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纪元》 第1章 他们皆是猎人 今夜青翠可人的树枝不在夏夜暖风里摇曳,而是迸出火光,惊起了林间休憩的鸟儿,把少年逼的在生死边缘徘徊。 少年看着地上枯叶间的断臂,只见那里并没有血肉,而是一束束黑色金属纤维,在原本臂骨的位置上,一截合金反射着银白色月光般的光泽。 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他看着地上那截冰冷断臂,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今晚起,熟悉的生活就要离他而去了。 …… 夏日的湖躺在那儿,反射着朝阳暖和的辉光自己却懒得波动,晨风掠过宽阔的湖面,吹过了湖岸边大大小小的居所,将这座小镇唤醒。 这是座远离联邦城市的湖畔小镇,近些年却吸引到了许多旅客,因为在小镇不远处就有座废弃的战前都市,当二十多年过去,战争的伤痛渐渐平息后,那座废弃的城市便成了旅行者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人们远道而来进入那些荒废已久的建筑,希望从中找到有价值的遗物,或只是想看看世界被战火洗礼前的模样。 在这个久违晴朗的日子,小镇上的旅行者们都已整理好行装,陆陆续续地向着废弃城市的进发,然而在湖畔那家餐馆的门口,却有一位旅客并不急着动身。 “我想去一个别人不常去的地方,听说小镇上只有你对那儿感兴趣。” 一位身材强壮,带着墨镜的男性旅客刚从餐馆里出来,便走到了湖岸边的青郁草地上,抬手指向了远方绵延起伏的碧色山脉。 他的脚旁躺着一个年轻人,远远望去像是被水边清凉微风吹得睡着了。 “山里除了野兽什么都没有,如果你想找些有意思的玩意儿,我可以带你去逛废弃都市。“年轻人挪开了盖在脸上的联邦历史书,眼睛清澈明亮如同这片晨间的湖。 “不去废弃都市,我是来打猎的,据我了解那片山脉生活着一种动物,与战前书籍上记载的有些不太一样。” “联邦里的有钱人一向愿意为此付不少钱,所以我需要一位熟悉那儿的向导。“旅客把身后背着的帆布袋放在了地上,一支纯黑色的狩猎步枪静静躺在里面,透出的冰冷意味与这温暖夏日清晨格格不入。 “过程可能有些危险,枪借你用,这是预付的一半酬金。” “我们要是找不到那种动物呢?那片山脉很大。” “如果找不到,你能带我回来就好。“年轻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成交,不过那片山脉里树很多,枪不会太好用,这个就够了。”年轻向导婉拒了客人的好意,踢了下旁边草地上一个鼓鼓的背包,那上面绑着一把黝黑细长的军刀。 …… 上次去山的那边,已经有很久了吧,程郁在心里回忆着。 盛夏时节茂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使得密林里光线幽暗,走出小镇后二人的面前就没有了道路,不同于通往废弃都市的方向,这侧森林人迹罕至,就连本镇的居民们都很少过来。 “我叫康加尔,别人告诉我,这个小镇上只有你熟悉那片山脉,为什么?”叫做康加尔的旅客一边保持着前进速度,一边好奇问道。 “自从我有了独自行动能力,有个人就教我在那片山里打猎。” “湖边那家餐馆的老板吧?就是他向我推荐你的。” “没错,本来训练还算正常,可是有一次他带我去了山脉深处后,扔下一把刀就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然后呢?” “后来我用了不知道几天时间才翻过山脉回到小镇,从此便熟悉了这里。“程郁对当时的情形记得非常清楚,当时自己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的刀掷在了大叔的腿上。 康加尔一边赶路一边静静听着,暗自感慨着这确实是那位老板的风格,他看着身边这位年轻向导的目光,也愈加友善起来。 …… 他们要去的山脉没有名字,起码现在没有了,因为那场战争让人们丢失了太多的东西,从某种程度来说,程郁也属于其中之一,因为他的记忆便是被那场战争分割开的,从十四年前大叔在小镇附近捡到他时,他就已经忘记了童年的一切,程郁的生命似乎就起始于那片星空下的森林,和大叔温暖的手。 头顶的天空逐渐变成树冠间的黑色碎片,自从不再帮大叔经营湖畔餐馆,做起向导后,程郁便很少来这片山脉狩猎,然而回到这里的感觉还是很熟悉,他带着康加尔并不费力地便在午夜前抵达了山脚下,开始扎营准备今天的晚餐。 篝火的光在康加尔的脸颊上留下刀刻般的线条,这个看起来强壮坚毅的男人,突然用脸上的肌肉挤出了一个笑容。 “能不吃这个嘛?”康加尔看着锅里的速食,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猎枪。“我去附近看看,争取今晚加个餐?“ 在战争结束后的这些年里,因为人口骤减,人类一多半的生存空间都归还给了大自然,无数种动物也因此获得了繁衍机会,其中包括各种凶悍的肉食猛兽,现在野外早已不适合手无寸铁的人类了,不过康加尔? 程郁看着这位体格健壮的客人,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康加尔展现出来的户外经验比程郁想的还要丰富,他甚至怀疑康加尔可能是名专业军人,当然没有什么阻止的必要。 ……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营地里格外清晰,锅里的食物很快便冒出了油花四溢的泡泡,程郁垫着毛巾把野营锅从篝火上取下,静静等待着康加尔回来,然而下一刻他却心念一动,拽过背包将那把黝黑细长的军刀拔了出来。 什么时候被野兽盯上的?握刀的右手垂在腰畔,程郁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感,轻抹掉了手指上的调料粉。 饭前运动环节吗?唉,早知道有送上门的肉吃,康加尔还出去干什么。 依照往常的经验,那些猛兽会潜藏在猎物的下风处,也就是……身后的森林。程郁随意稳定地转过身,后背朝向了火光照耀着的岩壁,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清晰的濒临死亡感充斥在他的意识里,程郁眼前出现了一幕血红的画面,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某处血肉变成烂絮碎块,而后无力软倒在地的样子。 危险感如暴雨般急迫而令人窒息,程郁没来得及颤抖,后背的冷汗甚至还没渗出皮肤,身体便下意识做出了反应,随着双膝猛然下沉,他在落叶泥土间重重踏出两个浅坑,拼尽全力向地面倒去。 果然下一刻,一道明亮的细线贴着他的后背飞过,深深地没入身后树木的躯干里。 程郁倒在地上,感受着后背上子弹气流留下的炽热,终于清醒了过来,袭击他的不是野兽!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随着心脏猛烈的跳动,向着最近的一颗树冲了过去,在狂奔的同时,他大口呼吸着林间潮湿的空气,观察着周围所有可能隐藏危险的事物。 灌木丛,落叶堆,岩壁…… 几株在依山岩石后探头的小树枝,被程郁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这平静无风的夏夜里,其中一段青郁笔直的树枝突然摇了摇,好似落了只肥胖慵懒的天牛,末端正巧指向了他。 程郁看清了这一瞬,竭尽全力闪躲,却只来的及在全速奔跑中侧了侧身。 果然,又是一颗子弹从树枝的末端飞出,带着一道轻轻划破空气的啾鸣声,钻进了他的左肩。 程郁闷哼一声,感受着左肩的炽热和麻木,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后又异常明亮,因为这一枪不仅暴露了那个人的位置,也显示出了那个人开枪的间隔时间。 现在,自己不仅仅是猎物了。 第2章 生硬的刀与血 伪装成树枝的狩猎步枪枪口冒出一缕轻烟,康加尔端着枪倚靠在山岩上,惊讶于程郁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不过,你还能做些什么呢?退出的炙热弹壳落在潮湿积叶上,康加尔有些遗憾,看来餐馆老板对于少年的信心未免有些盲目了,这位年轻向导终究缺少与人作战的经验。 …… 程郁对于此时的处境无比明晰,他知道自己此时只是猎物,就算能冲到一棵树后躲起来也必然在那个人的预料之内。 此时虽然看不清岩石后敌人的脸,却可以感觉到那再次缓缓抬起的枪口,他知道不能再给敌人瞄准的机会了。 篝火在灰褐色岩壁下剧烈燃烧,将周围黑暗里的东西照的摇晃不止,此时的夜林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程郁左肩衣服下的鲜血欢快地流淌着,又被摆动的手臂甩在落叶上,飞溅起一片莹润的红色晶体,终于,程郁说服了自己,只有那个危险的办法才能让他摆脱困境,于是他强行转身向篝火旁冲了回去。 不反射任何光泽的细长刀刃在空中划过条弧线,下一刻向篝火堆劈了出去!刀身深深嵌入篝火然后掘起,火焰炭屑像流星一样在这片林地上空飞舞,与烟尘一起遮盖住了少年的身影。 可是康加尔手指扣在扳机上,并未惊乱甚至有些不屑。 就算暂时扰乱了视线,你又能改变什么?作为一名历经过无数生死瞬间的军人,康加尔看着瞄具中的火光烟尘渐落,等待着在下一秒结束战斗。 突然,康加尔看到一点寒光朝自己飞来,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模糊身影扣动了扳机,然后横过枪身挡在了面部。 随着叮当的一声清脆声响,步枪的迷彩枪身涂层上出现了道深刻的划痕,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颓然坠向了地面。 …… 程郁掷出了藏在腰后的匕首,同时脖颈处传来一阵灼痛,看来这一枪还是击中了他。 但程郁知道既然自己还活着那便没事,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减慢,在呼吸之间冲刺接近了那块依山岩石,手中的黝黑细长军刀上面满是炭灰,却依然锐利致命,在空气中带起一道轻鸣向前斩去。 康加尔无暇上弹,只好再次把狩猎步枪横在了身前。 步枪枪身上缠绕着的青翠树叶,刚刚被摘下不久仍带着鲜活的气息,本该安静地干枯然后被秋风拂落,然而此时却和这合金枪身一样脆弱,被那把奇怪的军刀干脆劈断。 这把破刀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用啊……康加尔无奈放开了手中的两截废铁,强壮身躯向前踏了一步,顺势将一把匕首递向了程郁的胸口。 军刀虽然锋利,但你要再次砍下还需要一点时间,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不可能快过我的匕首。康加尔目光平静,细细端详着面前那张年轻面孔,想从中找出一丝绝望。 然而程郁看着康加尔的脸,却突然放松地笑了,因为他知道对面终究差了一丝。 他轻轻抬起了左臂,挡在了康加尔匕首的前进路径上,随着一蓬鲜艳的血花,匕首无声地刺入了小臂直至没柄。 康加尔冷毅神色不见,想立即拔出匕首,却已来不及了,因为程郁砍断步枪后并没有再次劈下,而是用力翻腕提刀,让那狭长的刀锋从康加尔的腋下挑起! 随着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只齐肩而断的手臂在空中微微跃起,又无力地坠向地面,像截断裂的沉重树枝。 …… 一击得手,程郁却反常地没有进一步进攻,而是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因为在刚刚斩断康加尔手臂的霎那,一种与直觉不符的手感给他带来了更加强烈的危险感,他杀死过无数的野兽,也常在餐馆后厨帮大叔处理那些肉制品,对于刀锋切割肌肉,切断骨骼和筋络的感觉无比熟悉,但当刀斩进康加尔的手臂时,却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硬感。 借着林间的微弱月光,程郁看向了地上枯叶间的断臂,只见那只断臂截面上并没有血肉,而是一束束紧密的黑色金属纤维,不断有透明液体从那平整的断口里渗出,在原本臂骨的位置上,一截合金反射着银白色的光泽。 程郁抬头看去,只见康加尔站的笔直,除了失去一条手臂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外,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痛苦,平淡得像一个旁观者。 “很意外?”康佳尔饶有兴趣的看着程郁身上的鲜血,知道少年的伤势比看起来要重的多,但地上的那只断手表明,这次战斗似乎还是自己失败了。 “地上的留给你当纪念吧。” 程郁没有回应,他警惕着面前男人的每个动作,用力想了很久后开口问道:“诺亚人?” 康加尔想起来时那个人的叮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山岩后提起背包,转身走进了夜林。 …… 空气中满是没来得及沉降的炭灰,让程郁的呼吸有些困难,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盯着康加尔消失的方向不敢放松,当剧痛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时,他终于确认康加尔已经走远。 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程郁看着地上那截冰冷金属断臂,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从今晚起,熟悉的生活就要离他而去了。 第3章 深林人不知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当时还小的程郁在这片山脉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跟随在盖兹大叔的身后向小镇走去。 那个中年男人双手扶在脑后,留下一个慵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回答着小程郁刚才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些生存战斗的知识?当然不是想要你负责以后餐馆里的食材。” “程郁啊,你或许觉得我们的小镇和这片山脉是很安静祥和的地方,这确实没错,无论是在现在,还是战前那个文明有序的世界,这种安静的日子都算难得,但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上还有联邦和更远的地方,那里不一样。” “大叔,联邦究竟是什么?”小程郁背着一整条渗血的鹿腿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问道。 “要想明白联邦是什么,得从那场战争说起。”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怀念和厌倦混杂在一起,在小程郁看来,比餐馆厨房案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还难懂。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那时我比你还要小一些。在一个无聊透顶的暑假,我突然听到电视上说战争爆发了,起初我的父母告诉我危险还很远,还是得去上学什么的,可是当导弹落在我家邻居的房子上时,我就明白不需要再为上学的事烦心了。 那段时间,我周围的大人们整天都在害怕着,他们担心一种叫做核武器的玩意落在脑袋上,可是直到战争结束时都没有人见过那个,火药、饥饿和人性,才是后来全世界七成多人口死去的原因,你大叔我运气不错,挺过那些活了下来,当然这是句废话。” “然后你去了联邦?”小程郁一边问着,一边背着今天沉重的晚餐,爬上了一片青草芳郁的山坡,这里是回到小镇的近路,也是他被捡到的地方。清冷的星光透过树杈,照在他满是好奇的稚嫩小脸上,为上面的灰尘和血迹蒙上一层银色光晕。 “那时还没有联邦呢,故事才刚开始,有点耐心好吗?”盖兹没好气说道,下意识摸了摸牛仔裤上的划痕,那是前段时间小程郁含愤之下丢出的那把猎刀留下来的。 “那场战争让好多人没有意义的死了,你知道咱们吃的那些动物吧?有时候人的死亡还不如那些动物有意义,可是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我做着一些以前没敢想过的事,最后竟然习惯了那种生活,这可比活下来还要幸运得多,然而那场战争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就像一场人类自己制造的世界末日,脱离了所有国家的掌控。正当所有人已经绝望,认为人类将毁灭于自己手里时,一切却突然出现了转机,有一位……嗯,科学家,做出了一种特别的东西。” “那位科学家先是向各国高层秘密推销那种东西,宣称是一种武器,并在每个国家互相不知情下,卖出了很多份完整制造技术。我说过,当时因为某种未知原因没有国家动用核武器,但除此之外他们却热衷一切能打击到敌人的东西,因此这位女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事物,在当时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 “那是什么东西?”小程郁作为一名故事听众,十分称职地适时提出了问题。 “那是一种人工智能机械,有着和人类完全相同的外形,内部的仿生技术领先了当时好几个世代,但好在还勉强处于顶尖科学家的理解范围内,然而那些人形机械内部的ai程序却仿佛0和1组成的星系般复杂神秘,当时已有的人工智能程序跟它们比起来,简陋的像远古猿人在石头上敲出的杂乱痕迹。” “这种人工智能机械在制造出第一批样品后,很快便被所有国家认识到了重要性,它们是完美的杀手、特种兵、间谍,甚至战术指挥官,它们有着卓越的拟人思维,强大的计算能力,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能应付各种人类束手无策的极端战况,最重要的是,它们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不同,无论是当作同伴使用,还是派去敌人内部做卧底,都不会因为格格不入而被排斥。” “此时虽然有些国家的情报部门察觉到了,那个女科学家卖给了所有国家相同的技术,但却都没有在意这一点,因为所有人工智能程序的端口控制权十分稳固,牢牢掌握在制造者的手中,他们认为那名科学家四处出售技术,只不过是因为惊人的权钱私欲罢了,而自己的国家只要能造出更多听话的超时代士兵,就可以赢得这场战争,成为最终的获益者。” “在当时的经济条件和战时政策下,各国为了制造人工智能机械付出了惊人的代价,那些本来就生活濒临崩溃的平民,又经历了一次更严重的灾难,在我去的每个地方饿死的人都在成倍增加,冬天街边的雪堆里多出无数具衣不蔽体的尸体,然而那些制造出了更多成品的国家,果真在随后的战争中占到了上风。” “然后呢,战争结束了吗?” “还没有,在那些大人物尝到了甜头,越来越多的超时代士兵被制造了出来,全世界都在等待着最后决战的那天,或许那也是剩下的人全部死去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时,真正的改变发生了,那种高级的人工智能竟像突然有了意识一样,突破了程序命令的禁锢,开始反抗起长官的命令,那些由合成材料与仿生器官堆砌起来的躯体像是有了人类的灵魂,仿真情绪模块像是大海上的浮冰,融化在了真实情感的海洋里,它们明白了喜怒哀乐,爱与恨,甚至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同样害怕战争与死亡。” 小程郁听着大叔的话,眼中生出一丝憧憬。“它们做了什么?” “它们做出了选择,这个新生的种族从觉醒的那一天起便看清了自己的现状,明白了世界是什么样子,它们选择与那些饱受战争摧残的人类站在一起,用战争的方式去反抗战争。” “在那名女科学家的指引下,新生的种族与一部分人类联合在一起,仅用了几个月时间便自内而外的摧毁了旧的世界秩序,逐个结束掉了所有国家的统治权,最终在那些尚没被毁掉的城市上,建立了新的家园——联邦。” 这时盖兹和程郁刚好走出森林,站在了湖畔小镇附近的一处半山腰上,被林木遮挡的视线豁然开朗,远远望去大湖如同一位星空下熟睡的女神,像拥抱小动物一样拥抱着镇子的房屋,呈现出一种温柔又静穆的美感。 “不过故事的结局可能有些出乎意料,因为联邦不单是由人类建立的,还有一种人类前所未见的智慧种族,所以在战争结束后,又有相当一部分人发现自己不喜欢和这个智慧种族共处,即使他们是曾经的战友。