箱的拉杆,“小汐。”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楼汐将盒子盖好,手里抓了两颗糖,抱着盒子跟上楼危。 这一班次人不算多,两人排在队尾。楼危回头看了一眼楼汐,“东西给我。” “我拿着就好了,哥哥还要拿箱子。” 队伍往前挪动着。 楼危往旁边站了站,“到我前面去。” “啊,好。”楼汐跟上登机的队伍,趁着还没到她,空出手剥开糖纸,抬手送到楼危嘴边,“吃糖。” 楼危可不怎么喜欢凌霄好的这一口,但还是张嘴咬住了那颗扁扁的糖块,催促着,“登机口要关了。” 楼汐微微笑了笑,转身往登机口走去。楼危默默跟在后面。自从楼汐在垂云市那次受伤之后,虽然大体上恢復了,但是动过一场手术,到底比不上原来。这种太远的行程都不想让她来的,但抛开这些家族关系,楼汐和凌霄也是同学,她要一同过来,只能由着她。 白色的机翼划破幽蓝色的夜空。 伊尔斯顿。 位于极圈内的小镇,九月的气温已经开始向冬季下滑。在外行走的人也不得不穿上御寒的厚重风衣。 房间的壁炉里烧着炭火,穆提耶茨坐在摇椅上,膝盖的毯子上放着一本旧书,享受着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时光。 门口的风铃骤然响起,冲进来的猫科动物抖掉身上的雨珠,在客厅内逡巡着,钻进那只三脚圆桌的下面,紧紧挨着壁炉。 后面走进来的女孩已长成少女的模样,淡到近乎于白色的长髮披散着,眨巴着一对苍蓝色的眸子,脸上依旧缺乏丰富的表情。蕾伊茜走到桌旁,苹果松饼和罗宋汤放在桌上。穆提耶茨一定知道他们会来,就是这样。 蕾伊茜拿起松饼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没有得到主人家的同意,男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风衣的纽扣一丝不苟得繫着,脸上是用雕刻刀刻上去的万年不变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演绎着他所想要的各种情绪。 第253页 蕾伊茜看着祝唐走进来,撇撇嘴,抱着装松饼的盘子转过脸去。 老者闭着眼睛,靠在摇椅上,仿佛睡着。直到祝唐坐下,那张已经因掉光牙齿而干瘪的嘴才微微张开,“你来了。” “来看看您。”祝唐说。 “看看我什么时候去见神明?”穆提耶茨睁开眼睛,半带调侃地说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探望老人应该也算是一桩事务。” 穆提耶茨古怪而不失愉快地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这话说的,很像你,又很不像你。” “您过奖了。” “我这可不是在夸奖你,而且来看望老人家,竟然两手空空,这种行为可真够‘失礼’的。” 祝唐笑了笑,手伸进大衣里,摸出来一张薄薄的相框,倒扣着递给穆提耶茨。 “这是什么东西?”穆提耶茨睨着祝唐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接。 “您看看就知道了。” 穆提耶茨接过来,迟疑片刻,翻开相框。 壁炉里火光摇曳,勾勒出言灵布满褶皱的脸,那张脸最初显得有些僵硬,几秒钟后,一抹饱含怀念的笑容打破了这僵硬。 火光摇曳,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时光在此刻静止,倒退,停滞。 穆提耶茨轻轻嘆了口气,似是感嘆,“言灵啊……” 言灵到底是什么呢?是预言的能力,是改变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就像毒草的旁边一定会有解毒的草药共同生长,因为这份力量的太过强大,言灵的真正含义代表了死亡。他们是□□,是这人世间的□□。将未来都剖析得一干二净,夺取人类希望的□□。 言灵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这世上,如有一个言灵,就有一人因言灵而死。如这人不死,言灵就要死。 火光将影子无限拉长,墙壁上被跳跃的火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这答案或许谁都知道。 “您后悔吗?”良久,祝唐道。 “你后悔吗?”穆提耶茨睁开她的双眼,看着祝唐。 “没有。”祝唐说。 “她也没有。”穆提耶茨说。 祝唐知道穆提耶茨说的“她”是谁。 他站起身,“我就不多打扰您了,告辞。” 穆提耶茨拖着苍老而懒散的声音,“走吧走吧。” 祝唐招唿蕾伊茜,少女期期艾艾地看了穆提耶茨一眼。老人家已经躺回摇椅里,交握的双手下是年轻男人的照片,她闭着眼睛,已经不关心外界发生的一切。 祝唐推开门,寒冷的秋风冲破温暖的屏障,门口的风铃一阵碎响。 “叮叮噹噹——” 容貌相当的双胞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青年停下擦拭柜檯的动作,抬头看向来人,微微一笑。 “欢迎光临。” ——end—— 欢迎回来。 おかえ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