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柔弱不能自理》 第一章 猝死穿越 永乐三十五年冬,佳姝公主逝,帝以国丧之礼葬之。 此后,其夫忠肃侯征伐数年,再未娶妻,茕孑半生,竟无人送丧。 “一一,是你回来了吗?” 暮云远眺之际,雪中隐有红衣飘袂,这侯府唯一的活人终是断了气。 永乐二十五年夏,邺国,虔州,丰阳县。 一月前,沈小侯爷性情大变,自请前往江陵送夏老丞相归乡,携其孙女同往。 时值返京途中,歇脚丰阳。 “侯爷!不好了,即姑娘没了!”仓促焦急的声音远远地从屋外传了进来。 “早晨人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怎么忽然就出事了?”屏风后面,身着墨衣的男子侧身而出,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怒气。 “回、回侯爷。表小姐与即姑娘在后院湖边起了争执,不知怎得,人就……” 沈砚安大步离开,根本不等小厮把话说完。 半个时辰前。 “小喜,把人捞上来。”娇俏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慌张。 “我让你把人捞上来!” 夏婉婉一声大喝,将身旁愣住的侍女吓回神来,她们这才慌忙地从水里捞人。 方才还露着头拼命挣扎的人,此刻已经没了声息,只有死人才会这么安静无声。 众人心下一慌,这次,表小姐可真是杀了人了。 有脑子活泛的,拔腿就跑去找了小侯爷,这报官也报不得,此种场面只能主君来镇得住了。 待小厮将沈砚安带过来时,人,才刚从水里捞出来。 豆大的水珠啪嗒啪嗒的从女子发尖滑落,她面白如死尸,小巧的嘴唇变得青紫,浑身的衣衫已经湿透,勾勒出好看的曲线,然而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的动静。 即一一浑如死尸,夏婉婉颤抖着手去试探她的呼吸,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拽到了一侧。 “夏婉婉!”沈砚安是强压着愤怒把她扯开的,他没空骂怪她。 只是转身,伸手放在了地上女子脖颈的脉搏处,触及到的是意料之外的寒凉和静默。 咚——咚—— 忽的,没有动静的脉搏突然跳动起来。沈砚安一惊,却见方才即一一紧闭的眼睛霎时睁开了,空洞的眼神凌厉地瞪着眼前人,好似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女子缓缓坐起,夏婉婉直接吓到瘫倒在地上。 “怎么会?她刚刚分明已经死了。” …… 几刻钟前, 夏婉婉带人把即一一按头灌进湖水里,扬言要替她表哥清理门户,一时下手过重,竟直接将人囫囵翻进了湖里去。 眼见着水中人大声呼救,夏婉婉愣是没让一个人出手相助,只是极为愤恨的生瞪着她,直到人没了气,才有些慌神。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她给淹死了。 当“即一一”再睁眼时,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即一一。 这名字虽未相差分毫,可两人却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时代。 21世纪的即一一,孤儿,散打高手,中西医双修研究生,拒绝直博机会,主动申请实习,以满分的成绩结束实习、是医大出了名的人物。她提前一年就结束了实习生涯,发表过的学术论文比某些导师还要多,算是天赋过人的选手。 可天才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她恰好就被“某些”导师刁难,为了写毕业论文,竟然过劳猝死在了实验室里。 再睁眼的时候,她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借尸还魂,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儿。 眼前之人都异常惊愕的看着她,可她脑袋胀疼的难受,只有落水时的记忆不停的在脑海中闪现。 她,好像是那位沈小侯爷的情人,与推她下水这位表妹不太对付。 即一一直愣愣的坐在那里半天才将思绪理清楚,周围人也如同见鬼似的盯了她半天。 她动一下,他们就退半分,她晃晃悠悠的站起来,人就直接躲到了树后面。唯有几个胆大的离得近,沈砚安,还有躲在他身后的夏婉婉。 一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她定立片刻,总觉得要做些什么,一个受害者最大的反应应该是,哭诉自己的冤屈。这种娇弱的事儿她实在不擅长,不如…… 她亦步亦趋的靠近他们。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下,众人忙都凑出头来。 只见沈砚安愣神定在那里,身后夏婉婉白皙的脸上多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红指印。 “你,你做什么!”她被打懵了,半晌才大声呵回去。 “一个巴掌就受不了了?”淡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头发湿漉漉的瘫在身上,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生生看着人淹死在水里的时候,可有过片刻心慌?” “心慌?”夏婉婉轻讽着讥笑,一股脑的愤恨又冲上头来,哪里还有半点害怕的样子,“我巴不得你离沈家越远越好,即便是死了,也得把尸首扔得远远的。” “别在这里碍眼。” 即一一抬手便又要一巴掌下去,相争之际,一股极淡的茶木香拢住了自己,强壮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单薄的衣衫之上,是沈砚安微微发颤的身体。 “还好,” 温热的薄息烫红了她的耳朵 那一只细手僵硬的定在半空中,看愣了周围一群人。 即一一猛地推开他,微红的眼眶竟洇出泪光来,好像受惊的野兔,浑身凌厉的气息霎时间如烟消散。 她紧绷着嘴唇,心下莫名的蔓延出荒凉的悲痛,更奇怪的是,她对于这个陌生男人的拥抱生出一种熟悉感和依赖感,好像是原主的身体记忆,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即一一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那复杂混乱的感情堆积在一起,如鲠在喉,让人吐不出又咽不下。 她愣神看向他,这,这人竟是个重色轻义的。 “不知廉耻的狐狸精!”夏婉婉狠狠地啐骂一口,此番模样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反而和市井泼妇有的一拼。 “表哥,你真要带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回沈家吗,你这样可对得起雪琼姐姐,你们可是有婚约在身的啊。” 第二章 又来找茬 “人命重要还是那一纸婚书重要?”沈砚安将自己的外袍脱与即一一披上,怀里的人有些挣扎,他牢牢地将人揽好。 “婉婉,你是丞相之孙,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夏婉婉蹙着眉头,鼻孔里哼哼的出着气,“表哥,你什么意思?” “这半个月你无需再和京业的人联系了,姨母那里自有我来报平安,你且安心等着回京罢。” “表哥!” 沈砚安带着即一一扬长而去,独留下夏婉婉一人暴跳如雷。 “你,你放开我,”碎石小径上,即一一眼看着二人走远了,浑身不自在的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沈砚安看着空荡荡的手,怅然若失,右手空无的攥了攥背回到身后去。即一一略显空洞的眼神里,是对他的抗拒与防备。 “走吧,我送你回房。” 即一一对向他轻柔的眉眼,心里像一阵慌乱的跑马场,她向来是一个沉稳的人,但这向着别人的满眼深情她实在是承受不来。她踌躇半晌,面露难色的抬起头来,却是满目空空。 沈砚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几步以外。 “回去让侍女给你烧些热水暖暖身子,别受了风寒。”清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起伏。 “啊?哦哦。” 即一一紧了紧身上的外衫,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沈砚安目送着即一一被侍女接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开。 见那抹素影消失在门口,俊朗清润的脸上霎时变了色,他冷声唤道,“长璋,叫京城的人看好郑雪琼,我不想再看见她把不该有的心思动到婉婉身上。” “是。”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应声离开。 “姑娘,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我替您去备洗澡水。” 简易的小屋内,即一一老实的坐在木凳上,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 “谢谢。” 她随口应谢,倒把那小丫头给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樱桃心性直,若惹得姑娘不开心了,您尽管打骂就是,可千万不要告诉小侯爷啊。” “哎——”即一一忙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她倒是忘了,在这种地方多看了几眼都有可能把命搭上,这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竟已经如此敏感,估计是小时候苦过来的。 “你叫樱桃?”她语气极轻,怕再吓到她。 “是,”小丫头浅浅的应声,“表小姐幼时喜好吃樱桃,便赐名奴婢樱桃。可后来表小姐不爱吃樱桃了,但樱桃还是继续叫了樱桃。” “奴婢今日方才被拨来照顾姑娘。” 她悄悄抬头,偷瞟了一眼自己的新主子,小脸不禁一红,这即姑娘长得委实好看,她从未见过眼睛、鼻子、嘴巴都这样好看的美人,比她阿姐还要美丽。 即一一思衬着,沈砚安应当是挑了一个夏婉婉最不喜爱的小侍女来照顾自己。 “那,你为什么害怕我告诉侯爷?” “前几日,有几位姐姐骂姑娘勾搭小侯爷的,都被重重罚了杖刑。自那以后,府中便再也没人敢让小侯爷听见您一丁点的不好。” 没想到沈砚安竟如此护着即一一,难道是被她迷了魂吗,以至对未婚正妻的名分不管不顾,也毫不在意流言蜚语的谩骂。 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勾起唇角安慰道,“别怕,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姑娘。”樱桃笑逐颜开,行过礼就匆忙奔了出去。 相邻的几间房外,夏婉婉怒盯着来人将自己房中的信鸽带走,气得小脸涨红,却拗着性子不肯多吭一声。 啪—— 她狠狠的将房门关上,带着人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樱桃,我怎么会在沈府啊?”即一一撩拨着暖暖的热水,将自己深深埋在浴水下,开口问向屏风后忙碌的人。 “姑娘,这里不是沈府啊,咱们还在丰阳县衙,离京业还有半个月的脚程呢。”樱桃探过头来, “您在江陵被侯爷救下后就和我们一道启程回京了啊,您不记得了吗?” “哦,”即一一眼中有些晦暗迟滞,说实话,她睁眼来到另一个世界时,心中是真实的释怀和解脱。 过往种种,不过是带着枷锁负重前行。陌生的世界,全新的开始,让她恍若新生,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方才在水里磕到了脑袋,一想东西便头疼的很。很多事情也记不真切了。”她淡淡答道。 “啊?”樱桃急忙忙奔过来,“那我去唤人给您找位大夫看看吧?” “我看她不用找大夫,找男人就行了吧!”尖锐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没人拦着,夏婉婉直接破门而入。 即一一闻声而动,抽出架子上的里衣裹在身上,身上的水将衣服沾了个半湿,领口微微露出雪白的肌肤。 “那狐狸精呢,给我滚出来!” “表小姐好大的气性,不知我又是哪里得罪你了。” 她施施然从屏风后面出来,烛光昏黄,点点洒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上,雪肤红唇,好不动人。 夏婉婉冷哼一声,“哼,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就这么缺男人,缺到要勾引有妇之夫吗!”她扫视着即一一这副衣衫不整的浪荡模样,心下厌烦更甚,果然是青楼楚馆的出身,不知廉耻。 又是此无趣的情爱之事,这夏婉婉莫非是闲的难受,偏要替那未入门的嫂子整治自己一番。 即一一拢了拢樱桃替她披上的外衫,端起案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低眉轻笑,抬眼对上她满目的怒火。 “沈小侯爷尚未娶妻,怎么说得上是有妇之夫呢。此‘勾引’二字实在不当,所谓男欢女爱,不过都是两人间你情我愿之事。表小姐管的这么宽,是不是路过沈家的粪车你都得尝尝咸淡。” “我?你!”夏婉婉一时语噎,她杏眼怒睁,气得面色涨红,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扔了出去。 即一一神情自若的偏头躲过去,但夏婉婉被如此羞辱,怎能甘心轻易放过她,手上没有东西,她便拔下头上的发饰撒泼似的扔过去。 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着一双细小的粗手挡在了即一一脸前面,汩汩的鲜血从手掌不断地流出,长满了粗茧的掌心内露出短短一截簪尖来。 低回轻柔的声音焦急起来,“樱桃!” 第三章 离他远点 小姑娘用自己的手去挡扔来的尖锐器物,替她拦下了那些足够让人毁容的东西。 “额!”樱桃忍痛着抽声,即一一按住她手上的穴位,让血势减下来。 见着伤了其他人,夏婉婉也停下了手中动作,樱桃毕竟也是伺候过她的人,虽是有些心疼,但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口,“吃里爬外的东西。” 即一一本是淡然处之,不论夏婉婉如何羞辱自己都可以轻易地怼回去,毕竟自己对那沈砚安没有感情,不过都是为了活命借这个身份演戏罢了。 但是看一个无辜的小姑娘为了这莫名其妙、小题大做的爱恨情仇受了伤,她是真的有些生气。 “里外不分、六亲不认,有些人还真不是个东西。”她翻起眼睛淡淡的盯着她,安静的眸子看的人发慌,似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过来。 “你才不是个东西!”夏婉婉又气又怕,方才要打人的架势竟是再冒不出来了,她脑袋一晕,险些踉跄。 “小姐。”小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您是不是没进晚膳,身子有些乏了?” 夜风微拂,袖口抖动之间,即一一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夹杂着青草和烈酒的香味,她迅速地盯住眼前夏婉婉一众人,那香味却已是没了踪迹。 奇怪,这味道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难道是曾经学过的某种药香? “表小姐若是累了,最好快些回去休息。别一会晕倒了也把罪名安在我头上。” 夏婉婉气哼哼的转身,这头疼来得突然,自己确实没力气再和她纠缠下去。 走至门口,她忽地停住,转过身来昂首道,“即一一,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向表哥告状,说雪琼姐姐与我通信是为了合谋对付你。” “我且实话告诉你,推你下水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干的,和雪琼姐姐没关系。我可没真想要了你的命,是你自己倒霉,也是你命大挺了过来。” “我好心奉劝你,以后离我表哥远一点,沈家的主母只能姓郑,别自讨苦吃了。” 夏婉婉大甩着袖子离开,留下她们两人独在。 郑雪琼吗? 即一一倒真想离沈砚安远一点,不阻止他与这未婚妻相亲相爱,可现在身不由己。 “姑娘,您别折腾了,我皮糙肉厚没事儿的。”樱桃不安心的探出头来,向着翻箱倒柜的即一一劝道。 “我找到金创药了。”即一一高举着手中的瓷瓶,浅笑着看过去。 “姑娘,我真用不着这金贵玩意儿,这肯定是侯爷送您的,您快好生收着吧。明日我找些草药敷敷就好了。” “草药有用,但效果弱,不知道何时才能好。到时你带着伤伺候不好我,我是要向侯爷告状的。” “别别,求姑娘别让我挨板子。”小丫头怕急了,作势又要跪下。 “你不想挨板子就得听我的话,让我把伤口处理好,嗯?”即一一拿着药瓶在她眼前细晃,还是这挨板子的威力大,能让人乖乖听话。 樱桃噤了声,蹙着眉头老实坐了回去。 即一一拿出一小罐从伙房寻来的酒,用撕开的干净里衣包着筷子,一点点蘸取酒给她伤口周围的皮肤消毒。 古代酿酒的提纯技术并不发达,酒的浑度高、度数低,这里也没有专门的伤口消毒意识和技术,她只能将就将就,希求这些酒精能起到杀毒的作用。 “按住这里。”即一一让樱桃按住止血的穴位,自己则小心翼翼的把深入掌心的簪子拔出来。 纵然同时在止血,可鲜血还是汩汩的冒出来,伤口太大了,若是处理不好这条手就废了。 她准备把那瓶仅有的药物敷在伤口上,但不打麻醉的痛楚难以言喻,不知这小丫头能否受得住。 “樱桃,不如你给我讲讲我的事情吧,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什么。”即一一故意扯出话题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嗯,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在侯爷把姑娘带回来之后才知道您的。樱桃还是在今日头回儿瞧见您的正脸呢。” “我平时,不太爱出门吗?” “那倒不是,只是侯爷好像不太喜欢姑娘接触陌生人,所以您也不太和我们接触,又加上表小姐她又……” 她手上动作微顿,随即恢复了正常,这,属于金屋藏娇? “那侯爷他们又是在哪里遇见我的?” “在江陵。咱们侯爷这一趟出京是自请带着表小姐一起去江陵,送夏老丞相回乡的。听说,他们是在当地的楚馆里见到您的,那日您被逼良为娼,正要被老板娘卖出去,舞台上您一曲惊鸿,小侯爷一眼就相中了您,是花了大价钱把您买下,不,是救下来的。” 这即一一原是被从青楼里带回来的,怪不得,夏婉婉看她的眼神总多了种不堪的感觉。 樱桃侧歪着脑袋,细细回忆道,“此后,您便跟着侯爷的队伍一路回京到了这里,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天了吧。” “听说朝中政事紧急,咱们去江陵这来回一路上都忙着赶路呢。本来今日在丰阳歇脚,明日便要走的。不过您落水伤到了身子,队伍估计得在此处多停留一日了。” “既然侯爷忙于朝中政事,又为何花费时间要前往江陵呢?”即一一自是知道,在这个时代,行程之远,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两载的都有。 “主子的心思,咱们做奴才的怎么知道。不过,一个月前侯爷生了场大病,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嘶啊!” 在樱桃抽痛的间隙,即一一已经替她把伤口包扎好了。 “好了。”樱桃低头看过去,姑娘把自己的手绑的还真是好看。 “姑娘,您何时学的医术啊?” “额,以前学的,行走江湖总要有个手艺傍身。对了,你今天就留在这里吧。” 这里的医疗设备不足,伤口感染、发烧都是未知情况,晚上得有人守着她。挺过去今晚,这手上的伤也就没大碍了。 “我?不不,我怎么能和姑娘住同一间房呢?”樱桃有些不可置信, 即一一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案几上,偏头思虑片刻,平如湖水的脸上兀得蹙起如烟似雾的眉毛,一双含情目水雾盈盈,“樱桃,我今日落水受了惊,一到夜里就怕的很,你今天就陪我一起睡吧。” “嗯?”温软的声音绵绵的撒出来,樱桃的眼睛已经直愣愣的不会转了。 “好,樱桃陪着姑娘。” 她浅浅一笑,满目的温婉瞬间卸下,转身收拾包扎的器具去了。 这直叫樱桃看傻了眼,怪不得小侯爷如此宠爱姑娘啊。 第四章 飞来横灾 “大夫!您快点啊,多跑两步,救人要紧呐。” “哎呦,老夫这把骨头要被你这小姑娘跑散了。” “表小姐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即一一被外头嘈杂的声音刺醒,只听落耳三字“表小姐”,忽地回忆起昨夜那股奇异的香气,淡漠的眉眼中有了一丝起伏。 她伸手探了探樱桃的额头,还好,昨夜起的烧已经退下来了,脉象也没什么问题,小丫头这一关算是挺过去了。 即一一独自起身出门,闲步不过半晌就来到了夏婉婉房前,那奇异的香味驱使着她进去探寻一二。 “姑娘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影子从身后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此人,是跟在夏婉婉的贴身婢女,瞅着这气势与风度应当是颇受主家器重的。她刚才,好像是从自己房间的方向过来的。 “屋里头病气重,姑娘犹有风寒在身,还是别进屋去了。”她正身站在门前挡住人,欠身行礼,摆明了是要赶人离开。 她既不肯让人进去,即一一也没必要非与之争执,“有劳小喜姑娘挂念,不知表小姐突发了什么病症,一大早的就唤了大夫来看?” 昨天晚上即一一就注意到了夏婉婉的不对劲。 “大夫正在替小姐诊治,究竟是何等病症,还须等大夫出来言说。” “姑娘请回去等消息吧。” 小喜转身要走,却忽地被即一一拉住袖口,就是这个味道,她瞥向小喜微微泛黄的指尖,狐疑的抬起头来。 想起来了。 这并非自己学过的什么药香,而是落水之时,重重灌进自己鼻子里的味道。 那一群人中,对自己下了狠手的是她。 小喜眼中却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听闻后头屋里的动静,忙甩开她的手,“即姑娘请自重。”语气冷了下来,眼中责怪之意愈甚。 “何事争执?”沈砚安一身水墨白衣翩翩然地从屋里走出来,日光薄雾喷洒在他的侧脸上,少年英气勃发,果然是清俊傲然的玉面公子模样。 即一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有些失神,她面色一红,别开脸去。 “美色误人呐”她恨恨地攥了攥手,面容镇定的转过头来。 “小侯爷,”即一一浅浅一笑,学着其它人的模样向他行礼,动作略显笨拙。 沈砚安面上冷硬的线条在遇上即一一的时候陡然变得温和下来。 “我们没出什么事情,是小喜姑娘担心我受了风寒,正劝我回房呢。” 即一一低眉扫视了小喜一眼,张口一句胡话搪塞过去。 “既是受了风寒,那就留下来一同让大夫给瞧瞧吧。小喜,你先进去照顾婉婉吧。” 小喜见她如此也缓过了脸色,欠身行礼道,“是,侯爷。” 沈砚安侧身正对着她,宽厚的大手伸过来。 “一一,进去吧。” 牵手? 即一一身子兀地一僵,现在就牵手了,那下一步不得亲亲抱抱举高高了,这,这进展有点太快了吧。 对于恋爱经验为零的高智商医生,这的确有点为难即一一了。 她微缩着攥了攥手,有些进退两难,在心底撒泼打滚了一万遍,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闲着没事来这里找麻烦啊。 “她面子可真大。” “是呀,小侯爷都……” 细琐的议论声从身后传来,眼前的大手还顿在那里,唉,算了,死就死吧。 她倒吸一口凉气,白嫩的细手毅然决然的抓住了他宽厚的手指,微凉的手指刚一触到那温热的掌心,她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即一一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侯爷,走吧。” 她拉着人大步流星的逃离着社死现场,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的脸上闪过一抹得逞的微笑。他冷脸一瞪,那几个说闲话的侍女提溜着裙子就跑没影了。 两人进屋,只见一沧桑老朽坐于屋内屏风之前,替床上的夏婉婉悬丝诊脉。 即一一不禁蹙起了眉头,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拉着沈砚安的手。悬丝诊脉,没想到她还能亲眼看见有人用此等手法,还是在丰阳这样一个小县里,看来,这里面的水不浅啊。 “唉,”长吁的叹气从前头传来,大夫起身向着他们正言道,“诸位还是替表小姐准备后……” “大夫,还是出去说。”她及时开口止住了那大夫的话。 她们诊治病症,便是再坏的情形,也断然没有直接在病人前头说的道理,这样不仅对他们心理甚至生理上造成伤害,还有可能加重病情,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沈砚安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也开口要带这大夫出门去,不料,却是夏婉婉拦住了她们。 “即一一,你好大的排场。”夏婉婉好像凡事都要与即一一反着来。“这里有什么话还是我听不得的,偏要出去说道。” “庄老大夫,您别怕她。您就老实说出来,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呃,”庄大夫唯唯诺诺的看了即一一一眼,又转头瞟向屏风后面的人。 即一一见状,撒手松开了他,职业操守她有,但断然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尤其是对这种看不惯她的人。 “表小姐面有红疹流脓,高烧不止,依脉象来看,是得了天花啊。” “诸位还是,快些替小姐准备后事吧!”那大夫哀怨连天的道完病情,模样好像真的死了人。 “天花?” “小姐怎么会得了天花?” 一众下人都惊恐的捂住了口鼻,恨不得现在就从这屋子里跑出去。 “小姐,小姐!”屏风之后,夏婉婉心塞到晕厥过去,小喜抱着自己主子,隐隐有啜泣声传出。 一群人吵嚷着乱作一团。 那大夫连酬金也没来得及拿,趁着人都没注意,拿上药箱滋溜就跑了出去。 “哎!” 即一一抬脚追出去,她话还没问呢,这人跑得跟逃命似的做什么。 哐啷—— 那庄老大夫的药箱没扣紧,里面掉出几个零散东西来。 阳光之下,地上硕大的珍珠和珠玉宝石格外引人注目。 此刻,沈砚安已经带着众人从屋里出来,即一一追不到人,无奈只得返身与他们会合。 几百里路程以外。 京业,永宁王府。 “世子,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想必他们不会如期回京了。只待户部完成文书上报陛下,圣旨一出,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好。”南宫临慵懒的嗓音下扯出一抹满意的笑。 沈砚安,好好享受我为你准备的大礼罢。 第五章 是他 “长璋,去找县守调配些人手过来,让侍卫在此处看候着,出高价尽量多找些医术好的大夫过来,其它按原计划准备。” “是,侯爷。” 即一一小跑过来,只见沈砚安已吩咐完毕,散去众人。 她开门见山,“侯爷,刚才大夫可能误判了病情。” 沈砚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一转而逝, “何出此言?”他语气仍是往常一般轻和。 “这悬丝诊脉常为宫中御医所用,且不说其是否会被一个县城里普通的大夫学了去,单就此法诊断的真假来说也是不可靠的。宫中御医是为避嫌才取的此法,而他们大多是在寻病问诊前通过旁敲侧击得知娘娘们的病症方能对症下药。” “而后人却以讹传讹,多以此法来表彰医术的高超,实则不然,这位庄……”她细细与他分析着其中的情形,沈砚安轻柔的眼眸里却染上了淡淡疑虑。 “一一,你何时对医术疗法如此熟悉了?”他兀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即一一微愣着顿住,低眉敛去目中神色,“我,侯爷与我相处也不过半月,自然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我一介孤女,命如浮萍,学了些医术傍身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抬眼,没看见他眼中的点点暗淡,又继续着方才的分析,“侯爷,现下重要的是那庄老大夫用此悬丝诊脉之法恐怕也是为了虚晃一枪,增强自己说话的可信度罢了。” “其实,要给表小姐判什么病他早在诊脉前就下好决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追他出来的时候看他药箱里掉出来许多珠宝,分明是要带钱跑路的势头。侯爷,他肯定受了别人指使,你得派人把他抓回来,不能让人跑了。” “姑娘,姑娘?”樱桃匆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啊,可叫奴婢好找。” 即一一扶住小跑过来的樱桃,“不是说了在房间里休息,我刚帮你退了烧,现在伤口见不得风的。” 瞥见那被即一一治疗过的伤口,沈砚安眼底晦暗不明,“没有搜查令,单凭这些推断是抓不了人的。”他一头冷水泼下来,眼前关切的声音微噎。 即一一转头看向他,还未开口又被塞了回去。 “一一,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啊?我……”不累啊。 沈砚安大步离开,独留即一一在原地愣住。 她心底憋了口气,抬脚要追上去,踌躇半晌还是顿住了,“算了,樱桃咱们回去吧。”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确实都是虚谈。待自己去给夏婉婉诊治一番,自能拿得出证据去要来那搜查令。 一整日下来,这县衙后院人人都忙了个脚朝天,窸窸窣窣的嘈杂声里带着恐慌和无措,但好在调配有度,对夏婉婉的照顾和隔离也算有条不紊。 弯月西上,夜,逐渐安静了下来。 即一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身上是早已经换好的夜行衣,一侧的耳房里,樱桃正睡得深沉。 她穿好鞋子,蹑手蹑脚的下床,抬眼之间,窗前却忽地多出一个人影来。 “谁啊!”远远地隔着有一丈,她壮着胆子吼了一声。 “唔——”即一一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别出声!”身后清冷的声音传来,鼻尖萦绕起一股熟悉的茶木香味,她渐渐安静下来。 “是我。” 男人松开手,虚浮的脚步微晃了几下。凉白的月光下,即一一看到了那张清峻的脸。 “小侯爷?” “你怎么在这儿……”她眉头忽然拧住,方才挣扎的手上是一片濡湿,浓厚的血腥味浅浅淡淡的传到鼻尖来。 砰—— 沈砚安重重地倒在地上,即一一甚至来不及扶住他。 “你受伤了?”她抚上他的脉息,借着月光,看到了腹部那大片的濡湿,半寸大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沈砚安极力撑开眼睛,浑身已经散了力气。 “给我包扎。” “哐啷”一声,他把一个精致的药箱摔了过来,沈砚安低斜的眼睛竭力抓住即一一的动作。 她低了眉眼,在备好的包裹中翻出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来,本来是为夏婉婉看病准备的,没想到在沈砚安身上派上了用场。 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是剑伤,虽然刺的深,但好在位置不偏,并无大碍。若再往左右多移一寸便伤到了要害,要么伤及心脏要么肝脏出血,就算大罗神仙显灵了也救不回命来。” 换句话说,沈砚安是靠运气,捡了一条命回来。 她在药箱里掏出些可用的东西来,替他宽解衣裳,处理起伤口,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还有一个不浅的伤口。 “一整日不见人影,侯爷就是找人搏命去了吗?”她不咸不淡的调侃道。 “人我抓到了。”沈砚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即一一微楞。 “虽然不能用搜捕令光明正大的通缉庄大夫,但忠肃侯绑一个庸医来见官,没什么做不得的。”他轻压着喉咙里的淤血,仔细解释着。 “侯爷相信我说的话?” “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信了。”沈砚安轻勾唇角,流转的目光落在她处理伤口熟练而又专业的动作上,“你傍身所学的医术还真是不赖。” 即一一扯了扯嘴角,“雕虫小技罢了。”他话说的如此动人,她却总是不敢信的。 雕虫小技? 沈砚安眼中落进点点失措和落寞。 单见她处理伤口的方法,比之宫中御医也有过之而无不足。 不过半月,无甚了解。 他心底泛出难捱的苦涩,这过往三十余年竟是黄粱梦一场吗。 他重活一世,所作所为竟生出了这么多变数。 落水窒息、莫名的医术…… 一一,命运颠沛之殇,天命时数之旷,便是行将就木、挫骨扬灰,我也必还你一世安稳。 “那庄老大夫年迈体虚,伤了侯爷的人应该不是他吧?” 即一一搁置好工具药瓶,帮他穿着衣裳问道。 宽厚的大手兀得攥紧她,紧抿着的嘴唇却好似黏住了一样一声不吭。 她翻转着手腕却挣不开他的钳制,即一一蹙起眉头瞪向他,“总得把衣服穿上啊。” 沈砚安却只是盯着她,阴霾的眸色之下是丝丝情动。 即一一见着他的神色,心下惶遽只想挣逃出去。 “你……” 第六章 “天花”真相 一个下坠的力道,她坐倒在了他身旁,两人一同靠在木板上,肩头上他重重的脑袋垂过来靠住。 细软的小手被他抓在手里,即一一想要使力挣开,他却攥得更紧了,大手丝毫不给她退还的余地。 沈砚安轻阖着眼,闷闷的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让我歇一会罢。” 即一一见他疲乏的样子,卸下手上力道。罢了,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愿意抓就抓着罢,反正掉不了二两肉。 “庄大夫背后的杀手着实狠厉,一个会功夫的女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伤你至此的是个女人?”据即一一盘询所知,沈家是军侯,即使现在空有尊名,已无军权,这当家人的功夫也是大邺数一数二的。 而他却被一个女子重伤,她心下着实一惊。 “她善用毒,我躲过了暗处的毒药,却没防住明剑的攻击。” “侯爷认得那女杀手?”他了解对手的攻击习惯,难道对天花一事早有防备。 沈砚安默下声音,半晌应了一句无关之话,“天将明时,就该收网了,能睡就多睡会儿吧。” 两三个时辰以后,远处天际已翻出了几寸鱼肚白。 白日里还颇有生气的院子此时已如死寂般的静默,若非夏风簌簌,还有树影晃动,即一一真觉得自己是从古墓里爬出来的。 “怎么,怕了?”沈砚安低哑着声音问道。 “浮生渺茫,世人皆以利往来聚散,长久实为万难。”她忽闪的眼睛中染了些许沉闷,“怕倒是不怕,有些感慨罢了。” 沈砚安拉起她的手,渐凉的掌心传来阵阵温热。 奇怪,明明是夏日,可她的手却总是寒凉。 “走吧,鱼儿已经上钩了。” 两人轻声走近夏婉婉的屋子,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夏婉婉一人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因着面上红疹瘙痒又伴有高烧,她吃了好些定神安心、有助睡眠的药材。此时人正睡得深沉。 即一一轻手把门带上,扶着沈砚安进了里处。 “上钩的鱼呢?”看着空旷的房间,即一一侧脸问道。 “到手的猎物,总得抽筋剥骨了,才能发挥用处。”他浅浅淡淡的开口,语气轻淡的好像不过是扔个垃圾。 即一一心下一顿,军侯世家,果然是杀伐果断。许是睁眼以来沈砚安对自己实在太过温和,倒让她没注意到他本就是猛虎野狼一样的人。 沈砚安正身过来扶住她的双肩,“你先替婉婉诊脉,查出真正的病因后我们才能破了此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柔,比之以往却带了些真实。 许是自己终于派上了用场,即一一觉得那如梦似幻的温柔终于是真切的对着自己的,而不是灵魂之上的这张面皮。 她对着沈砚安的话生了几分疑惑,他定然不是因为自己的几句话才去把人抓来的。 杀手,破局? 也许一切早就在沈砚安的掌控之中了。 略及他方才的语气神色,她更加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即一一并未多言,安静的等待这场戏剧落幕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她只身落座在床榻偏椅,借着月光将药箱打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足够她给夏婉婉做个基础的检查了。 她拿出一块洁净的帕子搭在夏婉婉的手腕上,一根银针插入她的昏睡穴,以防人中途醒了又闹起来,还是这样较为稳妥。 这脉象虚浮难稳,确实像天花的症状。 只是疑点在于没有潜伏期,突然发病,脸上的红疹也得过个七八日再流脓,然而今天一发病,就到了临危的情况。 脓疱感染就容易引起高烧,而可以引起满脸脓疱的方法最容易的就是…… 过敏。 “侯爷,”她转头看向坐定在一旁的人,“表小姐可是有什么忌口的食物,或者碰不得什么东西吗?” “花生,婉婉吃不了花生,只要饭食里沾上了一点就会满身红疹,奇痒难耐,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窒息。”