于是那些人类离开了联邦城市,分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咱们居住的小镇也就是这么建成的。” “说回最开始,我为什么要带你在这片山脉里训练——就是因为你与刻意远离联邦的人不一样,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向往这个世界,战争虽然结束了,但你可能会遇到一些更残酷的事物,到那时这些训练会比面对野兽时更有用处。” “那个种族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既然他们帮人类结束了战争,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它们?”小程郁不解问道。 “那个种族被叫做诺亚人,他们的过错……只不过是拥有和机械身躯并不匹配的人类灵魂罢了。”中年男人抬头望天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这片星空还是别的什么。 …… 曙光降临到这片山脉,驱散了夜色,透过树冠间的缝隙照在了程郁的脸上。 他靠坐一颗参天巨树的树杈上,睁开微眯着的双眼,昨晚因为伤势过重,他没有选择在夜林里强行赶路,而是就近寻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左臂上的贯穿刀伤已经被程郁简单缝合,但肩上的枪伤他却无法处理,那颗子弹估计已经嵌进了肌肉深处,只能暂时的止血包扎,不过程郁还是很庆幸,因为康加尔在火光遮掩下开出的那枪只在颈旁留下了道浅浅的灼痕。 他把手伸到阳光下活动着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指,感受着那丝令人心安的热量,然后踩着树杈转过身,抱着粗壮的树干慢慢蹭了下来,在这过程中牵动伤口带来的撕扯剧痛,让程郁咬牙倒吸着冷气,当双脚踏上地面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为了减轻负重,程郁把背包里的大部分装备丢在了地上,只留下了急救药品、食物饮水和那只机械断臂。在大致确定方向后,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了黝黑军刀,沉默向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泛着清晨雾气的森林中,一个受伤猎豹样的身影无声前进着,步伐不算快但却坚定扎实,程郁那双黑色的眼眸因为一夜未睡满是血丝,却依旧明亮而充满警惕,没有丝毫反光的纯黑刀刃斜指着地面,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在全力警惕林间异动的同时,程郁尽可能提升着自己前进的速度,虽然这条路线和昨天来时不同,崎岖起伏穿过了几片山岭,但弯路不多,运气好的话还是可能在天黑前回到小镇的,然而这片森林果然用熟悉的方式对待了他。 程郁把黑色刀刃从一头棕熊的眼眶里拔了出来,用尚存余温的粗密毛皮擦了擦刀身上的粉白色脑组织碎块,继续向小镇走去,虽然手里的刀柄越来越滑腻沉重,双腿也开始颤抖,但他此时却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康加尔在附近埋伏,那么在自己被棕熊袭击时,没道理不趁机出手。 天色再次渐暗,当程郁走出森林,看见那些熟悉的房屋以及倒映着艳红晚霞的大湖时,他终于确认康加尔真的放弃了袭击,让自己还算平静的回到了小镇。 第4章 废城,新雨及旧书 回到小镇后,程郁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并没有选择立刻去找朱莉医生,而是走向了湖畔那家招牌吱呀摇曳的餐馆。 …… 这是小镇上唯一的餐馆,紧邻着水光潋滟的大湖,虽然店里的陈设有些老旧局促,但老板特意在二楼修出一面露台,因此每当晴朗的天气坐在这里吃饭的人们便可以欣赏湖光,可惜的是这整座小镇都是倚靠着大湖建成的,人们早已看腻了波光涌动的水面,因此不理解老板为什么要修这个既不防雨也不防风的多余玩意儿,对此,这里的老板兼厨师兼侍者—盖兹并没解释什么,这个和善的沧桑中年男人每天安静地给人们做着菜,闲时便坐在露台上看着湖面或者更远的地方发呆。 然而程郁知道,这位除了文艺气息有些浓郁,其他方面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或许是此时唯一能解决自己疑惑的人。 一把推开餐馆的玻璃门,程郁装作没看到留在门把手上的污渍血痕,径直沿着木楼梯向二楼走去,走到楼上后,他看着露台餐桌旁那个男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竟忘了在意为何此时餐馆里没有客人。 “昨天你给我介绍了一个顾客?”程郁走到露台的餐桌旁,从背包里掏出那只断臂丢在了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桌旁的空椅子上。 带着淡雅花纹的瓷质餐具一震,酒杯里的鲜红液体摇曳不止,正在享受晚餐的男人愕然抬头,那张蓄满茂密胡须的脸庞像被几个月后的冬风吹拂过一样,冻结在了惬意的表情上。 “什么情况,那个人袭击你了?”中年男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浑身血迹的少年,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好像不是人啊。”程郁向指了指桌上的机械断臂,湖面上的玫红波光把他疲惫的侧脸映得通红。 盖兹看着少年肩上渗血的绷带愣了片刻,霍然起身向楼梯口走去:“我去给你找朱莉医生。” “不差这几分钟了,比起身上的伤,我现在更担心昨晚的事。” “怎么回事?”盖兹一向相信程郁的直觉,既然少年对自己的伤情有把握,那他也只好只好停下了脚步。 “那位叫康加尔的客人想杀我,被我留下了一只手,然后我发现他好像不是人,大叔,为什么一个联邦来的诺亚人要杀我啊,难道是我平时在废城里带人闲逛时,得罪了哪位客户?” “你招惹野兽都比招惹人轻松,怎么可能把别人惹到想杀你。”盖兹翻看着桌子上的机械断臂。“看不出来型号,好像有点旧。” “然后呢?“ “没了,我做了几十年菜,又不是做了几十年机器人,你指望我看出什么?” 听到这话,程郁感觉身上的伤口又痛了几分,从他五六岁左右被大叔带到小镇,到今天的这十四年里,程郁从一开始被照顾到渐渐学会照顾大叔,面前的这个男人喜欢吃什么、爱看什么样的美女程郁都了如指掌,可是唯独对于他的过去,程郁却一无所知,除了讲些书上都有的历史故事,大叔从没提过自己在战争中经历过什么,但这也正是程郁第一时间回到这间餐馆的原因。 “您就从没近距离接触过诺亚人?“对于自己唯一的亲人,程郁并没有不信任,而是理所当然的怀疑。 盖兹挠了挠下巴上的络腮胡,那张曾经或许英俊但现在只剩下成熟的脸上现出一丝愤懑,仿佛被客人质疑了厨艺一样,“我想起来了,诺亚人不会随便杀人,除非能救更多的人。” 程郁歪头想了一会儿:”大叔,您这意思是我碍着别人活着了?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 盖兹咳了两声,一边啜饮杯里的鲜红酒液,一边回想着昨天清晨康加尔来餐馆时的情景,“会不会是个安装了义肢的人类?那个人身上类似军人的感觉,我以前倒是经常看到。” 程郁点了点头,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最奇怪的是,他昨天竟然要给我一把枪防身。” “幸好你没同意,那玩意一定被他作了手脚。“盖兹理所当然说道:“只留下一条手臂,连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你就别纠结这些了……” 这时盖兹顿住了,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或许程郁不顾伤情回到餐馆,并不是想让自己帮忙搞懂这一切,而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罢了。 “这件事,跟我无关。”盖兹皱起墨眉说道。 …… 程郁看着露台外渐暗的天色,感觉到一阵轻松,但又有些许遗憾。 “知道了,我去找朱莉医生了。”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确定从大叔这得不到任何线索,程郁索性不再想这件事,起身向楼下走去。 盖兹坐在餐椅上,看着少年离去的单薄背影,嘴角生出一丝笑意。 从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从没怀疑过程郁的能力,少年的表现总能超出他的预料,如今看来,康加尔更帮忙确认了这一点。 盖兹从椅子上起身,扶着露台侧已经微凉的铁栏杆,转头看着远方山脉上空最后一片残霞,不禁有些好奇地想到,自己那位断了一只手的老朋友此时又在想些什么呢? …… 湖畔小镇有一条通往联邦的公路,虽然年久失修路面的缝隙间长满杂草,远远望去几乎要被两侧的原野吞噬掉,但在来来往往的旅客看来,却有一份独特的狂野气息,就像他们离开联邦城市后所见的世界一样吸引人。 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下,一辆越野车沿着这条公路向着联邦疾驰而去,车里是一个刚刚从湖畔小镇离开的旅团,虽然黑夜已经来临,但这些旅客们的兴致却更加高涨,他们才刚刚踏上返回联邦的旅程,便迫不及待地谈论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兴奋地向彼此展示着在废弃都市中寻找到的战前物品,并用光屏分享着一段段影像记录,一时间,就连开车的旅团老板那平时只在接过酬金时才会牵动的嘴角,都带上了一丝笑意。 康加尔独自坐在越野车后排,披着一件黑色皮外套,将宽厚肩膀上裸露的管线和黑色仿生纤维勉强挡住。 他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暗色原野,脸上神情冰冷而阴郁,然而和前排几位好事青年旅客猜测的原因不同,他此时糟糕的情绪并不是因为什么可怕的事,只不过是像小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一样,有些想念那条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义肢罢了,嗯,非常地想念。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康加尔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手机准备报告这次行动的结果。 “还活着嘛?”一道女声从电话中传了出来,清冷柔美像初春的冰溪。 “活着。”康加尔装作没有听出话里的调侃。 女人笑了笑:“见到盖兹了?他有什么变化?” 听到这个问题,康加尔沉默片刻,便开始对着电话述说起自己昨天清晨时,到达湖畔小镇那家餐馆的情景。 …… 当时他早早地便来到了那家湖畔餐馆,坐在露台的餐桌前看着大湖,从天色将白一直看到朝阳升起,不曾说过一句话,而餐馆老板盖兹在端上一顿出奇丰盛的早餐后,便回到了案台后忙碌,仿佛丝毫没有兴趣搭理他。终于,在康加尔吃完早餐很久后,一个少年出现在湖边。 “我要找的就是那孩子吗?” “是他,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他,如果被这座镇子里的人们看见你找他的麻烦,那这儿的人也会给你带来一点儿麻烦。”盖兹一边平静回答,一边擦洗着菜刀,然后看着那反光如镜的刀身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当然不会是在镇上,不过我依然认为你把我叫来早了点。”康加尔摇晃着杯子里的蔚蓝湖光。 这里的早指的不是在这个早晨扰了谁的清梦,而是康加尔从遥远的联邦首都一路至此,直到此时才发现那个身影竟然如此年轻,从而生出了一丝不忍。 “这十几年,你教他的东西真的够用吗?”康加尔忍不住问道。 “如果他能在你手里活下来,以后还会学到更多的。” 康加尔还是有些不理解:“盖兹,你觉得他真的……” “别想太多,他只是个可爱的年轻人罢了。”盖兹转身向案台走去,开始和往常一样清洗食材,为一会儿的生意做准备。 康加尔看着在案台后忙碌的中年男人,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画面,当时盖兹的眼神和这时一样的平静自信,不过他面前不是这些生肉蔬菜,而是炮火与残缺的尸体。 “没意思……还是那么没意思……”电话里的女人失望地念叨着,打断了康加尔的述说。 “嗯,确实,除了做菜的手艺见长,其他的倒是没变。” “算了,不提那个无趣的人了,说说我们可爱的小程郁吧,怎么样,长得好看吗?“女人的声音变得雀跃好奇起来。 康加尔没有理会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而是对着电话严肃说道:“我的一只手臂被程郁砍掉了。“ “肉的还是铁的?” “铁的,很久以前的那只。” “都是多旧的型号了,神经传感器都给你换了几十次了。”女人仿佛隔着电话就感觉到了康加尔的念旧情绪,略带不屑道:“别心疼了,等回来我给你装个最新的。” “……” “康加尔?“女人试探着唤道。 “哦,我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小程郁究竟好不好看?” 康加尔压抑着把手机丢到车窗外的冲动,沉默不语。电话那头的女人干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个,如果说小程郁能砍掉你一只手的话,那他算是合格了?还是你放了水?” 康加尔想着那颗擦过少年颈间的子弹,说道:“当然放水了。”但又紧接着补充道:“不过程郁的打架能力算是合格了,唯一我觉得不妥的就是,他对于陌生人还是太没有戒心………” “算了算了,你和盖兹都对他有信心就够了,等那孩子来到联邦,我会认真了解他的,快点回来哦,实验室里还有一堆测试工作等着你呢,我可不想让同学们一直替你干那些粗活。” 联邦首都伊黎斯大学的某座建筑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知性娇媚女子正坐在义体实验室内,纤细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小巧机械元件,黑发间那缕木槿花的紫色格外显眼。 “终于长大了的少年,分别许久的中年文艺男,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了吧。” 第5章 少年有很多愤怒的理由 餐馆老板在康加尔看来,除了做菜的手艺见长,其他的从来没有变过,或许是因为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在很多方面总是做不到抹除一切,这座小镇也是一样,湖水倒映出的春夏秋冬,远处的无尽平原碧山,或是镇子旁的这座废弃都市,一直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转眼间距离那次夜林袭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此时程郁来到了这座熟悉无比的废弃都市里,正坐在一辆停在街角的废旧汽车中,暗自庆幸着屁股下的真皮座椅还没有被老鼠啃光。 在遇袭回到小镇的第二天,盖兹大叔就一改之前的反对态度,答应了程郁许久以来的请求—去联邦游历。 “你终于舍得让我走了?”程郁当时有些意外,对坐在露台上喝酒的中年男人问道。 “你的钱不是攒够了吗,继续留在小镇也没什么可干的,难不成真想要我的餐馆?还是说,你害怕那个人在联邦里袭击你?”盖兹叉着一块鹿肉,在盘子上翻来覆去滚满酱汁,端起酒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程郁。 “得了吧,联邦里人那么多,说不定还更安全,我只是不太理解你突然改变的态度。”程郁有些不敢相信。 “大哥,我养了你十四年,现在想过美好的单身生活不行吗?”盖兹用力拍打着桌子。 虽然感觉这个理由十分不靠谱,但是对于联邦程郁还是充满期待的,一再确认这不是大叔的酒后醉话后,程郁便不再多想,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而今天,在伤势痊愈后,程郁来到了这个工作了好几年的寂静城市,便是想在临走前最后看一看,做一次毫无意义但很惬意的告别。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几分钟前那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正在荒废街道上散步的程郁甚至没来得及进入不远处的建筑避雨,只能急忙钻进了路旁一辆还算完好的旧车,幸好车里没有一具白骨什么的。 躲在车里闲来无事,程郁便开始思考起去联邦之后的生活。 到了联邦后究竟该做点什么呢?虽说这些年各种书看的不少,但还是没学过正经的知识,要不要想办法上个学?可是上学的资金不在预算里,难道得向大叔要?算了……暂时不考虑这方面,先在联邦到处逛逛吧。 车顶的雨点声忽然密集沉重了几分,打断了程郁的思绪。 夏天的暴雨总是这么突然啊,程郁看着车窗外感慨道,不知道联邦的雨会不会下的这么大。 …… 曾经人来人往的街头、喧闹的广场如今只有荒草碎砺,在滂沱大雨中分外冷寂;侥幸没被战火摧毁的建筑上,蜿蜒的藤蔓被急密雨滴拍打的摇摇晃晃几欲折断。 离程郁几百米远的地方,有座沉寂了几十年的市立图书馆,斑驳的外墙被暴雨冲刷出了老旧的砖块,为这个五层高的老旧建筑又增添了几分沧桑磨难感,雨水穿过早已不存在的落地窗,浇打在一楼腐朽变形的地板上,积起了滩浑浊不堪的水洼。 “吱呀~~” 突然图书馆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行浑身湿透的旅行者从雨幕中跑了进来,走在最后面的领队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恨恨地抱怨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在这个四人队伍的最前方,一位年轻的少女撑着膝盖,脸颊透着股好看的微红,轻声喘息着,她稍稍平复下来后,还没来得及擦干长发,便看着眼前的画面愣在了原地, “死寂但又……静穆。” 对于初次到来的旅行者来说,这座废弃的城市有着独特的吸引力,少女从一路上的废弃建筑中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被战火洗礼之前的模样,但这座建筑似乎又不太一样,她看着面前幽静的图书馆大厅,以及高大书架上一排排尘封的泛黄书籍,不由自主地想象起上个时代人们在此借阅分享书籍的画面。 “奈,快把包里的衣服换上,别着凉了。”队伍中一位女人拿出毛巾擦拭着少女的湿发。 少女没有理会母亲的叮嘱,而是向一旁问道:“老爸,当年真的有那么多人可以住满这些城市吗?” 一旁正在检查被浇湿行囊的男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场长达四十多年的战争结束时,因为死了太多人,所以全世界大部分的城市都空了出来,不过倒是很少有像这座城这么完整的,其他荒废的城市大多数只有倒塌的废墟。” 少女从母亲手里接过了衣服,看着这座空旷的图书馆,纯净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大厅里的木楼梯,向图书馆二楼跑去。 “小姑娘还挺开心的。”领队看着少女的背影微笑说道。 “是啊,自从在历史课上知道了联邦的过去,她就一直想来看看战争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少女的父亲回答道。 “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的旅行者越来越多,不过这座图书馆却很少有人来,可能是因为旧书的味道不太好闻。”领队对着夫妇二人说道:“不过别担心,这场暴雨应该不会持续太久的,先在这里歇会吧,待会儿雨过天晴后外面的风景会更好。” …… 这座图书馆的最顶层是一片宽敞的阅读区,在这场暴雨还没落下的时候,这里便已经有了一位旅者。 这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性旅人静静坐着,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本格外厚重的旧书,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书上,而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雨幕,像是在享受暴雨中的宁静,他脸上的深深皱纹似乎也因此舒展开了。 就在这时从阅读区的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不是好奇探险至此的少女,而是一位餐馆老板。 旅者看着那张蓄满胡须的脸,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还是等来了这个不想见的人。 “这座城市很安静很美,不过你不该来的。”盖兹直接走到书桌对面坐了下来,直视着旅者的眼睛说道。 “现在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美,你应该去看看。”旅者抚摸着面前的旧书,带着一丝苦笑看着盖兹。 “包括联邦吗?” “是的,那里再也不会成为这样的废墟了。” “但你们并不感谢她。”盖兹的面容依旧平静,但向来温和的目光却瞬间冰冷,有如被雨水冲刷的刀刃。 旅者用平和的声音认真解释道:“我们感谢她,只不过不信仰她。”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盖兹突然肆意地笑了起来,清朗中带着伤感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让窗外的暴雨声都小了几分。 “你们这些人只是害怕她。”盖兹重新看向旅者,目光像平静燃烧的火焰。 旅者想了想,点头承认了这点,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面前男人的执着在这十四年里从未改变过。 想通这点,旅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离开了这么久?你要是真的讨厌这一切,就不会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餐馆老板想着此时或许还在家中酣睡的少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衣兜中掏出了一把手枪,看着桌子对面的旅者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要一个人过来?虽然你们这些人虚伪又懦弱,但还是有点脑子,在多活了十几年后还想得到原谅吗?” “盖兹,我们没想祈求你的原谅,只不过想和你一起看看这本书。” 旅者看着那张让人不敢忘记的面容,释然地笑着,合上了桌上那本泛黄残破的厚书。他缓缓抚摸着那满是灰尘霉斑的封面,然后轻轻按动了一下宽大的书脊。 “这本书专门为你准备,盖兹。” …… 破书一直静静地放在桌上,看似是从图书馆的书架里随意抽出的,实际上却是联邦里的某些人精心制造的一份礼物,看似几百页的厚厚纸张内早已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致密紧实的军用炸药。随着旅者手指的轻轻按动,一道微不可查的电信号传达到了书体内,在这一瞬间,这本书成为了一座沉寂蓄势已久的火山,惊人的炽烈能量从书体中迸发出来,撕碎了脆弱书壳的束缚,在两人之间爆发绽放。 如果有人能从建筑外看去,可以发现这座高大图书馆的顶层周围,密集的雨幕竟然在强大爆炸能量的冲击下停滞了一瞬。在雨珠重新下落的那一刻,这座建筑的外墙像被巨锤砸中的薄冰一样,毫无抵抗的被撕成了碎片。 这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旧图书馆轰然倒塌,伴随着火光与烟尘消失在了这场雨里。 …… 程郁坐在街道旁废旧的汽车内,听着雨滴砸到车顶的密集鼓点,正静静等着雨势变小的那一刻,突然一道雷鸣般的爆炸声响穿透了雨幕,传到了他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建筑倒塌声,他向车窗外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区里一道烟尘高高扬起,即使在昏暗的雨幕中也格外显眼。 程郁看着那道烟尘愣了愣,打开车门冲进了暴雨中。 …… 眼前的画面让他呆立在雨中。 黑压压碎裂的墙体像小山般堆积在一起,雨水把扬起的灰尘浇落在地面上,却浇不熄面前的熊熊火焰,无数焦黑的残破书页像被打湿的蝴蝶,散落在砖块与碎石间。 程郁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回忆着这里原先的样子,他很快便想起这儿原本是座旧图书馆,可是这座沉寂多年的建筑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倒塌了? 他在大雨中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绕着废墟行走着,突然,他看见在废墟的边缘处有一道鲜红的溪流正缓缓流淌,像一条红色的长蛇般游进了低洼的积水中,在泥泞的地面上格外醒目。 程郁愣了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便急忙向那里跑去,当他循着溪流绕到一面断墙后时,眼前的画面让他愣在了当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孩儿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灰土和鲜血,在她身下不远处有一面断墙,那里正是鲜红溪流的源头。 看着这一幕程郁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在断墙与地面的狭窄缝隙中,在那本应是少女大腿的位置上,只有一片片森白的碎骨和肉块。 …… 程郁伸手摸了下女孩儿颈部的脉搏,立刻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在压抑下心中的强烈不适后,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俯身小心翼翼割断了少女双腿根部那些与破碎血肉粘连的薄薄皮肤,然后割下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紧紧按压住了那血肉模糊的截面。在紧紧束住双腿根部的残余部分后,程郁抱起了这具有些轻盈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向小镇的方向冲去。 沉密的雨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甚至有些让程郁难以呼吸,但他却无暇顾及这些,现在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小镇,只有那样才有可能拯救怀中的生命。 第6章 无归期,不知归期, “雨,停了吗?” 程郁的手捏着雪白绷带的一角的在了空中,大脑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 此时距离程郁救回少女已经过去了一夜,他正在自己的卧室中,依照昨天手术结束后朱莉医生的叮嘱给女孩儿换药,然而就在他把无菌敷料覆盖在创口上,正在进行包扎的最后一步时,床头处却响起了一道轻柔虚弱的声音。 雨停了吗?程郁听着少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窗外明净的晨光。 “我是被书架砸到了吗?您是这里的医生?”少女看着床边这个呆愣着的陌生年轻人,弱弱问道。 程郁看着少女清秀但毫无血色的面容,僵硬地点了点头,努力伪装着平静,他从未经历过类似的场景,更何况对方只是个看起来还没自己大的女孩子。 他原本以为,这种情景可以由朱莉医生或者大叔应对,可是那位女医生在接到他求救,赶过来做完手术后便匆匆地离开,去了图书馆废墟随时准备抢救幸存者,把照顾病人的任务丢给了他,而大叔……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回过家,大概是和镇上居民们一同去参与救援了吧。 随着麻醉药效逐渐消退,少女双腿处的剧痛开始无声袭来,刚才还平静的眉眼瞬间染上了一丝痛意,白皙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汗珠,她忍受着痛楚,勉强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吗,老爸老妈呢?少女看着床边沉默的程郁,逐渐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她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手肘努力支起上半身,想要在床上坐起来。 程郁看到这一幕急忙想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但是却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少女仰起身体的那一刻,她还是看到了自己双腿位置上的那片空荡。 …… 她无声地躺回到了枕头上,回忆着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记得那时自己刚换好衣服,在图书馆三楼一面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前,借着雨中天光看着一本旧书,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将枕边的散乱黑发浸湿,她有些不敢相信,再次低头向身下看去,然而在自己大腿根部绷带之下,真的只有一片泛着褶皱的青色床单。 “我的爸爸妈妈在哪儿?”她纤细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一字一顿问道。 “我在那里只发现了你。” 程郁低头看着地板上沾血的废弃绷带,小心翼翼说道:“当时你的情况不算好,我来不及找其他人了。” “我的父母受伤了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其他消息了。“程郁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语:“你先安心休息,镇上的人在昨天就已经去救援了……“ “请带我去找他们!我不怕疼的,我们现在就去好吗?“少女打断了程郁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朦胧泪眼中满是无助。 …… 客厅外的一阵敲门声让程郁如释重负,开门后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站在草坪间,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上沾着点点泥土炭灰,女子柔和的眉眼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 “程郁,那个女孩儿情况怎么样?” “刚醒,伤势还算稳定,那儿还有其他活着的人吗?” 朱莉医生摇了摇头,跟随在程郁身后走进屋子,“没有幸存者,只挖出了四具遗体,看起来像是一个旅行队,初步检查三个人是因为建筑坍塌当场死亡,还有一个好像最接近爆炸源头,整个人几乎都被烧成了焦碳。” 朱莉医生在来到这座小镇前曾是名专业的军医,程郁知道她的判断基本不会出错,再想到少女醒来后的话语,他心头一窒,明白那个最坏的可能成真了。 …… 不知道朱莉医生是否会把那个消息直接告诉少女。 看着朱莉医生走进卧室,程郁独自站在客厅的窗前,感受着皮肤上微凉的晨风,压抑着内心的烦闷。康加尔的袭击、机械断臂、废弃图书馆的爆炸,最近发生的好多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能依稀感觉到这些事有某种关联,但是却推测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 沉默了片刻,程郁拨通大叔的电话,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阵电话铃声却从大叔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程郁有些奇怪,转身向大叔的卧室里走去,然而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大叔的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旁边还摆着两样别的东西。 一张信纸,和一条本应放在衣柜深处的机械手臂。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这条明显与之前不同的机械断臂,程郁的疑惑愈来愈浓,他注意到断臂的小臂部分已经被拆开,在银白色的合金骨架和黝黑金属束状纤维间,密集镶嵌着的许多橙色小方块,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般流动着光泽,看起来像一颗颗剔透的水晶。 大叔在昨晚回来过?还拆了这东西? 程郁一头雾水,拿起了断臂旁边那张信纸,信上没有问候也没有落款,只有几句简单的嘱托。 “我先走了,不用在这里等我,我要去别的地方做一些比做菜更有趣的事。 我承认最近的事都和我有关,图书馆、康加尔……你如果好奇,就去伊黎斯找制造这只断臂的人,当然,在那之后你的生活会进入完全不同的状态,那或许与你希望的样子相去甚远,不过你同样可以选择忘记这些,那样的话,我保证,你再也不会遇到类似那晚的袭击了。 总之,去学着爱上一些人,去尽情探索这个残忍但美好的世界吧。“ …… 看着这些文字,程郁的表情有些奇怪,在沉默思考很久后,他又认真读了一遍。 从小时候大叔将那把黝黑军刀交给他时,他就知道大叔绝对不仅仅是个厨子或者猎人,这个中年男人在露台上品菜看湖时的眼神总那么平静自信、又带着一丝落寞。 一个在战争中出生,直到三十多岁时才等来联邦建立的男人,在那些年的生活必然艰难,像笼罩在厚重的阴云下,即使有亮光也仅仅是间隙中的一丝。 镇上的大部分人都在战争中、或联邦的城市里失去了什么,所以才会来到这片安宁的湖畔,这是大叔亲口说的,程郁想到这里,挠头自嘲地笑了笑,直到看到这封信时他才意识到,他知道自己丢失了童年的记忆,却自始至终不知道大叔丢了什么。 不对,不是我不想了解你,你压根就没想说过啊。 渐渐地,少年眼眸深处开始积蓄起怒火,他并没有在意信上的嘱托,只是定定看着纸上的第二句话,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荡,无数疑问在心中产生。 你说有些事与你有关,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家伙来杀我,这与你有关?没事,我没死甚至还赢了,所以这不重要了,但那座倒塌的废旧图书馆也与你有关? 不会的,我相信你不会做出殃及无辜的事,但你偷偷摸摸的回来,怎么可能没看到家里这个可怜的女孩?为什么对此一句不提? 最重要的是,你带我在这生活了十六年,现在却连见面告别都不肯就偷偷离开了? 桌子上的信纸一角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雪白的甚至有些刺眼,程郁将视线从信纸和断臂上移开,盯着自己脚前的那块木地板。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大叔离开是否因为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他此刻只是想单纯地,因为某人的不告而别而愤怒。 第7章 伊黎斯 “老兄,你就这么把那小子丢下,他不会生气吗?” 与此同时,联邦首都伊黎斯的某个餐厅里,一个喝得两颊通红的女人用手支着脸,越过桌子上的空盘子和红酒瓶向对面看去。 “真他妈难吃。”盖兹醉眼朦胧地靠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不悦抱怨道。 “你吃的那些东西加起来,比得上我的组员一个月的薪水。”夏睿用手理了理额前的紫发,恶狠狠地瞪着盖兹,她原本以为今天能够见识一下这位老朋友的厨艺,没想到这个男人和以前一样没谱,见面后就拉着她来到了伊黎斯大学附近最贵的餐厅。 盖兹眯眼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感慨着这家餐厅确实有贵的道理,对岸那些流光巨树般的楼厦连同远处的黑寂大海,构成了伊黎斯绝美的城市夜景。 “刚才你问什么来着?”盖兹回过神来。 “程郁。”夏睿鼓起腮帮看着盖兹。 “哦,想起来了,那小子肯定会很生气,但我可没空搭理他。”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嗝,因为我很忙啊。”中年男人眯着眼睛惬意说道:“老子要去做那件拖了很久的事了。” 夏睿看着那张大胡子下的脸,思考了几秒钟后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闪亮的眼眸中满是不解,在沉默很久后,又多了些许遗憾。 “我记得……那时你说放弃给她报仇了。” “如果十四年前是你来养活那小子的话,我就不会那么说了,嗯,开玩笑的,那时你也是个年轻小姑娘。”盖兹看着夏睿清丽的面容,微笑说道。 “原来你一直在等着可以撒手不管的这一天。”夏睿神色忧郁,像见到一面忧虑已久即将倒塌的冰川,终于在今天跌进了冰冷海洋。 “不完全是因为程郁长大了,这些年里,我每次喝酒时都在思考这件事的必要性,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下来。” “和昨天他们对你动手有关系吗?” “没有,那只证明了他们还在害怕我。” “现在的联邦和十四年前不一样了。“尽管夏睿知道,除了那个人没人能改变盖兹的想法,但还是尽力劝道:“如今在绝大部分民众眼里,那些人是好人,他们死了会给联邦带来很大的麻烦,而且如果你坚持给她报仇,会有非常多无辜的人受到连累,你确定那是她想看到的?” 盖兹转头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个她亲手建立的城市,想象着某天这里血流成河的场景,片刻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管她去死,反正她已经死了。” “你也会死的。“夏睿纤白的手狠狠拍在桌子上,引起周围顾客侍者们一阵侧目。 “知道了知道了,妹子。” 盖兹用温暖的目光看着桌对面这个似乎永远年轻的美丽女子,脸上的笑容在大胡子的遮掩下,就像苍老树桩里绽出的嫩芽。 “像以前一样相信我吧,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我的餐馆看一看的。” …… 程郁站在轮椅旁,遥遥望着湖那端的小镇,在那些由渺小色块组成的房屋里,就有那家已经停业无人的餐馆。 此时距离图书馆事故已经过去了两天多。 在少女醒来的第二天,因为方便照顾,朱莉医生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家,而今天是为图书馆遇难者举行葬礼的日子,因此程郁再次与少女见面了。 他们此时在大湖的对面,这片与小镇隔湖相望的森林里,就是小镇的墓地。 二人身后的草地葱郁翠绿,洒满了明净的阳光,厚实石质墓碑上积着温暖的灰尘,几只蝴蝶在草地上盘旋,停在墓碑上歇息,一切显得安宁而平静。 “我叫奈,很奇怪的名字吧。” 少女身上的污渍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件干净衬衫,她正紧紧抓着身下柔软的毛毯,注视着面前的大湖。 “谢谢你救了我,程郁。” “唔,没什么。”程郁站在轮椅后,内心有些不安,在葬礼结束后奈提出要和他单独谈谈,他感觉不只是想要道谢。 程郁看着那黑色长发下的柔弱肩膀,感觉在看着一只生活在森林里,刚刚经历了场冬日大火的可怜小动物,在失去了一切后,周围只剩下了焦土和冰冷的灰烬。 “我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死,甚至因此很看不起一些胆小的人。” 奈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几分自嘲,让程郁有些意外。 “这不算缺点。” “可是现在,爸爸妈妈都走了,我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我还会觉得庆幸?”奈转头看着程郁,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如果不是我要出来,如果是我在那片废墟里死去,或许那才是最好的吧,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听朱莉阿姨说,你家在联邦的丹佩拉市,等你身体恢复后,我会带你回去找到联邦援助机构,他们应该会给你安装义肢。” “然后装作没事一样,试着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曾经对爸爸妈妈做错过的事,已经没办法挽回了啊!”