沈砚安瞥向床上人的满脸红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过那年婉婉在丰阳突生天花,病逝他乡,竟是因为这小小的花生。 南宫临,你原是用了这样的方法来阻止我回京。 “这就对了,她这一定是误食了花生,才起了满身的红疹。疹斑被恶性感染为脓疱,所以才在发病的第一日就开始流脓,以至高烧不止,造成了天花的假象。” 是什么在第一天的恰到好处的把红疹感染为了脓疱,不多不少恰恰只是只是流脓和高烧,控制的如此精准。 “是毒,少量却不断堆积起来的毒。”即一一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几日里来奇怪的味道给了她思路。 “侯爷,你知道什么样的毒有着青草味又夹着烈酒的香气吗?颜色还泛黄的?” 沈砚安在太医院的医书上好像见过此种东西,名字好像是,“毒蝇草?” “哈哈哈哈——” 一道银光闪过,即一一与沈砚安双双避开了身,窗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快速移动着,尖细的双手登时掐住了即一一纤细的脖子,压得她说不出求救的话来。 “小侯爷好运气,捡到了一个会医术的小情人,竟看破了我的棋局。”淡淡的声音从她颈间发出,不知是在嘲讽他们还是在可惜自己,鼻尖是那股熟悉的毒蝇草的味道。 果然是她,即一一僵硬着身子似是慢慢忆起了落水的情形,她那日分明是要杀了自己。 “我自然比不得小喜姑娘时运天命,在侯府藏了两年也没有被人发现。”沈砚安拿着火折子仔细点亮了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蜡烛,腰间的软剑隐隐松动。 凌厉的眼神在瞥向她掐着即一一的那只手时登时变得阴沉,寒冷如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顿道,“放开她,我给你一个机会找你的主人复命。” “呵,机会?任务失败空手而归,我怎么会还有复命的机会。”小喜淡漠的声音终是带了丝情绪。 她细长的指甲深深嵌入即一一脖颈的细肉,一只手掐的更紧,面中忽地勾起一抹笑来,“不过,若是带了侯爷心尖上的这位小美人回去,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七章 你逃不了 “你若是定了此心,恐怕连这里也走不出去一步。”沈砚安拨出软剑,目中肃杀之色愈浓。 “侯爷身上的伤还没好吧?”小喜嘲讽的勾起唇角,上挑的眉梢渐渐垂了下来,“手下败将,竟还敢来找死。” “试试。”沈砚安冷哼一声,清峻的脸上竟有了些嗜杀的狠意,他不似意气少年郎,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即一一看的一惊,身子被小喜拖着往后退,她不肯放开自己,只用侧身应对沈砚安的攻击。 只见沈砚安一个翻跳,手中软剑登时如玄铁利刃腾空而起,先他一步追着小喜而去。小喜一把毒粉洒出来,被软剑挡了个大半,他轻盈落地,持剑刺去,避开了毒物的偷袭。 小喜沉了眉眼,极速后退,把即一一挡在了自己身前,沈砚安手中长剑一偏,避开了她的要害,减缓了速度,却依旧把小喜向死角逼去。 沈砚安反应迅捷,手法狠厉果决,小喜突然觉得,方才一役,她赢了他,也许是中了他的圈套。 沈砚安的右臂和腹部都已经渗出血来,应该是伤口又裂开了,可他却浑然不觉,持剑的手一步步逼近。 小喜心下慌乱,竟踉跄了一步,险些把人放开。怎么会,他明明受了重伤,怎么还毫不畏惧,这人难道是拼了命与自己搏杀的吗,就为了一个情人即一一? 她功法内力不及沈砚安,若非用毒根本不会将人重伤至此。方才在外的一番打斗,已经将她的体力与毒药耗尽,此时竟无路可退。 但心思狠毒如她,便是被逼入死境也不会乖乖投降,既然非要下地狱,那就拉个垫背的吧。 小喜嘴角忽地闪过一抹诡异的微笑,尖细的指尖陡然变黑,那是她藏在身上的毒,只要推动内力就会将毒逼出。 “即一一,我们一起赎命罢!” 不过分毫之间,在她的指尖将要划破即一一血肉的时候,意料之外的顿住,一阵不可控制的眩晕让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喜瘫倒在地上。 她瞪大的瞳孔中满是不甘和不解。 沈砚安揽过腿软几欲倒下的即一一,冷了声道,“最善用毒的妫喜,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毒上栽跟头罢。” “你重伤我时不慎吸入的蛉血粉,配上这蜡烛里的鲛人油,刚好足够侵蚀掉你的内力,让你四肢虚软,毫无反抗之力。” 他甚至都不再持剑威胁她,一个被抽筋剥骨的猎物,根本没有逃走的能力。 “私杀民女,你忠肃侯就逃得掉这罪名吗?”妫喜鱼死网破的看着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来。 不过半瞬,她脸上的笑便又僵起来。 空荡的屋子一点一点的亮起光来,屏风帷幔之后,被扔出来一个鼻青脸肿的老者来,竟是白日里的庄老大夫,他身后跟出来的是一群官府打扮的人还有几位重金寻来的大夫。 为首之人恭敬地走到沈砚安身边,“下官见过小侯爷。” 不仅是妫喜被惊住了,即一一也有些愣住,他竟然将后事准备的如此齐全,连县守都叫来了。 小喜、不,妫喜,现下她会被正大光明的归入大邺律法之下处置,得到自己应有的惩罚。 县守得了小侯爷的默认,叫了一旁的判官来,将方才记下地“天花”一案地前后真相亮给妫喜看,“陷害主家,恶意下毒,阻挠钦使公务,依律法择日处以死刑。人证物证俱在此,妫喜,你可认罪!” 妫喜却是冷哼一眼,根本不理他,仇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砚安,余光里带过床榻上沉睡依旧的人。 “杀了我,你永远也得不到解药救活夏婉婉,她早晚得死。”她恨声威胁道,试图为自己找寻最后一条退路。 沈砚安瞥向地上的人,淡漠地扔出一句话,“笑话,一个被药王谷抛弃的弟子,也配来威胁我。” “没有你,这毒一样能解得了。” 妫喜的眸子几欲喷火,沈砚安竟是将自己的底细打探的一清二楚,一个因为用毒而被药王谷除名的人。 她似是下了决心,拼尽全身的力量扑了上来,却被沈砚安一个长剑横挡轻易的拦住了。 “哈哈哈哈——”她一阵狂笑,眼中的求生意识终是淡了下去,冷漠嘲讽的眼睛扫过众人,最终定在了即一一身上。 “即一一,你就逃得掉吗?便是抽干了血,一具死尸架过来,你也逃不了的……” 利刃割喉,鲜血汩汩流出,沈砚安一剑结束了她的生命。 “县守大人,家奴罪孽深重,已自尽于主家身前,还望见谅。” “是是,此案已结。下官这就叫人将这罪奴的尸体拖出去处理了。” 即一一盯着那双带着怨恨和惊讶的眼,妫喜的尸体毫不留情的被拖出去。 她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奇怪了,那一早就认识自己的模样,好像要拉自己一同下地狱。 她为何一次次的想要杀了自己。 为何刚才说要“赎命”? 自己到底要逃离哪里,为何一定就逃不掉? 一团又一团的疑问让她本就恍然的心更加迷茫。 “噗——” 床榻上的人突然口吐鲜血,惨白的小脸被染的殷红,好不吓人。 可她却好似被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一口口的往外咳出血来,根本停不下。 “婉婉!”沈砚安急促的唤着她的名字,面色陡然慌张。 几个大夫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县守直急的那烂泥扶不上墙,大喝一声,“你们快想办法救人呐!” 几人转头却见,一双细白素手急速有序的在夏婉婉身上布针,脸上被喷上了鲜血尤然镇定自若。 奇怪的施针手法之后,夏婉婉竟真的稳定了下来。 即一一睫羽轻扇,一颗豆大的血珠从眼皮上滴下来,她面不改色的转头对上他们,“她体内毒蝇草的毒素应是与鲛人油起了反应,致使气血逆行,出现了咳血的症状。” “毒素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她时间不多了,还请各位大夫快些救人吧。” 即一一此举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她并不想出头挑事,尤其是为了一个曾经要杀死自己的人。 还是把救人立功的机会让给这些大夫吧。 第八章 求你救她 其中一位年纪小点的大夫轻咳了两声,满目鄙夷地向即一一扫过去,“我杜氏行医多年,此等小事用不着一个你黄毛丫头提醒。” 他们几个可是小侯爷花重金请来的大夫,怎么能被这一个无名丫头抢了风头。 他杜氏医馆可就靠这一次在虔州出人头地了。 那大夫呲着牙扫视着夏婉婉身上那六根针,“施的什么针乱七八糟的针,把人治坏了你可担待不起。” 说罢,他便要拔去她眉心间的银针,“资历不足啊,就别强出头。” “还不是得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方才夏婉婉发病的时候没见他出手相助,此刻倒恬不知耻的自高自大起来了,即一一向来讨厌这种话多不干事的长舌妇。 她虽不愿出头,可也不愿有些人不知好歹的乱咬人。 “杜大夫,”即一一钳住他的手腕,冷声道,“自视甚高,也别平白断送了别人的性命。” 她轻易地将人手给甩开,脸上挂了几分笑,眉梢微挑,似是在嘲讽他一个男人竟如此弱不经风。 “你个贱……”那人作势要伸手打人,迎面却对上了沈砚安的黑脸。 “杜大夫,”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浅淡威胁,却让人不战而栗,“殴打女子在大邺可是违反律法的。” “是草民鲁莽了,还请小侯爷和姑娘饶恕。”那杜大夫一见沈砚安便躬起身子来,陪罪的话语张口就来,语气好不谄媚。 沈砚安并不作声,根本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还是另一侧那年纪较大的大夫将人给拽走,提醒了他,“给表小姐看病要紧。” 刚才屋子里打斗时闹出的动静大,县守又叫人把妫喜的尸体明目张胆的抬了出去,一时院子里的人都被搅醒了,夏婉婉屋子前围了越来越多的人。 事情都解决完了,沈砚安倒也不怕他们看,反而还怕这样的事情传不出去。嘴巴多了,才能一传十,十传百,早晚会传到京业人的耳朵里,到时候不必自己现身给南宫临找麻烦,朝堂上自有明眼的刺史会奏上他几章。 三位大夫来回替夏婉婉诊脉,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他们交头耳语半晌却无一人出手救人。 方才给姓杜的劝架的那位老者,向着几人微微福礼,面露难色道,“沈小侯爷,非是我几人不肯相救,而是我等医术有限,实在无力回天。” “表小姐的过敏症状眼看就要全身腐烂,连今夜都难撑过去。这毒蝇草之毒也非一日可解,拖上个三五日是可以把毒给解了,但人命却救不回来啊。” “先把毒抑制住,替婉婉解过敏之症呢,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吗?”沈砚安的声调陡然升高。 “这……”老大夫连连摆头,似是真的无计可施。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身后一直未发声的大夫突然上前说道,他侧身对向即一一。 “敢问姑娘,方才所施针术可是药王谷的十二金针法?” 即一一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药王谷什么的她不知道,不过这十二金针法确是真的,这是她从一本古书上自学而来的,当时很少有人学这样冷僻的针术,可即一一却发现了它在治病救人方面的独到之处。 “那就好办了。”那人喜笑颜开,施礼抱拳,“还请姑娘施针,助我等解毒救人。” 底下一片疑窦之声,“这一个无名丫头,怎么会药王谷的秘传之术。” “对呀,听闻老谷主只收了一批徒弟,还没教什么呢就把人全都赶走了,她是如何习得此术的啊。” 出手,极易暴露自己身份上的疑点;不出手,此刻却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即一一看向床上那个一度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身子直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扑通—— 一个身影跪在她面前。 竟是不知何时跑进来的樱桃,她面上已经哭的梨花带雨,小手带着伤抓住即一一的裙角,抽泣道,“求姑娘救救表小姐,求姑娘救救她罢。” “樱桃知道,表小姐一向对姑娘刻薄,甚至还干了害人的傻事。可她心眼儿不坏的,她不该年纪轻轻就死了啊。” 其实在得知妫喜对自己有杀心之后,即一一反倒没那么怨怪夏婉婉了。 她微微俯下身子,极真诚的询问道,“她昨日那样对你,你为何还希望我救她?”她瞥了眼樱桃手上的伤口,目中是极淡的神色。 “若非是表小姐可怜,樱桃早就死在去找阿姐的官道上了,哪里还能活的像现在这样安稳。就算昨夜表小姐伤了我,但她第二日还是命人给樱桃递了伤药。” “表小姐心底里其实是个心善的人啊。” 樱桃哭叽叽的嘟囔完一大长段话,即一一兀得勾起了唇角,原来今晨妫喜是去给樱桃送药的。 “好,我救她。”她浅浅的应了话,手脚利落的就落座在了床榻一旁,头也不回道,“还愣着干嘛,快去准备应解过敏之症的药物,这十二金针法可撑不过半个时辰。” “是是,有劳姑娘。”那大夫连忙应声带着人拿药去了。 樱桃眼中凝出豆大的泪珠来,她接连向着即一一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半刻钟后。 几位大夫已经备好了药丸,只待即一一将毒素抑制住,他们便可喂药救人。她身上毒蝇草的毒也就有了缓冲的时日,只需日日服用解毒药,人不日即可痊愈。 即一一施针的手法看的人眼花缭乱,看她凝神屏息,不敢放松的样子。沈砚安不禁偏头向那大夫问道,“敢问先生,这十二金针法究竟是什么,竟有如此功效。” “侯爷您有所不知,这江陵的药王谷谷主啊,是这天下医术顶绝的人,十二金针法正是他半生研究所制之法。以十二根银针,以特殊的顺序和走法,分别在人的四肢、头部、腹部插入,因着功效神奇,使普通银针也能像金针一样享誉尊名,故称为十二金针法。” “这十二根银针啊,有数十种组合使用的方法,有的能回复气血,有疗伤运功奇效;有的能应对内伤,见效奇快;而有的则向即姑娘现在所施之法,能抑制体内的毒素向深处蔓延,甚至能使人处在活死人的状态,任医者操控。” 第九章 回京 那大夫说这话的时候直盯着即一一手上利落的动作,眼睛里发着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还能再看人使一次十二金针法。 “这小姑娘能把此针法使的这样出神入化,老谷主之下,整个大邺怕是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真是后生可畏啊。” 顺着他赞赏的目光看过去,沈砚安见着即一一手法愈发繁杂起来,她额间不停渗出来的汗有豆珠那般大。 那不知何时掉下来的头发夹着汗,扰的她心痒,即一一紧蹙着眉,让人不禁想要替她抚去。 “好了。” 低回的声音鹅毛般地飘过来,沈砚安将要上前的脚步一顿,众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来。 县守更是欣狂大笑,手舞足蹈的样子好像病床上是自己的妹妹一般,“快快,给表小姐用药,救人呐。” 朝廷重臣的孙女没在自己的地界上出事,此等逃过一劫的幸事的确值得开心。 一旁候着的三位大夫麻利的拿上了备好的药凑到床榻跟前。 十二金针法给夏婉婉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来解掉过敏之症,待用药之后,她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人虽仍旧会昏迷上几日但都是不碍事的。 见夏婉婉面色好转,众人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这档子麻烦事可算是躲过去了。 此事一毕,未有拖延,第二日天亮,沈砚安就带着众人快马加鞭回京了。而此时,京业的永宁王府与户部的人都忙了个底朝天,南宫临捏着从虔州传来的书信,眼中是要将人撕碎一般的阴沉。 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个月。 返京当日,崇明门几里处的城外小道上。 雨后的空气总是安静的骇人,风烟俱净的小径上,一丝尘土都难掀起来。即一一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大口的呼吸着雨后的清新,向着前面的马车踱步而去。 这半个月来,她日日与夏婉婉施针吃药,那尖细的“狐狸精”骂声虽一日三餐似的一顿不少的砸过来,但在替她诊病的时候,这小丫头倒是老实拎得清的,知道是自己救了她一命难得不多说些什么。 至于,能决定自己大半人生的沈砚安,他虽然情深,但亲近有度,除了总是要牵着手以外,也并无什么过分之事。 有时候即一一觉得自己都要被迫成为他的人形挂件了,这人,好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跑了,定要时时看着。今日难得放她下来走一遭,与夏婉婉一同乘车进城去。 “我不喝,” 夏婉婉眯着眼,一双眉毛皱成了八字,她捏着鼻子,将一碗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药推的远远的,“拿走拿走,这药臭死了!” 几个丫头围着她好劝歹劝,下跪求罪的都有了,这表小姐就是不肯张嘴把药咽下去。 “小姐小姐,即姑娘来了!”不知谁看着了外头那悠闲的素衣身影,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 夏婉婉立时瞪开了双眼,嘴里烦又怕似的小声嘟囔着,“冤家啊。”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夺过丫头手里的药碗蒙头喝了下去。 轻薄的绸制车帘,被一双细手轻轻撩开。 即一一环抱着双手轻车熟路地坐在了一侧。 “呼——呼——”夏婉婉抽气着口中的苦涩,一颗蜜饯接着就塞了进来,酸甜的味道让她紧皱的小脸缓过色来,她一眼瞥向眼前人,别过脸去。 即一一来回摆摆手,这里的蜜饯好是好,可总是粘手,麻烦的很。 “你若是嫌药苦,不如让我这个冤家替你开肠破肚,将体内残留的毒素直接刮出来,可好?”她挑眉看过去,语气认真的好像真要这么干似的。 夏婉婉的脸登时就鼓起了气,“即一一,你前天还唬我要吃蜈蚣解毒,今日就直接要给我开膛破肚了。”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了!把我逼急了,我把你那药箱子给你烧了!” “嗯。”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早知道就再过分些,你岂不是早能这样气沉丹田的活蹦乱跳了。” “唉,也就不用我一个弱女子拖着个昏迷不醒的累赘,日日为她守夜,吃也吃不好,睡也睡……” “啊——好了好了。”夏婉婉一声哀怨长调,将即一一那连绵不绝的抱怨之语给打了回去,“药我都吃了,你还想怎么样。”她不情不愿的妥协着。 即一一眉梢微挑,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这便是她最满意夏婉婉的一点,这小公主丝毫说不得她对别人的亏欠,一点就怂。 她自然不愿意放过这好机会,那几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话,隔几日就要被自己拿出来晒一晒。 “今日且不用施针了,这些药你再老老实实的喝上半个月,人就大好了。”即一一不再逗她,例行公事的交代医嘱。 夏婉婉瘪着嘴,明显是一碗也不想再喝下去了,她用余光轻瞟着那一身素衣也明艳动人的美人,“怎么?今日不用去勾搭我表哥啊,竟舍得与我同乘马车了。” “你哥有事先进城去了,交代我们在这儿呆上一个时辰再回沈家。”她面色淡然的应声,入耳的尖喊声已经激不动那似拢非拢的眉毛了。 “什么!他竟然要我带你回沈家!” 即一一看着又又又炸毛了的夏婉婉,习以为常地转过头去。再明显的非此即彼都看不出来,这句话的重点难道是回沈家吗? 她撩开帘子看向车外,远远地,崇明门外的守卫已经比他们刚来此处歇脚时多了整整一倍,正严格盘查着来往的车马人员。 不像是在搜查什么具体的人或物,反而像是故意找麻烦玩。 …… 带着忠肃侯标识的马车,还未来得及在城门口出示令牌,就被守卫架上了路障拦了下来。 “混账!知道我是谁吗!搜本小姐的马车,是嫌命活的太长了些吗!”即一一侧靠在车尾处,偏头看向架势十足的夏婉婉,想她这一身的公主病可真是有了用武之处。 皇宫大殿上,赋税新法之上的玉玺之印将要落下。 “陛下且慢!” 第十章 朝堂庭辩 沉稳有力的声音挡下了那去而无返的玺印。 “砚安?”皇帝将那鎏金玉玺搁下,稍稍伸长脖子往大殿正门处看,明显是喜出望外的语气。 京左侍郎的官服打扮的意气男子迎上众人回首的目光,大步流星地向着殿中而去。 右列为首之人的目色沉了下来,宦官打扮摸样的人俏然凑到他跟前,“世子,忠肃侯没走崇明门,是独自一人便装骑马从西直门处进京的。” “废物。”南宫临犹如寒冰似的眼神扫过他,那人微颤着垂下身子又从一旁退了出去。 “微臣参见……” “免了。”皇帝一挥手直接让人起来,能在朝堂上得如此恩惠得这沈小侯爷还真是当朝第一人。 底下人议论纷纷,要说这世袭爵位得贵族本就当入朝为官,无需另予封赏,可这小忠肃侯不同啊,袭爵不过一载便又被圣上亲封为京左侍郎,常随圣驾左右,这两月以来更是恩宠颇重。 便是如今的永宁世子也没这个尊贵,看来今日南宫临力荐的赋税新法怕是没那么顺利下发了。 “忠肃侯着急上朝,可是忧心着什么要紧之事?” “回陛下,微臣马不停蹄的赶回京业,便是要向陛下再进言,月前国库空虚一事。”沈砚安微躬着身子,眼底余光扫过沈砚安的视线。 “小侯爷怕是离了京业一整月,不太知晓这朝堂上的国家政事啊。”南宫临外跨一步,与他相对而立,目中笑意不达眼底。 “永宁王府已经向陛下进言,加增赋税敛收,户部新编制的法案业已送至殿前。”他正过身子对向堂上的皇帝。 “只待玉印一下,皇榜召发,两载之后,便可令国库转亏为盈,再无空虚之状。” “上佳之法已定,小侯爷怕是白跑一趟了。”南宫临眉梢上扬,公然在殿前与之挑衅起来。 “世子好行事,合议之时本侯明明说过加征赋税一事行不得,这才不过一月你便向陛下进言修令法案,连文书都修出来了。这时机可真是利用的得当。”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朝堂上的百官听到。南宫临加害夏老丞相之孙的传闻早已经传到了京城这些刺史的耳朵里。 此隐喻之言一出,人群更是骚动了起来。 南宫临勾唇冷笑,散漫不羁的眼神扫过那些意欲仗义执言的人,笑话,几个小官小吏也想打肿脸充上个清正之臣,只怕明天尸首在哪处沟渠都不知道了。 “国家之实源于万民敛收,自古以来便是这个道理,小侯爷如何说我这法行不得。”他缓缓转过头来对向沈砚安。 “前年,朝廷已经加重了山林泽梁之税,百姓叫苦之声时而有之,今年却仍是要效仿此法。我大邺国库累年空虚,历来举措皆如杯水车薪,收效甚微。不知诸位,可曾了解过这其后的根本原因?” “天不养人,这连年旱涝农业不支,上缴的赋税自然就少了。”南宫临不耐烦的等着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可谁不知赋税会被层层克扣,此种言语也不过是百姓州县私自留富的借口罢了。” “侯爷难不成真信得邺国百姓皆食不果腹的话?” 沈砚安琥珀色的眸子隐有着阴沉之色,众人难得看他在朝事上如此强势,“你又怎知,他们果腹之食不是交完赋税后咬牙省下来的。” “世子的富国之法便是要让百姓散尽粮财来供养朝廷吗?届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又当如何!” 他将人逼得一时语噎,南宫临没想到这奢靡盛宠养大的沈小侯爷竟还有此等的大爱之心呢,可咱们身处上位的皇帝又会怎么想呢。 偌大的宫殿中回荡着沈砚安铿锵有力的声音。 “国强之基在于民富,既然百姓谋生难,那朝廷便给他们谋生的机会。” “陛下,”他正过身子向着上位道,“朝廷惧商,怕其坐大,却让百姓少了自我谋生之利,何不以京业为口,开放商利,使民自富。” “无须将盐铁之权下放,亦无须过多开放,只要将生财之地拢在眼下,只在京业,由朝廷管控。如此行法之下,再稍加赋税,定能使国库转虚为实。” 字字珠玑的言语重重落下,压得这朝堂喘不过气来,谁也没想到这沈小侯爷竟这般不避讳,虽是忠言不差,可要逆了圣上心思那是会被杀头的啊。 众人只听得皇帝轻敲着桌面的声音,清脆又有规律的声音像是一把寒冰利刃从头顶缓缓垂下,要送人走最后一程。 众人及之南宫临,或沉下目色来准备看戏,或瑟瑟发抖希求留下活路一条。 半晌。 皇帝紧绷的脸上才缓缓裂开一道缝来,“说说,你想如何做?” “请陛下下令,准许工部修缮京业外围官道,引商入京,稍一开放限商之策,再辅之管控之策。” “同时,还望陛下放开皇商名额,使各大商人公平竞争。” “放肆!”皇帝拍桌而起,而沈砚安早已安静的跪在了地上,不卑不亢的姿态好像早已准备好承受这无边的怒火。 “忠肃侯,你这是要将京业翻个天!” “陛下息怒,冒犯之罪微臣万死难辞。但还请陛下为着大邺子民考虑,给微臣一个机会。” 沈砚安沉着的迎上皇帝的压迫,南宫临上前两步,那双云纹金靴重重的踩在了他的官袍上,细微的拉扯感好似故意与他挑衅。 “有意思,既是国库空虚,难道侯爷要变卖祖产去填上修路的银两吗?” “世子若是好奇,不妨到时看看就清楚了。” 沈砚安侧眉对向他,眼中的疏离之意远比南宫临想象的要深。 “好,朕便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内拿到三十万两白银,朕就许了你的奏请。否则,此事也无需再提。” 皇帝扔下一句话黑着脸离开了。 “沈小侯爷——” 大殿之外,沈砚安静静转过头来看他。 “听闻小侯爷今日回府,本世子特意备了一件厚礼送到了府上,侯爷一定满意。”他斜斜的勾着唇角,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谢世子抬爱。” 第十一章 正妻派头 “客气。”南宫临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背身向着内宫方向离开了。 沈砚安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偏头向长璋低声,“南宫勋何时回京?” “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咱们瞒的严,除了圣上无人知道大皇子的行迹。” “恐怕我们高兴的太早了些。” “您是说……”长璋瞥向一角宫廊处转瞬而逝的身影,目色凝重起来。 “先回去。”沈砚安一句话让他收了心思,两人向着南宫临的反方向,径直出了皇宫。 京业, 沈府正门外, 即一一同夏婉婉在崇明门外被困了好一阵子,这才安稳地回沈府来。 “这些没眼力见的侍卫也真是奇怪,一开始偏要将咱们拦下,这又突然放咱们走了。”夏婉婉将手中腰牌甩给侍女,让人带着马车去后院安顿。 她皱着眉,“他们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想拦的人没拦下,自然就放人了。” 低回的声音浅浅传过来,即一一顿住脚,仰头看向金笔勾勒的“忠肃侯府”四个大字,嘴角擒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她头一偏,嘴边的笑意似一抹浓烈艳阳,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一样的形状, “哎,大小姐,你们家这块匾是纯金画的吗?” “那是自然,金丝楠木的底,纯金刻的字,整个京业能有几家有这样的荣光。” 上天垂怜啊,即一一笑眯眯的盯着那块价值不菲的牌匾,有钱人家的情妇,她好像也不太抗拒自己这个新身份了。 “额!”一声闷痛,即一一转头看向撞到自己的人,空无的右手莫名多出一块帕子来。 “你谁啊?”身后,夏婉婉扯着嗓子喊问道。 “奴才是永宁王府送贺礼的小厮,特来恭贺沈小侯爷与夏小姐平安回京。”他恭敬的行礼答话,“府中事务繁忙,奴才便不打扰夏小姐休息了。” 夏婉婉对这种事一向习以为常,“有劳永宁世子费心了,回去替本小姐谢谢他的好意。” “这些上门巴结的狗腿子年年如是,嘴里平安喜乐的话语总是说着,可哪有一个真心这样想的。”她瞥了眼小厮离去的身影,转身嘟囔了一声。 “喂!不会连个模样不错的小厮你也不放过吧?” 即一一回过神来,对向夏婉婉日常鄙夷的眼神,她这个人思维定式的厉害,不论自己干什么她总能把这些事和自己水性杨花挂起勾来。 啧,这么无聊的一招她到底是和谁学的。 “我以为呢,有些人她心里想什么自己就会看见什么。没想到您这位大小姐心里只道不明事理的骂怼人,这时候眼睛倒擦得亮了嘛。” 即一一笑嫣嫣的走过去,顺势将自己手中帕子塞到腰封里。 “切,那些豺狼虎豹恨不得沈家现在就倒台呢,你以为我和你这个青楼女子一样啊,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夏婉婉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心头不由得自喜一番,可咂摸咂摸,眉头却不自觉地皱起来。 所视皆所想,这倒霉大夫,刚刚,是在骂自己心里不干净吗! “即一一,你竟然敢骂我?”她回过味来,撸了袖子就往前头婀娜多姿的身影追去,“你回来,给我站住!” 即一一背对着她耸了个肩,侧身向内园走去,眼中慢慢被这满园风光填满。 “婉婉?”温柔缱绻的声音迎面传过来,即一一与夏婉婉方才走过前院,便从正厅里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掀开帘子,凑出头来。 “雪琼姐姐!”即一一只听得身后人儿惊喜一跳,再无半分恼气神态,飞奔着跑向来人。 郑雪琼? 即一一抬眼打量过去,只觉来人贵气扑面,远如仙人一般。 绫罗绸缎,原是这样的人穿在身上的东西才得以被称为名贵衣料。 她被夏婉婉拽的一晃一晃的,鬓边藤萝花似的步摇清脆作响,嘴角笑容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两人相依笑语可真是一副闺中嬉笑图。 美丽的实在不真实。 即一一一身素衣相对而立,勾着唇角浅浅笑着,极有耐心的等待眼前这副姐妹情深的戏码落幕。 微风拂过,她耳边发丝被轻扬起来,美人绝世而独立,郑雪琼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可见人的嫉恨。 “好了,婉婉。”郑雪琼按住仍是闹腾不停的夏婉婉,温婉一笑,“客人还等着呢,嗯?”说着,她递向即一一递了一眼,目中是淡淡的亲和。 哦?自居为主。 即一一并不认为那是一个未婚妻对自己这样身份暧昧的人的友好做法。 “她算什么客人,顶多算个赶不走的癞皮狗。”夏婉婉今日的语气好像回到了推人进水那天的恶劣。 “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她轻俯在郑雪琼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现下的身份、处境都是即一一被迫选择的,她心里上可没什么道德负罪感,更没有想与这两位千金大小姐正面为敌的意思。 怕就怕她们不肯放过自己啊。 她轻轻颔首向来人示意,给一旁樱桃急得忙拽着她一起俯身行礼,“樱桃见过郑小姐。” 她顿了顿,随即跟上,“见过郑小姐。” “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人,想来是江陵的风水养人,才将妹妹养的这样好气色。” “快请起来,何须如此多礼。”郑雪琼柔嫩的手指轻拢住她略带薄茧的凉手,满目温情落出一丝担忧来,“妹妹可是病了,这大热的天怎得一双手如此寒凉。” “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不敢劳烦郑小姐忧心。”她问她答,无半分不妥。 即一一如此浅笑嫣然的样子,让郑雪琼心里落了一空,侯爷带回来的女人有些不好对付。 “啪”一声,夏婉婉大步过来甩开了即一一的手,“雪琼姐姐,你对她这样好作甚,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早晚会把你祸害了的。” “婉婉,不可这样口无遮拦,一一姑娘毕竟是……”她顿了声,语气竟带了一丝苦涩,“唉,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如此苛待她。” 啧,她还真会欲盖弥彰啊,这不就是丈夫出轨,自己还无限包容小三和丈夫的白圣母作派吗。 这古代女子便是有了未婚夫婿,也没有成亲前,便如此在夫家摆主母架子的吧。 这姑娘,典型的白莲花女青年。 若不是在当场不方便,即一一真心要为她不着痕迹的表演手动比个赞。 第十二章 茶艺大师 “雪琼姐姐,你这样是何苦呢。”夏婉婉心疼的都要哭了出来。 “是啊,姐姐这是何苦呢。”两人姐妹情深的对视被一个不和谐的娇嗔声音打破了。 即一一亦学着夏婉婉心疼的样子,凑上前来,“姐姐,您何苦为了我一个出身青楼的侯府外室这样为难自己,不想笑就别强撑笑了。” “这好好的一张脸,还没熬到成亲呢就被熬成了黄脸婆。”她伸手比量着郑雪琼的轮廓,粗粝的大拇指用力地擦掉了眼角厚重的脂粉,将那娇嫩的小脸搓地通红。 “姐姐施的脂粉真好,不像我,也不会涂脂抹粉,每天只能素颜出门,什么都不懂,就只会丢侯爷的脸。”即一一惋惜的擦去手上的脂粉,一双水灵的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郑雪琼脱了妆的那块略显黑黄的脸,素净白皙的脸上好不无辜。 她这一顿操作,给这两人看的一愣,郑雪琼忙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张脸背气的青里泛着黑,她又不得不挂着笑,扭曲的样子有些狰狞难堪。 即一一甚为满意自己的杰作,非要斗,那就看看绿茶和白莲花哪个更胜一筹咯。 假山后,一角白衣微拂,男人脸上不禁咧出笑来。 “即一一!你别太过分了。”夏婉婉指着她,气红了脸大声呵着,她直愣站在那里,郑雪琼却突然大力拽住她的手腕。 “婉婉,你别任性。” “啊!”她挣扎着忽地自己就摔在了地上,连带夏婉婉也踉跄了半分,一旁的樱桃眼疾手快就把夏婉婉扶住,只郑雪琼一人狠狠摔在了青石路上,一双白手在平直的路上磕破了皮。 即一一稍一后退人,一股子要被人碰瓷的感觉冲上头来。 郑雪琼眼中含着泪,稍稍抬起眼皮来,“妹妹心里有气我知道,可婉婉小孩子心性你万不该怪罪到她身上啊。”她语气委屈却又带着要普渡众生的意味。 郑雪琼抬眼间瞥过迎面跨步而来的清峻男子,泫然欲泣,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栽赃陷害呀,即一一眼底染了些玩弄的意味,一般这种情况一定是在只有郑雪琼能看见的方向出现了…… “侯爷——” “妹妹,” 几乎同时,即一一转身小跑抱向了款款而来的沈砚安,而郑雪琼的重头戏刚要上演,就被狠狠打下去了。那一双要拽着即一一裙角“求饶”的娇手,此刻狠狠摔在了地上,摔出了结结实实的淤青。 “都怪妾身不懂事,竟不知轻重的顶撞了郑小姐,害她自己气的摔到了地上。”即一一在扑向沈砚安怀里的时候一个急转弯,一把拦住了他有力的臂膀。 她娇滴滴的模样好像乖巧的小兔,低回的声音温柔似水,妥妥一副妲己惑纣王的娇媚模样。 沈砚安默默的咽了一口唾沫,眼神肆无忌惮的扫过她的眉眼,朱唇。她这副可人模样还真是少见。 “一一如此可人,怎会犯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白皙的脸,一双眼满满都是那轻启的朱唇,语气轻扬着情丝,一副轻佻浪荡模样。 即一一微偏过头去,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这人狼子野心,一点甜头就暴露了。 “妾身有罪,求侯爷责罚。”她认错的话语飘过去,目光停在郑雪琼身上,犹然带着怜惜。 郑雪琼准备好的话都被她说了去,无奈顺着杆子往上爬,“侯爷莫怪妹妹,只要我们一家人以后能和睦相处,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的。” 一旁的人将她扶起来,规矩的向沈砚安问礼,故意让手腕的伤口若隐若无的露出来。 夏婉婉到底不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她是实打实的看出来了郑雪琼方才怎么把自己当的挡箭牌,又假摔过去的。 可郑雪琼是她从小到大的好姐姐,她怎么能…… 夏婉婉环顾着眼前这污糟事,心里烦的很,甩手就气呼呼的走了。 “婉婉——”郑雪琼侧首追着她背影看去,脚下却是一动也没动。 沈砚安示意长璋派人跟上去,别再出了什么岔子。 “郑小姐,内人初来乍到,有何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沈砚安一开口手边的人就一僵,郑雪琼也险些腿软倒下去,她被身旁的侍女扶住,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来。 “郑小姐以后还是少独自一人来往沈府罢,若是扰了你闺中名声,便是我忠肃侯府的不是了。” “侯爷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我与婉婉情同姐妹,我来往沈府,旁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一二来。”郑雪琼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来,隐忍着心下的苦涩和嫉恨。 他想推开她,那她便退一步。只要这婚约不退,那他身边就总会有自己的位置。 一个青楼女子,算得了什么。 “婉婉常闹性子,今日你们闺中姐妹怕是难有心思谈心闲聊了。时辰迟了,本侯还有公务要忙,就不留你用膳了。”他扔下一句话,给人留足了面子。 “来人,送客。” 郑雪琼福身拜别,大大方方的从沈府离开了。 她倒是个能忍的人,就是可惜,明明是名正言顺的正妻却偏要拿出妾室的手段来争宠,优势顿无,只有输了。 即一一隔着小径竹林,盯着那影影绰绰的身影,腰间兀得紧起来,鼻尖一抹沉重的喘息惹的人心慌。 “啪——”一声,微凉的手掌重重打上了沈砚安光洁的额头,将人定在了一寸之间。 “呵,”即一一扯出笑来,身子慢慢从沈砚安的钳制中退出来,“侯爷宽宏大量,不和小的计较,但人犯了错确实该罚。” “我这就回去面壁思过——”即一一拽了樱桃的手,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姑娘您慢点!”樱桃努力稳住脚步,几欲被拽的飞起。 “慢点我就被狼吃了,快走!” 沈砚安搓捻着手中犹存的余温,眉梢渐渐挑起来。 “原是正面交手不行,须得诱敌深入。” “啊?” 长璋满头雾水,沈砚安轻笑一声,“南宫临可是从宁寿宫出来了?” “回侯爷,就几刻钟的时间,是太后亲自将人送出来的,宫廊上还遇到了忻贵妃。” “修书进宫罢,此时也该陛下出手了。” 沈砚安淡淡的眼眸中是一眼望不尽的深渊。 第十三章 佳姝公主 也不知道往前窜了几条小路,即一一算得后面的人彻底跟不上来了,这才停下了脚。 风拂花林,一瓣红花轻擦过女子精巧的鼻头,轻淡的香气在鼻尖显的极重。 “阿嚏——” 即一一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抬眼撞上一片赤红花林,热烈张扬的红色在肃穆淡雅的侯府中显得格外突出,“樱桃,侯府还有这样的地方啊,这都是些什么花?” “这是菘莲,花红有白叶,夏盛红花,冬露白叶,是不结果的。这片林子在这儿应该种了有几十年了,奴婢进府时这些树就长这么高了。”樱桃细细解释道。 即一一弯着眉眼看向她,大跑了一阵心情好了许多,“你说自己未仔细读过书,可懂的却不少。” “额,咱们跑到了这儿,可还有回去的路。”即一一看着诺大的花林兀得皱起眉头,“主要是,这么大个侯府,我住哪里啊?” 樱桃失笑,寻了一处小径,“姑娘且随我来。” 沈府书房,沈砚安着墨修书一封,盖上红泥私印,交给了长璋。 “婉婉回去了?” “嗯,表小姐在房里哭了一阵就随夫人回去了。” 沈砚安点了点头,“这事办的不错,告诉门房,以后郑家小姐上门需凭侯府拜帖才可入内。” “引狼入室这般事情,做一次便够了。” “属下遵命。” 延和殿,皇帝寝宫。 “陛下快尝尝,臣妾今日做的鱼茸羹汤好不好喝?”华服女子从侍女手里端来羹汤,皎白的手细嫩宛如婴儿,桃红色的朱唇上下启合,媚眼如丝,眼角一侧的细纹被脂粉掩藏的很好。 她舀了一勺汤,仔细吹凉了凑到皇帝嘴边,眼前人偏转过来的头却忽地顿住,“燕许糕?” 忻贵妃放下汤勺,转手替皇帝捏了一块边角上的糕,“是,陛下尝尝,这是今日臣妾蒙了太后恩惠才得来的。” 皇帝含住许久未尝的糕点,味道竟难得同多年前一般美味。 “太后那里常有燕许糕,都不过平平乏味。今日这糕倒是好入口,是佳姝小时候爱吃的味道。”皇帝又拿起一块糕点尝了起来,提及“佳姝”二字,目中是难掩的伤神。 “朕可没听说太后宫里换了厨子,这糕点……” “这燕许糕,臣妾说了,陛下可莫要怪罪。” “你素来直来直往,今日怎得吞吐的不敢说话了。” 忻贵妃一副难言的模样,踌躇着开口,“内宫不许与外臣来往,是以臣妾才吞吐难言。” “这糕点实则是永宁世子送来永寿宫的。” “哦?临儿?”皇帝拾起筷子,随口应道,“他倒是难得入宫一趟。” “是啊,这永宁世子可真是孝心感人呢,难得入宫一次这心思全花在了讨太后欢心身上,特意遣了上百人花费数月去寻了当年在江陵给陛下和太后做燕许糕吃的师傅,专门将人请进京来给太后做了糕点。” “如此大费周章,他永宁王府倒是不惧奢靡。”皇帝淡淡出口,话却如千斤石一般重重砸下来,忻贵妃忙倒了茶递过去,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 “是是,臣妾方才听说时也觉得是夸张了。可这世子不也是念在太后对佳姝公主思念成疾,这才寻了公主爱吃的燕许糕呈了上来,以解太后相思之苦嘛。” 忻贵妃绵软无骨的身子靠了上来,皇帝的神色微微缓和,“佳姝走失了多年,母后她……”他轻叹了口气。 言语间,一个大太监模样的人捧着封信推了门进来。 “陛下。” 皇帝瞥了眼过去,“放桌上吧。” 忻贵妃不安分的凑着眼看过去,却被皇帝起身的身影挡住了,“爱妃先回宫罢,政务繁忙,朕今日还要批阅公文。” 忻贵妃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是,臣妾告退。” “把蜡烛拿过来。” “不不不,拿那个小的,别给我把帕子烧了。” 明矾、烈酒、盐水……能想到的办法即一一都用过了,眼前这块帕子不仅沾上了颜色,还带着隐隐的臭味,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了。 樱桃捧着烛盏蹲过来,“姑娘,您这折腾半天了,到底是要找什么呀?” “额,”即一一将帕子拿过来小心翼翼的靠近烛焰,面不改色的胡扯道,“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江湖游士身上买来的,上面有藏宝图呢,你就乖乖配合我好了。” “肯定有用的。” “哎哎哎,姑娘,有字了,有字了。” 即一一屏息轻语,“我看到了,小点动静,别让人发现了。” 随着炙热的温度慢慢侵染整块帕子,上面的字完完整整的显示了出来。 “云春来?”樱桃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道,“姑娘,这什么宝藏还得去云春来寻啊?” 即一一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攥紧,她将东西仔细叠好重新收进腰封,敛下心中疑问,满目清淡的看向身侧,“这云春来,是个什么地方?” “姑娘,云春来可是京业最大的楚馆。” “您不会,还真想要进那种地方去看一看吧?”望着即一一微微发亮的眼睛,樱桃真想上手把她不断上扬的嘴角给拽下来。 “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使得使不得,去了才能知道啊。”即一一微凉的手指挑过樱桃白嫩的下巴,绝尘遗世的脸上擒出一抹轻佻的笑。 烈阳初始的白间,闷厚潮湿的汗珠慢慢从鼻尖渗出来,樱桃手上的汗湮在团扇竹柄上,一个哆嗦,扇子差点从她手中掉出来。 “我再说一次,开门。”燥热的天,她的声音犹如凛寒之冬,黑木门前的侍卫却好似石像铜人,动也不动一下。 “即姑娘见谅,没有侯爷手牌您真的出不了府。” “唰——” 凉白的剑刃登时被人抽出来,即一一微微转动着手腕,长剑离那侍卫的肌肤不过几寸之余。 “好话我只说一次,这门,你开还是不开。”她面上未见一丝怒气,周身气压却低的厉害。 即一一过往所为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哀怨的生活从命运手中夺回来,以至她平身最恨之事其一,便是被人缚住手脚,不得自由。 “姑娘恕罪,属下实在开不了这门。”那侍卫紧闭上了眼,似是下了决心要豁出命去拦她出府。 一侧草丛微动,即一一眉眼一横,“哐啷”一声长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她侧过身,不知在向着谁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侯爷,他若是想要一个乖乖听话的金丝雀,不如出门右拐买只真的回来,这样还容易些。” 她不再与之纠缠,背身带着樱桃大步离开。 第十四章 竹林暗杀 沈砚安面无表情的钻研着手中兵书,对长璋之言不为所动。 “侯爷,咱真要这么关着即姑娘吗,万一她想不开做了什么怎么办?”长璋可是明明白白的看着了,这即姑娘眼里真的有杀气啊。 “茶。”沈砚安轻敲着桌子,连半分眼神也没分出来给他。 “侯爷,您不会真吃错药了吧,怎么大病一场回来就变了一个人呢,您以前对人可没那么狠心啊。”长璋嘟囔着将茶盏添满,冷不丁受了一记眼刀,老实噤了声。 “外头乱,不让她出府是好事。”沈砚安轻啜了一口茶,抬起眼来,“倒是你,最近是不是闲得很,我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完了?” 长璋一恍,竟把今日出门的正事给忘了,“属下知错,这就启程出发,绝不让侯爷忧心。” 次日,同时同刻, 即一一还未至大门前就被人拦下了,那句“未得侯爷手牌不得出府的话”让她气得七窍生烟。 一连三日,她屡屡碰壁,即一一终于受不住了,提了匕首塞在腰间,甩开门就要往书房去找沈砚安理论。 “姑娘,别呀。”樱桃从屋里窜出来紧拽着她, “别拦我,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打。” “哎呀,姑娘!侯爷奉圣旨出城接大皇子入京去了,他一早就走了,今日不在府中啊。” 闻言,即一一身上那蛮如荒牛的力道兀得卸了下来,“真的?” “樱桃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姑娘啊。” 即一一紧绷的脸色缓出一抹笑来,眉梢微微上扬,忽闪忽闪的眼睛里又上了一记心思。 “走,出府去。” “啊?姑娘,门口的侍卫大哥是不会让我们出去的呀。”樱桃小跑两步跟上她的步伐,这都试了三日了姑娘难道还没死心吗。 “侯爷今天不是不在吗。” “对呀,可这和我们出门有什么关系。”即一一笑而不言,樱桃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上了随身的布包,快步向后门方向去了。 “即姑娘,还请出示侯爷手牌。” “好。”她爽快的应下,守门的侍卫与樱桃俱是瞪大了双眼。 不一会儿,却听“哐啷”一声,门前两人重重倒在了地上,即一一捂住口鼻拉着樱桃后退一步,眉眼挑起笑来。 “你们这里的蒙汗药还真是管用。”她踢了踢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人,收好手中的瓷瓶,一步跨了过去。 “愣着干嘛,再不走他们可就醒了。”樱桃愣愣站在原地被她一把拽了过来。 两人小跑在侯府外的夹道里,“姑娘,咱们这样做好吗?”樱桃隐隐担忧着。 “放心,一点蒙汗药而已,死不了人。”即一一轻巧的应着。 樱桃被噎的一口老血都要吐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那两人死不死的事情,明明是她们俩会不会死的事情啊! …… 举国皇榜张告,念皇子南宫勋恪守己业,护卫边境有功,特赦其罪,召其回京。 京业城外,沈砚安奉命领禁军一百,往陈留接应,护送大皇子南宫勋归京。 林间小道上,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惊鸟飞出,沈砚安冷了神色,抬手示意着。身后马车的缰绳一顿,后面护送的队伍缓缓停下了脚步。 “咴——” 随着一声高亢凄切的马叫声响起,一箭羽直直刺入马蹄处,黑马轰然倒地,马车被生生卡进土里。 “杀啊——”一群黑衣人手持长刀,从前后两面包抄过来,混乱的厮杀声瞬间填满了竹林。 骏马之上,一俊俏男子立于竹林之后,安静的看着眼前战局,那一身厮杀打扮竟是那日来沈府送礼的小厮,那座半丈大的红珊瑚还立在侯府正厅,送礼的人却来到了刺杀南宫勋的竹林之间。 沈砚安蹬地而起,翻身后转,一剑结果了身后的刺客,厮杀之间,他似乎有意识的找到了那男子的藏身之处。 边防营将军邢玥? 他嘴角勾起笑来,南宫临这次倒是下了大功夫,这人来都来了,不出来一战岂不可惜。 “摆阵,用药!”一声令下,百名禁军瞬间围成一奇特卦阵,将马车里的人死死守在阵眼之中,乳白色的药粉从他们袖口撒出,意欲飞身杀入阵眼的人都应声倒地,眼鼻里汩汩冒着鲜血,守阵的人却是毫发无伤。 男人淡漠的神色终于扯出情绪来,“可恶,陛下竟派了皇城的守阵军给他,今日这人若是杀不得,以后恐怕就更难下手了。” 邢玥一声哨响,竹林里竟涌出更多黑衣人来,他蒙上面布,长驾一声亦从竹林策马而出。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杀了马车里的人,立功者,重重有赏!” “是!” 黑衣人得了死令,竟以人肉做盾,意图以多压少强行攻入阵眼。 “好大胆的贼子,尔等可知,弑杀皇族该当何罪!”沈砚安独身而立,冲着围攻而上的人大喝道,目光却流转至其身后指挥的刑玥。 “当五马分尸,万箭穿心而死,首级悬于城墙之上,暴晒三日三夜,不得入土为安。”他冷冷吐出这话,狠狠攥紧了缰绳,目中恨意喷薄而出。 大雪之夜,满地腥热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眼,头颅、四肢、躯干,他足足挖了三尺厚的雪,翻遍了整条长街,才一个一个的找了回来。 邢玥,分尸之苦,亡妻之恨,若是你如我一般再活一次,会不会想让你还回来。 “禁军将士听令!意欲残害皇子者,杀无赦!”沈砚安微红了眼,手腕微转,腰间软剑应时而出,他踏马飞跃而去,长剑对准了刑玥的心脏。 刑玥登时跃身侧翻,避开了攻击,他盯着沈砚安,目中生出一丝疑惑来,奇怪,他身边那个跟屁虫侍卫哪去了。 两人步步紧逼,身手、招法都不分上下,唯一不同的是,刑玥少了沈砚安的狠绝和判断。 “马车里没人!” 不知谁一声大喝,让两方交战之人兀得顿住,唯沈砚安趁此时机,一剑刺进了刑玥左臂肩头,正欲再攻时,却见人急速后退,意欲离开。 “快撤!” 第十五章 街市救人 黑衣人速速撤去后,竹林归于一片宁静。 此时,京中长街上,东城平民区,杂耍贩卖的集市里热闹的很,药贩摊子一侧更甚,里里外外地竟围上了三圈人。 “用火炙逼毒,再熬药养身,以百骨药日日滋养着,七七四十九日下来定能痊愈。”沧桑有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语气肯定,熟练如话家常。 一侧,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接上话,“火炙逼毒尚可,倒不如用银针定血,以血蝎引流,以毒逼毒,这样好的快,也不用担心有余毒未清了。”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人群围住的长者一个脑蹦弹上来,引得女子吃痛一声,“你个小丫头,年纪轻轻的,手法倒是狠辣。” “说的那么好听,你难不成会药王谷那老头子的十二金针法。” “我家姑娘自然是会的。”小丫头嘴快,即一一这下没拦住,就让樱桃给说了出来。人家药王谷谷主可没有能学成手艺的徒弟啊,咱这兜着十二金针法到处瞎显摆,哪日被那老头发现了,即一一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呵呵,”她转头笑应着,真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哎!你们两个谁能救人就赶紧救了吧,再推搡半天,这小伙子可就要没命了。” 人群中间,有一布衣男子瘫倒在地上,微睁着双眼,嘴唇黑紫,兀得吐出口黑血来,他身上中了毒,双臂都脱臼了,也不知人是怎么强撑着进了城,恰好倒在这药摊边的。 “喂,阮老头,你在这儿卖了这么多年药了,我们大家伙信你,你快给人治治吧。”人群中一挎着菜篮子的村妇劝解道,她掏了一颗果子给即一一递过去。 “小姑娘,你就别捣乱了,大热天的快吃个果子歇歇吧。” “哎,谢谢大娘。”樱桃嘴甜的似抹了蜜一样,替即一一接了过来。 那阮老头也不再多言语,直接上手把那脱臼的两条胳膊给正了回来,再欲给他上火炙之法时,男子疼到发颤的手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用,血蝎给我引毒,我没时间养病。”男子断断续续的将话说完,竟是要即一一替他用那狠辣之法治病,阮老头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请求。 言语间,男子腰间一金边玉牌,引起了阮老头的注意,上面的花纹眼熟的很,光影忽闪间,一梵文刻画的小小“勋”字落入了他眼中。 阮老头心下一紧,用身子躲开众人,迅速将那玉牌抽出放在了自己身上,“哎,臭丫头,这混小子不肯让我救,非要你来给他喂毒呢。” “嗯?”即一一眼里放了光,说实话,用血蝎逼毒,她在现世可只实践过一次,“这位公子好眼光啊。” “一看就知我比这老头子差不了多少。”她几步凑过来将阮老头挤开,摆出沈砚安送的上好银针,直接准备上手。 “臭丫头,你身上怕是没有血蝎吧。”阮老头抱手而立轻笑着,“没有那金刚钻,你就别揽这瓷器活嘛,真是。” “哎!你干嘛呢。”他一把拽住从自己药摊子上拿了个东西的即一一,“别乱动我东西啊。” “我虽然没有这好物件,可你有啊。”即一一拎起一手掌大小的瓷瓶,里面两只厘米大的小蝎子正安静的睡着。 “我可就这两只!”阮老头伸手便要夺,被即一一轻巧的侧身躲过。 “哎,臭老头,”她学上他的语气,大摇大摆的拿着血蝎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阮老头恨恨无奈,可又不能不让她救人,今天可真是亏大了。 即一一俯身蹲下,见男子尚还清醒,挣扎着看清了她的脸,“多谢。”话落,一针刺入他额间穴位,人就昏睡了过去。 她这次施针的手法要比替夏婉婉治疗时简单了些,毕竟现下这人只是中毒。 片刻过后,即一一在他腕间用刀子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从瓶子里倒出来一只小血蝎,血蝎的尾巴在闻见血腥味时瞬间兴奋起来,连同瓶子里那只,差点就跑了出来。 顺着那小小的血口,血蝎几下蠕动就钻进了男子的皮肤里,它沿着皮下血管蠕动向上,看得人一阵寒毛倒竖。 唯即一一与那阮老头淡定如斯,不禁叫人对这年轻姑娘心生佩服,对她的医术也更深信了半分。 人群静静等待着,只见男子手腕上的血口开始不断渗出黑紫色的血珠来,半晌,待黑血珠冒尽了,那只钻进他身体的血蝎也顺着血液流到了血口处。 只见即一一手法迅疾地用银刀将虫子从他腕间剖出来,甩到了石板路上,一簇小火将虫子给烧干净了。 这一串动作流畅而凌厉,看得人不禁叫好。 阮老头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她,“不错嘛,臭丫头,还知道要清理掉血蝎,以防异变。” “你这门手艺可是跟药王谷老头学的?” 即一一蹙眉摇了摇头,她这样只能解释为,“嗯,自学成才。” “哈哈哈哈哈,自学成才竟还会这十二金针法,林老头怕是都能叫你气笑了。”阮老头捋着胡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么聪明,不如拜老头我为师,不收你拜师钱,如何?” “怎么,你收徒还问人家要钱呐。”即一一手脚利落的收拾着东西,抬眼浅笑。 “本姑娘还忙着呢,可没空管你叫师傅。”她拍了拍樱桃,“走了。” “这位有眼力见的公子就交给你们了。” “做好事不留姓名,这姑娘可真是医仙下凡呐。” “是呀,是呀。” 两人走的老远了,还能听见人们的褒扬之语,即一一淡然自如,只是可惜没看见那阮老头收不到徒弟的憋屈模样。 这世上,竟还有人能拒绝做他阮正忠的徒儿,那些人便是送钱上门他也不教呢。臭丫头,真是不识好歹。 “樱桃,这云春来到底在哪里啊。” “姑娘别急,就在前面了。”两位妙龄女子在街市中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一处繁华之地。 第十六章 被捕 “小姐,此地得到黄昏时刻才营业呢,要不咱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樱桃望着尚未挂起的三字灯笼,心底又打起了退堂鼓。 即一一眼底落进无奈,这云春来今日她必定是要去的,她正身对过来,商量道,“这样,你先回府去,我就在这四周转转,先不进去。过不了半晌我就回府了,嗯?” “好吧,那您早点回来,不然咱们没法交代的。”樱桃算是松了口。 “好。” 街角弯处,樱桃身影消失的一刹那,一角鹅黄衣衫闪进了画楼里。 外间白日的时辰,这画楼里却暗沉的厉害,这大门锁都没锁,即一一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进来了。 拖曳的帷幔错落交织地垂在地上,偌大的外间好像无尽的迷宫,窗间的细风带着阴寒的刺骨之意撩动起泛白的纱幔。 空旷的戏台上,穷长的红丝绒布从台上一直铺到了阶底,绰绰光影好似让即一一迷了眼睛,她亦步亦趋的上前,竟看到一修长男子擒着淡淡地笑意冲着自己而来,那一双丹凤双眸里漫不经心的邪气好像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慌乱和惧怕裹挟着人喘不过气来。 “一一,来,给我杀了他。”男子引诱般的话语引着她上前,即一一手里不知何时多处一把沾满了血的匕首来,沈砚安模糊的身影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那把刀不受控制的架上了他的脖子。 “杀了他呀。” “乖,杀了他。” 一遍遍的诱导声犹如恶鬼引铃,让人毛骨悚然。 “啊!” 一道白光闪过,她挣脱了控制,瘫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即一一缓缓睁开眼来,入目却仍是闭眼那般堵塞的昏暗,她脑袋昏沉的厉害,好像是被人下了迷药,绵软的四肢被铁链拴住,扯的她微微发痛,只得跪坐在地上。 她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不知为何一晃神就落到了这般田地,只有方才那梦依旧让人心慌。 零碎的铁链声下,外间两人人浅淡的交谈声传了进来。 “暗度陈仓,他这一招倒是玩的好。”男人浅带笑意的语气之下是阴沉的狠意。 “刑玥,一个连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小侯爷都对付不了的人,你说,我留着他还有何用。” “轰——”大门被人缓缓推开,即一一强迎着刺眼的逆光看过去,只见一身影缓步而来,他身后一个黑影极速转身离开, 她轻阖上了双眼,自己这是掉进了沈砚安的敌窝里吗? 屋内烛光亮起的一霎那,她下巴被人重重的捏起,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即一一不由得睁开眼来,抬眸对上的却是方才那双漫不经心的丹凤眼,她微微愕住,那双玩弄的眼睛却兀得笑了起来。 “怎么,几日不见,不认识了?”男人撒手将她重重甩开,小小一个动作,却让她吐出了一口污黑的淤血。 即一一盯着地上的血,眉头微微蹙起,这副身子竟中了毒? “哟,我倒是忘了,你离本尊太近,身上的子蛊又活动起来了。蚀骨之痛,这副娇弱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呢。” 说罢,即一一便感觉浑身开始瘙痒起来,像有数万只蚂蚁不断地往骨头缝里钻去,越钻越疼。 “啊!” 四肢关节之处,痛的想让人几乎想要把骨头砍断,动却又动不得,只能抓耳挠腮的想,她奋力挣扎着,扭曲在地上,铁链被晃的哐啷作响,犹如困兽出笼。 如此切肤蚀骨之痛,这副身体好似熟悉的很,她意识散乱,无数次向眼前人求饶的场景忽然在脑海当中闪现,即一一双手微颤着拽住男人沾了淤泥的外衫,上下嘴唇打颤道, “求主人饶,饶命。” 居高临下的人挥了挥手,一侧便有侍女上前来喂了颗白色的药粒给她,苦涩的味道在舌苔中一散开,即一一抽搐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透过散乱的头发,翻起眼皮来看向他,破碎的记忆在剧痛中拼凑了起来。 南宫临,永宁王府的遗孤世子,为夺取储君之位,培养了许多美女娼妓送到高门大户里,或为他拉拢朝臣,或为他探取消息,而即一一不过是她这位主人送去忠肃侯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若是老实点不惹本尊动怒,也无需受这个罪。要知道这母蛊在我体内,可是会被情绪影响。” 她被人粗鲁的拽起来,南宫临施施然落座于她正面的座椅上,竟品起了茶。 “接了命令三日,你才前来复命,莫不是还真要在那侯府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开始护着那沈家侯爷,将他所行所为都藏得严严实实,生生让本尊吃了个哑巴亏吗!” 阴寒的话语砸下来,即一一虚弱的瘫坐在那里,吐不出一句话来。 “妫喜说的可是没错,你早晚会坏了本尊的计划。早知如此,便由着她对付你了。可惜了那么听话的一条狗。” 他淡淡一句话飘过来,即一一恍然,妫喜那日所言之语竟都说得通了。 “看来得让你吃点苦头,以慰她的在天之灵了。”南宫临斜斜的勾起唇角,轻勾手指,两名壮汉拿了根两指粗的藤鞭上来,鞭上倒勾荆棘上还隐隐滴落着血珠。 “动手吧。” 鞭子应声挥下,狠狠甩在即一一瘦弱的身子上,她被扯住铁链定定的跪坐在那里,身子被抽的止不住发颤,她却好似感受不到那火辣的抽痛感,子蛊的发作已经让她对这些感到了麻木。 看她受刑,索然乏味,那鞭子一下一下好像抽在了木头上,带出了腥热的鲜血。 不到半刻钟,南宫临脸上的笑就散了,他一个抬手,案上茶盏犹如飞石射出,“砰”的一声割断了鞭子,半盏茶水泼撒在迎面的石灰墙上,一道一道的滑落下来。 他敛眸起身离去,冷冷几字丢过来,“直接埋了吧。” 即一一竭力睁开眼睛,晃动的烛火印在她眼中,淡漠的眼底看不见任何情绪,“一个声名狼藉的侯府外室,主人可满意?” 第十七章 周旋保命 闻言,南宫临离开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偏一侧身,“哦?有意思。” “凡高门大户,必因后院之事遭人指摘。沈小侯爷放着正头的未婚妻不要,独宠一个青楼出身的外室。若是有了这样的事被议论,名誉声望都会碎上一地。” “届时,我既是与他日夜随行,自当竭尽所能得到主人想要的消息。” “如此,可够您拿捏候府?”她字字珠玑,没有半分与沈砚安一条心的模样。 南宫临狐疑的探过头去,“你既早有此效忠之心,又为何屡屡知情不报,还助沈砚安处死了妫喜呢。” “妫喜之死,是她应得。就算我没有查看出‘天花’病后的原因,她也一样会死在忠肃侯手里。”即一一语气极淡,好像要断了气的人,说话有气无力的。 “想活命的话,最好别和本尊兜圈子。”南宫临提起了兴趣,身后的门哑然闭上,他居高临下的来到了这几欲被鞭打死的人的面前。 即一一抬首对上他的眼睛,这身子日夜寒凉竟是因为他。 世界还真是奇妙,前几日她还在被沈砚安决定着去留,今日她便被眼前之人决定着生死,便是现世她命如浮萍般飘零,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命会如此卑贱。 她想要自由,却连自由的命都没有。至少,自己必须先活着走出这里,才有继续周旋活下去的机会。 “蛉血粉、鲛人油,妫喜所中之毒都是难寻的极品……” 她微微结痂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早在他与妫喜交手之时,就一早备好了毒药。” “您难道觉得,自己的手法就这么高明,让一个饱览群书的军候一点也看不出。” “什么狗东西,竟胆敢对主人不敬!”瞥见她碍眼的笑容,身侧侍女一个巴掌就要扇下来,却被南宫临一把拦了下来。 他唇角勾起弧度,宽大的手指来回搓捻着她的下巴,“所以,你帮了忠肃侯,只为了不露出自己的破绽,省的本尊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个解释,我姑且信了。” 南宫临审视的目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她的脸,便是在地狱中爬出来也犹然艳绝于众人,“本尊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让忠肃侯为你神魂颠倒、乐不思蜀。” 他手上兀得加重了力道,“只是一个连情报都递不上来的棋子,该要如何让我相信你的忠心?” “主人想要侯府的消息,而一一只渴求这烂命一条。”即一一垂下眼帘,“有蛊虫在身,您还有何可担忧的?” 似是听到了令人开心的言语,南宫临眉梢上扬着撒开了手,“十日之后,我要在东园诗会上看见你随沈砚安出现。” “如若不然,蛊虫毒发,谁也救不了你的命。” “也别忘了,每月蛊虫发作只有白药才能缓解你的痛苦。所以,你最好别想在我眼皮底下逃出去。” 他微一偏头,扫见了她满身的伤疤,即一一身上单薄的衣衫已经难以敝体。 南宫临随手脱了身上的外袍与她披上,甚至细心替她盖好露出的几寸肌肤,他挥手指了一名冷面的侍女过来,“把阿无带回府,她会好好帮你忙的。” “哐啷”一声,她四肢的铁链被放了下来,人毫无力气的瘫软在血迹斑斑的地上,屋内烛火随着南宫临远走的背影一盏一盏的灭掉。 “姑娘,走吧。”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双绵软的手搀了她的右臂。 阿无力气极大,即一一自己没废多少力就站起来了,两人相互无言,搀扶着走出了云春来的画楼。 重新听到外头街市的喧闹声时,已入夜幕。 即一一是从画楼的后门走出来的,里头笙歌曼舞,人来人往,方才她竟没听到半点声响。这意味着自己刚才要是真的死在里面,根本不会有一个人知道。 沈砚安,恐怕也找不到她。 思及那双情深眼眸,心里忽的咯噔一下,她紧了紧手,压下心中那莫名的愧疚之感。 左右人家喜欢的也不过是即一一这副美艳的皮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一定会在这十天里逃出去,便留着他二人自己在这是非之地斗吧。 凭这一手医术难不成她还治不了自己身上的病吗。 “等等。”走至一街口处,即一一忽的停了下来。 “你想做什么!” “唰”一声,弯刀就架上了她的脖子,阿无冷淡的眸子好像嗜血的毒蛇,随时准备捕向她的猎物。 即一一来到这世界也见过不少冷兵器了,还是头回见人使这样精巧的弯刀。 上面还镶嵌了宝石,这个阿无许是从大漠来的人。 她保持不动,斜了眼看过去,此人身上的杀气可真不是唬人的,“我就进去买身衣服换上,难不成要穿成这样回去,惹人生疑吗?” 阿无漠然抬眼瞥向门店前的牌匾,手间弯刀被人轻轻拨动,立时续了劲,刀又抵进了半分。 “行,咱们就这样回去也行。”即一一甩了手,学着无赖道,“到时候他们一看我这副模样肯定要把你当成贼人抓起来,我顺便再把你是南宫临的人这事捅出来。” “正好把你们一网打尽!” “你敢!”阿无登时便信了她的话,一双杏眼微微怒睁着。 “呵呵,”即一一挂起脸皮来,唇边一笑,翻了她一眼,“我当然不敢,谁乐意闲着找死。” “哼,满嘴谎话。”她冷哼一声,终于将弯刀拿开,背身仔细收了起来。 即一一抬脚上阶,回首望望总觉得心里隔应,这人抱着把刀凶神恶煞的站在别人店前,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她无奈摆头,幸只是十日,再多一天即一一都怕自己会因为她成为沈砚安的刀下亡魂。 店里衣裳不多,她身上伤口方才凝血,即一一只得选了个天蚕布料的红色襦裙,她身上哪里有钱,给老板扯了张借条交代明日再来,人就出去了。 此刻,沈砚安正驾马到了候府正门,有两个侍卫站不稳似的从后门处一撞一晃的跑了出来。 “属下参见侯爷。” 第十八章 皇子归朝 “长璋!” 街口一匹棕马轰然倒地,那是他路上累死的第二匹马。 沈砚安上前两步忙扶上左臂挂伤的来人,“怎么受伤了?” “回侯爷,为了避开永宁王府的人,属下故意带着大皇子走了偏路回京,却不料路上遭到了土匪偷袭,属下虽极力破敌,但慌乱之时还是和大皇子走丢了。” “侯爷,现下人不知所踪,该如何是好?” 沈砚安攥紧了拳,南宫勋此行本应被邢玥暗杀至重伤,生生养了半月才得以上朝难道自己虽帮他躲过了一次,却终究避不开这一劫吗。 他沉下声问道,“你们遇袭时,离京业还有多远?” “还有足足一日的路程。” 他略略沉思,“一日路程?京郊的偏路上,荒地丛生,村镇不多,附近应当只有一伙占地为王的山匪。” “想来,你们是遇到那白石岭的人了。” “白石岭?此前从未听过这等名号。侯爷,您什么时候对那里的情况如此了解了?” 前世他曾领兵剿灭的盗匪,他自然清楚,只是没想到会被长璋他们遇上。 “近日闲着多读了些县志罢了。” “既是白石岭的山匪,想必只是求财。南宫勋若是被捕,断不会贸然联系我们,这样,咱们还是在约好的地方等着,若是白石岭派人来送信定会来那。万一他没有被抓,也会想方设法的找上我们的。” “明日上朝,他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思及上次南宫临的刁难,沈砚安蹙起眉头,这人也是个麻烦。 “以防万一,长璋,你派些人手暗地里在城内城外先找着人,尽量避开永宁王府的眼线,若有消息,第一时间来报。”交代完,沈砚安翻身上马,侧首看向一早侯在一旁的两个侍卫。 “你们两个,先扶他去包扎。” 他扬长而去,本欲上报的两人生生噎住,也罢也罢,樱桃都回来了,还怕即姑娘不回府吗。 远处,伴着一声马驾嘶鸣,一角红衣于街角缓缓走来。 “什么人?站住!”侯府的侍卫立时警醒起来,手掌握紧了刀柄,来人慢慢走近,却觉得眼熟起来。 “即姑娘?”侍卫几个都在门口拦过她,这张脸就只看一遍也是不会忘的,见她虚弱的样子,脸上还挂了彩,不知道是在外面遭了什么罪,他们扶又不敢扶,忙叫人去唤了樱桃过来。 几人小心翼翼的簇着她,为首姓杨的半大侍卫不禁问道,“姑娘您到底什么时候出的府啊,怎么还搞成了这副模样?” “这若是让侯爷见着了,咱们哥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我没事,杨大哥。就是路上在捡了个江湖丫头,同一些,流氓打了一顿罢了。”即一一扬头灿然一笑,说南宫临是流氓倒也没什么不妥。 几人闻言看了眼她身后阿无,只觉肃寒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敢再多瞥两眼。 即一一目光无意识地瞥向身旁的冷面丫头,若言色再温和些,她这副模样也能勉强算个江湖侠女罢。 杨侍卫领着几人忙上前了两步凑到即一一身边,“姑娘,要不咱叫个大夫来府上替你看看罢,我们看你伤的挺重的。” “没事,都是皮外伤,找些药让樱桃帮我涂涂就好了。” “不行,咱们必须得给你叫个大夫来。” “真不用,我自己能行的。” “不行不行,这事不是这么办的。” 三五人吵嚷着一路往里走着,竟对请不请大夫一事争执不下,偶又夹着樱桃哭喊声,对着即一一又委屈又心疼,这混乱情景着实惹的人哭笑不得。 夜渐渐深了起来,空远的墨天忽地乍出一声雷动,大雨如巨石滚落山间一般慌乱的砸下来。 东城草屋里,墨衣为首的一队人,神色严肃的立在堂中。 “侯爷,来人了。” 隔着轰鸣的雷声,院中的细微车轮声阵阵传了进来,沈砚安抬眸望向那一角蓑衣。 未执竹棍,来的不是南宫勋。 他使了眼色给一侧人,草屋院外的黑衣人手持箭弩,逐个露出了头。 大门微敞,倾斜的雨点打湿了凹凸不平的地面,来人一脚踏入草屋,头上蓑帽将人脸遮住了小半。 沈砚安微眯起了眼,“阮太医?” 来人拿出一块精美的金边玉牌,身后,木棚车上,一年轻男子安静的睡着。 次日,晨起。 皇城,崇政殿。 “宣大皇子南宫勋进殿——”冗长的下唤声落下,殿上众臣神色各异。 谁能想到这被贬去边城的罪人有朝一日竟还能回到京业来,有入主中宫的机会。 世人皆知,邺国皇帝子嗣空虚,幼子多夭折,内宫中仅五位公主,与先皇后之子南宫勋。 在他未回京之前,宗室子南宫临原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选。 皇帝表兄永宁王老来所得之子,可是从幼年丧父独当一面之时便叫京中众人刮目相看了。 便是不知这边城回来的土小子,有什么可能耐的。 南宫临一派的几欲按耐不住了,他自己却还神情自若,仍旧是一副淡笑的模样,目中精光一闪,迅速瞥过垂目而立的沈砚安,随众人向殿门前望去。 只见,一金冠束发男子高扬而入,一身青蓝白鹤圆领袍,衬的人气色极佳,清秀端正的样貌让人大吃一惊。朝中有幸得见先皇后容颜的老臣竟在其上见着了京中第一美人的三分影子。 南宫勋缓步而来,面上神色淡然,不悲不喜,不卑不亢,迎面接过众人打量的眼光,直直向着上位行礼。 “边城守将南宫勋参见陛下。”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暗了暗,抬手让人起来,阶下看戏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这南宫勋在边境呆了八年,属实没有了礼仪分寸,这怕是在京业连半年都过不下去吧。 “你既回来了,过往之事便无需多言。”皇帝启声道, “身为皇家子嗣,早该为朝中国事尽心尽力,此番你便先与忠肃侯一同着手官道修缮之事罢。” 南宫勋向上拜礼,恭敬道,“是,儿臣领命。” 一半百老头跨步而出,乃是户部尚书李铮,“陛下,臣有事要禀。” 第十九章 冤家路窄 皇帝沉声,“何事?” 李铮复又深弯下身子,向上谦恭言道,“昨夜,南北各地的赋税缴纳已送入国库,皆已整理入账。比之往年,足足少了三成。” “今后两年周转获可畅通无错,只是后年恐怕……” 皇帝揉了揉眉心,略显烦躁。 李铮下意识瞥向南宫临,侧身对向沈砚安一侧,顿了顿,言道,“若是要修缮官道,须得尽快着手。” “下臣斗胆,敢问忠肃侯,已经过去了三日时间,这三十万银两,您筹措到了多少?” “一千两。” 沈砚安淡然开口,身后传出一片嗤笑之声。 李铮心下暗喜,看来世子说的没错,他果然没有生财的门路。 “一千两,也太少了些,照忠肃侯这个速度,到时恐怕不得不实行我户部新法了。” 沈砚安瞥了眼嘲讽的李铮,面上神色淡然,连个正眼也不分给他,“候府养的人多,本月账目上最多也就能支出的一千两了。” “什么?这一千两还是候府自掏腰包来的。” “哈哈哈哈哈。” 朝堂上一片哄笑。 南宫勋向后环视,微皱起了眉头,这堂上,几乎有一半的官员都是永宁王府一派。 他侧目看向沈砚安,目中略显担忧,两人虽不熟络,可现在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三十万两侯爷既然如此为难,倒不如直接下发新法,省的十日后折辱了候府颜面。”李铮甩了袖子,背手扬头道,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沈砚安抬眼看向一旁笑而不语的南宫临,顿了顿,侧身言道,“时日未到,李尚书急什么。” “那下官就静候侯爷佳音。” 一日早朝,竟比南宫勋行军打仗还要累,他与沈砚安独立于阶下一侧,与殿上散去的众臣分往两方,望向被众人簇拥着的南宫临,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与永宁世子可熟悉?”清冷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南宫勋偏头,不知他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只摇了摇头,淡声道,“只算是认识,以前常在宫中碰面,这八年间从未有过音信。” “不熟悉倒好,有时太了解反倒看不清前路。”他浅浅一笑,“殿下上阵杀敌磨练出的意志与品性,非是权谋之人所能比拟的。你要用自己的赤城之心死死盯住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们才能赢。” 