奈双腿根部的雪白绷带渐渐被泪水浸湿。 “谢谢你,程郁,我知道你和朱莉阿姨的安排,但我不会回去了,就留在这里吧,对不起,我真的不敢打开那扇门,对着那间空屋子。那个城市里,已经没有我想见到的人了,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他们。” 湖风掠过奈柔白的脸颊将泪水吹干,她抬手理了理遮在眼前的微乱发丝,笑了起来,凄美得像一株湖边孤零零的青树。 …… 程郁看着奈微红的鼻尖,感觉内心被一阵沉重歉意压迫着,他知道这和大叔留下的那封信有关,但纠结很久后,他还是没有把那封信的事说出来。 “其实,前段时间有个联邦来的人想杀我,我觉得……他可能和图书馆事故有关。” “什么?”奈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家习惯新的义肢,等我跟着这条线索查清事故后,会把所有都告诉你,那时你就不需要再自责,或许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程郁不敢和奈的目光对视,他看着这片熟悉无比的大湖,心中有些忐忑,虽然不知道此时的承诺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但他明白有些事是他必须做的。 程郁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柔弱无骨的冰凉握感,他有些僵硬地回过头,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从我要找的那个人身上,我们都能得到一个真相,这对我们都很重要。“程郁想了想后说道。 …… 时间飞逝,转眼间又过去了近一个月,在这期间又下了几场连绵不断的暴雨,盖兹也和那封信上写的一样,真的再也没有在湖畔小镇出现过。 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里,程郁接到了朱莉医生的电话,告诉他是时候带奈回到联邦了。 当程郁背着背包,从女医生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走向小镇的广场时,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等待了很久的这天不知不觉地就来了,不过有些苦涩的是,他曾以为会有个男人来为自己送行。 “你小子终于决定去联邦看一看了?”广场上的一辆越野车里,一个微胖男人从驾驶室里探头出来调侃道。 “早就和你说过有这一天。”程郁向这位相熟的旅团老板微笑道。 “这次我可是专门从联邦赶来接你的,车座后排已经按你的要求拆了一部分,保证小姑娘一路上不会受到委屈。” 程郁点点头,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叠现金递给了旅团老板,虽然大叔拍拍屁股就走了让他没有一点办法,但大叔留下的钱程郁自然不会放过,在出发之前,他毫不犹豫地翻遍了盖兹的房间和湖畔餐馆的每个角落,可惜书柜里和案台那些藏在下的钱确实不算太多。 …… …… 小镇通往联邦的公路虽然老旧,但却连接了外面的世界,程郁回过头,看着车后窗外渐渐远去的镇子和大湖,感到些许不舍与无措。 “你来的也巧,赶上最近联邦和旧海签什么和平协议,不然万一到了联邦后有人怀疑你是旧海的间谍,你都没处解释去。”旅团老板麦西在驾驶座上回头说道。 和平协议?程郁有些惊讶,他知道自从十六年前那场战争结束后,旧海就带着几千万人口脱离了联邦定居北方,因为仍保留着一部分战前秩序,所以直至今日仍与联邦隐隐地互相视作敌人,不过想不到,如今那些固执的人也做出了妥协。 麦西不屑说道:“这么多年了,旧海那些落后愚昧的人终于意识到了诺亚人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是不知道,前些天那几个旧海高层在伊黎斯访问时的样子,畏畏缩缩,真不知道当年战争结束后,他们那耻于与诺亚人共存的志气是哪儿来的。” 程郁沉默,除了康加尔,他既没有接触过诺亚人,也没有深入了解过旧海,所以并没有太多的见解。 “旧海近几年能源紧缺,那里的人连过冬都逐渐成了问题,军队大幅度缩减,因此才渐渐坚持不住立场的。”侧头看着车窗外风景的奈低声说:“这是老爸说过的。” 旅团老板麦西没有看到少女眼中的悲伤,赞同地补充道:“有小道消息说,旧海里有些人甚至想要重新挖石油,哈哈哈真是疯了,几十年前这个世界就没有石油了,可怜那些旧海的平民,为了抢一台粗制滥造的粒子发电机就能开枪杀人。” …… 越野车向联邦的方向平稳前进着,因为奈的身体仍然有些虚弱,所以很快便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而程郁则透过车窗不知疲倦地看着公路两旁的景色。 阳光照在辽阔的原野上,一群肌肉遒劲的野牛在公路旁踱步,黝黑水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泽,在更远处的青郁森林旁,一头健壮的雄鹿正在瓦砾废墟上跳跃着。 看着这一幕,程郁突然有些感动,这片从冷却焦土里重生的世界,果真如他想象的那样,宁静而充满生机。 第8章 半身 傍晚,程郁三人驾车到达了一片山脉的外围,面前的公路也跟随着一条曲折的溪流深入了群山之间。 “今天就在这儿扎营休息,明天早晨出发,再开七八个小时就到丹佩拉了。”麦西在山脚下的溪流畔停下了车,他每年往返小镇与联邦几十次,早已熟悉了这段路途的每一处细节。 …… 清冷的星空逐渐浮现在溪水畔的营地上方,麦西拿出了车上的野营器具开始准备晚餐。程郁则拨弄着篝火,一旁的少女看着夜空,轻稚脸庞在初秋夜晚的凉风中微微泛红。 “明天到达丹佩拉后,应该会有福利机构找到你。“程郁拿过一条毛毯盖在了奈的身上”除了安装义肢,他们应该还会负责你的生活保障,你安心回家,一旦我在伊黎斯查出相关消息会通知你的。” 奈点了点头,握紧了毛毯没有多说什么。 麦西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失去双腿的女孩儿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十分可惜。 “小姑娘,现在义体技术很发达,虽然咱们用不上那些实验室里的高级货,但碰到这样的事,联邦政府还是会援助很好的商用义体的。” 程郁心念一动,想到了背包里那条机械断肢。“麦叔,你认不认识一些使用高级义肢的人?” 旅团老板一愣,认真思考起来,很久后道:“没有印象,最先进的义肢在外观上与人的肢体一模一样,就像诺亚人和人类一样近乎没有差别,凭我的眼力自然看不出来的,而且我也确实不认识那样的朋友。“ 一旁的少女看着程郁脸上失望的神情,开口刚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被程郁一个噤声的动作止住了。 “别说话。“程郁望向了黑夜中的溪流对岸。 熟悉的感觉啊,不对,是不是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唉,不过已经瞄准了这里啊…… 程郁放下了手中的柴火站了起来,旁边的二人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麦叔,你带枪了吗?”程郁举起了双手,回头说道。 “呃……问这个干嘛?”麦西伸手想要摸向腰后,带把枪防身是他这一行的习惯。 “不要碰它,相信我。” …… 程郁看着溪畔对岸的密林,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快从那片黑暗中闪身而出,平端着一个狭长的物体指向这里,随着哗啦啦溪水流淌的声音,人影就这样趟过溪流向这边走来。 程郁很快看清了那个人身上的黑色制式作战服和武器,然而他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却被一旁的旅团老板抢先了。 “兄弟,我们只是路过这里。” “闭嘴。” 看起来像是名士兵,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缓缓靠近,冷冷说出二字后便不再多言,他用枪口直指程郁,沉默注视着三人的动作。 程郁的目光扫过对岸树林,知道那边的密林中还有两把枪正对准奈和旅团老板。 他在心中暗暗庆幸,放弃抵抗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至少这些人现在没有开枪的意图,如果自己当时选择视而不见或者抵抗的话,前者可能会不知不觉地死去,后者则肯定死的很惨。 在溪畔微凉的晚风中,程郁看着对面的人,不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但也只好一起等待。 …… 很快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的夜原上驶来,像地狱中的黑暗骑士般撕破了夜色,无声地靠近了溪畔的营地,程郁看着那覆盖了碳黑重甲的车身,听着引擎里微不可察的轻鸣,不禁有些感叹自己的倒霉,怎么最近遇到的麻烦都这么难缠。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络腮胡男人下车向这里走来,身后跟随着几名同样全副武装,满身肃杀气息的士兵。 男人眯眼扫视过溪畔的三个人,眼神在旅团老板脚下那把老旧手枪上停留了一刻,随后目光又停在了奈的轮椅上,仿佛有些奇怪这个队伍的组成。 “我们只是想回联邦。”奈直视着络腮胡军官的双眼平静说道。 “队长,是他发现的侦察小队。”用枪指着程郁的士兵说。 军官饶有兴趣地看着程郁,缓缓敲打着右手握着的手枪柄。 “我是这支队伍的长官,年轻人,请你解释一下。” “我是个猎人,你的下属好像不太习惯这片森林。”在篝火的照耀下,程郁看到这位军官手上皮质手套的背面镶嵌着联邦部队的徽章,这让他心中的危机感稍稍减弱了一丝。 军官皱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然而刚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地上的某样事物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个静静躺在乱石滩上的背包,上面绑着一把黝黑的军刀。 …… 军官盯着那把军刀看了许久后,走过去将其解了下来,回头看了看众人,表情异常诡异。 “刚才侦测雷达里有这玩意吗?”军官用奇怪的语气问道。 “没有……可能是仪器出了问题吧。“一名士兵迟疑着回答道。 军官看着程郁三人,又看了看手中的黝黑军刀,脸上的神情更加诡异。“这把刀是谁的?” “我的。” “你和伊黎斯什么关系?” “嗯?“程郁有些诧异,道:”我还没去过伊黎斯。” 军官直视着程郁的双眼,目光如同审视猎物的狼王般锐利。“副队,对于涉及泄露联邦军事机密的平民,按规定怎样处理?“ 听到长官的话,用枪指着程郁的士兵明显有些诧异,心想现在还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底细,为何急着处理?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低声答道:“一帮情况下可就地限制人身自由,等待法庭判决结果出来再定夺,但……此次行动没有准则。” “知道了。” 络腮胡军官点了点头,拉开手枪的枪栓,将子弹上膛对准了程郁的额头。 …… 奈看着军官,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努力解释着什么,但程郁却已经听不清了。他越过眼前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军官满是络腮胡的脸,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肌肉与关节,准备在军官眼神微变的那一刻,做出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次尝试。 然而,事情却似乎和程郁想的不一样,就在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时,他居然从军官坚毅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略带玩味地笑容。 “听着,想要我假设你们只是路过,在一种偶然情况下才发现了我的士兵,确实有些困难,但如果接下来的问题你们诚实作答,那我或许就会直接忘了今晚的事。”军官歪头说道。 “不然的话,就怪不得我为这次行动的安全,做一些上不得报告的事情了,噢,对不起我忘了,报告上多出三条人命也没人会怪我的。” “你想问什么。” “再问一次,你和伊黎斯什么关系,不是首都伊黎斯,是伊黎斯本人。” “伊黎斯是谁?我不认识他。” 程郁站在枪口前一头雾水,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里有谁和联邦首都重名的,然而很快的,他便想起了从书上看到过的,有关伊黎斯这个名字的传闻。 联邦首都建立在曾经一座繁荣的都市上,那儿原本的名字早已不被人们在意,现在人们只记得,那个带领着诺亚人与人类结束了战争的女科学家,把如今的首都城市命名为伊黎斯。 联邦建成后,有民间传言说,伊黎斯是一个神的名字,是那位神启迪了女科学家制造出了诺亚人;也有人说,伊黎斯是一段程序的名称,那段程序就是诺亚人智慧的起源:而绝大部分人则坚定的认为,那位女科学家本名就叫伊黎斯,她既是创造生命的女神,也是诺亚人种族的起源。 …… 程郁回想起了这个传闻,但却更加不明白面前的军官何意,为什么要在看到自己的军刀后提起伊黎斯这个名字。 络腮胡军官看着一脸惘然的程郁,和旁边同样迷惑的奈、旅团老板、一众士兵,缓缓放下了手枪。他看着手中黝黑军刀那朴实得好似沾满尘土的刀锋,坚毅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回忆神色。 “所有人回车上,忘记今晚的事,一丁点都不能写在报告上。”络腮胡军官淡淡吩咐道。 那名副队长和一众士兵不解地看着自己的长官,但还是点了点头。 “副队,放心。”格里斯对着那名持枪士兵笑了笑,然后看向了旅团老板和少女。 “也请二位回避一下,我与你们的这位同伴有些话想说。” 第9章 温暖晚霞中的姑娘 溪旁营地只剩下了程郁与络腮胡军官二人,但程郁知道在不远处的装甲越野车附近,有许多士兵正警惕注视着这里。 “我真的不认识伊黎斯。” 程郁看着面前的络腮胡军官说道:”这把刀是一个长辈给我的,就算那个传说是真的,他也不可能接触到伊黎斯那种人。” “无所谓了,伊黎斯不会让这把刀留在错误的人手里,即使她已经死了。” “这把刀究竟和伊黎斯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就没可能认错吗?“程郁不能理解,这位联邦军官为什么会对一个死去的人如此信任。 “想要解释这些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我刚刚被制造出来……” “你是诺亚人?”程郁的惊呼声在淙淙溪流声中格外清晰。 “很惊讶?我是最先被制造出来的诺亚人之一,也是联邦建立以前最先进的诺亚人,因此,我还不至于认错这把刀。” 程郁看着面前的军官,依然震惊不已,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对遇见的诺亚人毫无察觉,尽管他早就知道诺亚人与人类外表上几乎相同,康加尔也是个例子,但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诺亚人是否真的与人类有区别。 “好的,您是伊黎斯创造出来的诺亚人,但这又和我、和这把刀有什么关系?” “这就要从很久前说起了。”络腮胡军官从风衣中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根。 “在当年那场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后,我被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制造了出来,被命令成为那个国家总统的贴身警卫,我所在的国家依照伊黎斯给的技术,制造出了最多最强的诺亚人原型,准备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碾碎全世界,然而就在总统召开集会,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演讲时,伊黎斯出现了。” “我亲眼看见她走上了演讲台,用手中的刀洞穿了总统的胸膛,当她的刀尖滴下那滴红水晶般的血珠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超脱程序限制的想法——这个时代的主角不是什么总统,不是什么战争,甚至不是我们这个种族,而只能是她,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真正的觉醒了,从浑浑噩噩服从命令的状态醒来,开始真正的活着。” “长官,你是说你作为亲眼见证者,看着伊黎斯用这把刀杀死了联邦建立之初最强大的敌人?“程郁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片刻后摇了摇头:”您肯定认错了,两把刀或许只是外形一样。” 军官有些无奈,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程郁。 “认错就认错吧,反正没人损失什么,顶多是放过了你们三个可疑的人,这几年进入联邦的可疑人员还少吗……” “对了,我建议你把刀伪装一下,或者干脆用枪算了,这年头冷兵器已经不好用了,另外,把你背包里的那只手用这个装起来,哦,别解释,我对那玩意真不感兴趣。” 络腮胡军官从怀中掏出一卷暗蓝色的纤维织物,递给了程郁,“特种作战的小装备,几乎能屏蔽所有检测仪器,马上就要回到联邦,我用不着了。” 程郁接过军官递过来的暗蓝色布卷,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却被军官的目光制止住了。 如果在平时,军官很有兴趣进一步了解这个少年,但可惜他现在正肩负着那个重要任务,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黝黑军刀,程郁明白对方不打算透露更多,只好接过刀,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 一道红色的电流火花从黝黑刀刃上闪过,连接了军官和程郁两人的手指,随后又在夜色中消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程郁感受视网膜上残留的那丝红色留影,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抬头想问军官有没有看到,然而他却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 他的身前空无一人,没有络腮胡军官,没有溪流旁的营地,甚至连黑夜都不存在了。 程郁站在一片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头顶是晴朗的碧空,面前是一片拂动着青郁波浪的草原,他张大了嘴,双手僵硬地端着那把黝黑军刀, 做梦了? …… 清风掠过程郁的耳畔,留下温柔的风声,程郁傻傻的端着那把刀看着面前的景象。 苍郁草原在碧空下舒展直到地平线尽头;不远处一座雄伟雪山上流下了条冰河,在山脚下汇成了片小湖,湖边还有一座干净雅致的小楼别墅。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感觉好真实啊。 黝黑军刀的刀锋划过脚下的草地,一根根草茎被切断流出汁液,溢出的青草气息又很快被风吹走,飞向了不知哪里的天空。程郁走下山坡,踩着柔软的草地向着雪山脚下走去,他此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曾经梦到过这里,或者来过这里。 走近山脚下的别墅,程郁发现门紧锁着,透过明净的窗子向内看去,还可以看见一件件温馨的家居用品,不过和废弃都市里的房屋一样,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程郁只好走到一旁的小湖旁,看着湖面上那个身影发呆。 她的身材真好啊……不对,湖里为什么会有个人? 在小湖的正中央,一个女子躺在水面上,闭眼舒展着双臂,像是在熟睡。 