沈砚安目中的微光与坚定让人在心底油然生出安稳感,南宫勋微微点头,余光飘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阮先生?” 他一声高呼,远处人停了下来,只稍一颔首行礼,随即便离开了。 见人走了,南宫临便要上前追去,一只手却拦在了自己面前。 “若是让人见着了太医院院首与大皇子有私,恐怕明日殿下只能去天牢与他道谢了。” 闻言,南宫临显然心下一紧,脚步不自觉后退着,“小侯爷这是何意?” 沈砚安却是不言,只侧身行步到南宫临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一个内侍模样的人慌乱从石墙旁边离开。 南宫临不由得一惊。 “你二人一个事关圣体康健,一个乃是皇家嫡子,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自当清楚。”沈砚安冷声看向他, “他能出手相助已经是难得,还是不要苛求太多。” “没有强大之前,殿下的亲近或疏离都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方能在这白骨腐烂之地存活。” 那一双赤纯的眼睛里终将染上血色,这皇城也从不给人成长的时间。 沈砚安敛眸背身前去,“带殿下见个人,三十万两的事情他会帮得上忙。” …… 云春来不远处的一间成衣铺子里,热闹非凡。里头款式多,花样新,京中许多小姐都喜欢到这儿来。 而即一一去那儿,是为了查探京业地形,方便逃跑。顺便还上昨日的衣裳钱。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禾色的窄袖襦裙,带着一热一冷两个甩不掉的婢女,行进于长街之间。 “去那铺子是走条路吧?”她指着一个小胡同就要往里钻,反被樱桃一把拉住。 “姑娘,走大路近呀。” “是不是要过这座桥啊?” “在左边。”阿无冷声带着两人直往左侧的铺子去。 即一一就是想熟悉一下京业的路,怎么了。她能出来一趟多不容易,这不让走,那不让走的,这两人莫不是一早就商量好了。 黑白无常一样,配合的倒默契。 她扫了眼两侧的人,心底恨恨哀怨着,迎面进门,神色淡漠的瞟过去,掌柜见着的几乎是一张黑脸。 她又受了伤,行步缓慢,看上去心情不好极了,那掌柜是个精明人,一打眼便添了笑凑过去。 “呀,这是昨儿夜里来的姑娘吧,您今日这身朱大家的刺绣,衬的人气色极好呢。” 掌柜带着人到了柜台前,小厮机灵地已将昨日的账本找好。 “掌柜生意好,难为您还记得我。”即一一挥手,示意樱桃把银钱给他。 见至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掌柜的眼都亮了,“姑娘沉鱼落雁之姿,岂是见一眼就能忘记的。” 他笑嘻嘻的接过那几两银子,樱桃一脸心疼的模样,姑娘别是叫人坑了,一件襦裙而已,怎生要这些银子。 说来,候府不愧是财大气粗,沈砚安随手一给便送了她两盒金叶子,几十件上好的新衣裳排排送来,首饰盒子堆了有三四箱,还日日好菜好饭供着。 若非昨日事态紧急,即一一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添一件衣服的。 她勾唇笑笑应上掌柜的夸赞,耳边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婉婉,我那日真是鬼迷了心窍的,才将你推了出去。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心里能宽慰一些。” “你不知,侯爷那日竟向我称呼她为内人。我心里又恨又怕,那即姑娘长的这样好看,侯爷又偏宠她,纵有这一纸婚约,可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待“即”字一出,樱桃立时就炸了毛,差点就拉不住。 阿无见状,不明所以。只见即一一指了指那侧的换衣间,示意她们安静一些。 “雪琼姐姐,你别哭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咱们先出去吧,好吗?” 听之两人要出来,即一一转身便要走,她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小三对正妻的戏码。 “哎,姑娘,钱还没找给你呢!” “不要了。” 清脆的声音应上去,一角橙红衣衫急急掀了布帘出来,“即姑娘?” 第二十章 打照面 闻声,即一一恨不得脚下生风立马跑出去。 “哎,有人叫你。” 冷不丁,阿无拽住她的衣袖,一双淡漠的眼睛显得无辜又体贴。 即一一嘴角一抽,默默掰开她的手指,“你听错了吧。” “妹妹可是不识得我了?” 言语间,郑雪琼着一身橙红锦衣,已翩翩然来到三人面前。 后面跟着的,是比平常安静了许多的夏婉婉,她下意识的躲避着即一一的眼神,面上有些挂不住。 三人对垒,加之郑雪琼方才言语的发酵,几乎整间铺子里的人都看向了她们几个。 这还没过门就被夫家的外室妻妾缠上了,这位小姐还真是惨呢。 有些身份的,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郑大学士家的嫡女,忠肃侯的未婚妻啊。 这场面还真是有意思。 “哦,”即一一撩了撩头发,若无其事的应声,“原来是郑小姐啊,也来买新衣裳的?”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着实有些紧张,这不是耐不住人家赶小三走的心情,差点被摆了一道嘛。 即一一如此见她,心间不免尴尬,她只愿能避则避,可郑雪琼却不想如此和气。 “是呀,来陪婉婉定几身新衣裳,东园诗会在即,总要打扮的得体些。”瞥见她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裳,郑雪琼一双温婉眼眸里妒意翻滚,朱大家所绣衣衫,那是千金也购不得,她一个青楼出身怎么会得到,一定是侯爷…… 环视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她故意将音调提高了些,“想必妹妹是不用来亲自定做衣裳的,” “毕竟侯爷如此爱惜你,上好的衣裳应当早就送进府里去了。” “以妹妹的身姿,届时毕竟是东园诗会最耀眼的一人,说不准还能引的哪位世家公子为你折花一束呢。” 一听这候府的外室都有机会去那东园诗会,一圈人脸色皆变了变。 面上虽未明说,可这诗会就是用来给各家未婚的公子、小姐相看所用。如今此人还要进去横插一脚,这可给她们丢尽了脸。 “呵呵。”即一一爱搭不理的,眼睛只往夏婉婉一处看去,她食指一顿一顿的敲着柜台,状似随意道, “夏小姐气色好多了,想来日日服药且是遵了医嘱的。” “只是莫要再动气,同你家雪琼姐姐一般,肝气郁结,面色蜡黄。”即一一定定向人看过去,眉梢微挑。 那日被她搓去脂粉的场景忽而在郑雪琼脑中浮现。 “每每与人相见,面上虽一副白莲花模样,但总要拐着弯骂上两句,心里才能舒坦。” 她勾唇轻笑着,目中淡然若水,随便两句话便勾得郑雪琼恨恨攥拳,一双娇嫩的指甲生生就要被压断。 “妹妹说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的。”她嘴角扯笑,看得即一一心里隔应。 “我的所言,天上神明或许能听懂三分,郑小姐何苦与神明相较。” 即一一拾上掌柜找来的零钱,转身就走了。 白莲花,神明如果冲浪不积极,怕是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一出门,便迎风灌了几口,因着身上有伤,重重地咳嗽起来。 即一一只顾着站稳,随手扶了一个柱子一样的东西,一只宽厚的大手在自己背后轻轻拍着。 “又病了?” 又?她狐疑抬起头来,却撞见一双深邃眼眸。 “咳咳咳!”打眼心里一惊,即一一推开他的手,又止不住的咳起来。 这人不是领了圣旨接人去了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沈砚安一手将人扶住,一手替她抚背,人渐渐平静了下来。 “上次你就意外落水差点丢了性命,今日怎么又面色苍白的咳起来了?”他出声问着,拉着人向了长街对面的一处茶楼里去。 “你……” “带你去喝些茶水润润。”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未等人开口,他就应声了。 即一一踌躇,虽是怨他不让人出门,可这忽然被逮到,心里是有些别扭的。 毕竟昨日她还小小的出卖了他一把。 “昨日出府和人打架了?”茶楼阶梯上,沈砚安兀得问道。 也是,他既然回来了,自然有人给上报府中情况。 “啊,救了个丫头回来。”她指了指身后冷面的阿无,沈砚安目色一沉,瞥了眼就过去了。 “伤的这么重,都是被那人打的吗?” 他方才替她抚背,便觉出她身上不对劲了。 即一一感受到他隐隐带怒的语气,竟有些不敢言语。 “是,不过那是因为我没有防备,被恶人给暗算了,要不然定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感到身后剜来一记冷刀,即一一亦翻了个白眼瞪过去,丝毫不与阿无退让。 哼,南宫临不在这,她多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下次去打架叫上我,我帮你。” 手间温软微微一紧,沈砚安转头看向停下来的即一一,“怎么了?” “你,不怪我私自出门?”她微微偏着头,想看清他目中的情绪。 “金叶子都给你备好了,在候府总是花不出去的。”沈砚安淡淡一笑,是只对着她才有的如春风般温润的脸色。 即一一挣开手,“那你还让人拦我?”,语气略显娇嗔。 “我想着,能拦着就先拦着,拦不住的早晚都拦不住。” 他神神叨叨的,听得人一头雾水。两人也不知何时来到了二楼一角厢房处。 眼前雕花木门应声而开。 “早听得外面有声便知是你,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只见一花枝招展的男子笑焉焉的迎上来,打眼瞥到即一一时,眉梢不禁上扬。 “这位就是即姑娘了吧。” 即一一思衬着,花枝招展一词用在他身上是正正合适,艳红色的外衫,配上墨绿的里衣,竟被他一张白俏的脸衬的恰到其分。 沈砚安身侧揽过愣神的人,“她身子弱,可招架不住郑公子戏弄。” 他将即一一带进屋内,却令樱桃与阿无先行回府去。 “喂,阿砚,你如此便不地道了,我不过是与即姑娘打个招呼,你也不让。” 即一一被沈砚安拉着离他远远的,迎面见着另一位清秀端正的男子,予人感觉舒心多了。 眉眼之处,竟与她有三分相似。 不过,撇去那三分相似,即一一自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 “这是大皇子殿下,昨日方才回京。” 第二十一章 茶楼谈话 “你是昨日东市上……” “那位救了我的小大夫。”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一起认出了对方。 “啊,哦。”余光瞥到沈砚安,即一一心下注意起分寸来,“民女参见大皇子殿下。”她行礼的模样已比初来时规矩许多,却见南宫勋上前虚扶住她,动作不由得顿住。 “姑娘救了我,便是我的救命恩人,理当由我向姑娘拜礼。”言罢,他双手相叠,身子后退一步,极为板正的向下微躬着,即一一虽不知这是什么,但估计自己是受不起的。 为着自己的小命要紧,她忙上前要将人扶起,一侧的沈砚安却拉住了她,“大礼不辞小让,你既救了人,受个礼也是无妨。只是日后别坏了规矩就好。” 听之他言,即一一松了手,安静站立在一侧,一双澄澈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 沈砚安心中猜想不免成真,阮太医口中的后辈果然是即一一,太医院与药王谷向来不对头,她那一手看似承袭药王谷的医术却得到了阮正忠的认可。 能治病救人是好事,怕只怕,日后树大招风,招惹上麻烦。 即一一盈盈一笑,“我见殿下动作规章有力,想来那阮老头没直接把您给扔了,后续应是处理的不错。” “阮老头?”南宫勋愕然,随即反应过来,沈砚安原是没告知她阮正忠身份的,他低眉一笑,“是,他将我照顾的很好。” “如此甚好。不过,我行医处事,向来是不经他人之手的,昨日算是个例外。今日既然见到了殿下,待诸位了事,不知可否容我替殿下把个脉,好再做进一步诊断。” “这……”南宫勋略带犹疑的眼神瞥向沈砚安,这姑娘毕竟是他的人,不好随便应声的。 “内人唐突,殿下若是不嫌弃她手拙,便允了吧。” 一声“内人”差点没将即一一送走,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嘴角一弯应上那两人略带诧异又暗含笑意的眼神。 郑陶陶仔细为三人斟上茶,眉眼弯成了一朵花,“我等此时也无甚要紧事,不过是谈两句话,碍不着姑娘把脉治病,你坐了阿砚身侧就是了。” 沈砚安替她摆正了木椅,离着南宫勋的位置不近不远,即一一颔首坐了下去,这副模样给旁人看起来娇羞可人,实则她不过是面上挂不住,不乐意抬首罢了。 她随即搭上手去,敛了心神,细细端详着。 “阿砚,虽说我郑家乃是京中第一商户,钱财万贯,可那些个银铺、珠宝首饰衣裳铺子的,只有少数三成在我名下。像大件儿的茶楼清居、楚馆云春来这几个,全是我父亲在管着。连账本我也只是半月才能瞧上一眼。” 即一一指尖忽地一顿,引得南宫勋侧目,她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他也未言语什么,这修缮官道一事更惹他忧心。 云春来,竟是郑家的产业,南宫临又是如何将其用作己地,此中,怕是有些郑家也不知的隐秘。 “若是,将我账目上的流水全划出去,恐怕也只能帮你填上十万两的空缺。” “哎,都怪我家那老头子疑心重,我都加冠一岁有余了,还不肯将家中掌权之事交给我。不然,又何须替你寻那个蒋家马帮求助。” “若非是你年幼时混账事做的太多,郑伯父又如何需要亲自披甲上阵,日日如此约束你。”沈砚安见即一一与南宫勋交代了几句,拿着帕子擦完了手,一应东西也都收了起来,便捏了一块白花样式的精致糕点送至她手边。 “五万两便已足够了,你的铺子总要留些现银用作周转,若因着流水没了,遭遇了什么不测,我可不去郑伯父那处为你开脱。” 郑陶陶笑意淡下去,眼中染上几分担忧,“你就那么有把握马帮一定会掏钱帮你,毕竟是这么一大笔数目。” “山人自有妙计,你那五万两也正好能给他们的火上浇些油。” “喜欢吃这个?”沈砚安兀得一言,郑陶陶与南宫勋一愣,只见那一小碟糕点被即一一吃下去了小半。 她那一口糕点在嘴里填了一半,闻言微微顿住,点点头,一口咬了下去。她能说自己只是因为口中无味,吃不惯那些清淡的饭菜,早上没吃多少,现在只是饿着了吗。 不过这糕点确实清润爽口,比之她前些日子吃的好入口多了。 “你既喜欢,那便多买几盒回去作零嘴罢。” “谢侯爷。”即一一老实应声,多买些吃的这倒比买那些衣物划算的多。 “不知小侯爷打算何时去拜访蒋家掌事?”南宫勋侧首问道。 “这蒋家马帮可是掌握了大邺陆运的大头,傲慢自大的很,从不屑与皇家为伍,尤其对我郑家京业产业嗤之以鼻,此番入京也是因为友人小女的婚嫁之事,恐怕留不了几天了,咱们越早去越好。” “那就今日罢,永宁王府的人且一直盯着咱们呢,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了。” “咳咳咳!”闻言,即一一觉得自己好像被戳了脊梁骨,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老天明鉴,她可没打算去送消息,她还想早日规划地形,逃出去呢。 她接过沈砚安递过来的茶,咕嘟咕嘟的咽了下去。 “一一,你若是不想在外头逛了,我便先叫人送你回府,可好?” 即一一正欲应声,忽而灵光一现。 对了,如果跟着他们去找马帮的话,岂不是可以不用回府受阿无监视,能光明正大的搞清楚京业的地形了吗,一箭双雕啊。 “侯爷,府里闷得慌,我还想多逛一会儿呢。”细软的小手攀上他的胳膊,“我想和你一起……” 沈砚安牵住那微凉的小手,眉眼染笑,“好,那你就和我们一路走走吧。” 他明明心知即一一并非是想同他多呆一会儿,而是有自己的心思。可重要的不是她的心思是什么,而是她若是想,沈砚安就一定会去做。 几人出了茶楼,借着即一一去前面摊子买遮面帷帽的功夫,郑陶陶抱着手凑到沈砚安跟前,“阿砚,侯府不是穷的只能拿出一千两银子了吗。” “怎么我这清居极寒之莲所做的糕点,你二话不说就拿了三盒回去,这价值可有上百两了。” “咳,一一身子弱,不好生养,得多补补。” 郑陶陶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过去,“重色轻义,我就活该多嘴这一句,那五万两你一分都别想要了!” 他大大的甩了袖子走开,身后的人眉梢微挑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第二十二章 拜访马帮 “那不如我替郑伯父寻个儿媳妇来,你那五万两就权当贺礼了。”沈砚安略带调戏的声音传过来,气得前头人猛地回头,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模样。 “沈小侯爷,你这是强买强卖!”两人边吵边走。 “郑公子不服气?憋着呗。”行至前面摊子,沈砚安自然靠到即一一身旁,眼睛瞥向她帷帽下略显清晰的脸时,顿了顿。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侧首咂摸着,又在摊子上捡了件足有三层纱的长帷帽替她换上。 那正是方才即一一第一眼便放弃了的,又厚又长,走起路来肯定又热又麻烦。 她刚要上手挣扎,却闻耳边一句,“别动。” 抬眼又见郑陶陶与南宫砚都等着他们,不好耽误时间,还是放下手随他吧。 替她绑好系带,沈砚安才缓缓咧出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是满意了,即一一这头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隐隐有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悠,一走路就被什么东西磕到了,直直就往前倒去。 “看不清吗?”沈砚安宽厚的大手扶住人,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 “嗯。”即一一嗯了一声,差点一口“废话”骂过去,你挑的帽子,看不看的清你自己不知道。 “那我只能牵着你走了,可好?” 即一一忍不住的嘴角抽搐,一只手摸索了半天才搭上去,他绝对是故意的。 “陶陶,带路。”沈砚安满意的拉住那双软绵的小手,扬头向着一侧酸气冲天的人言道。 只见那一抹花红柳绿走的急快,像是被人赶鸭子上架去了。 南宫勋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眼前这副惹人发笑的场景倒有点边城草原的风味了。 一简陋的庭院门前,人声略显寂寥。 “此地偏僻没什么来往,出行也多有不便,为何蒋家的人要住在此处?”南宫勋来回审视着地方,不免疑惑。 郑陶陶指了指近处的一座高大的院子,看上去是许久没人住的模样。 “那是蒋西老友的宅子,他们是京中姓石的一户乡绅。” “石家的女儿身子不好,说是大婚之时不宜太过喧哗,就将这处偏僻的老宅子找了出来,直接在这完婚了。” “蒋西现在住的这地方,也是石家给找的房子。离得近,参加完婚宴直接就能走。” 闻言,即一一将那闷汗的帷帽掀起来,看了看并无人看守的小门,“那咱们怎么进去找人啊?” “直接敲门。”沈砚安毫不犹豫的开口,引得几人愕然。 “蒋西为人直率,头脑好用,是个心性正直的人。与其弯弯绕绕的浪费时间,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的告诉他。” 言罢,他直接上手敲门,即一一忙将帷帽放下来。 “咚咚!” 只听里头人一阵小跑过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你们是谁啊?” “还请小哥通传,郑家掌守之子求见蒋家当家。” “郑家?”那小厮明显因这两字防备起来,目中是难掩的鄙夷之意。 “等着吧。” 撂下话,人一溜儿小跑进了屋。 沈砚安登时就一脚迈进去,细软的小手跟着拉住他,“人家通传的,还没回来呢。” 沈砚安一使劲直接将人一起拉了进来,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门开了就能进,何必等人回来。” “耍无赖啊。” “若是还要等到别人同意我们才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黄花菜都凉了。” 沈砚安淡淡解释着,言语间隐含雷厉风行之色。 随即进来的南宫勋心中不禁闪过一抹赞许,虽是不讲礼数,但却有用称心的很。 几人从正门拐弯进院中走着,却见一旁的郑陶陶微瞪着瞳孔兀得开口,“喂,你说的开门见山,是把我交代出来啊。” 沈砚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郑公子好反应。” “沈砚安,你明知我郑家与蒋家是经商的死对头,你还拿我做招牌!” “就是因为你们不对头,报上你的名号人家才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才能忙不迭的跑去通传。”沈砚安不咸不淡的解释着,仔细为即一一避开硌脚的路,看也不看郑陶陶那张被气绿了的脸。 “真是多亏我那表了不知道多少个表的表姐,让我认识了你这么个无赖。” “二位最好早些成亲,省的你有空就来烦我。” “咯噔—” 即一一没留神,险些摔了一跤。身后郑陶陶不争气的拍了拍脑门,又图嘴瘾,他怎么忘了阿砚手里还牵着一位小美人呢。 这不是打美人的脸面吗。 即一一站稳脚,脸腾一下就红了起来,她方才可是刚怼完郑雪琼回来的,怎地这又身后站了个表弟。 啧,她早该听到那公子姓郑的时候就警个醒儿的。 手下力道微微加重,她隐隐感受到沈砚安的宽慰。 “什么郑家的少爷,统统给我赶走,离京之前,这屋子一个脸生的也别给我放进来!” 一声不大不小的斥骂声从前面屋里传来,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角靛蓝锦衣忽的闪过。 小厮匆匆跑出,“你们怎么……” 沈砚安直接将人略过,淡然一笑,跨步向着屋中一粗胖男子道,“蒋二当家好大的气性,连登门拜访的客人都要赶回去。” 蒋二汉一双小眼防备的看向来人,目中那片迷雾显然并不识得沈砚安的脸。 “你就是郑家那小子?” 一行人淡然自若的进了屋,只见沈砚安颔首示礼。 “郑陶陶见过蒋二当家。” “这几位小友陪同我一起来拜访蒋大当家的。”那被夺了名字的郑家公子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一脸的不好惹。 即一一心底不禁翻出笑,一阵阵削骨之痛却忽的袭上头来。她一个踉跄晃到了桌子上,两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险些被打翻。 沈砚安要上手扶她,却被她躲开,即一一只晃了晃长长的帷帽,示意自己只是被绊到了。 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紧紧攥着手,尖细的指甲洇出血珠来,骨间的抽痛缓缓退了去。 他怎么在这儿? 第二十三章 这可是难得的美人 环视四周,唯一处竹藤屏风所在,能遮挡视线。 即一一并未抬眼打量过去,这人是铁定藏在屋里的,南宫临也必然知道自己会感知到他在此地,何必四处乱瞟给自己惹麻烦。 只是沈砚安这计划怕是不能顺畅了。 “哟,这郑家的公子爷就是不一样。”蒋二汉“哐当”一声扯过椅子坐下,一双浑然是肉的大腿被抖的一晃一晃,一口唾沫能飞出去半丈远。 “不过就出个门,还要这么些个人跟着。” 南宫勋将身子侧了又侧,不禁凑到沈砚安耳边嘀咕道,“这便是蒋家马帮的二当家?怎么一副……” “蒋西无妻无子,奔波数年,是以才将马帮做大。这蒋二汉实诚,跟了他多年,虽没什么头脑,但也因着忠心混了个二把手的位置。” “我看这大门都也挡不住各位,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坐下来谈谈吧。”蒋二汉伸手招呼小厮给他们奉茶。 “二当家客气,我们此次前来是有一桩生意要与蒋大当家谈谈。” “啊,找大哥啊,他今日不在,你们算是来错时候了。”他猛的吸溜了一口茶,抬手抹去嘴角水渍,“不过你们郑家的人能有什么好生意与我们谈,难道是要将京业的街口让给我们几个?” “哈哈哈哈哈,那还是算了吧,咱们还不稀罕那几个破钱。” “你!”郑陶陶立时拍桌而起,被南宫勋赶忙拉住袖口这才作罢。 “哟呵,这正主还没急呢,太监倒先急起来了。”他一口又黄又乱的牙齿露出来,让人恨不得给一拳打烂在嘴里,这蒋二汉说话着实难听。 沈砚安只轻飘飘一笑,低眉细品着盏中茶,“这白毫银针金贵,只是用悦白窑的茶盏却可惜,白盏贵是贵了些,就是遍地都是,没什么价值。” “倒不如使京业青窑的莲花粉青瓷,既能相得益彰,又不落俗套。” 郑陶陶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言语间隐含挑衅的意味,“郑公子说的极是,有些东西一旦多如牛毛便算不得好的了,又何必苦苦攀着和高枝比。” 蒋二汉哪里听得懂他们说什么,“我这儿可没空陪贵公子品茶,诸位若是没事就赶紧走吧,左右也不是什么欢迎你们的地方。” “这生意还没谈呢,二当家便要赶人出去了。”见之沈砚安要说至正题,屏风后人影微晃。 即一一不自主攥紧了拳,这要是还没开始就输了恐怕有些不太公正吧。 “修缮官道的生意不知马帮愿做还是不愿做……” “咳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将沈砚安的声音盖住,蒋二汉瞪楞着个小眼,什么都没听清。 “拿些清水。” 小厮不由自主的便听了沈砚安的话,一口温水灌下去,即一一的脸色微微好转过来。 随着帷帽被轻轻撩起,那绝色面容瞬间将蒋二汉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他嘴上的哈喇子差点流到了地上。 沈砚安抬手将她那杯白毫银针搁的老远,语气柔了下来,“此茶性寒,你身子虚少喝些为好。” “公子——”即一一少少吐出两字,声音婉转的却叫蒋二汉的魂都要酥掉了,方才他还没注意到,现在仔细看看她的身段,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啊。 沈砚安攥住她愈发寒凉的小手,一触及到那点点血痂心下便觉不对,“身子不舒服?”他虽在问,可语气已经是肯定的。 “烦请二当家替我等告知蒋大当家一声,在他离京之前务必前往清居一叙。马帮既为商也为民,必会对这桩生意感兴趣的。” “先告辞了。” 沈砚安没有留恋,带着几人就走了。 只那蒋二汉犹盯着那窈窕身姿恋恋不舍,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将他吓得一哆嗦。 “二当家相中了她?” “哎呦,世子爷,您走路也没见个响。” 南宫临勾唇一笑,拿起案上的白毫银针细细嗅着,“只要二当家保证马帮不会给忠肃侯那三十万两白银修缮官道,事成之后,不论是掌家之权还是绝色美人,本世子自当一一奉上。” 即一一出尘绝世的面容在眼前不停闪现,蒋二汉乐的简直要笑开了花,“谢世子抬举,谢世子抬举,草民一定不会辜负了您的大恩大德的。” 那副谄媚模样逗得南宫临一乐,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白扇,明显轻快了几分,一双略含邪气的丹凤眼里笑意并不达底。 “侯爷,我自己就是大夫,用不着去医馆的。” 趁着医馆闭门前,沈砚安将人拉了进去,“医者难自医。” 即一一正被大夫把着脉,瞥见那些药材忽地想起了什么,扬头对向身旁的南宫勋,“对了,你身上余毒虽已经清了,不吃药也没什么大碍。但毒蝎伤身,反正咱们都到医馆了,还是拿些补气血的药回去养养身子吧。” “有劳即姑娘挂念了。” “姑娘年纪不小,操心的事情倒是挺多。你可是学过医?”大夫收了搭手的帕子,侧首问道。 即一一点了头,“学过几年。额,大夫,我这病?” “你既是学过医的就该知道,自己体寒气虚,不能耗神废力,更不能动气,你这内气稍一凝滞便会有绞痛之症,瞧瞧手上这血痂,是疼极了抓破的吧。”大夫提墨写起方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呵——”即一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干笑。 也是,她瞎担心什么呢,自己一个21世纪的医学高材生都看不出来这副身体中蛊了,这里区区一个普通的大夫能看出来什么,左右不过是和自己初始的判断一样罢了。 蛊虫,西域的玩意,她也只是在古籍中看过寥寥数笔,毫无头绪。不过等她逃出来,或许可以亲去西域,一探解蛊之法。 “补气血的方子我也一并给这位公子写好了,拿着去抓药就行。” “这位姑娘的方子亦是补药,须得日日喝着,不能落下,长此以往才能将身子调养好。”他瞥了眼即一一身侧的沈砚安,劝慰道,“你们小夫妻还年轻,要孩子这事不用急啊。” 第二十四章 月上柳梢头 “万事都要以你夫人的身子为重,须得固本培元,才能开花结果。” “郎君可莫要再惹她生气了。” 即一一脸上的笑兀得僵住,被噎的不知说些什么,说他们不是夫妻吧,两人确实又有点关系,可非要说他们是那种关系吧,也毕竟什么都没发生呢。 她脸色红了又白,只堪堪笑着。 那大夫是个开明的,见她忸怩又紧着补了一句,“你不用害羞,这都是人伦天理,是常事。” 他这一劝,即一一脸色绷得更紧了。 反倒是沈砚安站立在一侧,听得甚是舒心,他眉眼染笑,仔细拉起那微凉的小手,向大夫颔首,“有劳大夫挂念,晚辈一定谨记您的教导。” 几人分别拿了药,在街口处分开了,三日后便是石家女儿大婚的日子,离皇帝给的期限也不过还剩六日时间,下一步计划就是先去清居等着人来了。 即一一回到房里,拿了药交代给樱桃去煎,她知道阿无必定是要来问上几句的,所幸就先把所有人都人支开了。 “你们去哪儿了?” “我又不是犯人,你不必用这种语气盘问我。”即一一拿了一瓶特调的药膏,是长璋新送来的,说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 “呐,先帮我抹药。”阿无不动,即一一直将药瓶子塞进她手里,“虽说咱们不是真的主仆,但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身上的伤若是迟迟好不了,主人的任务自然也完成的不好。” 即一一褪去外衣,白皙的皮肤上是道道可怖的鞭痕,她自己只能够到前面的伤,所以每每都需要樱桃来给后背上药。 意料之内的点点清透落下来,蚂蚁瘙痒般的疼痛让她微拧眉心,“永宁王府与侯府对修缮官道一事有争执。” “皇上给定了期限筹钱,沈砚安今天就是去找马帮的人筹措银两的。” “哦?事关朝堂要事,他怎么会肯带着你去?”阿无手上动作一顿,显然是不信。 “因为是朝堂要事,所以他把你和樱桃赶回去了。” “他对我有心,不防备我。我只要动动嘴皮子,他自然就带我去了。”伤口上的药物瞬间就被吸收了,她身上的不适感减轻了大半。 即一一披挂起上襦短衫缓缓坐起,看着阿无淡漠的身影轻勾唇角,“可需我将他们的对话原原本本的抄录下来与你看?” “好,你写吧。”她回过身来,冷漠的面上挂上一丝看戏的神态。 即一一在等,等阿无向南宫临揭发自己的谎言,只要她越怀疑,自己就越安全。 人往往只会为自己心底所想的事情买单,他们都会怀疑即一一不忠心,那只有不忠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才会觉得心安。 而她丝毫不担心会因背叛的言语再受一次蚀骨之痛。 因为南宫临在场,一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着,他有心有眼,自己会判断。阿无的怀疑正好一箭双雕,能同时打消掉两个人对自己的怀疑。 即一一向来记性好,不然也不会成为医学高材生,一张信纸里将今日他们与蒋二汉的谈话完整的呈现了出来,然而并没有提及所遇南宫临的事情。 为上者,自然不喜欢下面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指指点点,如话家常。 所以,即便即一一不说南宫临也自然会想到她今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是因为受不住体内的子蛊,而并无他意。 “姑娘,您身上这伤还没好全呢,怎得又喝上药了。”樱桃用手绢仔细替她擦拭着嘴角的药渍,伸手接过被她一饮而空的药碗,苦涩的味道让人闻了直想掩鼻。 一小碟蜜饯搁在案上,即一一却是连动也没动,只招呼着樱桃将今日清居送来的糕点摆上,“我今日身上难受,侯爷带我去看了大夫,才拿了这么些药回来。” “啊?姑娘,你身上这些伤不是好多了吗,怎么又难受了?” “不是因为这些皮外伤,就是体寒气虚,算得上是骨头里带的病吧。”即一一将凉润的糕点半塞进嘴里,心想这样形容却也是对的。 “体寒?樱桃幼时曾从阿姐那里学了一道莲子荷花鸡,可补身子了,阿姐说不论身上哪里不舒服只要喝上一大碗暖暖的鸡汤准管用。” “现下正是莲子新鲜的时节,姑娘你等会儿,我叫阿无一同去采些新鲜的莲子回来与你做鸡汤喝。” 樱桃面上总是能咧出大大的笑来,连看的人也能被她带笑了。 即一一拉住这撒腿就要跑的人,“阿无出门去了,今日这鸡汤就先不做了吧。” “啊?她不是刚刚还在这里的吗?” “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女孩子的事情,不可多言哦。” 即一一轻含着笑,好像那池中一一盛放的莲花,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啪——” 河边柳下,一影子重重的倒在地上,一张信纸摇摇曳曳的落下来,被草间的露水染湿。 “本尊让你跟着她,不是为了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南宫临冷若寒冰的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云春来的无患子可不是这样没用的废物。”淡漠的声音砸下来。 阿无嘴角挂着血,眼里那颗泪珠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主人,即一一的确行迹可疑,这些东西就是她编造的证据。” “你是说这些是假的?”他冷冷一笑,危险的尾音微微上扬,“这些话是本尊一字一句亲耳听得到,你的意思是本尊说的也是假的了?” “属下不知……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阿无心中一咯噔,她即一一的如此有底气的原因,竟是知道主人也在当场。 瞥见那盈眶的泪花,南宫临缓缓聚起内力的手松了下来。 “阿无,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帮助即一一控制沈砚安。若再敢僭越,本尊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御膳房,一领事姑姑模样的女子正守在一锅汤旁。 “咱们琳琅姑姑做的莲子荷花鸡可真是一绝呢,但凡贵妃娘娘身子不适一喝这个指定就好。” “偏你嘴甜。” 第二十五章 不请自来 被唤作琳琅的人轻笑一声,那神态竟与樱桃有八分相似,只是面色淡漠不少,远没有樱桃看上去平易近人。 她将那小小一盅汤端下来仔细用瓷盅盛好,这屋里想上去凑殷勤的不少,可无一个敢上前动作的。谁人不知道琳琅姑姑是忻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她要侍奉主子讨欢心又哪有人敢上去同她抢。 便是帮个忙也是不敢的。 华宸殿内,皇帝的驾仪刚走,琳琅便端着鸡汤上来了。 贵妃榻上的一抹倩影闻声动了动,眉梢微挑又靠了回去,只听一声娇嗔的哀怨,“你倒会躲清闲,都做了掌事姑姑了竟还敢讨懒,舍我一人劳累伺候陛下。” “娘娘抱病,陛下是疼惜您,这才不顾圣体康健前来探望,您倒还怨上了。” 琳琅将鸡汤盛好递过去,忻贵妃这才懒懒的起了身子,微张着口。 “您现在可不是能一味懒着的时候。”她将鸡汤吹凉了送过去,嗔怪了句。 “世子爷送信来了,马帮的人都收买好了,想来大皇子这次是不能在陛下面前邀功了。” 忻贵妃绵软无骨的手指轻轻抵住汤匙,“你去回了他,只要上税后的油水能流到我华宸殿,这内宫之中便无需永宁王府忧心。” “是,娘娘。” 次日,茶楼清居。 楼中小二一天往二楼上跑了不下十几趟,面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哎,哥,你这做什么呢,一整日也没闲住?”一楼收钱的柜首不禁发问,看他跑得自己都头晕了。 “主家在楼上厢房等贵客呢,让我上去回话看人来了没有。” “这贵客怕是没来呢吧?” “是呀,这日头都快落了,看样是来不了了。” 二楼窗间,南宫勋紧盯着楼下行水般的车马,就是等不到要来商议的蒋西。 “殿下,咱们今日是等不到人了吧?”即一一隔着人向街口看去,这情形和她今日出门时估计的没错。 那蒋二汉受了南宫临的好处,又怎么会把消息告知给蒋西,他们此行必定是空等一番。 “即姑娘,你都陪我们在这儿等了一日了,要是累了就先回去罢。”南宫勋回首对着身后人道,抬眼对上郑陶陶与沈砚安的目光,身子终是转了过来,今天确实是等不到人来了。 “我就是觉得侯府闷得慌,才跟你们出来的,我不累,不累哈。”她笑着坐回了沈砚安身侧,她昨日走了那些路,也算是对京中地形熟悉了些。 若不是有阿无盯着,她今天铁定不跟出来凑热闹,所幸可以把她这个监视器扔在府里。 唉,坚守在最前线,才能体现她这个王府间谍的事业心啊。 “我累了。”沈砚安兀得出声,“咱们走吧。” “哎?”郑陶陶一张口,嘴角叼着的草茎掉了出来,“要走了吗,万一人一会儿来了呢。” “走,直接去蒋家。” 漆色淡白的木门后头,听不见一点声响。 郑陶陶敲了三遍的门,回应几人的只有一旁榆树林里的几声蝉鸣。 “他们这是直接将我们拒之门外了。”南宫勋打量着安静的院子,“看来蒋二当家是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想必,永宁王府也在背后出了几分力吧。” 昨日他们来过之后,风声就传开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几人又岂能看不出来其中的猫腻,蒋西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蒋家马帮再如何也不是个不通人情的花架子。 如今却是连门也不让人进。 “两日后,石家女儿就要大婚了吧。”