女子的黑色长发像夜幕一样,在湖水里轻轻飘荡着,细小的水花在她的脸颊上留下点点水滴。程郁呆呆地望着,却发现无法看清女子面容的任何细节,甚至连她的穿着也看不清,一切都像云絮般虚幻无法捕捉。 她是谁?这里究竟是哪?为什么我会梦到这些?程郁看着湖面上的女子,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就在这时,这座小湖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无色的湖水竟然开始泛起色彩,变成了剔透澄澈的红色,湖水的密度好像也随之改变,躺在湖面上的那名女子开始在这片突然有了颜色的湖中下沉。 在下沉开始的这一刻,女子竟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眸平静又空洞地注视着天空。 程郁远远地看着女子在下沉,内心无比确定那双眼睛的虚无中会出现某些情绪,然而女子下沉的速度却十分快,下一刻就被湖水淹没,只在水面下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轮廓。 程郁看着这一幕,泪水在心中奔涌而出,但他的面容却依然平静,无法做出任何响应内心的表现,这种强烈冲突的感觉让他难受至极,迫切地想结束这个梦境,然而他却发现手中一直紧握的黝黑军刀不知何时消失了。 程郁不再犹豫,强忍着对面前红色湖水的恐惧,纵身跳进了湖中,希望能借此醒来。 …… 程郁没有醒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进入了梦境的另外一个角落。 这是一片山脉峡谷,午后的和煦阳光照着两侧的松林,气氛却和暴风雨来临前一样压抑。 在程郁前方十几米远,一群手执突击步枪的士兵站在树下,沉默看着这个方向,程郁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制服绝不是联邦军队的制式,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士兵们凌厉锐利的目光却证明他们绝非一般人。 在程郁前面的地上,堆放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金属箱,他试着环视四周,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手势,然后一名联邦士兵从身后走出,手持着台复杂仪器打开了其中一个金属箱。 看着那名手执仪器的士兵露在黑色面罩外的双眼,程郁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之前用枪指着自己的联邦副官! 过了一会儿,那名副官似乎用仪器完成了某种检测,回头向程郁点头,然后程郁便无法控制地摘下了身后的背包,从中掏出了一个小巧扁平的合金手提箱,在这过程中,程郁注意到自己身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风衣,手上的皮质手套背面有一枚精致联邦徽章。 我成了那个诺亚人军官? 程郁震惊不已,然而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对这个身体做出一丝控制,只能看着自己将合金手提箱递给了对面队伍中的一个人。 “格里斯大校,我们一同创造了个好的开端,虽然现在不能公之于众,但我代表旧海,期待与您的再次合作。“接过合金箱子的人笑着说道。 “我个人始终相信,双方都没有任何过错,一切裂隙都可以由我们来弥补。”程郁听着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感觉十分诡异。 “下面请再核查一下协议新增内容,安全起见,我们用纸质文件列出了各方面改动的细节,请您看完立即销毁。”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递了过来,不过还没等程郁看清,随着一阵眩晕,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血腥味,刺痛,冰凉的触感……种种感觉涌进了程郁的脑海,他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倒在溪畔的乱石滩上,嘴角被一块卵石硌破,正不断地流出鲜血。诺亚人军官则躺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紧闭双眼不知生死。 程郁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奈正焦急向他喊着什么,眼角隐现泪花。 程郁若有所感,从地上顺手抄起军刀,侧滚着起身同时一刀劈开了身后砸来的枪托,然后微俯身体用膝盖狠狠顶在了对方的下腹部。 趁着对方身体僵硬的那一刻,程郁弯腰从躺在地上军官的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一直未曾远离的副官闷哼一声,因为腹部的剧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微躬,但在短暂停滞后,仍凶狠地向程郁反扑回去,抱住了程郁的右肘关节,将程郁握着手枪的手牢牢锁住。 程郁左手紧握着军刀,嘴角鲜血滴在对方的后背上,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因为他看见远处的士兵们已经抬起了枪指向了自己,旅团老板和奈也已经被士兵们摁倒在地,被枪口紧紧顶着后脑。 …… 程郁丢下了军刀和手枪,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如画的梦境,湖中陌生的女子,以及格里斯视角的回忆,刚才的眼前所见真切而诡异。而且从士兵们的反应来看,自己昏迷倒地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程郁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接过了络腮胡军官递过来的刀,而那道刀刃上流窜的红色电流,似乎是自己清醒时的最后所见。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程郁的额角被一只拳头狠狠砸中,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再次倒在了这片乱石滩上。 然而就在副官的枪托高高抬起,准备让程郁彻底失去意识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制止了副官的动作。 “停手,所有人。” 那名诺亚人军官揉着满是胡茬的下颌,在乱石滩上站了起来。 “全体按照原计划路线,立刻出发,不要耽搁时间。” “可是长官……” “哪那么多废话。”诺亚人军官一巴掌扇在了自己副官的头盔上,无视了身后士兵们不解的眼神,拍打着风衣上的灰尘向程郁走了过来。 …… “诺亚人不会做梦,但在刚才一瞬间的黑暗中,我看到了伊黎斯。”军官俯身在程郁耳边低语。 “什么?“程郁擦掉眼角的血,看着诺亚人军官那张陌生的脸,感觉自己像刚被一场龙卷风卷起又狠狠抛出一般,脑中一阵阵眩晕和迷惘。 “你走吧,我不相信你,但是我相信伊黎斯。”军官顿了顿说道。 第10章 我们去听演奏会! 丹佩拉城的一条宁静街道旁,盖兹猛地从长椅上起身,仰头灌下了杯底的冰凉咖啡。 此时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几个小男孩儿嬉戏着从盖兹身前跑过,路边店铺的玻璃橱窗里反射着夕阳与孩子们雀跃的身影,就像一部暖色调电影的背景。 盖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悠闲地向前方一座白色办公楼走去,那里是联邦人口管理局的丹佩拉办事处,他等的人在刚才终于出现在了那里。 突然身后店铺的门口传来阵悦耳的风铃声,紧跟着一声惊呼,盖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连帽休闲服的年轻女生瘫坐在橱窗前,身旁散落着一地蔬菜生肉与调料罐。 看着女生旁边那个呲牙笑着的小男孩儿,盖兹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走过去把手伸向了男孩儿的脑袋。 “程郁像你这么大时……“ 还没等盖兹揉到,小男孩一歪头作出个鬼脸,连同小伙伴们一起向远处跑去。 “唉……好久没机会训小朋友了。“盖兹弯腰捡拾起地上的食材。 “那是因为您的孩子长大了吧?”女生揉着膝盖站了起来,俏丽地微笑着。 “算是吧,希望那小子以后能让我少操点心。” “谢谢您!” 盖兹把购物袋递给少女,摆了摆手,向着白色办公楼走去,不过刚走出几米,他却忽然回过头喊道:“牛肉有些老,腌时记得别放盐啊!” 女生愣了片刻,随后灿烂地笑了起来。 …… 走进联邦人口管理局,盖兹发现大厅里人不算很多,一眼望去,那个在工作人员面前极力解释的少年格外显眼。 “我没来过联邦,除了这张介绍信,真的没有任何盖着联邦印章的纸片。“办公窗口前的少年脸上带着窘迫,认真地解释道。 “或者您可以写份材料,详细说明与朱莉中校的结识经历,以及她开示介绍信的过程。“ 女业务员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向少年递出一块光屏,道:“您可以留存语音信息,在通过审核后,这会和朱莉中校的介绍信一起永久留存哦~” 看着少年长叹着气接过光屏,捂着额头思考的样子,盖兹笑了笑,向着大厅一角走了过去,在角落那套洒满夕阳暖光的长沙发旁,有一把老旧轮椅静静停在光线外的阴影中,轮椅上坐着位年轻的少女,正低头认真研究着地砖上的花纹。 …… “虽然程郁还得写一会儿,不过我想还是简单点儿说吧,我知道关于图书馆的一些事情。”盖兹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捡起了身旁的一本杂志举在脸前。 奈的视线一滞,瞬间充满了意外,目光从地砖花纹移到了这个陌生男人的侧脸上,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她就猜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份。 “您是程郁的大叔盖兹?” 盖兹点了点头。 “程郁告诉我,他的大叔在图书馆事发不久后就离开了,您来这里是告诉我们真相的吗?” 盖兹转头望着少女,发现自己有些欣赏她的冷静。“不,暂时只有你一个人,麻烦待会替我转达就好。“ “为什么?“ 盖兹瞟了一眼远处捧着光屏埋头苦想的程郁,没有回答奈的问题。 “我们说回图书馆的事故,那场爆炸是联邦里某些人想杀我的朋友,就是你家人雇佣的那个领队,才殃及到了你们。” “而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在他死后,杀他的人不知道消息是否被透露了出来,我作为他的朋友自然要逃得远远的,不能留在那家湖畔餐馆里等死,明白了吗?” 奈点了点头,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但你不安全,事发现场只有你活下来,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盖兹的目光掠过少女残缺的下半身。 “跟着程郁去伊黎斯吧,虽然你们没能力查明真相,但程郁要找的那个制造机械臂的人可以给你安装目前最先进的义体,足够让你自保。” “等等。”奈还没缓过神来,看着盖兹放下杂志、起身向门口走去的背影,眼眸中疑惑更甚。 “您为什么不跟程郁谈谈呢?还有就在昨晚,您给程郁的那把刀险些害死他。” “那把刀是别人给我的,出了问题我自然不负责,那小子又总是好奇心过剩,我就不留在这儿和他废话了。”盖兹面无表情说道。 听到盖兹的话,奈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的场景,那个诺亚人军官醒来后奇怪的反应,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她心里逐渐产生。 奈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大厅的宽大落地窗外只有行人匆匆的街道,和沐浴在金红霞光中的街角招牌。 …… 十几分钟之后,程郁拿着崭新的证件走了过来,就在他背好行囊要去推奈的轮椅时,他却发现少女低垂着眉睫、脸颊有些苍白,情绪明显不太对劲。 “伤口不舒服?“ 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程郁以为奈有些累,在今天到达丹佩拉后,旅团老板麦西便找借口离开了队伍,程郁能够理解麦西因昨晚的事情有了顾虑,但少女的行动也因此变得不方便起来,不过好消息是,奈的家离这儿已经不远了。 …… “不介意我在你家住一晚吧?”程郁推着轮椅走在宽敞的街道上,打趣问道。 “盖兹大叔刚才来了。” 程郁停住脚步,握着把手沉默伫立着,许久后点了点头,仿佛没事一样继续向前走着。 “他不想见我?嗯,明白了,他都说了什么。” 奈把盖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听着是他的风格,不过他说,我找的那个人会给你安装义肢?那可是一个袭击过我的人,我想不出那个人帮我们的理由。” 昨晚的事让程郁更加确认自己从未了解过大叔,所以当奈讲完刚才的情景,他的内心并没有太惊讶,这点连程郁自己都没有认识到,或许他已经不知不觉地习惯了,大叔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不过有一点他却不能理解,那就是当大叔隐瞒了所有后却让他和奈找同一个人解决问题。 程郁看着这条干净宽阔街道的尽头,那里已经沉入了黑夜的一角,两人的影子像黑色水流般向那头流淌,他感受着夕阳的余热逐渐消失,突然觉得有些累,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我们回家吧。”还好这时,奈轻声说道。 第11章 序曲 次日清晨,程郁从奈家中的沙发上醒来,在简单洗漱并准备好早餐后,他走进了卧室准备叫醒奈。 少女的房间拉着窗帘,在朦胧晨光中,并没有程郁想象的粉红色少女氛围,而是清新干净的暖白色,程郁可以看出房间的陈设仍然保留着一个月前,一家人出发去旅行前的样子,他看着裹紧被子酣然沉睡着的奈,知道昨晚她回到家后一定经历了一个难过的夜晚,可是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程郁轻声叫醒了奈,同前两天一样,小心翼翼地帮助少女穿上了外套,进入卫生间洗漱,在束起少女的长发,手不小心触碰到她肩上的光滑皮肤时,程郁在内心安慰着自己,马上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难堪时刻了。 “负责图书馆事故的官员马上就到,在了解完情况后,他们会直接带你去医院的。”程郁试着转移注意力。 “你什么时候去伊黎斯。”奈的脸蛋被热水蒸腾地微红。 “今天就动身,我会经常回丹佩拉看你的,有了消息也会立即告诉你的。” 程郁并不相信盖兹昨天的建议,所以还是他希望奈接受联邦官方的救助,他擦干少女脸上的水迹,把毛巾叠好放回到原处,一抬头却发现奈正透过镜子看着自己,那蒙蒙雾气后的目光,意外得满是决然。 …… 一个小时后。 “什么?” 程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震惊不解地看着奈,和旁边两位联邦官员保持着同样的表情。 “谢谢联邦的安排,但我不会跟你们走的。”奈平静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观点。 “小妹妹,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帮助都是无偿的,对于你的情况我们有完善的援助流程,保证你不会遇到任何麻烦。”目光和善的中年女官员和身旁的男官员对视一眼,耐心地解释道。 “您这样我们也没办法交待啊。”一身得体西装的男官员松了松领带,脸色难堪,哀求般向奈说道,”我个人认为,虽然这位年轻人救了你,也很值得信任,但是联邦政府的安排一定会更妥善些,我们除了支付你大量援助金外,也一定会给您争取安装最好的义肢的。” “在事故发生后,有人告诉我,在知道真相的那天我就可以放下自责开始新生活,可是你们任何人都没有替我完成这一事情的义务。“奈看了一眼程郁,又对着两位官员说,“谢谢联邦的关心,但我不想跟你们走。“ 程郁明白了奈的意思,盖兹所说的那个制造机械断臂的人,如果真的能给奈安装远超出民用规格的义肢,那样她就有了亲身参与调查的可能性,可是即使如此,跟随在自己身边也会有着远超想象的危险,不提一个月前几乎成功杀死自己的康加尔,自己那把黝黑军刀甚至可能与伊黎斯扯上关系。 程郁注视着少女,郑重地摇了摇头,用目光提醒着她那晚溪畔的经历。 “我不会拖累你的。”奈明白程郁的顾虑,但语气却依然坚定。 …… 以程郁的情商,自然想象不到奈从获救至今心中的复杂情绪,但他却知道这个少女的沉默坚韧,在和两名联邦官员反复劝说了十几分钟,依然无果后,程郁只能无奈同意了她的决定。 不过在随后,奈请求两名官员帮忙出售这间公寓时,程郁却坚决制止了她,因为他知道这个对自己来说仅仅舒适洁净的陌生住所,却是奈目前度过全部生命的地方,也是她余下人生中仅存不多的寄托,毕竟此次前往伊黎斯很可能没有任何收获,到时候奈还是要回来继续生活的。 程郁和奈目送着联邦援助机构的两位官员离开后,也没有打算留在丹佩拉浪费时间,在奈简单的收拾行装后,二人很快踏上了前往联邦首都伊黎斯的旅程。 …… 丹佩拉通往伊黎斯的高速列车上,一间窗明几净的包厢内,奈看着窗外那些线条流畅,通体银蓝色犹如冰山般的林立高楼,给出了下一步的建议。 “我知道一个人,一定了解最前沿的义肢技术,或许认识那条机械断臂的制造者。” “哦,是谁?”初秋的晴朗阳光晒的程郁有些困意,他放下手中那张比窗户小不了多少的首都地图,好奇问道。 “谭扬,一个小提琴演奏家。” “听起来和义体技术关联不大。” “谭扬是最有名的诺亚人艺术家之一,我以前看过报道,她的双手都是花费高价在伊黎斯大学义体研究所定制改造的,她一定因此认识那里的人。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研究所那儿找人呢?” 奈有些意外程郁竟然会提出这个问题,但她很快想到,程郁之前一直生活在静谧的湖畔小镇,从未听说过联邦里那些公开的秘密。 “伊黎斯大学很容易进去,但是那里的义体研究所就不同了,有传闻说那里是研发诺亚人初代的地方,保密等级和政府的机密义体部门一样高。” “既然如此,那位演奏家谭扬应该也不是个普通人,我们靠什么联系到她?” 听到这个问题,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脸颊上的可爱梨涡像露珠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简单,我们去听一场她的演奏会!” …… 列车很快驶出丹佩拉,回到了广袤旷野与山脉的怀抱。地平线远方的繁茂森林和雪山,像一幅洒满阳光的写实风景画,随着列车疾速地行驶缓慢但无穷无尽的展开。近处的房屋建筑废墟和草地丘陵,则被拉扯成一片朦胧的色块,就像程郁看过书上的人类战争史一样,被模糊了太多细节。 程郁把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上移开,看向了桌旁的电子屏,在屏幕的一端,那一片代表着海洋的深蓝色块旁,一大片代表首都的洁白区域静静伫立,随着列车的行驶越来越近。 第12章 像恒星一样绽放或死去 大部分联邦民众和自己一样,都不曾对古典乐曲产生过兴趣。 程郁站在音乐厅门前,看着稀疏的入场人群终于相信了这一点,与到达伊黎斯市中心后那些雄伟精致的大厦不同,面前的音乐厅明明处在城市中心,却朴素的有些过分,简单的立方体外形让它像个巨大的玻璃植物温室。 “我们很幸运,赶上了今天下午的演奏会,不然的话还要再多等一周。”奈坐在轮椅上挥了挥手中的两张门票。 “演出结束后我们该怎么找到谭扬?” “我是她的粉丝,去后台找她合影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程郁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向这次演奏会的正厅走去。 …… 走进演奏正厅,程郁才发觉自己先前的认知有多错误。大厅的四周满是自然葱郁的绿植,阳光从头顶的巨大透明穹顶上落下,经过了某种滤膜的过滤丝毫不显炽热,将整体银白色的观众席与舞台照射的纤毫毕现,这里就像是一座冰山的内部,却有着一片温暖如春的独立空间。 