沈砚安抬眸打量起那方老旧的宅子,淡淡的语气里咂摸出一丝不安分的意味。 “阿砚,你别,人家姑娘的大婚之日,砸场子不好看的。”郑陶陶嘴角默默抽搐,身上忽地一阵发凉,怪不得他今日右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陶陶,咱们不过是去凑个喜气而已,哪里是砸场子呢。” 呵呵,郑陶陶上次听到这样的语气还是前年在学堂里。 当时沈砚安也是这样一副淡淡的模样,说要去周家公子的加冠礼吃酒,结果当日姓周的就醉酒发疯了,竟与自己的通房当众行起苟且之事,此后名声大跌,当众被吏部指名不得入朝为官。 记得那次好像是他不老实,调戏了夏老丞相家的孙女,甚至还想用强,药还没倒进酒里,人就被沈砚安带走了。 最后那合欢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唉,这石家姑娘的新婚之日怕是不好过咯。 即一一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游走,心下隐隐觉出不对劲儿来。 两日后。 石家老宅。 “快快,永宁世子可是咱们的贵客,快请进上座去,万不要怠慢了。” 略显窄小的庭院里,松松紧紧的站满了人,鞭炮声与锣鼓声相交入耳,好不热闹。 因着石家女婿是入赘,所以无需接亲了,宾客大多早早就来了老宅,南宫临由着蒋二汉引进来时,已快到了行礼吉时。 “哎!你们怎么拦人呢,喝杯喜酒也不让喝啊。” 一着暗紫隐纹大袖的富贵男子被门口小厮拦下,他身后还跟着两男一女。 其中两位公子一看便是气度不凡,身份尊贵。那位姑娘虽用面纱遮了面,但身姿绰约,低眉娴静之态不禁引人注目。 如此惹眼的场面不由引得院内的贵客都凑出头来。 石家老爷一看便不乐意了,这是哪家的毛头小子,敢来坏他姑娘的好事。 “怎么回事,闹什么!”石老爷大声喝了过去,只见一群面生的人被自家小厮给拦住了。 显然,这并不是他下的命令。 “哎,石大哥,这是小弟特意嘱咐他们的。”蒋二汉急急跑过来指着沈砚安几人道,“他们是郑家的人,素来与我马帮不和。” “前些日子就来找过大哥麻烦,让我给赶了回去,今日怕也是来砸场子的。” 石老爷立时警惕起来,里头宾客隐隐躁动,此处却对峙起来。 “蒋二当家真真是舌灿莲花,死人都能给说成了活人,在下不过是想与马帮谈笔生意,怎么就是砸场子呢。”沈砚安缓缓踱步出来,直直就要往里进去。 那拦路的小厮怎么可能让人进去,郑陶陶眉梢微挑,登时便与他们又纠缠起来,替沈砚安开路。 嘴里还配合着大喊着,“呀,没天理了,好心好意上门贺喜,石家人还把我们当贼防啊。” “石家凉薄啊!” 第二十六章 不妨要了她 一小厮匆匆跑过来吆喝道,“老爷,吉时就要到了。” “罢了罢了,”石老爷无奈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在我石家的地盘,谁也别想闹起来。” 看着人进去,他唤住蒋二汉耳语道,“给我把这些人看好了,他们若是敢坏了我英儿的大婚之礼,我要你这蒋二当家做不成!” 石家虽与马帮交好,可石老爷却是只服蒋西一个人的。 蒋二汉一抖,立即堆满了笑应道,“石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将人看好。” 高亢的唱礼声中,新人三拜而成,沈砚安与即一一悠然几人站立在一侧,好像真的是来观礼的亲友宾客。 一直未曾露面的蒋西,此时正位于上宾席座中,眼瞅着石英儿完成了大婚之仪,目中有些烫人的东西眯着人难受。 这石家夫人原是他蒋西的亲妹妹,马帮初建时嫁给了石老爷,是以蒋石两家多年交好。马帮当初能称霸半个大邺,也是多亏了石家人的支持。现而,蒋西一年来往京业几次,多半都是因着石家。 “这蒋西对胞妹之女还真是疼惜,瞅他那副苦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家的姑娘嫁人了呢。” 郑陶陶抱手议论道,引来身侧南宫勋一盆冷水,“郑公子慎言,若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又要撺掇着把咱们赶出去了。” “噗——” 即一一启唇轻笑,这大皇子一向寡言,难得听他怼人。 郑陶陶正欲反驳,瞅见人一本正经的面色又咽了回去。算了,人家是皇子,不和他一般见识。 沈砚安嘴角微微勾起,眼眸流转,目光在扫至一乌黑的浑浊眼睛时忽地顿住,眼底寒意渐浓,侧了侧身子,将即一一挡在了身后。 “切——” 蒋二汉嗤地一声,恨恨地砸吧了嘴,他有美人在侧相伴,乐得自在哟,别人多看两眼也不成。 “二当家的,这石家大喜之日,你怎么还耷拉着一副脸啊,若叫人看去了,可……”一贼眉鼠眼的小子凑到蒋二汉身旁来,模样像是他的下属。 “滚,爷现在没那个心思伺候他石家的人。”蒋二汉烦躁极了,绝色美人就在眼前,可偏偏是别人的。 一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豆珠大的眼里瞬间便看懂了事,“美人天姿国色,二当家何苦独自一人苦饮相思水呢。” “您若是看中了,不妨要了她。”那人贼兮兮的笑着,手上递出一黄色的药包来。 蒋二汉一瞬提了神,眼睛一瞟,一把将药包塞进腰封里,满面油光的脸上咧出一口黄牙,“行啊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行走江湖,以备不时之需嘛。” 锣声一响,院中酒席正式开始了。 因着是入赘,所以石英儿也须得一同在外敬酒招呼,及至夜间,才可行洞房之礼。 沈砚安几人瞅准了蒋西的位置,留了即一一独自在席面上,便冲着人去了。趁着没人注意,她终于掀开面纱畅快了几口,抬眸间,见新娘子顺着席位来敬酒,即一一眉梢微挑,端着酒杯往前头上宾的席位踱步而去。 假山一侧。 “砰”一声,她脑袋磕上了一个不硬不软的东西,即一一抬手去抵,却触到一手丝滑,这是绸缎。 她猛地跳开,右手轻捂着额头,迎面阳光刺眼,只得着指间缝隙看去,又是那一双熟悉的带着邪气的丹凤眼。 奇怪,她这次遇见他,身上竟然没有感觉,难道这子蛊发病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看来你对本尊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是又不认识了?”他明明是唇角含笑吐出来的话,却不禁让人背后一凉。 见四下无人注意,即一一忙俯身行礼,“属下失礼,请主人恕罪。” “他来这儿做什么?”略带寒意的话飘下来。 即一一微拧着眉,沉声应道,“沈砚安要来找蒋西做最后一次努力,属下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来了。” “拦不住?”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可在本尊看来,你不是拦不住,而是不想拦。” 修长的手指划过即一一白嫩的下巴,轻轻一捏便现出红晕来,“你有这张脸,想做什么做不得。” “属下失职,还望主人责罚。”即一一低眉,不做多余的辩解。 南宫临松了手,眉眼的漫不经心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审判之日,在东园诗会,不是今天。” 他背手大步离开,即一一松下气来。这南宫临虽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莫名的心慌。 此人,实在难缠得很。 她看了看犹在敬酒的石英儿,拳头微微攥紧,不管了,先过去这关再说吧。 “石小姐,恭祝二位新婚快乐,白首不离。”即一一凑到人群中间,高举着空荡酒杯,笑容满面,却引得周围人愕然。 石英儿顿住倒酒的动作,疑问道,“这位姑娘,你是?” “啊,我是你表姨家的二舅奶奶的儿媳妇的妹妹的孩子,咱们小时候还见过一面呢,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记得。”新郎官忙用胳膊肘戳了戳自家媳妇,认不认得不重要,敬酒就完事了。 “您是那位长得好看的表姐嘛,我们英儿怎么会不记得。” 起哄声中,即一一的酒杯不知被谁倒满,两人正要碰杯而饮,她却忽地抵住石英儿的酒杯。 人群中,一粗犷身影忽地一顿,不由得紧张起来。 却见,即一一灿然一笑,“对了,来之前,家里长辈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祝你多生贵子,早日让石老爷尽享儿孙之福。” 新娘子小脸微红,不知谁大喊了一声,“说得好!”,人群复又热闹起来。 一片吵嚷声中,即一一饮尽杯中酒,晃晃悠悠的从酒桌旁挤了出来。 “晴好的天,怎么忽地就天旋地转,是要起风了吗。”天上片片白云漩涡似的拧到了一块儿,即一一扶着比铅沉的脑袋,眼前的景象慢慢昏暗了下去。 一贼眉鼠眼的身影蹭地就从草丛中窜出来,拦腰扛起人就走。 “二当家的,人带来了。” 破旧的柴房内,一娇嫩的女子被扔到了柴草堆里,蒋二汉望着眼前婀娜的身子,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上阵再救人 “您慢慢享用,小的这就滚出去。”那瘦猴猥琐的笑着,轻轻挂上了柴房的门。 蒋二汉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恨不得直将人一脚踹飞出去,温软香甜在前,他早就急不可耐了。 他贪婪的目光在即一一身上游走,那香甜的气息让他隐隐有些醉了,胸口微微露出的白皙不禁惹的人发疯。 蒋二汉二话不说就扑了过来,他粗鲁的扯开即一一的面纱,一口黄牙笑得咯咯作响,粗粝的手掌不安分的动起来, “小美人,那些个贵公子懂什么情趣,今天就让爷来好好疼疼你吧。” “额!” 一声闷痛,蒋二汉捂住那不堪言说的痛苦之处,一双浑浊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施施然起身的即一一。 眼前尤物轻勾唇角,目中隐隐的嗜杀之意让地上匍匐着的人惶遽不安。 眨眼之间,蒋二汉已经如死人般瘫在了地上,后脖间的一处银光闪过。 即一一抬步过去,将银针收回来,狠狠的踹上了一脚,“死流氓!” “我可是给自己打麻醉药试药的人,那点连麻醉都算不上的蒙汗药倒在我酒里,还想把我撂倒。” “异想天开!”言罢,她又狠狠补上了一脚。 她拽了拽被扯松的腰带,看着这身被他摸过的衣裳直觉的恶心,这活生生的大沙袋躺在这里,不活动活动筋骨真是可惜了。 半晌,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霉味的木栓被即一一随手扔在了地上。身后柴草堆上,污黑的血和柴草粘连起来糊在一面如猪容的脸上,四肢摊开如死尸,只有微弱的呼吸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宴席上依旧如常,好似并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然而此时,席中却有一处声音,有些喧宾夺主。 “凡是道路所经两侧,必有驿站设立,或为沿途官设,或为民商营生。若是,所修官道沿途的驿站均交由蒋家来做,这二十五万两蒋大当家可愿出了?” “沈侯爷也太小看蒋家了,马帮还不缺这几个回不了本的驿站营生。不过,听闻皇帝陛下的要求是三十万两,你为何只管我要二十五万两?” 沈砚安未言,却是南宫勋接上了他的话,“京业郑家已投入五万两,包揽沿途客舍。郑公子可谓是谋算过人,不知这泛泛往来人数看见客舍中郑家的招牌,会不会让京业郑家的营生翻上一翻。” “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蒋西冷笑一声,嘴上虽硬,可经商敏锐如他,心中明显注意到了其中的猫腻。 虽然驿站收入极少,可若是得了这个机会,却能把马帮的名声打出去,往来大邺国都者可不仅仅是各地方人士,更有边境奚国、大落的商人。届时,他们蒋家马帮能称霸的可不仅仅是大邺的陆运。 郑陶陶见鱼儿上钩,不由得添油加醋一句,“意思是,这钱你要是不给,我们郑家就都给了。左右这好事啊,是落不到你们头上了。” “哎,呵呵。”蒋西面色一缓,难得对他们几个露出一点笑意来。 “诸位且慢,蒋某也不是一个不能商量的人。” 这郑家少爷要是能做主,恐怕他们也不会找马帮来了。蒋西没有立即答应,很明显,是有些要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若仅仅是驿站,马帮的流水恐怕会有些入不敷出……” “蒋大当家还想要什么?”沈砚安开门见山,似是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把京业最大的经商权,交给蒋家。”蒋西撇过一旁的郑陶陶,眼中带有蔑视之意。 沈砚安嘴角带笑,静静听着那个几乎无法满足的条件,那个让他亲手毁了郑家的要求。 “大当家不妨考虑一下,再过几刻钟,看看是否还想提这个要求。”他安静的站着,一声惨烈的叫喊声穿云而来。 “大当家不好了,石小姐吐血晕过去了。” …… 南宫临远远站在二楼回廊里,看着下面蜩螗沸羹的场面,隐隐生出了一丝兴趣。 “叫人去请大夫了吗!”石老爷死死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儿,不肯撒手。 “姑爷亲自去请了,老爷。”那管家顿了又顿,“只是,咱这儿偏僻,离这最近的药堂也要半个时辰的脚程啊。” 闻言,石夫人止不住的抽噎起来,“大夫说过,英儿这痨病,若是再吐一次血怕就……” “你瞎说什么浑话!”石老爷大喝一声,微红了眼,“这里就没有别的大夫了吗!” “有!” 即一一晃晃悠悠的从竹林里钻出来,大喊了一声。 这行礼的主屋还真是难找,自从云春来一夜后,她的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也许还是子蛊的原因。 “我就是大夫。”她脸色近乎苍白的扶着一旁的假石,额间冒着虚汗,声音疲软到让众人不禁以为她才是那个快要死了的人。 石家的人明显不相信她,可当她过来让石老爷先将石英儿移到可以休息的地方的时候,众人又不得不按照她说的做,毕竟,死马当活马医。 此时,沈砚安他们跟在蒋西后面才刚刚赶到现场。 “等等!”蒋西使劲儿扒住门,不让即一一关上,“你确定你能将人救活吗?”他扫过屋内昏迷不醒的人,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即一一不言语,门却被抵的死死的,“你若再多耗费一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 “哐啷——” 门重重的关上,一群人围了上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即一一从里头慌忙忙开了门出来,“患者大出血,需要抽人血输给她,不然她挺不过半刻钟。” 抽血? 众人对这词闻所未闻,从未见过这样的治疗之法。但听到石英儿快不行了,也不顾不了那么多,纷纷冲上来。 “我只要至亲之人的血。”即一一突然扔出一句,有几人都微微却步,至亲之人,不过就是父母子女,可他们都不是。 可却有三人一同站在前面,石家夫妇与蒋西。 “我来!” 第二十八章 谁的孩子 “好,” “你进来吧。” 她声音落下,蒋西随着人进了屋内,屋外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南宫勋与郑陶陶二人,实际也不知其中隐情,唯沈砚安一人淡然自如的站在那处。 二楼回廊上的人轻轻笑起来。 “有意思。” 蒋西一进门,即一一就将屋门栓死了,除非在外头破门而入,否则是进不来的。 大出血?她怎么会不知道未了解血型之前是不能随便给患者输血的,提及至亲之人,也不过是引人进来。 “快点,给我抽血吧。” 厚重的纱幔一旁,蒋西似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未来袭,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安静的躺在床榻上的石英儿,她身上被施了银针,不见一丝血迹。 “英儿怎么了?”见人如此安静,蒋西更慌了。 “放心,没死。” 蒋西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却忽地凝住,高大的影子斜过来,“你竟敢骗我?” 即一一微微侧身,审视的眼神在榻上游走,淡漠的语气透露出威胁的意味,“蒋大当家最好不要动我。” 她目光停留在那微弱却不停跳动的脉搏,兀得勾唇,“不然,我可不知道您这宝贝女儿还有没有命再活下去。” 双目交汇,即一一静静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震惊不断放大。 “你怎么……” …… 两日前,侯府。 “一一,你可有使肺痨者咳血,但却不伤及性命的法子吗?”沈砚安忽而抬头问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即一一微楞,转而想起郑陶陶曾说过那石家的小姐所得正是肺痨,“侯爷想从石家女儿身上下手?” “嗯。” 她心下疑虑,“可是,让石家小姐出事,如何能制衡蒋西?” “他会为了一个外甥女冒这么大的险吗?” “如果是亲生骨血,想来便是要了他整个马帮他也会给。”沈砚安沉声应上,顺手替即一一捡起因受惊掉在地上的筷子。 一个时辰前, 即一一抵住石英儿酒杯的手微动,一阵细微的粉末无声掉进了那金盏酒杯里,在人群喧闹着敬酒之时,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 她捋了捋衣服,顺势坐在了石英儿身旁的塌上。 “石小姐脉沉细而少力,面色晄白,神疲体软,气阴两伤,是乃久病之体。” “她的肺痨不是后天惹上的毛病,而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肺阴亏损之症罢。” 蒋西瞪大了眼睛,多少年多少个大夫替英儿诊脉,说的都是因孩子身弱才得了肺痨,从未有人断此之言,他心下有些慌乱,“你胡说!别想编瞎话来骗我,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 “我给你们,你把英儿还给我!” 即一一伸手挡住了他近乎疯狂的手,望着身侧祥和的面容,眉间神色渐渐变冷,“不该做的事您都做了,为何这真相却不敢听呢?” “或许大当家的不知道,近亲相交,所生之子或残疾,或脑衰,或天生哑口盲眼,还有的,连一岁都活不过就死了。” 即一一仔细替塌上之人掖好被角,“但您肯定听说过这话,一母同胞的兄妹相交,一定会生出来他人口中的怪物。” 蒋西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那花费十几年建立起的围墙,轰然一声,就化为了尘烟。刺耳的骂声、指责声又如狂风一般地灌了进来,他死死攥着拳,眼眶睁的通红,极力想逃避这个真相。 他瞒了那么多年、藏了那么多年,一朝言语,竟不过都是虚无。 即一一绕过他,自顾的拿上笔墨写起方子,继续说着,“你以为你们是万分之一的侥幸,自己的孩子与他们的不同,无病无痛只是身子弱罢了,却不知内生的残缺,更难言语。” “你感天谢地的给自己的妹妹和孩子找了一处好归宿。以为诸等情事皆可如死人一般深埋地底,可不想它却生根发芽报应在了孩子身上。” 陈年旧情,蒋西生生听着它们将一字一句的鞭笞在自己身上,一双眼睛此刻却看也不敢看塌上的病人。 即一一站起身,淡漠的眼底平如湖水,一纸药方洋洋落下,在蒋西的脚边。 “有了这药方,你女儿就死不了。” 蒋西一动也不动,但即一一知道他会听进去自己的话,“我要你帮我两个忙。” “其一,答应沈砚安的要求;其二,帮我出城,送我去西域。” 事情解决了,她缓步行至屋门前,紧紧塞住的木栓被她一把拿开。 “那年逃荒艰难,我们日夜相依为命。我与妹妹,是真心相爱。”蒋西兀得出声,沧桑的眼睛里凝出一颗泪来,打湿了那两字‘当归’。 即一一看着他,不知怎么笑出声来。 外间昏黄的霞光顺着门缝进来,熙攘的人群蜂拥而至,石老爷第一个就扑上去看自家女儿,满心满眼的温情。 “还真是找了个好归宿啊。”她笑着笑着,眼角却泛起微光,来往的人将木头一样的她狠狠撞向了门框。 “砰——” 一袭白衣替她撞了上去,沈砚安垂下酸痛的手,把人扶出屋门处。 “想什么呢,人撞上来了也不知道避开。” 即一一抬眸看向眼前人,是了,这也是个说爱的人,只不过他爱着的是一个美艳的皮囊。 她侧首向他扬起一个极其开朗的笑容,“侯爷,银子拿到了。”那宛如初阳的灿烂,看得沈砚安心下一晃。 “一一!” 雪中红衣陨落的片段忽闪,那久违的心慌又蒙上头来,沈砚安抱紧怀中软塌塌的人,二话不说就往外跑去。 见着那飞奔而去的白衣,南宫勋独留下自己看着后面的情况,郑陶陶则飞奔而往。 “世子,咱们就这么放他们离开吗?” 二楼回廊之上,南宫勋睥睨着院中之人,略过那一角慌忙的白衣,不咸不淡的应道,“不然呢,当众斩杀朝廷命官和大邺皇子?” 刑玥面上一慌,“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难道要放任他们行事,让咱们辛苦筹谋的一切化为泡影吗?” 第二十九章 心力交瘁 “只是,难道要放任他们行事,让咱们辛苦筹谋的一切化为泡影吗?” 闹剧几近散场,看客也没了观赏的心思,南宫临踏步从二楼上离开,“木已成舟,倒不必废太大的力气让一切重归起点。” “这次,算我们轻敌了。” “世子的意思是,这次就不与大皇子争了?”南宫临斜斜勾起唇角,“身为臣子,立功则是锦上添花,若是无功,也尚可活命。怕就怕,一朝犯罪,永难再重生。” “这修缮官道的路可长着呢,” 那侍卫笑呵呵的跟上他的步子,“主子英明。” 医馆, “怎么又是你们?”大夫提了药箱慌忙忙从二楼上跑下来,眼见着又是上次那位体弱的姑娘,一双浓眉就要拧成麻花了。 “你这位小娘子怎么三天两头往我这医馆送,不是都交代过你们了,怎么还是不注意呢。” 这大夫风风火火的,引得馆里其它人不禁侧目而去,一小家富贵模样打扮的人,眼瞅着那白衣飘进屏风后面去,心下不禁提起了神。 这不是沈家的那位侯爷吗? 一番诊脉落下,大夫直接交代一旁人去拿了几盒清心丸过来,药方连写都没写。 “大夫,我家夫人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她本救体虚,又累得心力交瘁,一时急火攻心就晕倒了。”正说着,大夫一双浓眉不由得横起来,“哎,我说,你们小两口青天白日的这是做什么去了,你夫人被人下了蒙汗药你都不知道?” “蒙汗药?”他就放她自己呆一小会儿,怎么就被人下了蒙汗药,“大夫,您不是说是因着急火攻心人才晕的,那这蒙汗药?” “我跟你说啊,老夫给她配的药那都是极为养身的,一两药性重的都不敢使。那黑心人拿这几两蒙汗药给她一喂,直接就能坏了根基啊。” “小娘子也不知道又听了什么劳心的话,急火一攻,人可不就晕了。” 门外,郑陶陶方急忙忙跑来,正欲大声吆喝,眼见人还晕着,又咽了回去。 “话说回来,你娘子能抗得住那蒙汗药的药性,也是奇了。” 大夫将那清心丸交予他,又啰嗦了几句,方才放几人走。 及近夜幕,夕阳下的最后一缕光隐在山峰之下,目中所视之处,是蒙了一层雾霭的光亮。 沈砚安把人安顿好,交代樱桃照顾人,又遣了阿无去替她熬药,方才安心。 “你不是向来不喜浅色的衣衫?”郑陶陶捏起他狂奔时没注意染黑的衣角,脑袋偏了又偏,“尤其是白色,练功行事都极为不便。” “从江陵回来后,你还真是转了性。”他一手撒开,却闻得难以置信的二字。 “好看。”沈砚安展示似的捋了捋稍稍乱了的外衫,模样颇为正经。 郑陶陶回首看过去,下颚微微张大,白俏的脸上山崩地裂般的爆笑起来。 此时,石家老宅中。 塌上的红衣新娘正悠悠转醒,石家上下喜不自胜。 “大当家的,求您给小弟做主啊!”一道刺耳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蒋二汉半瘸着腿从屋外头拐进来,扑通一声就朝床榻上的人跪下了,他蠕动着笨重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向前挪过来。 “那死丫头不知好歹,伤人性命,生生将小弟我揍成了这副模样啊,求大哥替小弟将那贱人抓回来,原模原样的报复回去,才能解了我这心头之恨呐!” 蒋西分去半分目光,眼中厌恶,鄙夷极重,摆摆手让人把他拖下去。 蒋二汉本攀爬在地上,见人来立刻又跳了起来,“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你得为我做主啊。” 他虽浑身是肉,可受伤之后哪里拗得过那些拿刀的人,一句话将将说完,就被人给架上了胳膊。 蒋二汉眼神闪过人群中南宫勋的面孔,不安分的更厉害了,“大哥,就是跟他一伙的那个贱人啊,就是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唔——唔——” 他被人捂住嘴带了出去,声音渐渐消弱。 蒋西低眉起身向南宫勋致礼,“殿下恕罪,他神志不清、口吐妄言。实在无意冒犯殿下与其它几位贵人。” 他此刻语气温和的样子与下午和人谈判时全然不同,可见沈砚安手段的高明,南宫勋心下溢出些许安稳,或许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合作伙伴。 他颔首沉声,“无妨,蒋二汉的过失与蒋大当家并无关系。” 早在石英儿清醒之前,南宫勋就已经将蒋二汉与永宁王府合作,意欲背叛蒋西之事原原本本的告知于他了。这么多年就养出了一个吃里爬外的狗,蒋西对蒋二汉的情分当然已经消弭如烟。 又再寒暄了几句,南宫勋便从石家离开了。 长璋养了几日伤,这才出来活动,听人说侯爷抱着昏迷不醒的即姑娘回来了,但迟迟也没见人,他就亲自动身去院里看了。 “哎,长璋,你做什么去。” 他刚至院口,便见郑家公子一人独坐在院中石凳上,与他拦道。 “我去找我们家侯爷。” “我去找我们家侯爷。”长璋抬脚要走,却又被拦下。 郑陶陶抬手指了指已近夜幕的天。“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人家孤男寡女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只这一句,长璋便顿住了脚步,随着起身的郑陶陶一同向外走去。 “您今日在这儿歇下?” “嗯。”郑陶陶浅浅应了一声,“我的卧榻收拾好了吗?” “一直给您备着呢。” …… “这孩子聪明又听话,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院长,真的不用了。我老婆都怀孕三个月了这次指定能生个双胞胎。辛苦你们再办理一下退养手续吧。” “哎,一一?你这孩子,怎么能偷听呢?别跑快回来。” “别跑了,快停下,前面不能过去,停下!” 噗通—— 巨大的水花绽放在灿白的空中,死亡,在一瞬间来临。 “救我!” 即一一猛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映照着那半旧的织花绸缎,鼻尖隐有熟悉的茶木香气。 她像是一条抛锚的船,被牢牢拉回岸边。 第三十章 出城计划 大梦初醒,她额间隐隐冒着虚汗,身子虚乏的很。 这副身子也实在虚弱,不过是经历了一点劳心事竟晕倒了,还真是没用。这要是等她日后逃出去了,跑了不过半里路就叫人抓住了,还不得被沈砚安与南宫临他们活剥了皮吞下去。 即一一猛地坐起身子,床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滚落了下去,她忽觉胳膊麻了半边,侧身望去,却见一圆滚滚的黑脑袋幽幽从床边探出来。 沈砚安揉了揉磕上床脚的额头,清俊傲然的脸上拧出一抹吃痛的神色,他抬眸对上那副茫然的目光,语气竟有些委屈。 “你一个刚醒的人,力气怎么这样大?” 即一一半麻的胳膊提醒着她,方才便是这颗无辜的脑袋在这儿枕着,被自己一个起身给翻了下去。 她讪笑了下,俯身抬手将人虚扶起来,“所以说,有好好的床不睡,侯爷何苦在这找罪受。” 闻之她些许不待见的语气,沈砚安不气反笑,一把抓住那一双藕臂,“一一,你嫌我烦了?” 她平日可没这么使过小性子,沈砚安觉着他终于撕开了她面上那层薄薄的雾纱。 即一一蹙眉,脑袋好像只能只能一根筋的想事情,她微微挪了挪将那两只手甩开,“受虐狂吗你。”被怼了还开心,莫名其妙。 “受虐狂,是何意?” “额,就是夸您有爱心呢。” 她,竟然还夸我了。 沈砚安眉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凑出手拍了拍那软乎乎的脑袋,“渴吗?我给你倒些水?” 瞅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即一一被一口噎住,扯着笑点了点头,不知者不怪嘛。 她侧目看向沈砚安那利索的动作,临端过来前还仔细为她吹凉了,落进那深厚的温情双眸,她心下一时恍然。 沈砚安若时时都待自己这样好,她怕是就不想逃了。一股清润的茶水入喉,即一一脑子清醒了些。她胡乱想些什么呢,这副世家权贵所爱的绝色皮囊可一样挡不住时间这把杀猪刀, 色衰而爱弛,爱驰则恩绝。 届时,她亦逃不过独守空房,凄惨归西的命运。若非得残缺命运,倒不如不爱。 “饿吗?”接过空荡的茶杯,他又启声问道。 “不吃,睡间醒来吃食对肠胃不好。”即一一这阵头可是惜命的很,这几日且得把身子养好,才能一口气逃出京业去。 “也是,你是大夫自有思量。”沈砚安抬眼望了外头的天,“卯时一刻,天快亮了,你还想睡吗?” 外头天际远接,初见亮色,倒是不值得再睡,可即一一却需另行一事。 她正直对上沈砚安微亮的眼眸,眼角一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出来,语气清亮道,“困。” “好。” 沈砚安一笑,扶着人躺下,仔细掖好被角,一脚出门时,他将候在回廊处的阿无唤过来。 “露水深重,你天亮再来罢。” 阿无沉首应礼,“是。” 房内,就着窗子透出来的光亮,粉白绢布上落下一排歪歪扭扭的字画,“忠肃侯府出,绕大安坊,潜经蔡河甩开人,过因陀寺,由东边的丘水门出城。” 届时,马帮的人自会前来接应。 外出探寻多日,即一一早已将周围情况打探清楚,为自己制定了一份完美的计划。午间时辰,城门往来处人最盛。丘水门通向西边,审查也最为松懈,出了门直跟着马帮的队伍走,便能直往西域的奚国而去。 等他们发现人不见了,她早已不知道逃向了何方。 大隐隐于市,与此乃是同一道理,若想避人耳目,非是夜深人静才可逃出,人多眼杂反而更易藏身。 约莫六日后,也就是东园诗会的前一天,届时耗费数日,阿无等人的防范早已松懈,只要避得开南宫临。一切都好说。 只是在此之前,这出好戏还需仔细演下去。 半个时辰后,天已然大亮。 即一一早早便携了阿无与樱桃一起,去做那日樱桃所说的莲子荷花鸡。 “姑娘,您若是想吃交由我与阿无做就行了,何必亲自下厨。”樱桃清洗着手中的荷叶,侧首问向眼前正往鸡里塞香料的即一一。 即一一腼腆笑了声,“非是我想吃,而是近日侯爷太过劳累,我是想做道鸡汤与他解解乏。” 阿无斜斜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一道鸡汤顶什么用?” 樱桃闻言直接就不高兴了,她平日说啥都行,可就是不能说这汤不好呀。 “阿无,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我这道家传的莲子荷花鸡可是最最养身的,侯爷喝了指定能舒心畅快。” 阿无哪里会应她的声,只见她双眉一横,听得即一一的声音浅浅落下,“人与之往者,最奢回应。” “我们受了侯爷这么多礼物和心意,自然需要还回去。还多了情分就浅了,而这一道亲手做的鸡汤刚刚好。” 即一一眉眼微弯,头也不回的提道,“难道阿无不知,要先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阿无手上动作微顿,“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三人在侯府厨房里,引得此处比以往可热闹多了。 “这就是咱们府上那位即夫人呐,长得可真漂亮,怪不得侯爷连郑小姐都……” “嘘,小点声儿,小心被主子听见了赏板子。” “怕什么,如今外头都传开了,说咱们侯爷有个独宠的外室,还亲自带人去医馆看病呢。” 即一一轻笑,抬眸看过去,那两人立时就噤了声,一句流言压死人,可惜,即一一早就死了,他们是压不死自己这个孤魂野鬼了。 风声传开了算是好事,左右能向南宫临先交个差了。 此时,侯府正门处,数十个箱子被人一一抬进来。 “侯爷,这是我家主人让送来的三十万两白银,还请您清查。” “哟,三十万两?”郑陶陶随手撩开一个木箱,白花花的足量元宝银齐齐排列在箱内,“阿砚,你到底是如何坑的人家,连着我那五万两白银都给省了。” 第三十一章 送药 “长璋,把东西送去大皇子府。”沈砚安并未答话,只是招呼长璋过来。 “哎哎,”郑陶陶叫住撒手不管的人,“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弄来的,你不拿去给陛下邀功,反要让那小子拿去白嫖在人前现眼?” “侯爷,这毕竟是三十万两白银啊,郑公子说的不无道理。”长璋看看这满地的箱子,手上动作踌躇着。 “大皇子初一回京,便助忠肃侯府筹集修路银钱,力为陛下分忧。”沈砚安面色淡然道,“既是殿下的孝心,这银子自当由大皇子府送进宫去。” 郑陶陶眉眼一沉,立正起身子来,“你当真想好了,这一次两次见着不公也就罢了。” “可若真踏上这条路,便是回不了头的。届时,沈家宗族上下也许都会赔进去。” 沈砚安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过去,“一开始,沈家就没得选。” 见郑陶陶面色越紧,他忽而一笑。 “你帮了我大忙,该当回礼。” 两人往府里走着,郑陶陶些许不乐意似的撇过眼去,“哟,您沈大侯爷还有空回我这个无名小辈的礼啊。” “石家女儿是……” 沈砚安只觉身旁一道风,人霎时没了影。 “喂,你不吃了早膳再走?” “不吃了,不吃了。”人急急往外跑着,忽而一顿向着身后的浅衣公子大声喊道, “待我拿了掌印,请你去清居吃顿大餐。” “走了!” 暗紫身影飘飘然离去,沈砚安独自一人踱步至偏厅,却闻得一阵荷花清香夹着浓浓的鸡汤味从里头飘出来。 “来得正好,”一利落身影抬眼一望,伸手拿了个青花翠绿的宽口碗盛汤。 “这鸡汤刚炖出来,侯爷尝尝。”即一一眉眼弯弯的笑着,与昨夜那直率可人的模样又不一样,沈砚安眼眸微转,伸手接过汤碗来。 “你身子不好,怎么还亲自下厨?”他语气浅淡,即一一摸不准沈砚安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估摸着,喜欢的女子为自己下厨,是个人应当都开心吧。 即一一浅笑,“好好歇了一夜,身子早就舒畅了。” “侯爷近日辛劳,昨夜更是为了一一劳神,”她皓腕轻翻,替他舀起一勺清亮的汤来。 “所以,我才替您熬了这鸡汤,爽口解乏。” 沈砚安启口将汤咽下去,预备紧蹙的眉眼忽的舒缓开来。 这厨艺,竟与前世大不相同。 她一口一口喂着,脸险些要笑僵,怎奈这阿无久久在这盯着,哪敢有一丝松懈。 “听闻,每逢端午时节,京业常办诗会,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前往,热闹的很。” 呵呵,一堆文邹邹的世族子弟商业互捧,肯定无聊的很。 即一一替他倒了一杯解腻的果茶,阿无明晃晃的眼刀斜过来。 她可没料到,即一一就这么直接把东园诗会提起来了,万一她们被忠肃侯发现意图,阿无定会带着她的死尸回王府复命。 不过,沈砚安神色轻淡,好似并未发现什么。 “你倒是提醒我了,过几日的东园诗会我已经替你备好了衣裳。” “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便跟我出去见些人罢。” “噗—”她一口茶水吐了出来,“咳咳!咳!” 这京业达官贵人都会去的东园诗会,他还真敢带自己去啊。 这不是活生生往南宫临的陷阱里跳吗。 不止即一一愣住了,阿无更是被惊住了,这沈家心计深沉的侯爷怎得同主人说的不同,难道,还真是这鸡汤的作用? “慢点儿喝,急什么。”沈砚安替她轻抚着后背,她一张小脸又被呛的惨白,活像个临终之人。 “侯爷真打算带我去?”她扬起重重的脑袋,目中带着几分探寻。 “自然。” “你,不是想去吗?” “哈哈,哈哈。”即一一不自觉的瞥了眼阿无,堪堪笑着,“想去,我当然想去了。” “京业最大的东园诗会,谁不想去呢。” 沈砚安唇角勾笑,一双手兀得覆上那微凉的柔荑,“鸡汤很好喝。” “只是,厨房杂乱,下次就别做了,熏着眼睛不舒服。” “嗯?” 他起身离开,即一一手上的温度犹在,一个圆滚滚的小瓷瓶稳稳当当落在她手中。 川穹、三七……熟悉的药香在鼻尖萦绕。 这是消肿化瘀的良药。 即一一抬手抚上肿出一双眼泡的眼睛,昨夜里做梦哭的厉害,一早起来眼就肿了。 他倒是隐晦,自己夜里不会说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被沈砚安听到了吧。 “哎?侯爷怎的偷偷塞给姑娘东西,这又是什么好玩意?”樱桃跳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中的瓷瓶。 伸手要拿起看,东西却转眼进了即一一的袖口。 “没什么,寻常的脂粉罢了。” “哦~”即一一这副模样,在樱桃看来可谓是娇羞可人,不禁逗笑道。 “咱们侯爷肯定是希望姑娘过几日涂上他送的脂粉,漂漂亮亮的去参加诗会。” “但愿咱们,真能安安稳稳的去参加诗会罢。”阿无手上收拾着碗盏,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 “阿无,你这张嘴里何时才能好好吐出来一句好听的话呢。” 樱桃语中略微带气,眼见着两人又要闹起来。 即一一立马起身就往外走。 “哎,姑娘,你怎么走了。” “回去挑衣服,准备去诗会。” 眼见着即一一走了,樱桃哪又有心思与阿无吵闹,“离诗会还有几日呢,您这就开始准备啊?” “嗯。” …… 宣政殿,几位肱骨之臣,皆位列下侧。 “陛下,这是三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 南宫勋一声落下,列列木箱抬上来,户部尚书眼见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脸都变了色。 “殿下为国为君,其心难负”沈砚安垂首向上道,“银两既齐,还请陛下应允修缮官道一事。” 半晌,才听得上位言语。 “郑学士,你以为如何?” 话落,众人皆看向郑大学士,他御史院首席可是忠肃侯的未来丈人,陛下问他,圣意已然明了。 第三十二章 立嫡诏书 人,不急不缓的向上徐徐行礼,清晰稳重的向上言道,“回陛下,所谓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君以民为天,则民与之安。” “臣下愚钝浅薄,私以为修缮官道之法纵然耗时耗力,然其于民,一利则可掩其弊。大皇子殿下与忠肃侯辛劳,既已筹集三十万两,陛下不妨,便应允了二位。” 皇帝威压之势强硬,便是私下召见,也使人不敢抬眸与之对视,众人半晌都未听得上位回应。 抑商之法行了有近百年,忽而松口,无疑是要下大决心的。 “陛下,”一道不该响起的声音忽的出现,南宫临眉目含笑着,那一双带了三分邪气丹凤眼今日竟看着有些乖顺。 “您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收回。您既答应了忠肃侯,此时自当应了他。” “你个泼皮,现在倒是帮起他来了,”闻言,皇帝身上威压淡了些。 他挥了挥手,那太监立时递了玉玺过来。 “传旨吧,省的再有人说朕出尔反尔。” 一纸圣旨落下,此事俨然已经板上钉钉。 南宫临嘴角依然擒着笑,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南宫勋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有些许不解,“他不是一心要让户部的法书实行吗?” “方才在殿内,何故要在陛下跟前帮我们?” “因为他知道,陛下心里其实早就偏向了你我。” 沈砚安抬步,与他缓缓往外走去。 “我大邺国库,还不至于连三十万两也掏不出来。” “南宫临心思敏捷,又岂会不知这点。陛下会肯给我们筹集银钱的时间,是因为心里早就认可了此法。” “他如此做,不过是顺水推舟,既讨了陛下的欢心,又给我们放了个***。” 南宫勋斜斜向上望去,高耸的宫墙上堪堪只能看见四方的天,他忽而胸口一闷,“既然陛下心里早有打算,又为何要拿我们摆上一棋?” “陛下虽是君主,可有时也不能肆意而为。”沈砚安沉声应话,眉眼之处比之南宫临更显淡然。 “朝中老臣众多,其中更不乏宗室贵族。比之修缮官道的法子,他们大多倾向于南宫临的加重赋税之法。” “放松经商限制,土地收益必然会少,这无疑触碰了他们的经济利益。” “陛下先一步对我们发难,便是要防止圣旨下发之后,他们对新法与陛下发难。” “殿下,”沈砚安忽而顿住脚步,面上神色正经起来,极为端正的向南宫勋抱拳施礼。 眼前人有些愣住,接着便要上前扶人,“侯爷这是做甚?” 沈砚安身子微侧,不卑不亢道,“夺嫡之路必经凶险,为君者,纵然不为,有些阴暗也不得不看。” “万望殿下放下心中与陛下的心结,如若不然,现在请旨回边驻守,尚不算晚。” 沈砚安一字一句都重重打在了南宫勋身上,他明明是俯身进言,却仿若上位施令,莫名让南宫勋心中一震。 他双手将沈砚安扶起,语气中多了些坚定,“这条路如果不走,母后的冤屈、佳姝的不幸又有谁来鸣平。” “侯爷宽心,陛下是君王,我心中纵有不平,也无甚可为。” “我只不过,是要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原原本本夺回来而已。” 或许外人不知,但皇宫近臣与一些皇族中人大多知道,皇帝出发南巡之前,是将立储诏书拟好了的。 只不过那诏书,却再未出现过。 其中隐秘,所知之人少之又少。重生归来的沈砚安,便是其中之一。 沈府,即一一房中。 织金缎子做成的大袖极有质感,一身幼红色襦裙衬得人气色极好。 樱桃看着镜中的人儿眼睛直放了光。 “啪嗒—”一声 华贵的衣裳被重重扔在了塌上。 “姑娘,您这是干嘛呀。”樱桃心疼的那贵重的大袖抱起来,“侯爷送来这衣裳可是朱大家亲绣的。” “重金难得可经不得这样的磕碰。” “热。”即一一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呼扇着手掌,可算是从那大蚕蛹里逃出来了。 这样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可这大夏天的穿了是要出去热中暑的。 “穿衣不过蔽体,一个衣裳而已,哪得如此金贵。”阿无抱着她那日夜不肯拿下来的弯刀,靠在衣镜旁懒懒道。 “阿无,人人所视珍重之事不同。”樱桃横了眼瞥过去,“你看重这把小弯刀,我们看重这衣裳,各不相干,何必互扰。” 她仔细将那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再说了,这衣裳贵重的可不是钱而是侯爷那份心意,那才是千金难换的。” “唉,”即一一长长叹了口气,横倒在软塌上,一双美目略微消肿,草药的味道在鼻尖萦绕,清香的味道却让人烦心起来。 千金难换啊。 沈砚安送她如此显眼的衣服明显是要在东园诗会给众人那日亮明自己的存在。 他还真是被美貌迷昏了头,这样挑衅的事情也能做出来。 恐怕等他发现自己不见的时候,脸色难看之度可想而知。 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她还真是一个也没躲过去。 看来,焕颜粉的研制得加快速度了。 第三十三章 醉酒相会 沈砚安与南宫勋忙了几日,工事预备在明日东园诗会后正式开工。 次日清晨,侯府一处小院里,依旧是一连几日的宁静。 “姑娘?”樱桃端了一碗浓厚的燕窝,手放在门沿处,踌躇半晌还是缩了回来。 “门没关,进来吧。” 清亮的声音随即应上,人悄声推门进了屋。 樱桃蹑手凑到桌边将汤碗搁下,“姑娘,您给侯爷这份礼物都准备了好些日子了,还没做好啊?” 她凑头向即一一处看过去,粉嫩的药粉香气四溢,好像宝福斋的软软糯糯的雪芙糕,若要一口咬上去,奶香气就炸在了嘴里…… “啪——” 即一一伸手拍开樱桃馋猫似的手,立时拿了瓷盖将粉色药粉给掩上,“给侯爷的东西,你也敢乱碰?” 她轻轻一句话才把樱桃吓回了神,小丫头犹然记得前几日那碗鸡汤的惨状,侯爷连喝剩下的碗盏都要遣人讨回去,她可不敢再掺和其中了。 “樱桃失神,姑娘万别怪罪,我可不想挨板子呢。”樱桃后怕似的言道,方才还真是鬼迷了心窍。 “不过,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侯爷啊,阿无每每将人请进屋,您每每都一句乏了就打发人走。”樱桃打量着即一一清淡的眉眼,小心翼翼的将那碗燕窝移过来。 “这可是南荼国进贡来的燕窝,陛下赏咱们侯府的那几罐全让侯爷送到咱院来了。” “这是厨房特意加了枸杞、红枣熬的。侯爷说,您身子弱,得多补补。呐。” 一口顺滑的燕窝入口,即一一眉毛蹙起来,侧头避开樱桃手上又满满一勺的软糯。她实在喝不了这金贵的玩意。 “烫吗?”樱桃又紧着吹了两口将勺子凑上来。 小丫头死心眼,即一一抬手轻轻将汤匙抵回去,“侯爷心意贵重,自是不可浪费。” “我这东西也做完了,不妨你去将侯爷请来,我好好谢他一顿。” “如何?” “真的?”樱桃眉开眼笑,搁下碗盏就跳了起来,“我这就去。” 小丫头还真是好骗,可不像某人。 她透过门缝隐隐看见那角黑色衣衫,弯刀上精致的皓石被阳光折射出微黄的光辉。 奚国人?呵,怪不得南宫临能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一一颠了颠那少了近乎三分之一的金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若是再砸点钱怕是连南宫临的老底都能给扒出来了。 不过,她可没心思对付那个变态,这一个冷面杀手就够自己对付的了。 “阿无,侯爷一会儿要过来,你把那身天蚕丝的红色襦裙拿出来我换上,我穿那身气色好。” 外头人动了动,侧身寻着衣柜去了。 侯府正厅中,沈砚安正同来人寒暄。 “殿司大人辛劳,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一中年模样的富贵男子起身以礼向他拜别,“侯爷见外了,同为臣子,为君谋事都不过是分内之事。” “是,还请您回去代我向长公主问好,回京以后繁忙迟迟未去探望。近日侯府搜罗了些好玩意,待小公子出世后,一并给您送过去。” “侯爷多礼了。” 沈砚安远望着人离开的身影,一轻快的脚步从屋外踏进来。 “侯爷,即姑娘请您去一趟。” 他眉梢微挑,随人而往。 “走吧。” 即一一院中,菜肴酒水摆了满满一桌,紫藤萝亭下,娇媚女子浅啜着杯中果酒,面上已见微醺。 “你再这样喝下去,人还没来,你先醉倒了。”阿无伸手拦住那意欲再倒的皓腕,横眉冷声道。 “你不懂,借着酒意,人什么都能干的出来。”即一一软软拂开她的手,阿无也不再拦。 撩拨人这种事她确实不懂,且由着她罢。不过,东园诗会都搞定了,她还想做些什么。 阿无探寻的目光盯上面前的红衣美人,却听得一清冷声音由头顶飘过,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已捏上了那白皙皓腕。 “西域的果酒虽甜但烈,你若贪杯醉了,可是要叫我生看着?” 朗朗声音如沁人心脾,即一一扬起头来,桃花眼中已见迷离,她对上那双琥珀双瞳,沈砚安清亮目色下毫不掩饰的情动之意,让她背后一凉,脑袋忽地清醒了些。 即一一忙搁下酒盏,坐直了身子,“侯爷若来的再晚些,好东西可就没了。” “哦?什么好东西。”沈砚安顺势坐下,拿起酒盏嗅了嗅,目下一沉,将东西远远搁在了一侧。 樱桃识趣儿的将阿无远远拉到了一侧候着。 “自然是我替侯爷研制的新药。”一个圆滚滚的瓷瓶从即一一袖口掏出来,与那日沈砚安赛到她手里的别无二致。 沈砚安将东西仔细打开,浓浓的药膏白的如同夜间的明月,一股浓厚的药气扑面而来。 “这算是跌打膏,只是比之寻常的跌打药酒功效要好些,药的毒性小,药效也更大。”即一一半臂撑着脑袋,抵回的声音竟略显妩媚。 “你做的?”沈砚安把玩着瓷瓶,浅淡的眉眼里染上了丝丝笑意,语气明显的上扬。 “嗯,”即一一略显骄傲的应声,“除了我,这里谁还能做出这样好的药。” “你倒是不妄自菲薄。”沈砚安被他逗笑,明明见过许多次,即一一却第一次觉得那微微弯起的弧度这样好看。 她一双忽闪的大眼睛直盯着沈砚安俊朗的面容,砸吧着嘴,眉头微微蹙起来,一伸手还是要再去够那未饮够的香甜果酒,它离得那样远,即一一只得站起身来,腕间却忽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 她整个身子忽地软了起来,人被轻轻一拽,棉花一样的就落在了茶木香气里。 “你……”即一一抬手便使力抵住他,可奈何醉酒无力,那一个拳头的劲头不过像给人挠痒痒。 “身子弱,就不要贪杯。”沈砚安眼皮轻翻,怀中人儿一不小心就撞进了那汪深邃的潭水。 即一一身子微紧,两人的距离在紫藤萝迷迭的香气下越来越近。 第三十四章 救还是不救 “额!” 嫣红朱唇在眼间迷离,沈砚安半大个脑袋忽如铅沉将倒,即一一将面前昏昏欲沉的人轻手放倒在石桌上。 待他意识抽离彻底晕过去,她目中神色立时清明过来,若非面上那抹红晕还在,谁能将方才那醉酒依人的美人,与现在面色冷淡的女子认作一人。 即一一吐出舌底含住的药粒,伸手将那壶果酒捞过来,从腰封里捏了枚白色药粒扔了进去,它无色无味,与清爽的果酒霎时融为一体。 她凑近轻嗅着,里头那几分致幻剂的药味已经完全被溶解掉,美目顾盼流转,沈砚安浓密长硕的睫毛不禁惹人轻探,即一一及时顿住自己没出息的手,敛下目中神色。 “难得有人能受住这种配合致幻剂的催眠手法,你竟然能抗到现在,还真是骨骼清奇。” “不愧是沈家军候。”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沈砚安的侧脸,柔嫩的触感让即一一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来。 哎,只是可惜了她从阮老头摊子上顺来的白毒伞,那金贵玩意儿,现在用的真是一分不剩了。 “喂,虽然你对我还不错,但我也是要去过我自己的日子的,不可能为了你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 “看在你还是个好人的份上,祝愿你以后遇到一个真心真意待你的女孩,下次可别只顾着看别人的外表皮囊了,嗯?” 即一一将酒杯仔细在人面前摆好,悄声俯身将草丛里一早藏好的金叶子拿出来,仔细揣在身上。 “侯爷,我去给您买些雪芙糕来。” 阿无与樱桃隔着远远的,便看见即一一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樱桃正欲上前探寻,阿无却先她一步走近了紫藤萝亭下的两人。 冷硬的弯刀咯在即一一腕下,阿无瞥向那已近晕倒在桌子上的沈砚安,“你做了什么?” “什么啊?”即一一软糯的声音洒过来,带着一身的酒气,“侯爷只是醉倒了。” “走,你跟我出去买些雪芙糕回来。” 阿无一把将人拽回来,冷声道,“你路都走不稳,出去买什么东西。” “哎呀,侯爷想吃,你随我出去买回来不就完了吗。”即一一撒泼似的吆喝了两声,冲着那侧一脸懵的小丫头交代了声,“樱桃,你留在这儿照看侯爷,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啊。” 言罢,头也不回的拽着阿无出门去了。 大安坊外,蔡河经处。 “你给我好生走路,摔倒了可没人扶你。” “知道了,我用不着你扶。”即一一醉酒之后颇为任性,一句话便被惹恼了,甩手就撒开阿无那柄用来扶她的弯刀。 两人正行在河沿处,此处恰逢集市,街边行人拥挤不堪,稍微不留神人便要被挤倒。 “哎,你。”阿无正要上前拉住她安稳些行事,却不料一乌黑的身影忽而撞过来,拥挤之间,那抹醉酒倩影失散在阿无眼下。 “扑通——”巨大的水花声将人们的心思拉回到了河底。 阿无拨开前面那粗壮大汉,奔到残缺的护栏岸边,那年久失修的石板护栏,不知何时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出来,桥下一记红衣正大声呼救。 此时,水下浪花让人来不及反应的急剧减少。 “快救人呐!”街边集市里有会水的人,接连扑通的跳进河里去救人。而一侧的阿无眼睁睁的看着,只能大声呼救,身下却做不出任何动作。 她来自大漠的奚国,不识水性,活脱脱是个旱鸭子。 即一一自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放心在这个计划里,牢牢将人甩开。她漠然站在河对岸,神色冷淡的逝去眼角的河水,身上衣服滴滴答答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她穿越而来的第一日。 对面略显慌乱的目光扫过来,一分诧异闪过却无疾而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不幸掉落在蔡河里的红衣女子。 而即一一却着一身黄衫,随手将手中那装着粉色药粉的瓷瓶收回进袖口,轻笑着转身,丝毫不怕被人认出来,毕竟这焕颜粉不是空白研究出来的。 将白毒伞经研磨、提炼,与其余十几种药材混合研制而成,只要撒在人的脸上就能改变别人看到她的容貌,虽然持续时间不到半刻钟,但足够用了。 再加上衣柜里的白毒伞粉,足够以假乱真,让自己明晃晃的从阿无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 现在只要抓紧时间赶到丘水门,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拿上一早便备好的帷帽与药箱,小步快走在人群之间,从这到因佗寺,不过一刻钟便能赶出去,而因佗寺就在离丘水门几丈远的地方。 “夫人小心!” 因佗寺外,一打扮雍容的贵妇人在众人搀扶下,小心翼翼的往马车处走着,险些撞到了一低头快步而走的帷帽女子。 一旁侍女横了眉,朝着眼前这素衣女子狠狠骂喝一声,“你走路不长眼啊,撞坏了我们家夫人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好意思。”即一一无意惹事,快速低头应了一声,用余光瞟过去,见这妇人的肚子圆大的厉害,像是快要生产的样子。 只是…… 她略过那贵妇人厚重的脂粉下青筋粗暴的脖颈,和比之寻常临盆孕妇还要沉重的步伐,心下一顿。 算了,也许是自己看错了,这样的贵族夫人可用不着自己操心,现在她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 那一侧侍女随着即一一快步走的身影,还忍不住大大翻了个白眼。 “行了,人家兴许是出城有急事,何必揪着不放。” “夫人,您就是心善,万一她将小公子撞出个什么好歹来,奴婢可没命向大人交代。” 闻言,那贵夫人摆了摆头,“你呀,总是这样得理不……”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侍女随着夫人不断下坠的沉重身子,心也逐渐慌起来。 “孩…子。”夫人一口气只得吐出半口,艰难的说出这两字。 精致的绸缎裤脚,不断的洇出褐色、浓稠的血来。 “救命呐!来人救命呐,我家夫人要生了!” 乌泱泱的人群霎时间乱作一团,众人皆在呼救,可往来香客都不过是胆战心惊的看着。此地偏僻,哪有什么大夫,若是进城去请,只怕人还没到,这里先一尸两命了。 远处桑树下,隔着喧沸的人群,即一一紧捏住怀中的药箱,看向近在咫尺的丘水门,脚下加快了动作。 第三十五章 产子 若非是艾叶恰好生在这里,她定不会出手救人。 即一一停下脚步时,是这样劝慰自己的。 丘水门就那样静静立在那里,带她去奚国的马帮就等在门外,而此刻,她却像被船锚死死定住了一样,哀莫大于心死的无力感轰然一声倒灌进她泛冷的心里 她狠狠一阖眼,俯身拽了一把药草,快步向着人声喧沸之处往去。 慌乱焦急的无措人群中,忽而飘落了一清淡声音。 “没时间了,现在必须给她接生,否则人撑不过两刻钟。”一侧侍女齐齐抬首,只见一细长手指轻轻落在她家夫人的手腕上,一侧女子半蹲,较好的容貌在如此慌乱的情境中也能惹人失神,瞥见散乱扔在地上的帏帽,立时有人认出了她是谁。 “你怎么还敢来,若非你冲撞了我们家夫人,她怎会生生提前了一个月生产!!”厉声指责劈头盖脸的落下。 即一一把脉的手指微微一动,她竟不是足月生产,可依胎象来看,这孩子本就应当在这几日出生。 那人抽手去推她,被她一个侧身轻轻避开,“我连你都没撞着,她是不是受惊早产恐怕也未可知吧?”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大夫能救得了这位夫人的性命。”即一一沉声应语,将一侧的艾叶递到一旁,“这是艾叶,拿去用沸水煎好送过来,再烧些热水,越多越好。” “这因佗寺里总有能烧水的厨房。” 一侧侍女犹犹豫豫的将艾叶接过去,却不敢有何动作,只待那位领头的侍女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她才飞奔往寺庙中去。 “我且信你一次,若是夫人出了什么好歹,你定要来偿命!” 即一一利落的去掉夫人身上的繁琐的饰品,淡声应道,“凡生产者必九死一生,若真是天命如此,你倒不必拿我这个费劲接生的大夫撒气。” “你!” “马车在哪儿?”即一一抬眸问声,让那一肚子愤怨忽地梗住。 “在那儿,你要干嘛?”人指了指近处一个宽大的马车,心下一紧,“你不会要让我们夫人去马车上生产吧?” “我们夫人可是堂堂……” “没时间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到你找出一间上好的厢房收拾出来。”即一一自顾架起尚还有半分清醒的夫人的半臂。 “不想看着一尸两命,就搭把手把人抬上去。” 那侍女噤了声,忙将人扶起抬进来马车。 幸在这马车宽敞平稳,尚能用作产房。即一一三下五除二就药箱里所需的东西全摆好了出来。 “你出去叫你们带的小厮、侍卫避开四丈远,将马车围住,不许任何人接近。” “然后叫几个稳重点的侍女,进来帮我接生。” 那侍女也不再犹豫,老实听了即一一的吩咐。 待人走后,即一一伸手握住夫人的手,这样能使得孕妇的注意力转移到大夫身上来,“夫人,您此胎生产恐怕不易。依月份来说这胎是早产,可依脉象来看却是足月生产,怕是胎盘老化,原因难测。”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还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尽全力保住你和孩子。” 夫人已经被疼痛折磨的说不出声音,虚晃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即一一所说之话。 “来了,来了,艾叶水来了。” 即一一接过喂她喝下,出血之症并未缓解,“再去煮。”她身上没有别的药,只能用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来应付大出血的症状。 艾叶水喂下后,即一一迅速替她施针,不一会儿功夫,出血的症状就有了缓解之兆,身上的痛症也缓了几分。 “用力!” “啊——” “再用力!” 一声声惨叫在因佗寺周围回旋,可却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那带着金柄的黑衣侍卫面如冷铁实在骇人。 热水一桶一桶的往马车里送,可里头的情绪却一点一点降到冰底,即一一替她施针缓痛,让她用力产子,可却连孩子的半寸都看不见。 早产若再加上难产,这便是要一尸两命的征兆啊,这一关上,难得有妇人挺得下来。 “现在怎么办啊,孩子生不下来,我们夫人不会也是……”侍女再也憋不住,眼中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即一一沉了心,上手直接将缓痛的银针撤了下来。 “啊!”夫人的脸色登时如死灰般难看,凄厉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不禁为她心下一紧。 “你这是做什么!” “疼吗?”即一一冷冷斜了眼过去,眼神看向早已说不出话的夫人,好似听不见一旁人的喊叫。 “疼就再用力,孩子若是再出不来,你就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几位侍女陪在这夫人跟前数年,凡是有病有灾,前来医治者无一不低声恭敬请脉,极尽谦恭行事,她们从未见过模样冷的想要杀人一样的大夫。 可唯有即一一知道,治病救人冷心冷情方能不出差错。这夫人常年享福少劳累,这怀胎数月更是少少活动,现下怕是连如何使力也忘了,恐怕得让她疼的再厉害些,这孩子才能安然无虞的从她肚子里出来。 “用力,夫人您再用点力啊,现在已经能看见小少爷的头了。”一侧几个人欣喜若狂,果然得逼上绝路,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熬过前头难产之时,孩子一冒头,整个就顺利的出来了。 只是,那幼小的婴儿如何竟是…… “鬼啊!” 几个侍女一打眼就夺门而出,没有阵阵啼哭声,只有大人四散的喊叫声。 领头的侍女犹是浑身哆嗦,心思敏捷立时便想到了夫人名誉之事,追着那几人也便跑出去了,“回来,不许乱喊!” 马车里,只剩脱力昏死过去的夫人,与面色紧绷的即一一,和她怀里抱着的浑身青紫,眼睛死死的闭着,裹着一层粘稠的乌黑薄膜的孩子。 即一一迅速掀开她腹上掩体的衣衫,道道黑紫的裂纹犹如恶鬼噬人的獠牙一般,骇人而又恶心。 死胎!她早该想到这是一腹死胎。 奇怪的足月生产的脉象,还有比之常人还要沉重的步伐,以及面上难掩的恶乏之色,这绝不是意外,定是人为,怕就连今日突然产子也是…… “大人,您终于来了,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她……” 第三十六章 鬼胎 闻见有人往来的声音,即一一将婴儿轻手放在一边,快步出了马车,这种事情应当首先告知家属比较重要。 “哎——”即一一将将下了马车,便被一人拽至了车侧隐蔽处。 “长璋?”她半瞪着双眼,一时愣住了,他怎么找到自己的。 “永宁世子就在殿司大人其后,还请姑娘随我走。” 来不及做过多的反应,听得南宫临要来,她只得快跑两步跟上长璋的步伐,她不知他是否明了自己永宁王府暗探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来救自己的,即一一只能做出目前最好的选择,先相信他。 或者说,先相信沈砚安。 毕竟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 所幸即一一身体素质好,还算能跟上武艺精绝的长璋,两人不过穿了几条街道,便停在了一处普通的民房里,此处与沈府整整差了一个坊口,即一一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此时不应当先回到沈府,才能确保安全吗。 “姑娘请。” 望着陌生而安静的环境,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即一一仔细捏紧了袖口的银针,跟着长璋一步步往院内走进。 “吱呀——” 略有年岁的木门被缓缓打开,一股复杂的药香味窜出来,即一一心下莫名有些安稳。伴着门被打开,一束暖暖的光打了进去。 里面,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挺拔的人影。 即一一紧抿着唇,在那副清峻傲然的脸庞印入目中之前,她还在祈求自己的猜测是错的。混杂在药香下的茶木香气缓缓逼近,她恨不得转身就逃,可木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 他追,她逃,她插翅难飞。 即一一就知道,这恶俗桥段早晚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出现,只是没想过先一步困住自己的竟是沈砚安,而不是那个变态南宫临。 重重的影子从头顶打下来,即一一死死低着头,目光好像被粘在在了地上。 “怎么不说话?” 修长的手指兀得勾起她的下颚,力道虽轻却有种不容反抗的意味,目光略及即一一轻垂的睫毛,沈砚安目色一沉。 他猛地凑近,唇峰堪堪划过她微凉的脸颊,即一一猛地睁眼,记忆忽而回到了紫藤萝亭下,心脏在胸腔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跳起来。 温热的薄息轻轻吐在她耳畔,带着摄魂的语调,“非要这样,你才肯看我。” 即一一“砰”的一声将人推开,脸上微微扯起笑来,“侯爷说笑了,不论何时只要你想要一一做什么,一一都会去做。”她抬眸应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目色清亮。 “哦?”沈砚安轻轻笑起来,音调爽朗极了,可即一一此时却觉得他脸上的神色难看极了。 “若我要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困在那四方院子里,你可愿意?” 半晌,屋内只听得烛火“噼啪”的微响。 他听见了,即一一在亭下说的所有话他都听见了,即一一心下咯噔漏了一拍。他为何没有昏过去,为何知道让长璋去何处寻她,又为何知道让她避开南宫临。 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说,竟只问,愿不愿意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恍惚间,即一一好像看到了一身墨衣的沈砚安,缓缓上前拉住了自己的手,深情的眼底是挡不住的算计和猜疑。 她一回神,却是见沈砚安一身浅色衣衫上前裹住自己微凉的手掌,目色淡然如水,拉着她缓步去了桌边坐下。 那一道致命的问题就这样无疾而终。 踌躇半晌,即一一还是开口问道,“侯爷,你怎么知道让长璋去哪儿找我……” “你在因佗寺门口救的人,” “嗯?”即一一瞪楞住。 “是陛下的长公主,封号玉若,南宫玉若。”沈砚安一字一句的开口仿若木槌一声声的打在了自己的心头。 “长公主脾性温和,随其亡母德嫔,颇受陛下宠爱。自永乐二十二年来,她下嫁宗族王家已有三年,其夫殿司王承轩感情深厚,但至今未有所出,此为首胎。” 言下之意,南宫玉若这一胎,颇受重视,金贵的很。 即一一不知沈砚安是个什么心思,但现下看来他相较之南宫临,更像是会帮自己的一方。她低低开口道,“长公主殿下生的,是一个死胎。” “死胎?”沈砚安瞳孔微张,他明明记得是一个早产儿,怎么会成了死胎。 此中变数,实在奇怪,他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长公主时,便发觉她胎腹圆滚的厉害,应是将要临盆的征兆,后与她诊脉时也确实是足月临盆的胎像,可她身侧的侍女却告诉我她家夫人足足提前生产了一整月。” “我初时猜测是胎盘老化才有的此种症状,可孩子一生下来便是浑身青紫,明显是在胎腹中就断了气。” “是人为?”沈砚安低哑着声音,似是已经断定自己的想法。 即一一并未立即应声,只说,“长公主腹部伴有道道黑紫的裂纹,孩子身上也裹着一层乌黑的薄膜。新生儿重量比之一般的重量较轻,身架却大,是以长公主行路时要比一般的产妇还要困难。” “孕妇自身原因所造成的死胎,不会出现这种症状。” “若是临盆之际再来回奔波,不静卧在床的话,怕是有催产之效。”即一一顿了顿,猜想这许是内宅之乱,长公主今日的临盆并不是偶然,明显是被人一早算计好的。 “不知,殿司大人的府中,可有妾室?”她轻声问着。 沈砚安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王承轩心爱长公主,纵然多年无子,也并未娶妾。” “民俗有言,若生出来的孩子是裹着黑膜、浑身青紫的死胎,便为鬼胎,是罗刹转世,以屠杀人世,重构恶狱。” “而皇家子孙,不可能、也不会是罗刹转世。”沈砚安定定看向她,一双眼眸深沉的如同海底。 即一一忽而一笑,眼角带着些许讥讽,“所以罪名就会被安在我身上,一个自不量力替皇家公主接生的大夫。” 她第一次有些后悔了,后悔没直接从丘水门出城去。 第三十七章 “臆想”的真相 沈砚安心下好像被什么拧了一块,他紧了紧眉头,带了些安慰的语气,“只要揪得出迫害皇家子孙的真凶,这顶高帽自然会由他戴上。” 即一一只是替一个毫不了解的陌生人接生了孩子,哪里会知道幕后凶手是谁。 “你可知,永宁王世子南宫临今日为何会同王承轩一道前往普陀寺?”他忽而开口,让她心下不由得一沉,沈砚安静静等着,似是要在那双清亮眼眸中得到些什么答案。 “一一身份低微,从未听过这位贵人名讳,并不知为何他今日会出现在普陀寺中。”即一一低眉应声,语气看不出任何不妥。 “说来,今日长璋来带我走时也提及了此人。他,可是与侯爷有什么渊源?” 沈砚安目色一暗,低眉避开眼去,“没什么渊源,不过是政党不一,暗中有些敌对罢了。” “你日后少不得遇见此人,能避还是尽量避开些罢。” “长公主此事,恐怕和这位世子也牵扯上了几分关系。” 即一一下颚微张,“这又是为何,那永宁世子难道同王家有仇?” “并非有仇,而是有恩。”沈砚安墨染的眸子里透出丝丝冷意,“我今日才邀王承轩小聚,他转头就与人偶遇在市坊。” “一个聪明还懂得示好的世子,看见皇家出了鬼胎这样不吉利的事情,若是遣了手下能人去村庄里抱来一个同岁的孩子,将死胎换成早产儿。” “既抚慰了昏迷过去而毫不知情的长公主,又全了皇家和王家的颜面。换做何人,怕是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眼尾淡淡垂下去,说出来的话全然不像平常那个清正之人。 “可与王家结交这样的好事,又怎么会仅凭运气就能碰上。” “必是日夜筹谋,方成此局。” 琥珀双瞳下愈来愈重的雾霭让即一一有些看不清他的眼,他明明就坐在自己对面,可她却觉得像隔了几万里那样远,远到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听起来竟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吓到了?”他温热的手探上即一一有些绷住的嘴角,清朗一笑,“我猜的而已,不必当真。” “所有合理出现的不合理现象不是都应当怀疑吗?” 即一一扯了扯笑,低眉静默,也深觉自己这样的想法也太不像话了些,沈砚安也许真的是对南宫临敌意太大,所以才会臆想出来这些情节,这人再变态也不至于从长公主有孕之时就开始筹划着下药吧,那不是变态,简直是恶魔了。 这样看来,他今日许是发现了自己逃跑的踪迹才叫人追过来的,并没有发现自己与永宁王府的关系。 “咚咚——” 极速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忽如其来的沉默。 “侯爷,宫里派人往侯府去了。” “知道了。”沈砚安面不改色的应声,侧首低声道“跟我走。”他端起昏暗小屋中仅有的一盏油灯,烛火摇摇晃晃,两人绕过三两架子,来到一寻常墙壁处。 依着微弱的烛火,即一一这才发现这间屋子原来是间药房,难怪有许多新鲜的药草味。 沈砚安在离地约五尺处按住墙面,只见轻轻一按,坚实的墙壁便忽而向两侧裂开,声响微弱如杯盏倾倒。 即一一讶然,此地的机关竟然做的如此精致,人还未感叹完,身前一道力将她拉入了墙后暗道里。 沈砚安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上,一只手往前照亮,一只手迅即拉住方才松开的微凉手掌,丝毫侵蚀的缝隙也不留给黑暗。 “这暗门由混泥架了铁做成,不易攻破,门上开关依照八卦序列每十五天会变换一次位置,连续按错三次,门就会永远锁死。” 即一一应声点点头,转而发觉他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浅浅“嗯”了一声,细微的声音在空旷的暗道里传出阵阵回响来。 他这话明面上像是介绍,即一一却暗自蹙眉,总觉得这像是一种“危险勿靠近”的警示,怕万一哪一天自己又起心思要从这儿逃出来,最好别来自找倒霉。 暗道不长,两人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尽头。 对面这门同方才那道暗门看起来几乎无异,沈砚安用了同样的手法,轻轻松松就带她来到了光亮之处。 这条暗道连接的果然是侯府。 不过,这地方通往的竟是即一一卧房? 这沈砚安究竟是对自己太没有防备之心了,还是,自己这样的角色根本无需他来防备。 两人将将踏出暗门便听得外头乱糟糟的声音。 “这都几个时辰了,姑娘落水了你怎么不早遣人回来寻!” “人命关天,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要怎么负责。” “她若是死了,倒省的费劲寻人了。”樱桃心下担忧难安却只换来阿无一句冷冷清清的话。 这人还真是只在乎任务,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啊,不过这还是头回听到樱桃这小姑娘如此硬气的一面,怕就怕与阿无那个不好惹的打起来。 不对,现在好像是自己更危险一点吧。 她转头就要往暗门处钻,可门早就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关上了,一双大手将人拦住。 “你倒是会害怕她们,”探寻的目光垂落,他眉间染进几分不悦。 她方才在沈砚安面前的表现的如此镇定,这会儿面对外头两人竟紧张起来了。 即一一眼睛转了又转,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衣袖,低眉默言,似是在求他帮忙。 外头人声愈近,即一一见沈砚安仍旧没有动作,心上隐隐带了气。他若是不帮,自己也犯不上求他。 “哎!” “屋里有动静。” “谁在里面?” 急急的脚步声“砰”一声将门踹开。阿无一手握住刀柄,樱桃“哇”的一声就往床上的人扑去。 “姑娘!” 小小的人儿被沈砚安轻揽在怀里,樱桃差点就不识趣的飞扑了上去。 “你家姑娘落水身疲,又在路上耽误颠簸,无事别来扰她。” “是,”樱桃微一抬眸,脸就一红,“侯爷辛劳,奴婢先下去为姑娘熬制姜汤。” 第三十八章 面圣 说罢,她快走两步欲拉阿无一同出去,可那冷漠声音偏偏就突兀的响起。 “是侯爷救的即姑娘?”阿无直身立在那里,一双眼睛大方的打量过去。 “放肆,”沈砚安微侧着脸冷喝过去,“你贴身照顾的人,现在把人弄成这副样子,不仅不认罪,还问量到本侯头上来了?” 他轻轻攥住塌上人发凉的手,本就白嫩的手此刻有些惨白的厉害,“你莫不是希望人淹死在那河里才好。” 阿无敛眸,迎上隐隐发怒的人,欠身俯礼,“侯爷多心了,奴婢没这个意思。只是众多好手都跳入河中去寻,许久也不见人影。” “侯爷既冒险将人救出,怎么不知会我等一声,” “你无能,倒成了本侯的错?” “侯爷恕罪,我只是对姑娘关忧过度罢了。”她低眉应声,身姿倒不卑不亢。 “关忧过度?”沈砚安轻笑,“本侯看你怕是不太会伺候人。” “阿无姑娘既是江湖中人,又何必拘泥于这小小的侯府。过些日子去账房划些盘缠,遨游四海,赏四方景色,岂不快活?” 阿无面上一僵,唇角扯笑,“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姑娘既从恶人手底下救了我,我自当留下报恩,何谈快活。” “姑娘既然无事,那我等就也就不打扰了。” 樱桃忙也跟上离开的脚步,再多呆一会儿,她都怕被侯爷的眼刀射成筛子。 “嘶——麻了。”即一一微撑起身子坐直,一只手捂住刚刚被解穴的右臂。 “你这位侍女眼尖,若不使点心思,怕是不能善了。”沈砚安掌心汇上温和的内力,覆上为她轻轻揉捏着,惨白的手指缓缓恢复出血色。 “咚咚——” 是长璋的声音,他也从府外赶回来了,“侯爷,来人是忠许公公,被禁卫护送过来的。说是来侯府提审今日为长公主接生的大夫。” 即一一低眉,利索的从塌上起身,今日虽然落水,但毕竟是提早做好了准备,吃了好些颗回气丹,这副虚弱的身体倒也无甚大佯。 “收拾一下准备进宫吧。” 长璋拦住要一同出门的沈砚安,“侯爷,忠许公公交代了,他只提审即大夫一人。” 这是不许忠肃侯府护着她的意思。 即一一侧过脸,忽而开口问道,“他们为何会找到候府来。”仿佛一早就准备好来抓替罪羊一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这京中宫内,只要有心什么都查的出。” “你常出入候府,被他们盯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原来,他初时不让自己随便出府,是存了这个忧虑。 受陛下看重的忠肃侯府,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板上肉。便如同她当日在云春来脱身的说辞一般。 凡高门大户,必因后院之事遭人指摘。 她淡淡的瞥向那双墨染的双瞳,这样戳脊梁骨的风言风语,他倒是一向不怕。 沈砚安将候在一侧的人指过来,“让阿无陪你去。” “圣上口谕,只能带这位即大夫一人进宫。”听得一尖细的高亢声音,几人扬首望去。 只一身着石青宦衣的人缓步进了院内,身后跟了几个黑衣金柄的冷面人,想来,此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忠许公公了。 “侯爷可莫要为难咱们做奴才的。” 他向上颔首,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 即一一蹙眉,皇帝身边的人,难道都如此倨傲。 她身侧沈砚安倒也不恼,语气淡淡的迎上去,“确实是一人,但行医救人总需有人辅助,不过是带个不足轻重的侍女,算不上什么。” 