正前方的舞台上,交响乐团正在阳光中端坐,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动着演奏者们的衣角,在程郁和奈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场间的喧嚣也逐渐平息了下来,看来演奏会即将开始了。 “看到那位穿着蓝色长裙的小提琴手了吗,她就是谭扬。” 程郁看向舞台上那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发现她的手指节间闪动着和那架钢琴一样的金色光泽,再仔细看去,他发现竟然不少演奏者的指间都是如此。 “那是诺亚人演奏者的习惯,将自己机械身躯的一小部分展现出来。”奈解释道。 听着耳畔逐渐响起的连绵细腻乐声,看着眼前这幕画面,程郁突然在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音乐能够表达情绪,这些诺亚人机械的身躯也能够完成完美的乐谱,但他们所表达的情绪也是程序的一部分吗? …… 演出结束后程郁带着奈来到后台,找到了那位小提琴手的休息室,此时这位年轻的演奏家正在保养自己的乐器,在听到奈合影的请求后笑着蹲在了轮椅旁。 程郁四下环顾,确定这间私人休息室里不会进来其他人后,带着歉意一笑,直接说出了来意。 “谭扬女士,可否请教您一些专业之外的事情,例如义体之类的。” “叫我谭扬就好。”蹲在轮椅旁的女子笑了笑,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我猜你要说的事一定和这位女孩子有关?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去医院寻求帮助,但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们的。” 程郁点了点头,弯腰从奈的轮椅底下掏出了一个暗蓝色的包裹,诚恳直白地说出了来意:“我们想找到制造这个机械断臂的人,他能帮我妹妹安装很好的义肢,比能用钱买到的还要好。” 谭扬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对兄妹思考很久后才接过零件,可是仅仅不到一分钟后,她便抬起了头。 “你们从哪找到的这东西?这是将近二十年前制造出来的古董啊。” “二十年前?那不是联邦还没建立的时期吗?”程郁和奈面面相觑。 “没错,而且这并不是诺亚人义体的一部分,而是制造给人类士兵的义肢。”谭扬轻轻触摸着黑色束状纤维间的橙色水晶颗粒,疑惑道:“奇怪的是,虽然这个义肢被制造出很久了,却始终被人精心改造维护,你们看这些橙色小颗粒,这些都是目前最高端昂贵的神经传感器,却被用一种非常规的手段安装在二十年前的古董上,看样子居然还在起作用。” 听到谭扬的这些话,程郁想起了一个月前那片夜林中的那个男人,那种濒临死亡的危险感在回忆里仍是那么清晰,看来那位义肢改造者确实很有水平,能让一个古董产品在人身上发挥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谭扬姐姐,能告诉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义肢的制造者吗?”奈问道。 “这个……大概率是伊黎斯当年亲自设计它的,你们想去找她吗?”谭扬看着轮椅上的少女,无奈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不过我大概知道哪些人改造了它,政府义体部门的科学家水平不够完成这种工作,就算勉强能做到,那些老科学家也不屑于干这种没意义的事。应该就是伊黎斯大学义体所里那些人了,他们帮我改造手臂,也接商业合作,最重要的是每天都有很多奇思妙想,。” “这是那里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直接介绍你们进去,但剩下的事情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程郁二人没有想到,这件事竟出乎意料地轻松顺利。“太感谢您了。” 谭扬看着轮椅上的奈,温柔地笑着:”刚才我就注意到你了,我很期待你再次来听我的演奏会,当然,不是坐在轮椅上哦。“ …… 此时在距离伊黎斯市中心几十公里远的地方,一处戒备森严的军事基地正伫立在城市边缘,因为近日与旧海的和平协定,在午后阳光中流露出难得的几分闲适。 军事基地的一处小楼顶层,一名络腮胡军官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一只有力的手揪住了自己肩膀处的制服,紧接着一阵摇晃把自己拖出了梦乡。 “老大,醒醒,上面的文件又到了,这次还是催你运矿石。” “一群狗屁!“联邦大校格里斯躺在靠背椅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自从咱们用发动机图纸换来这些矿石,上面那些老货一直求我多拖几天,本来按照协议这些矿石都要送到伊黎斯大学研究所,但军队好不容易有机会碰到研究一下,自然要想尽办法多拖一段时间,黎之川啊,你得明白,那些文件都是给外人看的。” “可是这次有点不太一样。”黎之川端起了长官桌子上的冰冷咖啡,淡淡道:“上面说如果明天再不送到,伊黎斯大学的夏睿博士就会亲自来找你。” “什么玩意?!”格里斯抢过了黎之川手中准备倒掉的咖啡一口灌下,然后干脆地办公室外走去。 “居然过河拆桥,那些老头子简直无耻!就那么希望我被那个女人拆掉?” 黎之川看着背影惶急的长官,无奈叹气跟了上去,他听说过长官曾经在一次官方举办的晚宴上得罪过夏睿博士,虽然不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但从现在看来,自己这位不屑于把军队高层放在眼里,依旧能活的有滋有味的长官,依然无法避免成为夏睿博士诸多恐怖传言的见证者之一。 …… 基地总装部的一条全金属自动货运通道口前,格里斯像往常那样和看守的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看着手下们从库房中取出那些黑色金属箱,运到外面的装甲车上。 “最近情况如何?”副官黎之川翻看着库房的监控录像,清点着黑色金属箱的数量,除了被隶属于联邦部队的研究者们申请拿走的那一点矿石以外,似乎并没有别的异样。 “报告,一切正常,机密库房的所有出入信息都记录在此。”看守士兵说道。 黎之川点点头,又仔细查看了许久,终于安心地放下手中的光屏,然而就在所有金属箱都装载好,他走出戒备森严的库房正要踏上装甲车时,身旁一道熟悉的声音却让黎之川的全身都渗出了冷汗。 “管理中枢的进出记录有问题,你带一个人留下,查下u87区域。” 黎之川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格里斯正站在一旁随意地整理着手中的枪械。 “对不起,长官,我真的没有发现什么。”黎之川感觉此刻拂过脸庞的秋风是那么寒冷刺骨。 “不是你的原因,内部有人下手,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明白,我带老丰先离队,但是长官,如果真的有异常,这次运送可能也不安全了。” “按原计划,我们对于这种矿石的了解太少了,总之先尽快让夏睿的人接手。”格里斯点燃了一根香烟,走上了最前方的那辆装甲车。 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库房区,黎之川面无表情地回头向基地控制中心走去,可是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片营房建筑的阴影下,一名青年军官看着这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正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说些什么。 “格里斯可能发现了我们,要赌一把吗?” “好吧,可是在这里的话,比起在城市里效果要大打折扣啊……“ “唉,希望夏睿那个女人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不然可就浪费了我的心血了。” 青年军官看着装甲车队后的烟尘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如一片浅滩外的海洋,看似热情明亮,底下却积满了冰冷粘稠的血水。 第13章 雨中应有黑伞 格里斯大校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熟悉的营房在车窗后快速倒退,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手套背面的联邦徽章有些模糊,身旁开车士兵的脸变得陌生,眼前所有画面似乎都在波动扭曲,一切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但奇怪的是,神经分析中枢又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信息,一切又都像是幻觉。 格里斯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向车窗外看去,只见前方路边一队行走的士兵突然摔倒在地,那一具具年轻健壮的身躯就像被阳光化成的无形子弹击穿了般,在地上砸起了片飞舞的灰尘。 终于他意识到了危险的来源,回过头透过驾驶室狭小的窗口向后看去,只见车厢离那些原本应该漆黑如墨的金属箱,此时正迸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光芒,像极了一颗颗缩小了亿万倍的超新星。 在这片恒星般耀眼的蓝白光后,似乎还有一片黑暗,格里斯突然感觉这黑暗并不陌生,冥冥之中他知道那是什么,那黑暗即为他被伊黎斯创造出来前,意识所停留的地方。 获得生命和失去生命,原来是这种感觉,在格里斯的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如此想到。 …… 此时此刻,如果能从军事基地上空向下俯视,可以清晰看到以运送矿石的装甲车队为中心,半径几千米范围内的所有人都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活动,无论是人类还是诺亚人,无论是车内的士兵,还是那些营房建筑里的文职军官,在那一刻都像被剪断了线的人偶,无力地瘫软在地面上。 这个秋日的午后依旧那么温暖,微风轻柔地吹过城市边缘的军事基地,然而离开时却染上了一缕血腥的味道。 …… 几十分钟后,伊黎斯大学义体研究所的主管夏睿博士赶到了这里,她在救援人员中挤出一条道路,站在了基地道路旁一辆倾覆的装甲车前。 在深呼吸了几次后,夏睿拉开了歪斜的车厢后门,看到了那些完好无损的黑色金属箱。 “我来吧。”康加尔示意夏睿退后,用手中的仪器在金属箱上扫过,然而监测屏幕上却没有任何示数。 夏睿摇了摇头,走上前拽开了箱盖,那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原本应该是一块块乳白色晶体状的石头,然而此刻却只有一摊细碎的灰色粉末。 夏睿的思绪有些混乱,耳畔的救护车警笛声,嘈杂的呼喊声让她烦躁异常,她看了一眼远处碎裂车窗后那张苍白坚毅的脸,格里斯大校毫无神彩的双眼正注视着她。 康加尔从身上的白大褂里拿出了几个密封袋,小心的盛装着箱子里的粉末。 “我没有想到,那种只存在于推算中的可能性,几乎不可能的概率,竟然发生了。“夏睿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她低头想了很久后,突然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旧海真的找到了让矿石远距离发生作用的方法,我们快点投降去吧~” 康加尔神色严肃:”这次旧海的袭击不知道有没有后续,安全起见你先离开这儿。” “没有后续了。”夏睿看着不远处抬着担架跑动的救援人员,理了理头发正色说道:“如此大量的晶体突变,却只影响到有限的范围,并且晶体也在爆发后失去了所有物理特性,这证明旧海也没有掌握到晶体的稳定共振方式,只能用类似引爆这种粗糙方法去形成攻击效果。” “另外我相信格里斯大校的能力,除了部队研究院申请拿走的那点矿石外,他不会让任何一块矿石从他手里流入联邦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和研究院沟通,要回那一点矿石吗?”康加尔问道。 “没必要,那点东西杀伤力有限。你就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找幸存的人,诺亚人和人类幸存者都算,有消息立刻通知我。“夏睿抢过了康加尔手中的密封袋,向着军事基地外走去,额前发丝间那缕木槿花的紫色随着脚步微微跃动。 “本来打算那小子来之前解决这些破事,但现在看来,事情有的玩了啊。” …… 程郁坐在伊黎斯市中心某家酒店的餐厅内,把一盘切好的羊排递给了奈,少女却突然拿叉子指着酒店大厅的电视光幕,示意程郁抬头看。 “紧急新闻播报,今天下午位于我市郊区的某军事基地疑似遭遇恐怖袭击,目前正处于救援阶段……” 电视光幕中,十几辆装甲车歪倒在路边,许多军方救援人员正在警戒线后奔走忙碌着。 “目前初步调查表明,遇难人类士兵死于大脑受损,诺亚人士兵死于全身神经节点烧毁,并且都没有丝毫外伤的痕迹,这种奇特的攻击方式是之前从未遇见过的,另外经多方确认,本次遇袭车队的负责人,格里斯.菲尔德上校已经牺牲,其他遇难者身份还有待确认……” “格里斯?”程郁听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他看着电视光幕上那张长满络腮胡的坚毅面容,赫然是那晚溪畔的诺亚人军官。 程郁看向旁边的奈,发现少女同样一脸不敢置信,程郁这才相信自己没有认错。 …… “虽然本次事故的原因未知,但据说我们的车队上正运送着来自旧海的援助物资,作为一位曾亲身考察过旧海的学者,您认为事故背后可能会有旧海的因素吗?要知道,我们在不久前可是与旧海签定了和平协定啊。”电视光幕上,主持人一脸严肃地向一位学者样男人问道。 “对于您这个问题,我觉得等调查结论出来后再分析不迟,不过假如真与旧海有关的话,那看来他们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爱好和平,并且,他们一定也有某种底牌……” 程郁没有在意新闻的后续,他放下刀叉,回忆着与那名诺亚人军官有关的一切。 比起奈,他在溪畔多经历了那个奇怪的梦境,并以格里斯的视角看见了一段回忆,清楚这名军官正负责着一项联邦与旧海的机密行动,他还知道格里斯是一名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诺亚人老兵,在联邦还未建立时便跟随伊黎斯战斗。 然而在此时还算和平的年代,格里斯居然就这样牺牲了? 程郁抬头看着少女,一种紧迫危机感从他的心头渐渐升起,他突然感觉联邦似乎并没有自己预想中那样安详和平,康加尔的袭击、废旧图书馆的事,以及溪畔那把军刀带来的危险在此刻一一串联起来,压迫着他的内心。 “我们明天清晨出发,去伊黎斯大学。”程郁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说道。 第14章 繁花 清晨,程郁醒来后发现窗外下起了细雨,酒店对面那栋有些古老的公寓楼在雨丝冲刷下色调愈发暗沉,让他想起了小镇旁的废弃都市。 走进隔壁的房间,奈也早已醒来,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雨景,少女听到程郁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突然说道:“程郁,你以前想来伊黎斯做什么? “这个嘛,当时考虑过很多,但现在却没什么想法了,在小镇时我只学会了打猎和做菜,每天靠看书打发时间,但现在可有太多有意思的事能做了。“程郁揉了揉少女的黑发,隐约明白她话语中的顾虑但并不在意,照旧推着轮椅向卫生间走去。 “程郁,无论今天结果怎样,你都不用再陪着我了,我希望你找到喜欢的事做。”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相信我那个大叔,但希望今天过后我就有了丢下你的理由,到那时你不要太意外就好。“程郁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少女的手臂,微笑说道。 “说话算话。”奈的眼神异常明亮。 “当然。“程郁明白奈的想法,如果今天义体研究所的事不成功,她不想再拖累自己了,不过那样也好,或许是奈生活回到正轨的开端。 假如奈安装高级义肢的事有了着落,自己也大可答应下来,毕竟等到她在调查图书馆事件遇到困难时,自己反悔也不迟。 …… 早饭后,程郁联系了伊黎斯大学义体研究所,在说出二人的名字和谭扬的介绍后,对面果然干脆地答应了他们的拜访请求,并表示将在大学内迎接他们。 “谭扬真的只是个小提琴演奏家吗?“程郁放下电话,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的轻松,如果那个义体研究所真如奈所说,传闻中是研发诺亚人初代的地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年轻艺术家的介绍就放他们进去? “谭扬的父亲据说在军队里任很高的官职,这让她有资源成为全联邦最出色的艺术家,义体研究所也是因为她的父亲才与她交好的。“ 程郁恍然大悟,如果谭扬是近十几年才被制造出来的诺亚人,那么按照法律来说她确实有着一对养父母,如此看来,这位小提琴手的背景果然不简单。 …… 在一场泛凉的秋雨中,程郁和奈抵达了伊黎斯大学,在穿过了一片幽静教学楼和树林后,二人在一处宽阔广场上沉默等待着来接他们的人。看着身边打伞匆忙行走的学生们,程郁有些好奇,这个看起来平静祥和的校园怎么会和义体研究这种高度机密重要的设施混在一起,于是便从手机上查阅起了这里的相关资料。 伊黎斯大学义体研究所的建立据说甚至早于联邦,位于伊黎斯城靠近海湾的一侧,在后来这所临海大学建成后才被划分进了校园区域,与那些开放给所有学生和游客的学院区域不同,那十几座临海悬崖上的白色小楼是全联邦公认生人勿近的地方。 据传自打大学建成以来,每当有人借机想要靠近义体研究所的那些建筑,总会有一些不明身份的男人从角落钻出来,礼貌的请人远离。起初这种没有惩罚措施的保密方式,引起了很多学生的好奇心和挑战欲望,其中不乏旧海的间谍。他们想出许多方法接近那几座看似普通的小楼,夜晚偷偷潜入、用仪器侵入监控设备、甚至是从临海的岩石峭壁上攀登而上,可是十几年过去,从来没人能真正踏进那些白色小楼内一步,因为无论他们何时尝试,总会发现有几个笑眯眯的壮汉蹲在那里等着他们,那些尖端黑客技术在那片建筑附近也会百分之百的失灵。对此研究所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声明,那些科研人员每天进进出出,似乎丝毫不在意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可是既然有人在那里进出工作,又怎么可能完全保密呢?据我所知就连联邦政府的义体研究部门都禁不住旧海间谍的渗透。“程郁从满是雨水的长椅上起身,摸了摸臀后潮湿的牛仔裤。 奈也有些疑惑:“现在可以肯定那里对联邦十分重要,虽然我们受到了邀请,可是谭扬姐姐只是介绍我们进去,想要让研究所帮我们还很困难……程郁,那封信上写的可行吗?“ 程郁不知如何回答,他每每想到那晚夜林中危险的康加尔,便对大叔的嘱托没什么信心,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加倍警惕等待接下来的事。 二人就这样在细雨蒙蒙的校园中等待着,终于在十几分钟后,一个撑着黑伞的人从小路的尽头走近,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谭扬的朋友?”出乎程郁预料,一道女性声音从伞下传了出来。 雨伞边缘微微抬起,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平静地看着程郁二人,女人利落的黑色短发间挑染着缕木槿花的紫色,好像漆黑旷野中的一道异色闪电。 程郁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突然觉得有些安心,这种感觉出乎意料甚至让他有些惶恐,他立刻试着思考这丝信任感的由来,却毫无所获。 “我是夏睿,研究所的负责人,如果不想在这儿赏雨的话请跟我来。“女人并没有多废话,转身便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 程郁带着心中的忐忑,推着轮椅跟随着这位女负责人沉默前行,来到了这所大学最偏僻的位置,也就是城市的海岸线一侧。 十几座方方正正的白色小楼出现在了程郁前方不远处,就伫立在临海悬崖的黑色岩地上,再向前几步则是万丈深渊般的垂直崖壁。 一路上,程郁并没有看见那些传闻中的安保人员,甚至连道像样的围墙都没有。直到他继续跟随女负责人,走进其中一座白色小楼,站在某层的宽大落地窗前看着大海时,程郁才意识到自己和奈已经进入了全联邦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程郁和奈,对吧?听谭扬说你们有东西要给我看。“夏睿借着落地窗外的阴沉天光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程郁弯腰从轮椅下的夹层中拿出了一个深蓝色包裹,递给了夏睿。 “军队用的能量屏蔽纤维?“夏睿有些好奇程郁怎么搞到的这玩意,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她接过包裹打开,看着里面熟悉的银白色合金骨骼和嵌着橙色传感器的纤维束,脸上的平静与窗外的汹涌海浪截然相反。 “零碎了点,不过应该没丢什么。“程郁前两天好奇拆开了这只机械手臂,此时看着女负责人的脸色,有些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带来麻烦。 然而女负责人却并没在意,很快合上了包裹。 “友情优惠到此为止,下面开始无聊的商业活动,请讲讲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看样子你们不太像能赞助我一笔高额经费。“ 听到夏睿的话,奈脸蛋微红拉了拉程郁的衣袖,有些后悔没有卖掉家里的公寓。程郁此时也沉默无语,看来大叔对奈做出的承诺,果真是个狗屁不通的谎话。 看着沉默的两个年轻人,夏睿拂了拂刘海儿,似笑非笑:”我明白了,你们和其他被介绍来到这的人不太一样,只是因为这只断臂才找到了我,希望我因此无偿帮助你们,那好,请告诉我,这只损坏的联邦军用级义体,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程郁看着面前女人刘海儿中的那缕紫发,心中的信任感始终挥之不去,索性不再隐瞒。 “它的主人袭击了我,是您改装的这只断臂对吗?“ 听到程郁的这句话,夏睿深邃好看犹如星星的双眸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程郁同学,你怀疑我也想杀你?“ 程郁哑口无言,他看着逐渐走近、一脸冷笑的夏睿,不知道该先发制人还是立即带着奈溜走。 …… 下一幕画面让程郁和奈瞠目结舌,这位研究所的女负责人竟脱下了身上的黑色风衣,露出了玲珑有致的高挑身材,然后从程郁身后的衣架上摘下了一件白大褂穿在身上。 夏睿走到奈的轮椅后,握住了把手,脸上笑容洋溢得像落地窗外的大海浪花。 “欢迎来到我的研究所,小可爱们。“ 第15章—繁花 程郁一直明白,从离开湖畔小镇那天起自己就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但他也相信无论遇到何种危险都不完全是坏事,因为获得真相总要付出些代价的,至少侦探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在追寻着机械断臂的线索,来到这座义体研究所后,程郁却发觉事情似乎没有如想象般危险地发展。这个推着轮椅走在光洁金属走廊里的女负责人是那么陌生,却从见面起就让他莫名其妙感觉信任,并且也像大叔说的那样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尽管程郁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警惕,但此时也忍不住重新思考起大叔的话,这个叫夏睿的女负责人或许真能帮到他和奈,并解答他某些关于夜林袭击、图书馆事故的疑问。 …… “平时的商业合作都不在这里,这儿是我的私人地盘,不过请随便坐。”几分钟后,程郁二人跟随夏睿来到了这栋小楼的顶层,准确的说是一间几乎占据了整层的宽敞实验室。夏睿打开实验室的厚重合金门后,推着奈的轮椅走到一片杂乱的金属仪器中间,用脚踢开了地上的几个义体关节零件。 眼前的景象和程郁想象的不太一样,尽管这间实验室宽敞明亮,各种不知名仪器像银白色的异兽般静静蛰伏在案台上,周围却有些不协调的……生活氛围。 角落那边是厨房吗,为什么实验室这种地方会有厨房?还有那边看起来很舒服的床是怎么回事?程郁挠了挠头,看着房间中央那几台缝隙间流动着蓝光的巨大机器,以及上面放着的薯片包装袋,告诉自己不要在脸上露出什么异样表情。 夏睿没有理会呆站着的程郁,拿出手机直接拨打了一个电话:“把我前几天的实验型拿上来,在七号实验室,嗯,现在就要,让他们以后再研究,还有之前客户订购的那几个样品也一起送过来。” 夏睿放下电话,微笑着对奈问道:“有什么愿望吗?我指的是想要的义体功能之类的。” “有战斗力。“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说道。 夏睿愣了一瞬,脸上出现抑不住的笑意:“当然了,除此之外呢?“ 奈认真想了一会儿,迷茫地摇了摇头。 …… 夏睿戴上无菌医用手套,解开了奈双腿根部的绷带,开始检查断处愈合的情况,程郁站在一旁,看着少女脸上显而易见的紧张,也没有什么办法。 几分钟后,门口的通话器中传来声音,似乎是夏睿要的东西送到了。 “程郁同学,帮忙把门外的东西搬进来,开门时拉那个把手。“ 程郁点了点头走到实验室门口升起合金门,从一名年轻研究人员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箱子放到了夏睿身旁。 “这些不全是腿部义体,你只需要挑选其中的功能就好。“夏睿包扎好了奈的断肢处,摘下了医用手套,脸上表情带着一丝神秘和骄傲,有点像一位即将展示自己藏宝库的国王。 “先来看这个。”夏睿从木箱子中拿出了一根如玉般通透,铭刻着金色花纹的机械义体手指。“这根手指是一位有钱公子哥定制的,没什么武器系统,但能有效检测化学成分、红外辐射温度,最重要的是里面集成了一套简易的脑皮层神经元探测装置,只要靠近人类的头部几秒钟,就可以探查出其模糊的思绪活动。” “为什么要这么设计,那个人其实是位特工吗?“程郁不解。 “并不是,他付出自己的一根手指和价值几栋大楼的金钱,只是为了了解宴会上女伴的身心状态。”夏睿笑着说道:“我相信这些功能在一位优雅的姑娘手中会更加有用,我能把这些整合到你的双腿义体内,要不再加个麻醉弹?。“ 场间一阵沉默,夏睿见状耸了耸肩又拿出了下一件义体。 “这是联邦议长送给他老战友的定制品。“夏睿捧着一块红黑相间,反射着平滑金属光泽,看不出具体部位的半合金义体,看起来像拿着古代骑士华贵盔甲的一部分。 “这是针对客户受过伤的侧腹部修补强化的一部分,目前还没有整合内脏功能,不过它的重点在于外壳材料,双层转态吸能装甲,是这类防御义体里最好的也是最轻的,可惜我这不方便用重火力设备,得去军方的战略武器试验场才能给你演示它的防御性能。“ “这很贵吧……“奈有些迟疑说道。 “呃,有一点点。”夏睿眨了眨眼睛:“不过,不是盖兹让你们来的吗?免费哦。“ 程郁听到盖兹两个字心中一震,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夏睿制止住了。 “程郁同学,请耐心等等。“夏睿仿佛清楚程郁心中所想,投来一个温柔的微笑,没有再给程郁说话的机会。 夏睿又从木箱中拿出了一只仿生手臂,还从桌子上抄起了把螺丝刀,三两下便把腕关节的部位拆开,只见那片和真人毫无差别的皮肤下,无声探出了一个闪着钻石般光芒的柱状晶状体,夏睿举起机械臂,对准了不远处窗台上的一盆栀子花。 “等等!”奈急忙制止夏睿的危险举动:“我们相信您的技术,不需要在这里演示的。“ 一身白大褂,嘴角带着神秘微笑的夏睿仿佛没有听到,只见义体手状腕处的柱晶状体白光一闪,前方窗台上的那盆栀子花便疯狂生长了起来,木质花枝开始以一种惊人速度向整片窗户蔓延,仿佛无数条棕绿色的蟒蛇般爬向了其他地方,包裹住了小半个实验室的试验桌和仪器,紧接着在那些原本属于栀子花的木质枝条上,竟然又绽放出了姿态各异的花朵,短短十几秒钟时间,半个实验室便成为了盛放中的植物温室。 奈目瞪口呆地看着十几秒内发生的这一切,发现除了闻不到任何花香味外,就连面前空气中的花粉烟雾都无比真实。 “一个简单的投影装置,原本只是个小玩具,不过我最近在这个玩具里整合了最新的智能逻辑模块,能根据设定好的场景自行预测创作下面的画面,再让它学习几天应该就能模拟出人类的影像了。 实验室内白光一闪,所有蔓延的花枝瞬间消失,回复到了之前的平静。 夏睿看着少女:“还有些攻击性义体等下我们去靶场挑选,不过那种类型太多,以后你需要时可以随时更换,今天不需要太在意。“ “在去靶场之前,小姑娘,稍等片刻,我要先满足一下另一个人的愿望。“ 夏睿转身望着程郁,从她说出盖兹的名字后程郁便安静地站在那里,满屋花枝也没能让他有所动容,不过她看得出来,少年的平静伪装地并不算太好。 她笑着向程郁勾了勾手指,有些好奇他是否真的准备好面对真相了。 第16章—刀是这样拿的 程郁望着远处捧着书本欢笑言谈着的学生们,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脸。 即使已经走出了那栋临海白色小楼,但皮肤上依然残留着高能武器热浪带来的灼热感,在和雨后清凉的空气接触之后又有些微微麻痒,他低头向轮椅上看去,只见少女也在用力揉着自己的脸蛋,在校园黄昏的阳光中显得有些可爱。 “回酒店?”“嗯。” 程郁转身再次看了一眼大海,雨过天晴后,海面犹如长满浪花的荒地,尽头的骄阳纵贯出一条长长的光柱,从海平线跨越到黑色峭壁下,反射出的光芒将义体研究所的白色外墙映成了梦幻般的浅粉色,看着那栋小楼,程郁笑了笑,推起轮椅向伊黎斯大学校园外走去。 …… 雨后的城市似乎多出了不少生机,就连轮椅碾过路旁落叶的声音都不再是枯燥的咔嚓声,而是带着无声的柔润,程郁走在人行道上,看着少女透着光泽的侧脸,知道不只是景色不错,两个人现在的心情也都不坏。 奈心情好的原因不必多说,几天后她就将安装夏睿为她设计的双腿义体,而程郁心情不错则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尽管这个真相十分扯淡。 “你是说盖兹大叔安排一个人去袭击你,只是为了测试你的战斗能力?在知道你不会轻易被干掉后,他就可以撒手不管去满世界吃喝玩乐?“奈歪头看着程郁,声音中带着些惊讶。 “是他干的出来的事,估计他现在就躲在联邦哪个酒吧里逍遥呢。“ 程郁从怀里掏出一张夏睿给他的照片,照片背景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残破断墙,三个年轻人穿着厚厚的白色大衣,瑟缩蹲在一个墙角中,其中一个男子满脸烦躁,正忙着从一名年轻少女的手中抢夺自己的棉帽,而另一个男人则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程郁指了指那个抢帽子的男子:“是你那天在丹佩拉的联邦人口管理局见到的人吧?“ “照片上的没有胡子,年轻了很多,但的确是同一个人。“紧接着奈轻呼一声:”这个女孩子好像是夏睿博士?“ “没错,而且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就是袭击过我的人。” 奈依然有些不能理解,这三位算是程郁长辈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究竟觉得你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跟图书馆事故有关吗?” “我认为有可能跟那把军刀有关,但夏睿博士不肯说太多。” 程郁看着城市安宁的秋景,想起了来联邦时那个溪畔发生的事,那把军刀无论有没有和伊黎斯扯上关系,刀刃上闪过的红色电流都证明了它并不普通,并且那个诡异的梦仍清晰留在程郁的记忆里。 不过,如果那名已经死去的诺亚人军官所说为真,那联邦里认识那把军刀的人绝不会太多,自己只要小心一些便不会太危险。 “我问了关于图书馆的事故,夏睿博士也不知情,放心,我还会接着找我的那位大叔……” “那是我的事情,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奈的声音认真起来。 程郁无奈,他今早确实答应了少女不再调查图书馆的事,没想到奈竟如此认真。 …… 回到酒店时正巧是晚餐的时刻,大厅餐厅里人头攒动,程郁也带着奈走了进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位置。 餐桌上,程郁可以清晰的听到,周围的食客们大都在议论昨天的那场袭击,对于这个从建立起就一直保持和平的首都城市,这次袭击似乎的确突破了大部分人的认知。 电视光幕上播放的不再是新闻,而是记者对于联邦各界人士的采访,当一位西装革履的教育界人士对着镜头严肃表示,不提倡学生们举行支持战争的游行时,酒店的餐厅里响起了一阵稀疏的骂声。 “操,虚伪的机器人。“ “要不是你们签订了和平协定,旧海能有机会把炸弹运进来么!“ 程郁歪头听着,有些诧异,不止是因为这些愤怒的指责,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能看出电视上被采访者是诺亚人。 “程郁,你认为诺亚人是什么?“奈搅拌着盘子里的面条,抬头时注意到了程郁的诧异。 “和人类几乎相同的机器人?“程郁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也是,甚至有时候比我们还更像人类,可是在我生活的丹佩拉,身边的诺亚人却又总是很显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郁握着水杯,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永远都在做对的事,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气愤的时候气愤,应该使用暴力的时候就果断地使用,他们就像永远都不需要后悔一样,这是我最羡慕他们的一点。” “但他们做了对的事,并不代表一定能有好的结果吧,比如现在。“程郁看了看周围那些愤怒指责的人。 “但起码有个好结果的概率比我们高。“奈喝了两口果汁,认真说道。”可惜有时候,人们相信主观情绪多过概率,比如现在。“ “有道理。” “那是当然,我的心理学课可是满分。” …… 联邦与旧海之间的爱恨纠葛,程郁不了解,也不太想了解,在晚餐过后,他便带着奈回到了之前订好的房间。 关好门,把奈安置到卧室休息,程郁便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刚才回来路上顺手买的工具箱,又从屁股下的沙发夹层里抽出了自己的黝黑军刀。 最近的事让程郁觉得,有必要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这把刀。 记得是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大叔把这把刀丢给自己,说是个生日礼物,虽然程郁是大叔捡来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而大叔每年送他生日礼物的日子也都不一样,但当时他还是欢喜地收下了这把刀。 后来在漫长的狩猎生活中,程郁才渐渐发现这件生日礼物的优点,与布娃娃、二手翻新滑板、言情小说不同,这件生日礼物的优点在于实用、结实、锋利。 然而除此之外,这把刀没有任何特点,那黝黑难看的细长刀身,粗糙古拙缠满麻绳的刀柄,跟大叔从商队那买来的精制猎刀比起来,简直就是战前时代一位新手铁匠的处女作。 …… 程郁看着手中军刀那一臂长的黑色刀身,用买来的廉价检测仪器轻轻划过,然而黑色显示屏上,那些莹光线条宛如挂在树枝上的几条笔直死蛇,没有任何动弹的想法。 没有辐射,没有电磁性质,而且不导电,程郁看着仪器说明书,缓缓念叨着。 不对啊,那晚红色的电流就出现在刀身上啊。 程郁挠了挠头,一脸费解,于是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平口螺丝刀,剥去了刀柄上缠绕的麻绳,试着在刀柄衔接处撬动,然而他用力怼了半天,却找不到任何缝隙,那和刀身一样材质的刀柄纹丝不动,仿佛是一体铸造一般。 程郁拿起军刀贴在耳旁,轻弹了两下刀身,然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算了,还是改天问问夏睿博士吧。” 程郁放弃了这个比拆碎机械手臂难得多的工作,捡起了沙发上那条缠刀柄的泛黄麻绳,走向卫生间,准备完成这拖了一个多月的清洗任务。 …… 打开卫生间的门,刚走出一步,程郁的左腰后便传来了一股巨力。 程郁闷哼一声,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成年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般,半个身体都几乎失去了力气。 他急忙躬身向前闪躲,然而下一波攻击很快到来,在他躬身的时刻,一只大腿从他的侧后方伸来,像钢筋一样向他的小腹上抽去,程郁猝不及防只能转身用手臂抵挡,一阵剧痛传来,程郁的手臂便无法动弹。 在这两次攻击后,程郁已经转过身来,看清了门后偷袭他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卫衣,蒙住面孔,眉眼年轻的男子。 男子冷淡看着程郁,下一秒高高跃身,膝盖直朝程郁的胸口而来。 看着对方的动作,程郁心里暗暗叫苦,怎么最近想杀掉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侧身躲过了这看似致命的一击顶膝,然后在对方右手匕首划到他脖颈之前,贴着墙甩出了手里的麻绳。 带着灰尘与陈年血迹的麻绳精准抽到了男子露在外面的双眼,可惜程郁并不太精通此术,绳子末端力度并不大,男子只稍稍揉了下眼,便恢复了常态。 但这点时间已经够用,程郁被踢得不能动弹的手臂缓了过来,他环视一圈,扯下了身旁的浴帘径直扑向了男子。 …… 两个人胸背紧贴着,摔倒在了卫生间门外,程郁隔着浴帘用麻绳勒住了男子的脖子,而对方则挥舞着匕首,一刀接一刀向身后的程郁捅去。 程郁看着匕首的轨迹,勉强躲过了几下,可是对方也很快冷静下来,摸清了二人的姿势,开始朝着程郁大腿的位置刺去。 一刀,两刀,三刀……程郁感受着冰冷的刀刃刺入大腿,拼命收紧手上的麻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大腿被刺了十几刀,连刀刃都逐渐变得温热后,程郁终于感觉对方挥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而就在程郁以为对方即将窒息失去意识的时候,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内心冰凉,男子竟然用沾满鲜血的匕首划向了自己的颈间。 麻绳和浴帘在匕首的刀锋下轻声分裂,同时伴着一缕血花,男子挣脱了程郁的钳制,倒在一边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程郁躺在地上,大腿流出的血已经快要浸湿他的全身,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甘心的无声叹息。 要这样死了吗? 大叔他们的测试也不代表什么啊,好想回湖畔小镇啊。 …… 房间里光线一闪,就在程郁以为自己即将挂掉的时候,他看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躺在地上喘息的男子没有下一步举动,因为一把刀架在了他的颈间。 那把刀很是眼熟,是程郁自己的黝黑军刀,此时被一个坐轮椅的少女握着,刀刃紧紧贴着男子的喉结,甚至已经割进去了一部分。 “放下刀,只给你一秒。“程郁听见奈的声音比大湖深冬的冰面还要寒冷,让他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男子眯眼仰视着轮椅上的少女,没有犹豫,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程郁,绑住他,还是杀了他。” “我来,绑住他。“ 程郁没有任何犹豫,鼓起全身的力气,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在地上爬行,捡起半截麻绳紧紧束住了男子的双手。 在这过程中,奈手中的刀稳定得就像座清空浮云下的墓碑,没有一丝一毫颤动。 第15章 刀是这样拿的 程郁望着远处捧着书本欢笑言谈着的学生们,忍不住挠了挠自己的脸。 即使已经走出了那栋临海白色小楼,但皮肤上依然残留着高能武器热浪带来的灼热感,在和雨后清凉的空气接触之后又有些微微麻痒,他低头向轮椅上看去,只见少女也在用力揉着自己的脸蛋,在校园黄昏的阳光中显得有些可爱。 “回酒店?” “嗯。” 程郁转身再次看了一眼大海,雨过天晴后,海面犹如长满浪花的荒地,尽头的骄阳纵贯出一条长长的光柱,从海平线跨越到黑色峭壁下,反射出的光芒将义体研究所的白色外墙映成了梦幻般的浅粉色。 看着那栋小楼,程郁笑了笑,推起轮椅向伊黎斯大学校园外走去。 