忠许对他们倒也不为难,毕竟皇帝宠爱忠肃侯,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念在侯爷的关切之情,想必陛下也不会怪罪。” 几名禁卫持刀至两人人身前,“即大夫,随咱家这边走吧。” 尖细的声音落下,即一一与阿无便被带离了候府。 见人远走,长璋不解问道,“侯爷,你明知那无患子心思不纯,为何还要让她跟着即姑娘一起。” 沈砚安背手而往,“那是个聪明人,不会给自己身后之人招惹半点麻烦。” “她若安安静静护着一一还好,若她招惹了圣上恼怒,矛头自然会从一一身上转开。” “那她若是往即姑娘身上泼脏水呢?” “最好是如此,”沈砚安唇角勾笑,“陛下目清耳明,最忌他人挑拨离间,心思不正。” “此等不忠之奴,用不上我们出手就能解决了。” “侯爷想的如此周到,可怎的就能确信陛下从一开始就会相信即姑娘的清白呢?” 夜色渐渐缠上枝头,沈砚安目中神色有些晦暗不清,清冷的声音浅浅散在风中。 “只要他见到,他就会信。” 钟响宫门闭,在鸣钟声落的最后一秒时,即一一被带进了皇宫。 高耸的宫墙在隐落的光亮下隐隐看得出灰白的颜色,前路望不见尽头,脚下宫道比之寻常小路还要逼耸。 即一一心想,许是因着自己的身份,才被领上这样的路吧。 不知拐了多少弯,过了几个回廊和殿门,像走迷宫似的,即一一觉得自己被带到了深处,一座华丽宏伟的殿宇之前。 “即大夫,能得陛下传召,可是你的福分,切忌要谨言慎行,别因福生祸。” 皇帝难道不是因着鬼胎来问罪,如何竟是福分? 即一一不解,还是笑着应了声。 “谢忠许公公提点。” 忠许含笑点了点头,殿内跑出一个小太监来,与他附耳几句,忠许便挥手让人带着她进去了。 第三十九章 一朝成真 偌大的宫殿空荡如同回廊,小太监将二人带至内殿外侧,便止住了脚步,“还请二位在此稍候,陛下公务繁忙,不时便会召见。” “有劳公公。” 即一一目送人远走出去殿门,这皇帝宫室的外殿没有人留此看守,却偏独留她二人在此等候,实在有些奇怪。 依照常理,今日守在马车之外的乃是禁军,王承轩与南宫临都紧接着赶过去了,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鬼胎一事,现在不及时遮掩发落,又是在出什么幺蛾子。 “落水、接生,你还真是好手段。” 阿无冷冷的声音飘过来,纵然她信了沈砚安救自己回府一事,也不会轻易打消对今日之事的怀疑。 “即一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逃走,我虽然没有证据让主人处置你,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做不成这事。” 即一一轻笑,爽朗的声音传来阵阵回响。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她清明的眸子染上淡淡的嘲讽和世俗的晦暗,“天真到以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逃跑。” 阿无冷笑,“难道你不想逃?” “这身子里的东西可是会杀人的,我可不是什么宁为玉碎的大人物,在京业又能活命,又能享尽富贵,何苦要逃?” “你最好,自己也信这一番话。”很显然,阿无心底仍是怀疑着她的。 即一一不知为何,打一开始她似乎就对自己的敌意颇大,自从上次用南宫临坑过她一次之后,每每与她说话更是夹枪带炮的,日夜盯的她愈紧。 过会儿进去后,她最好别抽疯给两人惹麻烦。 不知等了多久,外殿间竟起了寒风,冷得人浑身一哆嗦。 此时,内殿处不紧不慢的传出一抹娇懒声响。 “还不快将人叫进来。” 面前紧锁的殿门被人缓缓打开,殿内明亮的烛火晃进来,有些刺眼。 即一一半遮住眼睛走进去,扑面便闻得极重的香粉味,浓的有些呛鼻。她眉头微蹙,这是皇帝的寝宫? 金灿灿的贵气直逼而来,她一抬眼便看见了一个熟悉面孔,郑雪琼? 目光流转,上位处打扮尊贵的娇媚女子映入眼帘,她一身粉紫色宫衣,面容虽娇嫩如少女,气度风韵却有些成熟韵味。 即一一撤了手细细打量过去,看来,自己这是被请君入瓮了。 “大胆!见了贵妃娘娘,还不行礼下跪!”一声厉喝朝着二人砸下来,即一一侧眉看过去,那位架势十足的宫女,神态、面容竟与樱桃有八分相似。 柔荑细手轻摆,示意那宫女噤声,上位的华服女子正身浅笑,“不知者不怪嘛,琳琅,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奴婢失礼,”那琳琅向着上位的贵妃行礼,转而却对她们说话,“我们娘娘见到的乃是内宫昤贵妃,身负处理六宫之责。” “娘娘今日入因佗寺祈福,不巧得知今日长公主生产一事,特请陛下旨意,将即大夫召进宫中问话。” 竟是她主动将自己召进宫中的? 今日怎么所有人都赶巧去了因佗寺,救人的时候一个都不在,出事了反倒都跳出来了。 ‘所有合理出现的不合理现象都应当怀疑’沈砚安的话忽地在她脑中飘过。 南宫临,昤贵妃? 他既然有能力安插出去那么多暗探,说不定,和后宫中人也会有联系。 即一一侧眼瞥过身后之人,低垂的眉眼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无忽地扯住自己的衣角,她也随着蹲了蹲。 “民女参见贵妃娘娘。” 待她们行过礼,才听得昤贵妃缓缓开口,“本宫身为庶母,所以长公主这事多少也是管得。” “对了,那忠许粗笨,定是没与二位说清楚罢。见这位大夫这副模样,怕不是将我这当成了陛下的宣政殿。”昤贵妃轻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畅快笑声在安静的内殿中莫名显得突兀。 “呵呵呵,这人长得美是美,可就是脑袋不大好使,‘华宸殿’这三个大字竟是看不见的,呵呵呵呵呵。” 昤贵妃笑不能自已,活活将阶下二人当成了戏耍的猴子,一侧的郑雪琼对此状喜闻乐见,再添火加柴道,“即姑娘在侯府住久了,见识少了些,亏得娘娘大度不怪罪。” “还是郑家的小姐懂事啊,呵呵呵。” 即一一淡漠的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嘲弄戏码,原本混沌的眼眸中渐渐清明了起来。 鬼胎之事轻易便能传出去,而这些人不关押也不问罪,说是面圣,也不面圣,叫人进来问话,也偏偏还只拖着自己。 说明鬼胎这事儿,他们打算偷偷咽下去。 即一一勾了勾唇,忽而淡声言道,“不知,贵妃娘娘想要问些什么。” “呵”昤贵妃一瞬止了笑,面上少女般的轻憨瞬间卸下,白细的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一双柔媚眼瞳中丝毫不掩算计之情。 “本宫还没问,即大夫倒先急起来了。”淡淡一句话抛下,内殿氛围冷如寒冰。 不过一介草民,竟敢对她指手画脚,昤贵妃戏谑的盯着她,如此不懂礼数的狗,用完便直接扔去喂蛇鼠。 她浅浅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即大夫,长公主的孩子,被你私藏到了什么地方。” 缓缓语落,内殿周侧竟多出了许多持剑的侍女,原本还在暗暗看好戏的郑雪琼,此时已经被吓到了腿软。 “是乱葬岗头,还是城内乡下刚生产完的妇人之处?” 鬼胎、早产儿,沈砚安的臆想竟然是真的。 “想来,长公主与陛下是还没有机会亲眼看那孩子一眼吧。”即一一缓缓勾唇,答的牛头不对马嘴,目光却瞥向阶下一侧,面色明显慌乱的郑雪琼。 “郑小姐不打算走吗?”即一一突兀一句,让郑雪琼来不及回神,她微颤着双手瞥向上面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昤贵妃,不,她绝对不能走,此刻走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不走,她就被彻底卷进来了。 “即大夫既是与贵妃娘娘商谈要事,雪琼在一旁安静看着便是。” 即一一看着低眉颔首郑雪琼,眼眸淡淡垂下去。 这位昤贵妃,一石二鸟,还真是好手段。 第四十章 护她 此刻要挟她,是在拿捏沈家的短处,故意让郑雪琼留在此处涉事,又是在拿捏郑家的短处。 这事若是成了,至少在明面上两家都会成为她的势力;这事若是败了,她们二人怕是难走出这华宸殿,自然也能要挟住沈家,而郑雪琼对昤贵妃的偏向,或许真的会让郑家被她收入麾下。 如此看来,这位昤贵妃定是与南宫临脱不了干系了。 唯有一处疑点,这郑家的女儿乃是同沈家侯爷有婚约的,不论是她还是郑雪琼,到最后看上去都是在掣肘沈家。 然而,这仅仅是让人看上去,因为此举实质上是对两大宗族下手,而郑沈两家婚约实在,郑陶陶与沈砚安的情谊更是不假,拉拢郑家不会是南宫临做出的选择。 看来,昤贵妃让郑雪琼出现在此地的做法实在是“多余”啊。 “即大夫不应声,难道是一时记不起来孩子被自己藏到何处了?”昤贵妃把玩着自己嫣红的指甲,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前路迷茫,民女不知作何抉择,是故有些东西记不清了,不知贵妃娘娘,能否指点一二。”低回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拉锯着渐渐昏暗的烛光。 “要么你去随那个不详的孩子一同下了阴曹地府,要么你就给公主送上一位活生生的幼子,自此一生无虞,安享富贵。” “这么简单的选择,你还不知道该选什么吗?”望着越来越晚的天色,昤贵妃明显已经没有耐心了。 “娘娘急什么,您‘求’了民女几个时辰,怎么现在急了?”外殿那一个时辰的凉风忽然惹上心间,叫人不得不记恨起来。 即一一淡然的神色与隐隐含笑的眼角让昤贵妃扯了抹冷笑,言语间带着怒气,“求?谁为刀俎,谁为鱼肉,本宫劝你最好搞搞清楚。” “鬼胎现,罗刹生,人世将屠,恶狱重构。”即一一清清楚楚的吐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上位之人,余光处那位高高在上的郑家小姐,此刻已彻底慌乱无神。 “贵妃娘娘今日怕是只来得及将孩子藏起来,没能成功狸猫换太子向王家邀功吧。” “否则,也不至于低声下气的来求我一个大夫做事。” 即一一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总是能引起昤贵妃的怒气,她重重咬着牙,“本宫给你的这两条路,你最好选的让人满意。”自己可没时间在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混下去了。 “否则,本宫有一百个法子,让你进的来,出不去。” “我若是,两条路都不选呢?” 昤贵妃盯着那双毫无惧意的清亮双眸,好像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别妄想了,就算陛下知道了鬼胎一事,被处死的还会是你!”华服女子轰的站起,语气粗劣,哪见半分尊贵气度,“届时哪有什么鬼胎,全不过是那接生的大夫无用,才害得长公主痛失爱子。” “呵,亲眼得见皇家丑闻,你以为自己就能脱得了顶罪的命运。” “生亦无欢,死有何惧?”即一一浅笑嫣然,眉眼间仍是毫无惧意,“能拉得贵妃娘娘与民女同赴黄泉,合葬一处,那才是无上的荣耀啊。” “即一一,你别得寸进尺!”昤贵妃面色一黑,一侧侍女纷纷会意。 “唰—唰——” 一银白的刀刃晃晃定在眼前,弯刀外,是差点要了她命的锋利长剑。 …… “长璋,什么时辰了?” 宣德门外,两人两马,正候在紧封的大门外。 “回侯爷,寅时一刻了。” 闻言,那双盯着朱红宫门的眼睛终于动了动,沈砚安紧了紧腰间软剑,“走吧,进宫。” …… “锵”一声,阿无将那长剑甩开,她一个上步,将即一一护在身后,冷漠的眼睛里染上一分嗜杀之意,“我若带你杀出宫去,沈家侯爷可能保你我无罪?” 看着眼前人的架势,即一一平如湖水的脸咧出笑来,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衣角。 “嗯,左右死不了。” “好。” 阿无应声,腕间霎时蓄力,护着她步步退后。 “给本宫活捉!” “住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众人围攻之势因着那句大喝停下手去,纷纷颔首跪在地上。 大殿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阿无与即一一相视一眼,将持刀之手放下,却并未将弯刀收起。 随着二人目光而来的,是一位身着龙纹黄袍的男子。即一一乍见那抹黄袍立时就拽着阿无一同跪在地上。 阖宫上下,除却那位,还有谁能着黄袍。 “臣妾参见陛下。” “奴婢参加陛下。” 略及满地刀剑,皇帝面上明显不悦,“闹成这样,是要让整个皇宫都知道吗!” 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声怒喝,哪有人敢再出声。 “陛下~”方才那狠厉女声霎时柔媚若水,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惹人心疼。 “这大夫胆大包天,竟让侍女携兵器入宫,意图对臣妾不轨,臣妾无奈,这才动用了华宸殿暗卫。”昤贵妃绵绵软软的靠在皇帝身侧,那冷硬的面色缓了几分。 “陛下息怒啊。” “贵妃娘娘颠倒黑白,真是好一张巧口!”阿无心底有些气,直接扬首顶了回去。 她向来,看不惯这个只会吹枕边风的狐狸精。 “说本宫颠倒黑白,那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东西?” 一侧看守侍女用力一扯,就将阿无手中弯刀夺走,即一一拉住了身侧意欲反抗的人。 实打实的弯刀亮在众人面前,好像印证了昤贵妃所言非虚。 “此弯刀,阿无日夜随身,就在腰侧,没人看不见。” “而我等入宫,并未经搜身一环,亦无人告之,此时说我们意图不轨,难免有些故意为难的意思。” 即一一跪于阶下,不卑不亢的揭露着她的虚言。 昤贵妃蹙眉一瞪,“宫门人的疏忽,怎的怪到本宫身上。” “是啊,他们的疏忽,贵妃娘娘何必误会到民女身上。” 即一一扬首而望,“民女对娘娘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鉴,怎会一怒之下就刀剑相向呢。” 她淡淡笑着,昤贵妃却气白了脸。 惊华之色闪过,皇帝一双眼眸落在即一一脸上,心下不由漏了一拍。 他沉眉敛眸,没人看见宽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只听得这话风竟不再向着那怀中可人。 “行了,无谓之事,不必再争。” 第四十一章 恐是人为 “陛下~”柔媚的声音此刻带了几分讶异,昤贵妃复又软绵绵靠了回去,“她可是要谋害臣妾的性命,什么都能作假,那刀子可做不了假。” “这害人的实证在此,您万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啊。” “朕允你提人入宫问话,一应事宜便都该你负责。”皇帝抬手将人推开,正色言道“既是出了这样的疏漏,朕既不咎怪你的罪责,你也莫再因此小事闹腾。” “小事?她都要谋害臣妾性命了,这还是小……” “昤儿,”皇帝不怒而威的声音让那抹娇嗔愤怨的影子立时噤了声,她微微攥紧了手,不甘心的咽下这口气,转身坐到了侧位上。 昤贵妃一双媚眼瞪向阶下跪地之人,不施脂粉的那样一张脸竟能有如此绝色,一副故作清高的狐媚样子,竟能勾得陛下替她说话。 皇帝一挥手,随即来人将那柄弯刀带下去,又上来了几个人将还未回过神的郑雪琼扶了下去。 他对莫名出现在华宸殿的郑雪琼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即一一余光瞥向暗卫影丛中的郑雪琼,目中光色凉凉淡淡,此后郑家再难与昤贵妃脱去关系了,也罢,朝堂纷争之事究竟与自己并无干系。 方才哄乱的内殿,此刻只余下几人来,在暗深的夜色中安静的令人出神。 “今日奋力替长公主接生的,是你?”皇帝沉稳的声音落下来,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 即一一挪了挪已经跪酸的膝盖,双手着地,学着方才那些人的模样叩首行礼,“民女见过陛下,今日斗胆替长公主接生,实为救人心切,冒犯之处,还请陛下降罪。” 她极力谨言慎行,毕竟在这内殿之中,能不能无罪活着出去还是未可知的。 “你既救了朕的女儿,又何来降罪一说。”皇帝不恼不笑,只极为规律的转着手中有年岁的菩提子佛珠,复而道,“然所谓陟罚臧否之为,自当一事论一事。” 那双自带威严的双眸压上阶下跪坐的女子,“朕且问你,因何故要将产妇之子私自抱走,而那孩子又究竟所在何处?” “陛下乃清正之君,自有判断。你只管说自己想说之事,若有罪责下怪,我会去。”沈砚安临行之言在耳边回荡,即一一此刻已入悬崖绝境,再难有路逃脱,此刻不妨信他一回。 只是那孩子的下落…… 即一一抬眸浅望了眼那侧夹着刀子的眼睛,面不改色的向上言道。 “回禀陛下,那孩子并不在民女手中。” 昤贵妃尖细的指甲忽的攥紧,瘦白的掌背上微微透出青筋来。 “此事,或许该问殿司大人。”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昤贵妃蹙眉扫向阶下面如湖水的女子,不懂她此时行径,既然要将事情扯出来,为何不直接…… “驸马?”皇帝微微拧了眉心,“你所言之意,长公主之子失踪竟与驸马有关吗?” “若要民女开口言语今日真相,还请陛下保民女无罪。”即一一直直跪立在那里,微微向上颔首,远远看去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你若无罪,自然不必求朕。先起来说话。”皇帝敛眸垂首,向着阶下两人抬了抬手。 即一一起身险些踉跄,活活用已经酸麻了的小腿撑住了自己如铅般沉重的身体。一侧阿无神色微闪,抬手扶将了她半分。 她抬眸,几乎与上位之人平视,那句能让人被砍头的话,就这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长公主今日所产之子,是鬼胎。” 啪—— 清晰的裂缝声,皇帝指间那圆浑的菩提子裂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这样的裂纹几乎不能遮掩。 内殿之人屏息无声,只听得那清亮的声音在浅浅回响。 “公主生产之后,殿司大人随即便赶往了因佗寺,想必是他害怕公主殿下醒来见到孩子伤神,所以才将孩子藏起。又因此噩兆,所以才向上失言了。” “大胆!”昤贵妃刺怒的声音平地而起,“你竟敢口出妄言诬陷公主与驸马,来人,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女大夫给本宫拉出去!” “长公主行步虚浮,胎肚过大,早就异于同月孕妇”即一一淡声开口,一双带刺的清明双眼拦上那略带慌乱的柔媚眼眸,华宸殿暗卫被禁军拦在门外,进也未进得半分。 “这话,恐怕宫中早有御医提过罢。” 实然如她所言,宫中的御医不止一次的替南宫玉若诊断出此症,便是不懂医术的也能看出几分差别来。可他们对此却不以为然,这也不是滑胎凶兆,以常理来说无需担忧。 昤贵妃忽而的默言让即一一赌对了。 皇帝摆摆手让身旁之人安静坐下,心下已经信了即一一几分,“你继续说。” “孕妇行路不易本是常事,可长公主不同于常人的便是胎大量轻,孩子早就在胎腹中断了气,以致险些难产。” “玉若,她向来身子极好,怎的会……”侧座上的贵妃娘娘已然开始掩面抽泣起来。 即一一目色冷了几分,丝毫不去管那位变脸极快的贵妃娘娘,“若说是长公主身体的原因使那孩子胎死腹中,此事也就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句话还未说完,昤贵妃就责问了上来,微闪的泪花优然挂在眼角。 “民女的意思,贵妃娘娘与陛下自当清楚。”即一一略过两人,目光停留在皇帝不停转动的佛珠上。 “这鬼胎,恐是人为。” “哎,几位大人,陛下与娘娘在议事,你们不能进去啊。” “吱呀”一声,内殿的大门几乎是从外头被人撞开,只见三名华服男子疾步进来,身后飞奔的小太监拦也拦不住,被一柄白玉折扇轻轻拦在了外头。 “本世子自是来替陛下分忧的,拦什么?”那浅带笑意的声音让即一一忽而一震,体内子蛊如蚂蚁挠心一般,隐隐作痛起来。 一股极淡的茶木香气萦绕而来,莫名让人安心。 “臣等参见陛下。” 第四十二章 只有死人不会 沈砚安、王承轩、南宫临三人皆向上行礼,这个时辰怕是宫门刚开他们就进来了。沈砚安还真是说到做到,果然会来护她,只是即一一心中这副言论堆砌出来之前,可没料到会在幕后之人的面前说出来。 皇帝轻摆了摆手,让三人起来,“你方才说了什么?” 即一一微瞪着双眼,意识到皇帝是在叫自己,冷冷寒意从身侧射过来,南宫临如毒蝎般的眼神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对那警告似乎置若罔闻,“民女是说,长公主诞下鬼胎一事乃是人为。” “你!”并不眼熟的蓝衣男子有些气急,尖锐的声音顿了顿,意识到皇帝还在,忽而缓和了下来,“你可有证据,怎敢如此言论。” “殿司大人就是急着为自己辩解,也要先听民女把话说完。”即一一微微偏头,向着那侧之人颔首。 王承轩一甩宽袖,小声嚷了句,“故作推辞。” “素闻,长公主幼年学武,极善马术。一个身体康健的人怎会轻易便有早产之兆,又如何会诞下死胎。” 沈砚安静默而立,眉眼处消散了几抹冷意,她倒是将自己说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观,今日临盆诊脉之时,长公主的脉象非是早产而是足月临盆,再者,长公主腹部伴有黑紫裂纹,加之婴儿身大量轻,此间种种疑点,实非自然而成。” “唯有人为。” 即一一身姿挺拔在殿内越来越沉重的气息之下,毫无惧意,“应是有人在公主有孕之初时便不间断的给公主喂毒,胎儿吸收母体的营养,毒素会沉积在胎盘上,这甚至会让孩子长的比一般的婴儿要快,以至于不足月便临盆,而孩子早已经胎死腹中。” “胡话!”即一一话音将落,一冰凉的剑刃忽地就落到了自己颈前,王承轩一双眼瞳布满血丝,脚步微微晃动着,情绪看起来很不稳定。 他这模样竟像是,喝了酒? “我王府警戒森严,公主怎么可能会被人投毒,这定是你为了活命编的胡话!”满口酒气扑面而来,他果然是喝酒了,即一一侧目看向那一侧好整以暇只待看戏的南宫临,心下随即了然。 她为了从南宫临手下活命,刚才故意让王承轩背锅,而南宫临却是一早就找好了自己的替罪羊。 还真是奸诈。 敛去心思,即一一抬眸对上那要“杀了”自己的人,语气冷淡,“殿司大人若是不信,自管请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过去,长公主体内有没有毒,一验便知。” 王承轩晃了晃剑柄,一双通红的眼睛不住的瞥向身后那个无声看戏的人。 “难不成,大人还怕查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冷笑着看着犹豫不决的男人,他如此担不起事,也难怪有人要向王家下手了。 “笑话,你说查验就查验,你一个女大夫还想蒙骗我们,别痴心妄想了!” 他站不稳脚步,一发怒,丝丝血珠顺着锋利的剑刃渗出来。 “哐啷”一声,一股力道将人甩出,短剑掉落,王承轩踉跄倒地,沈砚安护住即一一受伤的脖颈,向着上位已然暴怒的人道,“陛下息怒,王大人平日不会如此武断。” “放肆!持剑醉酒,王承轩,你好大的胆子!” 南宫临抬手将地上的人扶起,甩衣跪礼道,“恳请陛下体谅,王大人痛失爱子,不免心中怆然,难以自控。” “够了,谁也别再替他辩解,等他清醒了,让他自己来向朕请罪!” 皇帝实然动怒了,他心如明镜,有些事情,自然看得清楚。 “来人,把驸马扶下去,传阮太医来华宸殿,给公主诊脉。” “是。” 阮正忠抱着药箱匆忙忙于太医院赶来时,远处天际刚刚翻出一个鱼肚白,盛夏浅淡的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清凉。 京中的大家小户,凡是有些钱财地位的都已经派人候在了正门处,等着黑衣金柄的骑马人送来今日东园诗会的拜帖。 沈砚安熟络的掏出怀中备好的金创药,要替她上药,熟悉的药香让即一一目色一顿,这是昨日她送给他的药,竟然先在自己身上派上了用场。 “陛下,阮院首到了。” “让他进来。” 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打开,众人皆围坐在房内玉色纱帘的床榻一侧,阮正忠从外头进来,立觉此中情形不对,规规矩矩的向着众人见礼。 “微臣参见陛下。” “见过世子殿下,殿司大人,忠肃……” 混沌双眼对上清亮眼眸,二人俱是一惊,他是太医院院首? “见过忠肃侯。”阮正忠敛去神色,并未作过多的停留。 “阮正忠,你替公主诊脉,看看是否有异。” “是。” 隔着厚重的纱帘,侍女递出昏迷不醒的南宫玉若的一小节玉臂,锦帕之上,略显沧桑的手指微微顿住,阮正忠眉头皱了又皱。 半晌,他紧皱着眉头正礼言道,“回禀陛下,长公主身子乏力,亏虚极大,五脏受损,体内似有澒毒存留。” “阮太医,你所言可真?”王承轩极力寻求一个并非如此的答案。 “驸马宽心,所幸毒素不大,加以时日调养,公主定会康复如初。” “这么说,玉若果真是被人下毒了。”王承轩低低呢喃着,“都怪我,平日里没好好看顾她,竟让她不幸遭奸人迫害。” “我们的孩子。” 他渐渐抽泣起来,南宫临一双狭长的眼睛揉进几分冷意,“还请陛下彻查此事,给王家一个交代,也给公主一个交代。” “此事,断不能流传到别人的耳朵里。” 他暗示性的看向即一一,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即一一余光瞥见阿无一闪而过的慌乱,南宫临这是打算连阿无也一起灭口吗。 沈砚安侧了侧身子,将两人挡在身后,“世子大可放心,我忠肃侯府的人管得好自己的嘴巴。”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管得好自己的嘴巴,陛下是……” “陛下!”沈砚安微攥紧着拳,“即大夫有功无过,还请陛下三思。”他目中晦暗不明的神色让皇帝顺向南宫临的目色,收了回来 第四十三章 正面反抗 “民女替公主接生知情在前,私携刀器入宫冒犯天仪在后,所犯之罪接二连三。”即一一泛冷的眸子略过那些杀伐轻易搁在嘴间的人,殿中忽而静了下来。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陛下早该治罪,何必留了这草贱之命在此。” “污了各位的眼睛。” 她微微含笑的嘴角满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神色,清亮的眼眸中却失了那几分桃花的娇媚,冷冷的,像搁了石头。 南宫临看过去,那日云春来中挺拔孤立的身影闪过,眼中杀意又深了几分。 人有时候太聪明,可就难让人舒心了。 “如此狂妄,你便笃定朕不会治你的罪?”皇帝看着那不怕死的小丫头轻笑了声。 “陛下是清正之君,有罪无罪,您自然分的清楚。民女自认世事轮回有报、恩怨有数,该受的劫难躲不过,不该来的虚妄也自无需怕惧。” “即大夫舌灿莲花,这话听上去倒是本世子所进之言乃是虚妄了。”南宫临漫不经心的话像是棉花里揉了钉子,层层裹到人身上来。 沈砚安按住发痒的拳头,却听得眼前瘦弱的身影出声,“世子是陛下的臣子,亦是为着大邺操劳,您心思细缜,杀伐果断,所言所行自当为大局考量的。” “只是这大局赔的是无辜的民女和陛下仁贤的名声,那便是下策了。” 南宫临挑眉,颇有些义正言辞,“身为大邺子民,为大局牺牲小我有何不可。” “呵呵呵,我大邺如今竟沦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苦病缠身的女子去做无畏牺牲了吗?” 她笑的清朗,与这一副略显虚白的脸看得极怪。 唯沈砚安在侧淡色,温情的目色竟是锁在那身上挪不掉了。 即一一刺人的眼神扫过上位,扬眉正问,“若今日做无畏牺牲的人是贵妃娘娘,您可愿意?” 晏晏如花一般的脸上抽了抽嘴角,并不作答。 她嗤笑一声,“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学语小儿都明的道理,竟不是人人都懂得的。” “敢问圣上,不公之事落得贫贱之人身上难道就公允了吗?” 如珠碎地,殿中霎时一片寂静,连王承轩的酒意都散了几分。南宫临双眉一横,即一一体内的巨痛开始翻涌。 “父,父皇。” 孱弱的声音传出,是长公主。 “玉若,”皇帝起身,接着就要探进头去。 “陛下,公主刚生产完,您还是……”忠许一言才将皇帝拉住。 他紧立在床榻之侧,并看不见里头满面的泪痕,方才那些话,南宫玉若一字不漏的全听进了心里。 “玉若,你可好些了?” “女儿还活着,已是大幸。”南宫玉若微颤的声音听得出抽噎之感,“父皇,即大夫救了女儿的命,是恩人,再如何,也不该痛下杀手啊。” 皇帝抽出眼来看向那边不卑不亢的人儿,朝里应道,“父皇明白你的心意,放心吧。” 外头一人匆匆来报,忠许先传了人问话,这才敢插话向上报到,“陛下,内局来报,天已经大亮了,去各府递帖子的人迟迟未领到旨意。派人来问,今年的东园诗会可还要照常举行?” 年年仲夏的东园诗会皆有皇家主持举办,算得上是一种祈福辟邪、民俗娱乐的活动,同春日祭天,秋日之宴的意味大同小异。 此间贵族子女在东园作诗成会,城中平头百姓们也挂菖蒲、熏艾叶,多祈福之为。 东园诗会阵仗大,今年若是无故停了,众人皆生疑窦,那南宫玉若生产一事想瞒也瞒不住了。 “父皇,女儿累了。”帷幔里的人适时出了声。 “让内局的人传旨罢,宫中事物繁杂迟了也是无妨,只叫有些人别传话时别多了嘴,都老实些。” 皇帝挥了挥手,忠许下去,屋内一众人也应着退了出去。 “小侯爷走的如此着急,可是怕美人被旁人夺了去。”南宫临双手轻轻搭着,不紧不慢的调逗着前头三人,身旁的王承轩已被人扶着去了偏殿。 “诗会在即,本侯自是不愿迟去拂了陛下颜面。”沈砚安将人往身后拉了拉,隔住南宫临的目光。 她一见他,身上总是慌凉,今下他杀心如此明显,自己所及之处,是断不能让二人再接触了。 “侯爷忠心耿耿,即便迟了,陛下也不会责怪半分。” “这不,凭着侯爷的倚仗,这美人可是连死都不怕了。”这话阴阳怪气的很,偏南宫临还笑着,叫人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沈砚安不知其中意味,即一一与阿无可是听得懂的,这是在怪方才殿上即一一与自己作对,又拿出体内蛊虫威胁她。 告诫她二人,命之生死全在南宫临一念之间。 阿无或许他还有心留着,可即一一这枚棋子他是彻底要弃了。 背叛过一次的人到底是信不得。 那狭长的眼眸扫过来,沈砚安的防备之心愈重,“世子客气,先告辞了。” 一句话撂下,他不想再与之纠缠。 回府的路上,沈砚安有些心不在焉,这经年的变数又多了一分,长公主诞下鬼胎,王家与永宁王府的牵连也断了。而这些事竟全都与即一一牵扯在一起。 若想护她周全,除掉南宫临,此后行事就得更加小心。 沈砚安送她回屋梳洗,自己也回去换了身得体的服饰。 “侯爷,即姑娘看上去身心疲累,这诗会又是个难为人的,永宁世子和郑家小姐还有表小姐都在,您何不让她在府里避避风头,休养几天。” 长璋替他收好软剑,有些担忧,方才两人从华宸殿里出来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 “所以,今日这东园诗会她必须出现。” “这是为何?”长璋不解。 “南宫临已经动了杀心,若要下手实在太简单。必须让更多的人知道一一的存在,最好是让整个京业都知道候府有位即姑娘,深得忠肃侯喜爱。” “风言风语一多,上百双眼睛盯上候府,他再想动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四十四章 东园诗会 “众目睽睽之下,便是想要杀人,恐怕也得思量一二。”芰荷色的衣裳上身极称这夏日的簌簌清风。 “咳咳咳!”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死不了,还上赶着去那诗会。” “我既无背叛之心,主人又何苦要杀了我。”即一一接过汗巾拭去嘴边血渍,清冷之色扫过镜后人淡漠面孔上的一丝疑窦,轻起眉梢。 “方才华宸殿上,不过是转圜之计。” “转圜?你不遵命令,惹得事情败露已犯大忌。” “你这副样子,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怕是我也要替你陪葬了。” 阿无接过那含血的帕子,没好气的冷声应过去,即一一侧首浅言,“你我进宫诸多时辰,主人从未下令。” “看来,贵妃娘娘果然是永宁王府的贵人。”苍白的手指搁下手中的螺子黛石,舒扬的远山眉梢微挑,了然心中猜测。 阿无睫羽微顿,“小心点,太聪明可没什么好下场。” “那你为何还要救我?”桃花眼瞳浅含笑意。 “主人吩咐过,候府行事皆以助你行事为重。”阿无转身替她开门,避过脸色。 “况且,我早看不惯她颐指气使的样子。” “那还要多谢主人神武英断了。”即一一踱步自出屋门,笑意难尽眼底,深处的荒脊之地是一片寒凉。 “侯爷想的百般周道,只是咱们与郑家到底还有明面上的婚约,这……”长璋将那镶了碧玺珠的冰台色暗纹外袍递来,语气有些顿住。 沈砚安对镜正冠,不为所动,“无妨,走吧。” 华宸殿,皇帝下令,长公主暂居宫中暖玉阁坐月,待可起身后再挪回公主府。 鬼胎之事压下去了,对外只言公主难产孩子不幸夭折。 只是如此,便要厚赏那位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大夫了。 “娘娘,这人都走了,您看什么呢。” “本宫看啊,这天是该变一变了。”昤贵妃捏了枚酸杏填进口中,面上喜悦之色可见。 “陛下去看公主了?” 琳琅替她轻揉着小腿,应声道,“回娘娘,今日朝会短,陛下一下朝便往暖玉阁去了。” “暖玉阁临近玉芳殿,公主们年纪小,多皮闹,咱们该去替长公主多安置安置。” “是。” 一轮圆日打下来,空乏的院落炙热烤人,青石板上被撒上凉白净水,长街各巷都挂上了菖蒲团子,嘻弄之声渐起。 京业东园里,各家贵人也大都来齐。 “哎呀,周夫人好久不见呐。” “许家妹妹安好,听说你家小妹嫁人了,恭喜恭喜啊。” 绛紫色华衣的夫人在人群中十分惹眼,那侧被唤妹妹的人眉眼含笑,眼角的褶子的粉黛有些卡住,她却全然不知。 “周夫人同喜,您家夫君可是在境口赚了一大番的银子呢,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唉,有钱有何用,还不是叫人看不起。今日宫中内局递帖子的人险些将我周家忘了,生生晚了半个多时辰。” 许夫人眉头一紧,“原来姐姐家的帖子也去晚了,我们那处的几户人家也都晚了呢。” “是吗,那看来是宫中有事耽误了,我就说嘛,这落了谁家也不该落了我们周家啊。”周夫人尖锐的声音霎时欢喜起来,“毕竟这每年赋税的三成还都是靠我们家撑着呢。” “小门小户,可别妄抬身份,丢了我大邺脸面。”讽刺的音调自人群中响出,一圈的夫人小姐们多了几张看热闹的脸 她自问周家富贵,少有人敢这样说话,周夫人不悦回首,骂人的恶心话正堵在嘴边,廊上熟悉的身影让她眼里添了几分敬而远之的心思。 “夏婉婉?你没事在这里找什么不痛快!” 周夫人拉着一侧人就要走,却被上头人喊住。 “站住,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这里叫嚣卖弄,直呼本小姐名讳!”夏婉婉甩开一侧郑雪琼拉住她的手,从廊上下来,月蓝色的滚雪细纱合着苏绣在阳光下显得极为耀眼,她这一身价值与品味皆不俗的衣裳将下面那位比的相形见绌。 “周夫人?呵,小小婢子爬到了一个烂人的床上,也敢自称夫人啊。” “本小姐若是没记错的话,周家郎君打三年前可就叫吏部除名了,一户平头人家竟还妄求陛下看重还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夏婉婉居高临下,倨傲之姿像是要踩死一只蚂蚁。 “你有理,但也别欺人太甚了。” 夏婉婉勾唇,哪里打算放过她,这些人便是叫她一刀一刀分尸砍死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夏小姐有丞相荣宠,家门显赫,你何必与人家计较。” 远处,一道突兀男声响起,女宾未挽髻者一时慌乱。 只见那处,南宫临为首之侧的人群中出来一位流里流气的公子哥,周夫人立马颠颠的跑去哭诉了。 “这郑家也是商人出身,他家的公子、小姐不也一样能和夏小姐的表哥扯上关系,咱们有什么好不耻的。” “是吧,雪琼小姐?”周齐偏嘴一笑,看向廊上那位静默而立的大家小姐,语气挑逗。 郑雪琼扫过一眼,不屑与之言语,此间值她好言相待的怕只有那位永宁王府的世子了。 “雪琼见过永宁世子。” “郑小姐安好。” 南宫临好声好气的应声,一侧的周齐可不乐了,故意戳起她的痛处,“郑小姐怎的一个人在此,您那位出身高贵的未婚夫怎么不同你一道啊。” “侯爷繁忙,不便……” “忠肃侯到——”郑雪琼话还没说完,沈砚安人却来了。 此庭院正在东园入口处,那一双般配身影就这样直映入众人眼中。 “呦,沈侯爷来了。” 周齐看过去,眼睛却盯在那抹芰荷色身影不肯挪开,有些迷了神。 何止是他,凡是看过来的目光无一不锁在即一一身上,便是南宫临也有片刻晃神。 她素来少妆扮,便已有清水出芙蓉之美,这一打扮上倾国之姿落在她身上,都显得俗套。 沈侯爷身边跟了这么一位大美人,可真是招人眼球啊。 第四十五章 露面 “见过诸位。” 走过湖面平桥,沈砚安带着即一一来到了庭院里头,一众人这才实打实的看清了这位美人的姿容。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一步一仪都似要将人的魂儿勾走。 这样上乘的佳人,便是连云春来的花魁也要逊色几分,竟然能出现在沈砚安的身边。 “这位姑娘好眼熟,不知在下是否在哪里同你见过。”周奇甩开身边的夫人就上前凑了过去,若非有沈砚安在,那手早不知到攀到何处去了。 “公子有礼了,我初到京城,并未见过什么人。”即一一默默翻了个白眼,原来流氓随处见,不分古今中外,连套路都一模一样。 “既未在京城见过,那想来,就是在梦中见过了。” “周公子,”略带寒意的声音插断周齐浪荡的挑逗言语,沈砚安一双眼刀子般的射过来,“不在边境好好做生意,怎么得闲回京了?” 周齐站在南宫临一侧,扯笑着朝后退了一步。 “哪里是得闲回来,边境生意安稳,以后便久居京中了。” “哦?那希望周公子住的愉快。”沈砚安微微一笑,全然不将人放在眼里。墨色眼瞳扫过对面人群中的南宫临,颔首示礼。 他捏过那细白的温软小手,从人群当中穿了出去。 郑雪琼看着那成双的背影,手掌不自觉的攥紧,即一一,满京都的权贵面前,你也非要与侯爷成双入对,便是连半分颜面都不肯给我留吗。 “当着正主的面调戏,这周齐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得罪小侯爷,就不怕又如当年一般,连京城都回不来。” “哎呀,行了,少说些闲话,快进去吧。” “周公子以后还是少说话罢。”南宫临收回远望的视线,侧头扔下一句,目色如冰。 “是,世子。”