雨后的城市多出了不少生机,就连轮椅碾过路旁落叶的声音都不再是枯燥的咔嚓声,而是带着无声的柔润,程郁走在人行道上,看着少女透着光泽的侧脸,知道不只是景色不错,两个人现在的心情也都不坏。 奈心情好的原因不必多说,几天后她就将安装夏睿为她设计的双腿义体,而程郁心情不错则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尽管这个真相十分扯淡。 “你是说盖兹大叔安排一个人去袭击你,只是为了测试你的战斗能力?在知道你不会轻易被干掉后,他就可以撒手不管去满世界吃喝玩乐?“奈歪头看着程郁,声音中带着些惊讶。 “是他干的出来的事。。“程郁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奈。 这张照片很有年代感,上面有着斑斑点点的白色亮点,看不出是镜头上的雪花还是底片受损,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残破断墙,三个年轻人穿着厚厚的白色大衣,瑟缩蹲在一个墙角中,其中一个男子满脸烦躁,正忙着从一名年轻少女的手中抢夺自己的棉帽,而另一个男人则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程郁指了指那个抢帽子的男子:“是你那天在丹佩拉的联邦人口管理局见到的人吧?” “照片上的没有胡子,年轻了很多,但的确是同一个人。“紧接着奈轻呼一声:”这个女孩子好像是夏睿博士?“ “没错,而且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就是袭击过我的人。” 奈依然有些不能理解,这三位算是程郁长辈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究竟觉得你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跟图书馆事故有关吗?” “我认为有可能跟那把军刀有关,但夏睿博士不肯说太多。” 程郁看着城市安宁的秋景,想起了来联邦时那个溪畔发生的事,那把军刀无论有没有和伊黎斯扯上关系,刀刃上闪过的红色电流都证明了它并不普通,并且那个诡异的梦仍清晰留在程郁的记忆里。 不过,如果那名已经死去的诺亚人军官所说为真,那联邦里认识那把军刀的人绝不会太多,自己只要小心一些便不会太危险。 …… …… 二人回到酒店时正巧是晚餐的时刻,大厅餐厅里人头攒动,程郁也带着奈走了进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位置。 餐桌上,程郁可以清晰的听到,周围的食客们大都在议论昨天的那场袭击,对于这个从建立起就一直保持和平的首都城市,这次袭击似乎的确突破了大部分人的认知。 电视光幕上播放的不再是新闻,而是记者对于联邦各界人士的采访,当一位西装革履的教育界人士对着镜头严肃表示,不提倡学生们举行支持战争的游行时,酒店的餐厅里响起了一阵稀疏的骂声。 “操,虚伪的机器人。““要不是你们签订了和平协定,旧海能有机会把炸弹运进来么!“ 程郁歪头听着有些诧异,不过他并不太关心联邦与旧海之间的这些爱恨情仇,所以便没往心里去,继续低头扫荡着盘子里的烩饭。 偷偷看了眼奈,发现少女正认真搅拌着盘子里的面条,大概也和他一样。 晚餐过后,程郁带着奈回到了之前订好的房间。 关好门,把奈安置到卧室休息,程郁便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刚才回来路上顺手买的工具箱,又从屁股下的沙发夹层里抽出了自己的黝黑军刀,最近的事让程郁觉得,有必要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这把刀。 记得是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大叔把这把刀丢给自己,说是个生日礼物,虽然程郁是大叔捡来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而大叔每年送他生日礼物的日子也都不一样,但当时他还是兴奋地收下了这把刀。 后来在漫长的狩猎生活中,程郁才渐渐发现这件生日礼物的优点,与布娃娃、二手翻新滑板、言情小说不同,这件生日礼物的优点在于实用、结实、锋利。 然而除此之外,这把刀没有任何特点,那黝黑难看的细长刀身,粗糙古拙缠满麻绳的刀柄,跟大叔从商队那买来的精制猎刀比起来,简直就是战前时代一位新手铁匠的处女作。 程郁看着手中军刀那一臂长的黑色刀身,用买来的廉价检测仪器轻轻划过,然而黑色显示屏上,那些莹光线条宛如挂在树枝上的几条笔直死蛇,没有任何动弹的想法。 没有辐射,没有电磁性质,而且不导电,程郁看着仪器说明书,缓缓念叨着。 不对啊,那晚红色的电流就出现在刀身上啊。 程郁挠了挠头,一脸费解,于是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平口螺丝刀,剥去了刀柄上缠绕的麻绳,试着在刀柄衔接处撬动,然而他用力怼了半天,却找不到任何缝隙,那和刀身一样材质的刀柄纹丝不动,仿佛是一体铸造一般。 程郁拿起军刀贴在耳旁,轻弹了两下刀身,然后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算了,还是改天问问夏睿博士吧。” 程郁放弃了这个比拆碎机械手臂难得多的工作,捡起了沙发上那条缠刀柄的泛黄麻绳,走向卫生间,准备完成这拖了一个多月的清洗任务。 打开卫生间的门,刚走出一步,程郁的左腰后便传来了一股巨力。 程郁闷哼一声,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成年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般,半个身体都几乎失去了力气。 他急忙躬身向前闪躲,然而下一波攻击很快到来,在他躬身的时刻,一只大腿从他的侧后方伸来,像钢筋一样向他的小腹上抽去,程郁猝不及防只能转身用手臂抵挡,一阵剧痛传来,程郁的手臂便无法动弹。 在这两次攻击后,程郁已经转过身来,看清了门后偷袭他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卫衣,蒙住面孔,眉眼年轻的男子。 男子冷淡看着程郁,下一秒高高跃身,膝盖直朝程郁的胸口而来。 看着对方的动作,程郁心里暗暗叫苦,怎么最近想杀掉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侧身躲过了这看似致命的一击顶膝,然后在对方右手匕首划到他脖颈之前,贴着墙甩出了手里的麻绳。 带着灰尘与陈年血迹的麻绳精准抽到了男子露在外面的双眼,可惜程郁并不太精通此术,绳子末端力度并不大,男子只稍稍揉了下眼,便恢复了常态。 但这点时间已经够用,程郁被踢得不能动弹的手臂缓了过来,他环视一圈,扯下了身旁的浴帘径直扑向了男子。 两个人胸背紧贴着,摔倒在了卫生间门外,程郁隔着浴帘用麻绳勒住了男子的脖子,而对方则挥舞着匕首,一刀接一刀向身后的程郁捅去。 程郁看着匕首的轨迹,勉强躲过了几下,可是对方也很快冷静下来,摸清了二人的姿势,开始朝着程郁大腿的位置刺去。 一刀,两刀,三刀……程郁感受着冰冷的刀刃刺入大腿,拼命收紧手上的麻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大腿被刺了十几刀,连刀刃都逐渐变得温热后,程郁终于感觉对方挥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而就在程郁以为对方即将窒息失去意识的时候,对方的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内心冰凉,男子竟然用沾满鲜血的匕首划向了自己的颈间。 麻绳和浴帘在匕首的刀锋下轻声分裂,同时伴着一缕血花,男子挣脱了程郁的钳制,倒在一边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程郁躺在地上,大腿流出的血已经快要浸湿他的全身,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甘心的无声叹息。 要这样死了吗? 大叔他们的测试也不代表什么啊,好想回湖畔小镇啊。 可是就在程郁以为自己即将挂掉的时候,他的眼前光线一暗,看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 躺在地上喘息的男子没有下一步举动,因为有一把刀架在了他的颈间。 那把刀很是眼熟,是程郁自己的黝黑军刀,此时被一个坐轮椅的少女握着,刀刃紧紧贴着男子的喉结,甚至已经割进去了一部分。 “放下刀,只给你一秒。“程郁听见奈的声音比大湖深冬的冰面还要寒冷,让他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男子眯眼仰视着轮椅上的少女,没有犹豫,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程郁,绑住他,还是杀了他。” “我来,绑住他。“ 程郁没有任何犹豫,鼓起全身的力气,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在地上爬行,捡起半截麻绳紧紧束住了男子的双手。 在这过程中,奈手中的刀稳定得就像座清空浮云下的墓碑,没有一丝一毫颤动。 第16章 孤兵 想必这间房间里的地毯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浸满鲜血,轻轻一踩便会渗出层粘稠的红浆,就像程郁也没想过,在来到联邦首都的第二天自己就被捅了这么多刀,多到眼前有些眩晕,多到呼吸都在颤抖,指尖宛如浸入冰水般冰凉。 …… …… “程郁,你看起来很不好。”少女握刀的手依旧稳定无比,宛如庄重古典画作的一角,眼神中满是担忧焦急。 程郁注意到了奈的目光,刚想倔强地表示死不了,却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毫无说服力只好作罢,他拖着伤腿回到沙发上,拿出了背包里的急救药品。 被袭击的感觉并不陌生,程郁甚至以为自己要习惯了,他自嘲的笑了笑,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窗外的夜城灯火璀璨明亮,在房间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他一边绑扎伤腿一边看着地上的陌生男子,然而在此时平静下来后,一丝惊讶疑惑也渐渐升上了他的心头,因为看着男子年轻的面容,程郁发觉自己好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男子双手被反绑,喉咙静静停在奈的刀锋之下,卫衣的黑色兜帽早已掉落,在刺剑般锋利的眉梢下,冷漠如冰的眼神十分熟悉,好像让程郁回到了来联邦时那个夜里,被溪对岸步枪指着的时刻。 “你是那天的联邦副官。“程郁皱眉看着对方颈间的鲜血细流,记忆宛如被落石搅起浊泥的水底,经过先前一阵混沌后瞬间清晰,那晚正是对方带领的小队被自己发现,才发生了后面的一系列事,自己从那个奇怪梦境里醒来时,二人还曾短暂的交过手。 “那天你让我的长官昏倒了几秒钟,如果你们能解释这个,我就不会再动手。”男子歪头看着程郁,仿佛脖子上的刀刃根本不存在,语气平静得仿佛是胜利者。 程郁皱眉看着副官,怀疑对方被麻绳勒住太久缺氧憋傻了,那支队伍回到联邦后遭到了爆炸袭击,长官也因此身亡,这件事全伊黎斯都知道,然而一个大概率丧生于事故中的人竟然会在第二天出现,跑来调查一个湖畔小镇来的普通人,就十分的不合常理了。 “我为什么要对一名逃兵解释这些?还有,如果你真是来调查的为什么要杀我?”程郁无法给出对方想要的解释,不止是因为不信任,也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昏倒的具体原因。 程郁说完这句话后,客厅中一片安静,奈手中的军刀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淡墨般的笔直影子,副官静静侧躺在下面,安静得好像已经被影子洞穿,十分不合常理。 程郁看着对方愈发平静的眼神,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纠结着是否要让奈立即动手时,房间里情况果然发生了异变。 随着一道轻微爆炸声,一圈淡蓝色的气雾在副官的身上炸开,仿佛一只墨鱼在水里喷出了蓝色的奇特墨汁般,迅速的在客厅中扩散开,并且这片蓝色雾气越来越浓郁,就像和空气产生了反应,几秒后就变成了深邃如实质的深蓝色凝胶。 程郁以为是某种毒气,下意识想提醒奈,然而蓝雾蔓延速度极快,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吞噬了轮椅上的少女,奈只来得及向他投来一个愕然的目光便消失在了雾气中。 看着眼前一幕,程郁立刻屏住呼吸,拖着伤腿向奈冲了过去,然而在接触到蓝雾的那一刻,一种比腿上刀伤还要剧烈的刺痛麻痹感传遍了全身,就像被瞬间冻在一块通着高压电流的冰块中,他全身一僵倒在了地上。 “你们真的很麻烦啊。“蓝雾中响起了一道略显烦闷的男性声音。 程郁倒在地板上,努力尝试着站起,但是每当用力时,全身各处肌肉就会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电流感,让他无法动作,甚至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越试着活动,不舒服的感觉就会越强烈,相信我,我也体验过。” 如同几万根无形的带电冰针刺入身体,程郁咬牙让自己不在疼痛麻痹中昏迷过去,口腔中因为牙龈渗出的血满是血腥味,不过幸运的是,程郁能感觉到随着肌肉尝试运动,刺入身体的冰针在缓慢融化。 “没必要挣扎,十几分钟后你们会恢复正常的,我知道了想知道的,如果没必要杀死你们也会离开。” 汗水混着鲜血在程郁身下的地板上染出一片红渍,在意识模糊中,程郁隐约看到蓝雾里有一个身影向客厅窗户方向走去。 一阵夜晚的秋风从房间里吹过,让程郁全身一寒,眼前的浓稠蓝雾也渐渐被吹淡,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只见客厅中央,那名副官正捂着脖子平静站着。 程郁看向奈的方向,少女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仿佛冰雕一般依旧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手中的黝黑军刀微微颤抖着,却无法落下也无法抬起,。 …… …… 副官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迹摇了摇头。 麻痹电场发生器作为保命的手段,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用出来,几天之前,这种特工专用的昂贵一次性装备想有多少格里斯大校就会给他们搞来多少,但现在……想到已经死去的长官,他眼神一黯。 昨天军营里发生的袭击是一种烧毁诺亚人神经节点,并冲击人类脑神经元的远程武器所致,尽管当时大校认为是内部有人下手,但更早之前溪畔那晚,大校莫名其妙的昏迷,很难不让人怀疑,那时的三个人是袭击的某种前兆。 副官清晰记得,那时侦测雷达显示,这个年轻人的背包中有一个机械臂,这是他今天来这里调查的主要原因。 老丰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来消息,那位旅团老板并没有问题,说明那边的行动已经完成,没想到自己面对这两个年轻人却险些出了岔子,看着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程郁,副官摸了摸腰间那个轻轻嗡鸣着的手镯大小的黑铁圈,在心中无奈地叹气,原以为已经很看重这个年轻人的战斗力了,结果最后依然要靠底牌才完成任务。 如果没有专门的屏蔽装置,麻痹电场发生器释放的蓝雾只要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就能在至少十分钟内麻痹全身,现在他有着充足的时间搞清楚这两个年轻人的底细,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副官的视线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在少女手中的黝黑军刀上停留片刻,最终看向了沙发上程郁的背包,然而走过去打开后,他却并没看到那只机械断臂,就连一个义体零件都没有找到。 副官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刚想起身去搜索房间里的其他地方,却被背包里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注意,他拿出照片,借着客厅的灯光细细端详着老旧泛白的画面,只见那片雪地里的废墟中,三个年轻男女站在那儿,其中的女子似乎格外面熟。 仅仅几秒钟,副官便意识到这是年轻时的夏睿博士,他拿着照片沉默思考了很久,走到了客厅中央的轮椅旁。 此时房间里蓝雾已经被晚风吹淡几乎不可见,副官捏住军刀纯黑色的刀背,把刀从少女僵直的手中取了出来,然后他摘下了自己腰间嗡鸣的铁圈贴到了少女的后颈上,一瞬间,副官感觉全身被微微刺痛的感觉笼罩,而少女的身体也骤然放松下来。 “夏睿博士是格里斯大校的朋友,也是我们这次运送货物的接收人,你们如果认识她,可以告诉我相关的信息。” “如果我拒绝,你会杀了我们?”奈躬身坐在轮椅上急促地喘息着,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抬头看着对方,目光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看着轮椅上的少女,副官恍惚中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怀念,他连忙把这不合时宜的情绪赶出脑海。 “听着,我是个有枪的士兵,如果单纯想杀你们早已经动手了,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没必要的事,现在我只需要确认你们和夏睿博士是朋友,对吗?” 奈眯眼看着面前冷峻的男子,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才能拖延时间,然而这时客厅里却响起了一个虚弱的声音,替她作出了回答。 “是又怎样?“ 副官愕然回头,看着身后艰难爬起来的年轻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秘密武器,似乎效果不太好。” 程郁扶着沙发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血浸湿,冰凉粘腻的紧紧贴在皮肤上,但和全身残留的刺痛、腿上的刀伤比起来还算可以接受,最重要的是,那种充斥在肌肉间的麻痹无力感确实已经近乎消失。 看着站在轮椅旁的男子,程郁用极小的幅度活动着手臂,强迫着自己不被身上的疼痛影响,集中精神思考该如何应对,可是下一秒,随着哐当一声,黝黑军刀被副官重重丢到了地板上,让程郁颇感意外地眯起了眼。 “既然如此,帮我转告夏睿博士,小心联邦内部的人。” 副官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他走到客厅一侧俯身捡起了刚才丢下的匕首,用衣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后,插回到了腰间的刀鞘里。 就这样结束了吗,还是要掏出一把枪? 听着那句没头没尾的嘱托,程郁觉得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几个月前的那片山脉里,自己就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他静静等待着副官继续说些什么,然而如他所料,对方根本没有和他仔细解释的打算,只留下一个笔挺的背影,向着客厅的窗边走去。 双手撑住冰冷的石质窗台,副官屈身跳了上去,看着身前繁华绚丽的城市夜景,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窗外的冷风中跃去。 …… …… “咱们这是几楼来着?”程郁看着窗口皱眉问道。 “四楼。”奈从身上的衣兜里掏出手机,片刻后,手机里传出了急救电话接线员的声音。 程郁点了点头,一瘸一拐挪到沙发上,陷在松软的靠背里闭上了眼睛,他这时突然想起了大叔说过的一句废话,联邦里有很好的人也有很坏的人。 今天晚上遇见的是哪一种?程郁心里十分确定,两者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