周齐老实的应声,目送南宫临远走,转头狠狠瞪向那处几个嚼舌根的人。 “什么狗东西,也敢在本公子前面说嘴!” “公子~”周夫人嫉妒的瞪红了眼,“您不会又看上那个狐媚子了吧。” “府里那十几个姬妾还不够妾身折腾的吗!” “若不是那姓沈的,你哪来的机会攀上高枝。”周齐猛地回身上步,压低声音怒喊,“警告你老实点,少管我的闲事。” 钟罄声起,众家分轮作诗,三轮之后决出圣者,宫里赏下的好彩头便是他的了。而其余闲散之人便可四处游玩,无论是曲水流觞还是投壶陆博,各有场地,力求往来诸位能尽兴而归。 “当然,这些都是宫里备下的,代表着皇家颜面,自然尽善尽美。” 沈砚安在第一轮作诗的长廊处住下脚步,“此为百步廊,三轮作诗,百步为尽,取出胜者。” “既然来了,不妨先看一轮,再去寻些其它的解闷?” “好。” 长廊设有遮荫的坐席以供观赏,沈砚安选了一处极清净的地方带着她坐下,避开了南宫临与其它围簇的众人。 七八个长相清正的文气公子哥上场取命题木牌,还有几位女子也上去领了牌子,那其中一位气度非凡的模样极为眼熟。 凡是遇到的上能出头的事情,这郑雪琼可真是一样也不落下,华宸殿内,女子慌神的模样犹然鲜活于纸上。 “侯爷不上去同他们玩玩?”即一一侧目相问,听闻京中传言,他可是满腹经纶的文武全才,是大邺那些名门闺秀可暗地里都将他当作理想夫君呢。 沈砚安递过一块白嫩的糕点,应道,“我已袭爵入官,这种场合还是多留给这些士族子弟吧。” “这作诗,还真与当官有关系?”即一一以为这等事只在盛唐那文学鼎盛之际才有呢,这大邺竟也有此暗俗。 “东园诗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半分风吹草动都能吹到整个大邺的人耳朵里。若在此间文采出挑,自然能被吏部看重,夺胜领赏者甚能入宫得见陛下,到时封个一官半爵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多好处啊,想来,这题目难度堪比专业八级了。” 沈砚安动作微顿,“什么八级?”她最近说话总冒些新鲜字眼。 “哈,”即一一讪笑着躲过去,口中味道竟似曾相识,“这糕点是清居的……” “即姑娘好记性,这贵比金银的净莲糕也就你能几盘几盘的吃了。”远远地,百步廊吟诗人群背面之处,一鲜艳身影轻快地朝即一一与沈砚安而来。 “陶陶公子?” “哟,这称谓可是稀奇。”郑陶陶按住欲起身向他示礼的即一一,“咱们是朋友,无需多礼。陶陶公子四字即姑娘叫的甚是悦耳,我喜欢。” “不知咱们这位公子是遇着了什么喜事,今日这样好说话,连这净莲糕也二话不说的送来了。”沈砚安瞥见来人腰间多出的那一块金贵的玉牌,郑陶陶那喜悦神色都快要溢出了嘴角。 “那还不是多亏了咱们沈大侯爷相助,才得以博得我家老头子欢心,成功拿下了掌印。”说着,郑陶陶自正衣衫,端出一副规矩样子来,向前大拜道,“郑家掌守见过忠肃侯。” “行了,”沈砚安将人虚扶起来,“郑伯父心里一直看重你,只是未得时机罢了,若不是你有真本事,这掌印也到不了你手里。” 这两人一来一回好似打哑谜,“不知道是什么天赐良机,让陶陶公子更上一层楼了?”即一一偏头问道。 “额——”郑陶陶踌躇,上次从石家出来即一一的模样可真不敢让自己乱说话。 沈砚安浅浅饮尽杯中酒,有些事,不必瞒她,“是蒋西的隐秘,你也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郑陶陶见着即一一忽沉的脸色,忙插嘴,“其实也不必使什么手段,就把一些谣言放出去,马帮的生意自然就会败落,郑家趁虚而上,也就能尝到甜头了。” 空气渐渐凝固着,只剩郑陶陶一人跳脱的声音。 “你放心哈,咱们可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说了那么一档子私生女的事,和石家没有关系的。我们还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把人安置到南边去了,他们断然不会受影响的。” 第四十六章 对峙 “我们利用了这事是有些不地道,但已经尽量弥补了,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看着郑陶陶略显急切的脸,即一一没有生气愤慨,轻叹出的一口气微弱到连自己也听不见,“我都明白,虽然触及披露了石家的伤心事,能对他们考虑至如此,你和侯爷已经尽力了。” 她望向远处的宽阔,语气极**和,“世间要做选择的事情多如牛毛,孰轻孰重、如何拿捏终究是与自己相关的,石家与郑家和侯府本也没有什么关系,如何能强求你们只为他们思量,而不顾自己的处境。” “你已做了少有选择当中最好的选择,我为何还要生气。” 是的,她不生气,因为她不必生气,她也没有权力生气。 毕竟当日此事是通过自己的手揭露出来的,自己当日的选择也如同今日的郑陶陶一般。 沈砚安不做解释,只静气凝视着眼前的妙人,她一如自己回忆中那般强大而聪慧,却又不像那抹红衣魅影,多了几分透彻与清冷,还有孤寂。 在自己今世未涉足的人生里,她孤身一人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一一,其实你不必多想,石英儿的身世终究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不知怎得,沈砚安耐不住出口安慰她。 即一一含着笑,起身来道,“侯爷,这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幼红色身影走远,郑陶陶垂眼轻叹了口气,蹙眉言道,“都怪我多嘴,搅了你们的花好月圆,对不住了。” 沈砚安抽离出那一分恍然的失神,眼睛瞪人一样的瞥了过去。 “不是,你还真怪我啊。”郑陶陶不敢相信他还真给自己甩脸子,立时叫起冤屈来,“是,我是多嘴,不会说话,可这事儿还不是你起的头。” “我只是不想瞒她什么事,免的日后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反而觉得伤心隔阂。”沈砚安敛下神色应声。 “行,你们郎情妾意的,各有各的理,我说不过你行了吧。”郑陶陶撒了手,不去管他们,衔住一块净莲糕就往嘴里塞。 沈砚安“啪”一声打掉那偷食的手,郑陶陶不可置信的怨怼过去,“这糕点是我家的。” “这是本侯花钱买的。”沈砚安仔细将那块糕点搁下,拿一侧帕子拭净了手,这小小一碟供一一吃食还不够呢,怎能浪费。 “沈砚安,你就仗着我好欺负罢,等即姑娘消了气回来,看我怎么向她仔细说说你的好话。” “你随意。” 沈砚安淡淡扭过头去,前头公子才女们的斗诗正演的热烈。 “世子,……”刑玥俯身低语,南宫临随而起身离席。 诗台之上,灰衣公子手忙脚乱的打翻了砚方,扯住了众人进度被周齐呵斥了几句,无人敢上前帮腔。 远处,南宫临的身影拐进一处假石林处。 高低不一的假山林林总总的立在园内,松柏与水流相间,一条碎石小径穿过假石山林,一时看不到尽处。 溪水潺潺在耳边回响,即一一胸口闷的很。 “谁?”听闻脚步声,她猛地回首,一双阴骘的双眼立时印入瞳中。 南宫临居高临下般的看着她,周身低沉的气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见过主人。”即一一随即敛下目色,浅一施礼,语气平静的对上来人。 地上青草吱呀响着,南宫临一上步逼近她,看着那副死寂的面容,他狠狠捏起她的下巴强迫着那低垂的眉眼与自己对视,“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对本尊说。” 即一一忍着吃痛的下颚,乖顺的抬起眉眼,嘴角竟还能挂起笑,“主人想听什么,属下都说与您听。” “该解释什么你自然清楚。”南宫临好似一拳打进了棉花上,无趣的很,他撒开了手,语气是濒近死亡的危险,“大殿之上,你为何不从令?” 他并不挑明死胎换子的阴谋,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颇具试探之意。 即一一沉着应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愚忠。” “更是下策。” “属下若是任由主人拿捏致死,毫不反抗,反而会显得奇怪,引起忠肃侯与陛下的疑心。” “可本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奴才,不是一个替我做决定的谋士。” 阴鸷的眼神里泛出杀意,南宫临掌间凝出一团柔和的白光,几不可见,即一一却能看得到。 不过半瞬,他话落的一刹那,即一一体内翻涌出剧痛,如海浪被狂风席卷,裹挟起如翻江倒海的架势,蚀骨之痛一下子就布遍全身。 比之上次在云春来缓缓受之,过之犹甚。 南宫临的表情告诉自己,她的生死此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好好想想你该怎么说,才能留个全尸。” 她堪堪扶住身后的假山,辩解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属下的小命攥在您手里,哪敢逾矩半分。” 看着那强忍痛苦的脸色,这副自强的模样让人恨不得立时扭断了那纤细的脖子,“‘生亦无欢,死有何惧?’呵,你是个怕死的人吗?” 南宫临将她紧紧逼在石壁与自己之间,强力的手指掐在她的脖颈上,稍稍一用力人就要断气了。即一一勾着他的手腕费力挣扎,细弱的喉咙里艰难吐出一个字,“怕,” “我怕死,正因为怕死所以才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即一一压着嗓子说完话,南宫临目色忽闪,手上松了劲儿将人甩开了。 “咳!咳咳!”即一一偏过头大口呼吸着难来的空气,半晌才扬头应道,“若把缺点暴露给她们,恐怕属下早就死在那些暗卫手里了。” “你知道昤贵妃是谁的人。”带着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肯定。南宫临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不再藏掖。 “主人明鉴,昤贵妃并不可信。”即一一抬眸,对上那双狭长的双眸。 “她将郑雪琼留在华宸殿,意图掣肘郑家收归己用,这恐怕并不是主人的意思。” “贵妃娘娘既有二心,属下自然不能听从她的吩咐,以免顺了她的气焰败坏了主人的计划。” 第四十七章 喜脉 “你要慎言,否则本尊还没治你的罪,别人就先来灭口了。” 南宫临不信,但并不代表他对郑雪琼之事没有疑心,即一一知道眼前这是个聪明人。 自己的背叛算的了什么,位高权重之人的叛离才是值得堂堂永宁王世子上心的。 所谓争权夺利,一朝便瞬息万变。 即一一忍住眼前人的威压,沉声应道,“贵妃能助主人夺嫡,归根究底是因为她无子,才能有利互往,您看重她也不正是因为这一点吗。而若有一天针锋相对了,恐怕……” 不需要说的更清楚,南宫临应当明白她的意思,在这些事上,一个大夫的话,还是容易偏信的。 “嘀嗒、嘀嗒—”叶尖唯余的露珠打到即一一指尖来,冲淡了微凝的血色,那一只素手仍然紧紧攥着,如同握着救命稻草一般。 “你总有本事,让本尊饶你一命。”南宫临目中杀意未尽,狭长的双眸隐隐如刀锋般划过即一一净白的面孔,长长的睫羽下是一双无声澄澈的双瞳。 自古,包藏祸心的女反派都长着这样一双无辜大眼,即一一自问,学的还算不错。 让南宫临饶了她一命。 “你赌赢了。”南宫临甩下一颗白色药粒,即一一将药填进嘴里,远看着人离去,身子缓缓从石壁上滑坐下来,感受着体内血管的舒展,她猜的果然没错。 母蛊养在南宫临体内,并非是无害的。 她刚才挣扎之际分明探到了脉息之下一股不安分的流动。 “喂,你命还挺大。”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阿无,看着地上一摊半死不活,好歹活着的人,嘴角带出了一丝笑意。 “你都听见了?”即一一力气比之方才竟还要无力几分,借着阿无的劲起身,还险些踉跄。 许是南宫临一走,她松了劲的缘故。 阿无搀着她,缓步往前走着,“嗯,主人命我来的。” “怎么,他让你来给我收尸吗?” “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就别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了。”阿无瞪了她一眼。 即一一斜斜笑了一声,她对南宫临倒真是忠心。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昤贵……哦不她,有私心的?”两人正往外走,隔墙之耳不得不防。 “看面相。” “什么?”阿无控制着自己压低了声音,“这种看面相得来的没有根据的话,你也敢随便乱说。” “就是看面相,我们诊病救人讲究望闻问切,看面相自然是一种学问。” “当真?你这就能看出来她有了?” “八九不离十。”即一一松快的笑了笑,其实自己隔着昤贵妃那么远,哪里看得清什么面相,自然也不能仅凭这个判断她怀有身孕。 这主要是因为郑雪琼的出现实在太过可疑。 有什么能让一条船上夺嫡的人一分为二呢,必然是另一个孩子的出现。 昤贵妃年轻受宠,有孕自然是说的通的。 “等等……” 行至百步廊外,即一一扯住阿无的袖子,她指了指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阿无会意,言语道,“吃上药,半刻钟就好了。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反正你一直病怏怏的,这脸色也没差多少了。” “放心,进去吧。” “嗯。” 百步廊处,周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文人斗诗,可头回见这么热烈的场面。 “世子,你真的信那丫头?” “本世子不信她,但相信人性,没有人不怕死,也没有人不会为着自己铺路。昤贵妃私心用甚,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南宫临神色阴沉,“宫里的情况传回来了吗?” 邢玥递上一张几寸大小的信条,南宫临的脸色渐渐由阴沉变得狠厉。 “差点就叫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摆了一道。” “贵妃在公主殿中晕倒,传太医诊出喜脉,帝喜,赐赏华宸殿上下,昭告六宫。” 几行字清晰明了的印在纸条上,邢玥尤然不敢相信,“这,咱们明明派人控制她的膳食了,怎么还会?” 南宫临一记眼刀砍过去,他立时禁声。 “这皇宫该有多少年都没听见孩子的笑声了。”南宫临轻笑着,但明显不是高兴的语气。 上头欢呼声再一次响起,周齐已然进入最后一轮决赛。 他顺手捻起一杯酒对着不远处沈砚安敬了一杯。 两人酒盏既落,沈砚安身侧,熟悉的面孔缓缓而至。 “即姑娘回来了?”郑陶陶惊喜参半,“来,快坐,你回来的正好,省的你家沈侯爷闲着没事老欺负我一个人。” “陶陶公子脾气好,别人才敢与你逗笑呢。” “瞧瞧,这就护上了。罢了罢了,由你们去吧,本公子看戏。” “过来。”沈砚安牵过即一一的手,把人拉到身侧坐下,那愈加泛冷的指尖让他心上一顿。 这体虚气弱之症就算难治,也该有些好的苗头啊。 “听闻—”一不小心对上那灼灼的目光,即一一不动声色的偏过头去。 “听闻周公子是经商之人,难道这做生意的比文人还要有才?” 沈砚安眉角微动,“本侯记得,他出关之前,参加过春闱,连第一轮的笔试都没过。” “短短数年,这姓周的就这么厉害了,他难不成在关外还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不成。”郑陶陶大笑着,嘲讽的意味甚浓。 “这可说不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就是不知周公子当不当得起此“士”字了。” 即一一直直的坐立在那里,望向诗台的眼神掺了几分复杂之色。 周齐是南宫临的人,方才入园之时听得他与沈砚安有些过节,这人若是一朝得胜,按照沈砚安的说法,此间益处非三两语可言。 眼看,这最后一局诗赛就要落幕,忽而萧萧风起,暮云染墨的天色渐渐浓了起来。 “我宣布,本次东园诗会夺胜者是周家周齐公子!” “恭喜周公子,堪称当代诗圣啊” “贺喜周公子勇夺桂冠。” 一锤定音之际,恭维之话三言两语就把周齐捧到了天上。这人啊,一朝得势便容易得意忘形。 “小侯爷安好啊!” 第四十八章 你还不配 周齐推开围搡热闹的众人,大摇大摆的朝这一处僻静的拐角过来,明显是来挑事的。 “本公子都赢了,小侯爷不起身恭贺两句吗。” “周齐,你来套什么近乎?好像谁跟你很熟似的。”郑陶陶看他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来气,他这还没入仕呢就敢如此造次,若如若真当了官那还得了。 沈砚安只饮着杯中酒,仿如身不在此。即一一自是在他身侧,静默不语,光明正大的打量着一侧看热闹的众人,还有这不怀好意的周家公子。 看来今天的麻烦还真是不少。 “本公子与小侯爷说话,你郑陶陶插什么嘴,这郑家小姐还没过门儿呢,你就维护起未来姐夫了?” “哈哈哈哈哈哈”郑雪琼远远隔着人群,被这一声声哄笑气红了眼,好一双壁人,竟叫自己成了个恬不知耻的偷窃者。即一一,早晚所有人都会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的,届时侯爷自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郑雪琼狠狠别过头去,脚下生风般地快步离开,夏婉婉往那侧众人围聚之地看了看,无奈追了上去。 “雪琼姐姐,你去哪儿啊,诗会还没结束呢?” “周齐,我劝你说话放尊重点,别在这蹬鼻子上脸啊。”郑陶陶挪了挪身子,仗义的挡在了沈砚安二人面前。 周齐一声嗤笑,一把将人推开,双手重重的拍在案桌上,身子微俯,神态倨傲的盯住那双目中无人的琥珀眼睛。 “本公子今日得见旧友,心情好,不过是念在往日的同学情分,是想跟小侯爷喝几杯酒,您不会这都不乐意吧。” 淅淅沥沥的酒水被他倒进一侧空荡的酒盏里,撒出了大半,他举着酒壶,沈砚安却将饮尽的酒盏倒扣在案桌上,看也未看他一眼。 周齐挑眉一笑,又拿起一个空酒盏倒满了酒,“好,既然小侯爷不肯与我饮酒,那想必这位美人一定愿意替侯爷与本公子喝上一杯。”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即一一身上,酒盏摇摇晃晃的递过去,人好像也摇摇晃晃的倒过去。 还未待即一一起身避开呢,沈砚安一只手就按住了人,紧闭的嘴巴终于启口说话,“周公子虽本性难移,但当有自知之明,怎么总是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开尊口呢?” 沈砚安习武,而周齐不过是个五体不勤的公子哥,哪里受得了他的手劲,那手中的酒盏根本握不稳,生生洒了一片,连人也差点踉跄。 “沈砚安你!” 周齐狠狠地咬牙,而对面的沈砚安用力一甩就把人从案桌前甩走了,那些侍卫小厮忙上前扶住自家公子,生怕人摔着。 周齐甩了甩头发,掩住落魄之色,身侧隐隐有笑声出现。 而即一一这侧自若地坐在那儿动也没动,就见着了这么一大出好戏,心情着实好了许多,左右她此刻身子虚,不妨坐着看戏。 沈砚安瞥见身侧人眉眼的弧度,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他从案桌处绕出来,身子一侧挡住了周齐令人厌恶的目光,却恰好留出了即一一看戏的空隙。 “美人不爱喝酒可以早说,偏平白惹得小侯爷生这么大气。”周齐揉着酸痛的手腕,似乎找到了沈砚安的弱点。 “美人娇嫩可惜气色不佳,想来是个病秧子吧。”他挑衅地笑着,一只手隔着沈砚安的身体指来指去,“小侯爷,这样的货色我那里多的是,你何必如此忧心护着这个,不妨把她让给我啊。” 货色?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玩物。 即一一眉梢微扬,掌心微微攥紧,一根银针从袖口露出,蓄势待发。 “嘶啊!” 众人一声惊呼,即一一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前头霎时狼藉一片,周齐手里那壶酒不偏不倚的全泼洒在了自己脸上,而酒壶却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此侧仿若无事的沈砚安,这当头一棒的教训自然是他给的。 一旁的周夫人见状忙上前递帕子要替人擦拭,人却被周齐一把推开。 “滚!” 周齐随手揩去脸上的酒水,向看着气定神闲的沈砚安,气的面色涨红。 “沈小侯爷,你没事发什么疯!”沈砚安看着眼前这个沉不住半分气,模样如疯狗咬人一般的人,微沉的眉梢渐冷,目中露出鄙夷之色。 “周公子怕是得好清醒清醒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本侯的人,你还不配来说道。” “沈砚安,你欺人太甚!”话落,周齐扬手就要去打人,一圈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却见那架势极大的人不过一瞬就被沈砚安制住了手腕,瞬间疼的青筋暴起,动也动不得。 沈砚安轻一用力,周齐的双膝就不自觉的弯下去,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清冷的声音淡淡落下来,“周公子若是想通过别的方式扬名京业,本侯不建议再帮你一次。” “最好让外头的人看清楚这东园诗会的桂首,是个怎么不堪入目的废物!” 沈砚安语气不咸不淡,可话语却算得上杀人诛心,他手腕一甩人就被甩到了半丈远处。 人群外,邢玥顿住脚步,“世子,周公子他……” “蠢材,自找麻烦,不必管他。”南宫临扔下一句话,神色厌恶的离开了。 “咯呵呵。”略显寂寥的廊亭中,一道清丽笑声忽而从沈砚安身后响起。 原是即一一看这周齐自不量力的情形,没忍住笑出了声。 众人讶异茫然的神色让她立即回神收了声,沈砚安与她四目相视,冷冽的瞳孔忽的化出一抹笑。 “能博佳人一笑,周公子也算是积了阴德。” 他几步上前就牵起了即一一的手,全然不顾旁人的眼神语气温和道,“看的开心了?” 即一一没想到他不仅替自己出头,还在博她开心。 她不起波澜的眼眸里浅浅泛起了几丝涟漪,像是在观赏一件旷世奇物一般,冲着沈砚安乖顺的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走吧。” “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携手走出了东园。 此对璧人宛如天成,这周家公子果然又在沈砚安身上栽了跟头。 第四十九章 吐露心声 “…… 事出突然,未能如约出现,万望见谅。大当家自可放心,约定一过,便是两清,我会守口如瓶。 只是烦请大当家替我保密出城一事,切勿外传。 来日待有缘再见。 落笔 即一一。” 他们从东园回来,已经过了几个时辰。 月亮渐渐攀上了夜空,微微光亮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黑夜比之以往也显得愈加暗沉。这天气闷热的厉害,一场雨迟迟没有下下来。 即一一将信纸密封好,叠的极小,塞进了一个装着银钱的荷包袋子里。 “樱桃?” “哎!”人应声从外头推门进来,“姑娘叫我?” 即一一将手中的荷包塞给她,“你替我将这些碎银子送给如意店的掌柜,我上次从他那里买了些布料,还赊着账呢。” “姑娘,现在去吗?”樱桃仰头望了望外头的天,早已经黑了。 即一一犯难似的点头,“是啊,今天可是最后一天的期限了,再不去就要府人家更多的钱呢。” “外头夜市热闹着呢,如意店应该还没关门,你快去吧。” “哦,好好。”樱桃应声,知道这事紧急,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此如意店,便是云春来旁边的那间铺子,明面上是一间成衣铺子,实际上是隶属于马帮的一个暗桩。 为了以防意外情况的发生,蒋西在临走前给即一一留了一个地址,不论出了何事都可以在京中请它帮忙。 如今,即一一也只好将告知的信件隐秘的送到那里去。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门外,阿无一把拦住脚步匆忙的樱桃。 “哎呀,我去给如意店掌柜送银子平账,没时间了,阿无你快让开。” 两人僵持着,忽而从屋内传出声音,“阿无,你进来。” 她这才把人放走,狐疑的眼神追过去,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屋内。 “你何时去如意店赊的账,怎么还要大晚上去送银子?”她一进来便是盘问。 即一一替自己倒了一杯冷酒,目光舒展的望着窗外,“我早些日子和沈砚安去的,你又不跟着,自然不知道了。” “这钱虽然不多,可再不送去,人家掌柜也是要急的。” “那也不必急着让人夜里出去送钱吧?”阿无偏头看着她,审视着什么,却在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阿无,”即一一忽然唤她的名字,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视,“你不是京业人吧?” “嗯?”阿无神色闪了闪,“你怎么忽然这样问?” “城中无宵禁,这京业的夜市处处都有,有的街巷获或可开畅开通宵,夜里出门可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些个好玩的地方现在说不准才刚开门呢。” “你不是京业人,也不常出去逛,不知道也是正常。” 一口冷酒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她又斟了杯酒给阿无递了过去。 思乡之情,总是最难自已,太适合饮酒对月而望了。 即一一看着自然接过酒饮下的阿无,笑了笑,也一同饮尽杯中酒。 “我本名无患子,奚国人。早就离乡来大邺了,只是今年才常住到京业来。” 说着,她习惯性的摸上腰间的冷硬,却只碰到了一处柔软的衣角,她忘了,那把弯刀已经被宫中的人收走了。 瞥见她下意识的动作,即一一眉梢微挑,应声道,“我自远方而来,也非京业人,与你算是同样的背井离乡。” “奚国大漠荒芜,多有沙盗窃贼,一入夜就好像死城一般。” “不似京业,这般繁华。” 阿无常常淡漠的眼瞳里,跌进几分落寞、不舍与思念,月色流转,光华蒙住双眸,挡住了她眼底处的神色。 “繁华之处,哪有吾乡。”不论是纸醉金迷的现世纪,还是有这富贵宠爱的陌生世纪,哪里有她的归所呢。 两人忽而陷入沉默,阿无竟然出奇的没有转身就走,只是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冷酒,一口闷下去。 她们你一杯我一盏的饮着酒,少了几分言语,却更多了些陪伴的意味。 长夜漫漫,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沉沉的,一束光打过来,人就清醒了。 “姑娘,这太阳都日上三竿了,您还不起身,”樱桃推门而入,自门槛处就开始滔滔不绝,如蝇虫入耳般聒噪。 她越过一扇又一扇屏风,一把掀开床帘,“便是侯爷让您养身子也没有这个养法的啊。” “嘶,”一股极大的酒味扑面而来,呛得樱桃直捂鼻子。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樱桃吓得一激灵,这才发现那侧的贵妃塌上还有一个满身酒气的女人。 “阿无?” 她快步向人走去,不可置信的出声,“你怎么睡在这了,这浑身的酒气,你昨夜和姑娘喝酒了?” “嗯,我让她喝的。”软绵的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即一一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 “本来就喝了几杯而已,怎么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呢。”阿无揉着额头,但此刻她的脑袋就像是一块实心的铅,怎么也缓不了里头的刺痛。 樱桃看着此二人有些无语,这酒盏都散在床榻上了,也不知道一晚上喝了多少,照看她们这副样子怕是一天都缓不过来了。 “哎,你们换上件干净衣服跟我出去醒醒酒吧。” “去哪儿啊。” “出去就知道了,快换衣服吧,姑娘。” 等了几刻钟,樱桃拽着两个宿醉将醒的人,一路从候府的后门走到了东市。 路边一处馄饨圆子的铺上,来来往往经了许多人。 “老板,来三碗酒酿圆子。” “好嘞,三碗酒酿圆子来咯!” 话音还没落几分,热气腾腾的白瓷碗就端了上来,樱桃推了一碗最多最齐整的给了即一一,剩下自己与阿无一人一碗。 “这是什么啊?”阿无盯着那白白的粘稠一团,眉角皱了皱。 “你尝尝,吃完后身上就舒坦了。”樱桃极力推荐着,一边填了一口进去,被烫的直出热气。 阿无还在那皱着眉,即一一已经吃了半碗下去,她昨夜只顾着喝酒了,胃里空空,实在有些饿狠了。 “你们看,这姑娘姿色就不错,那些个富贵人家要看也该看上这样的啊,怎么偏偏找了个相貌丑陋的医女呢?” “谁说不是呢。” 隔了几个桌椅处,他人谈论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了过来。 第五十章 流言四起 即一一眉梢微挑,感受到几人打探的眼光,把勺子一搁,正大光明的转头看了过去。 她丝毫不避讳打探的眼神,面上也无愠怒,倒把那几人看的不好意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樱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禁怨怼了起来,“医女怎么了?咱们姑娘还是女大夫呢,一样能治病救人。” “十个大夫里面有一个能挑出来给公主……” “樱桃。” 她虽未涉及其中,但也该知道和皇家有关的话都要避讳。即一一从宫里放出来,未罚未赏,事态都尚未明朗,怎么能从自己这里跑出去流言蜚语。 即一一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神让樱桃的声音默默小了下去。 “樱桃只是可怜,不知又是谁家的新妇,这样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日子可不好过呢。” 即一一轻晃着手中汤匙,神色淡淡,“以后不论在哪,你说话都要注意,便是在府里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我最近可新得罪了不少人。” “什么?又有人欺负您了!她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若不是面前有这个木头桌子挡着,樱桃差点就要跳起来 即一一失笑,“都说是我得罪了别人了,怎么就成了他们欺负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姑娘洁身自爱,从不招惹是非,若不是有人主动上门来欺负,您又怎么会得罪人。” 即一一有些愣住,半晌,唇角浅浅笑起来,眉头一挑,摇了摇头,“这话不对,就你们家姑娘这颜值走到哪可都是个招事的红颜祸水啊。” “哎呀,姑娘,哪有女儿家这样说自己的。”樱桃小脸一红,推搡了她一把嘟囔着。 只见对面阿无眼皮也没抬,淡漠地出声,“说的没错,她确实长了一张狐媚主上的脸。” 瓷勺“噔噔—”的敲了两下空碗,她抬眼微偏过头,“这个,还有吗?” “没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樱桃没好气的抬眼,“小心吃多了塞的你胃痛。”她重重搁了勺子,起身就去搀即一一要走。 即一一看着不甘还被噎住的阿无,无奈摆了摆头,挎上樱桃的手 “你就好好夸我一句能怎么样。” 阿无蹙眉,快走跟上前面的两人,她这明明夸了啊。 “樱桃,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有个姐姐?她也住在京业吗?” 几人出来,已近午时,这长街之上也就属正午烈阳下的人清减几分,即一一忽然没由头地问起这话。 樱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怎么算也不对,张口絮絮说了起来,“我们一母同胞,姐姐她大我六岁,自小便待我极好。” “那年乡里闹饥荒,父母都被饿死了,家中就只剩我和姐姐一人,我们俩相依为命,一路逃来京业,却在半路上不幸失散了。我有幸被路过的表小姐救起,带回了府上,活了下去。” “姐姐却一直不知所踪。”她眉目间落下淡淡愁绪,即一一思及华宸殿那副与她八分相像的面孔,顿了顿。 “所以,你们这些年就一直都没有见过对方?” 樱桃苦笑一声,“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怎么见?” “二位,不进来吗?”石阶上,阿无忽而出声叫住他们,她身后店门牌匾上“宝福斋”三个挥墨大字,在阳光耀眼的有些刺人。 “姑娘?”樱桃脸上乍出笑来,想起那些甜甜的吃食,脸上哪还有什么愁容。 “去吧。”即一一轻笑着随两人进去,此处的雪芙糕可是难得的称了她两个人的心意,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自要多带些回去。 “这是哪家的小姐啊,长得真好看。” “哇,你快看啊。” 即一一只站在那柜台处等了半晌,周围断断续续的便又有八卦的声音传出来,果然,不带帷帽出门总是有许多麻烦。 “咳咳,你们俩挑好了吗。” “好了好了,姑娘别急。” “掌柜的,帮我们把这些都装起来,这几个各要三盒,那个要五盒。”樱桃指了指那处的雪芙糕,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姑娘好胃口啊,能吃这么多。”掌柜乐呵呵的打包着,做生意的可不就喜欢买的多的人吗。 “呵呵,我们人多嘛。”樱桃把阿无扯过来,“呵呵”的笑着。 “你听说那谁了吗?” “她呀,我早听说了,啧,整天不可一世的,倒头来还不是被夫家找了个外室羞辱。” “嘘,你可小点声吧,被人听见了不好。” 一侧,一位身着上等衣衫的妇人,斜着眼睛瞥了一眼独身立于那儿的即一一,拉着身旁谈论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个笑得最开的嘲讽的看了一眼过来,“怕什么,看她这副样子,面生的很,不像是哪家的小姐,偏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妾呢。” “呵呵呵呵。” 两人说说笑笑,就这么从即一一身边走过去了。 “姑娘,走啊。”樱桃提着一摞盒子,抽出手来碰了碰呆住不动的人。 “今天这闲言碎语,怎么就不长眼睛往人身上丢。”即一一冷冷的眼神从前头那步态摇曳的两位妇人身上挪开。 樱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姑娘?” “走吧。”即一一替她接过几盒东西,三人向店外走去。 阿无扭头看了一眼,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仍然向着她们而来,看来,事情是有苗头了。 “恭喜你啊,如愿以偿。” 阿无冷不丁的祝贺声让两人一愣,她眉眼弯着,带着看不透的笑意。 即一一微微绷住的脸,忽而想到了什么,她脸上没有表情,一切却已经在不言中而喻明了。 她说呢,怎么今日走到哪儿好似都有人在谈论着同一件事情和同一个人。 昨日东园诗会举城皆知,周齐一举夺得诗会桂首的事情不过一夜便能传遍全城,自然沈家侯爷身侧莫名出现了一位绝色美人的事情也少不了被人熟知。 被周齐调戏,把郑雪琼气走,自己昨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 即一一不明白,沈砚安执意要带自己去诗会的原因是什么,南宫临可以为了毁害忠肃侯府的名声派自己去诗会,难不成沈砚安会和他目的一样吗。 “姑娘,咱还逛吗?”气氛忽而有些僵住,樱桃在笑着的阿无和冷面的即一一之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我累了,回去吧。” 三人就在这么莫名的氛围中扬长而去。 第五十一章 再至因陀寺 流言四起,即一一向南宫临表忠心的任务达成了,可她心里却并不那么开心。 从丰阳到京业,沈砚安没做过什么坏事,对自己也一直不错,反观自己,如今却要靠出卖他,依附于他的政敌才能苟且活下去。 本来从京业逃出去,这种两面夹人、背叛良心的日子就不用过下去,可现在呢,她连京业的大门也没跨出去一步,更别说脱离他们的控制了。 “即一一,你怎么这么没用。” 她一把拽过绣花绸被盖住脸,一双脚在被子里来回扑腾,好像闹肚子一样。 明月高挂,榻上人久久难眠。 不行,还是得出城试试。 “哎呀,姑娘,你这着急忙慌的去哪儿啊。” 夏日的天总是透亮的极快,樱桃这厢刚给人打扮完,即一一拿上东西就朝外快步走去了。 “去普陀寺给长公主祈福,早晨诵经最受用了。” 樱桃从后头追上来无奈劝道,“刚吃完饭,您跑慢点儿啊。” 阿无轻功卓绝,几步轻松一跃,就远超二人之外,往门口去了。 和上次徒步来此不同,即一一这次是正大光明坐马车来的,为了避人耳目,她特意选了一架没有候府标识的素色马车。 不到半个时辰,她们就乘车兜转来到了城东的因陀寺。 上次她一路上都带着帷帽,救人时又进了马车里,想必除了南宫玉若的人,这里是没有人认得她的。 可南宫玉若此刻又怎么会在此处呢。 这里的人也都是来敬神上香的,总不会比外头闲话多。所以,即一一连面纱都没带,大摇大摆就的领着人进去了。 大堂正中心供着一座纯金塑的释迦牟尼佛,两侧各还有一个比丘立像,寺中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似乎并未受到那日长公主突然在此临盆的影响。 即一一走到大殿旁侧,将写着人名八字都递给了诵经的和尚,“小师父,请你为这纸上的人多多祈福,求佛祖庇佑她子孙昌盛。” “施主宅心仁厚,诚心所向,心愿必将达成。” 即一一才他们手里领过经香,恭敬的点燃插在了香火炉里。 从前她不信神佛,若有上神怜悯,自己又为何活的凄苦。 但如果没有神明,她又是怎样来到这个异世界的呢。 只愿上天垂怜,真的能给那位母亲带来些好远吧。 羽扇般的睫毛轻敛,即一一的神色变得安静而柔和,诵经声如呢喃入耳,三人在木槌的敲击下睁开了眼睛。 行至殿外阶下,即一一忽然面色一绞,双手捂住腹部,停下步子,“樱桃,阿无你们先去外面等着我,我肚子疼,去个厕所很快就回来了啊。” “什么,厕所?”二人齐刷刷的回头,满脸的问号 “就,就是去出恭,你们不用跟过来了。” 说完,她急急的往寺庙后院走去。 “她对这因陀寺很熟悉吗?不会找不到地方吧。”说着,阿无目中露出一丝怀疑的意味,脚下一动就要跟上去。 “哎,姑娘和侯爷一起来过的,她还在这儿救了人呢,你忘了?” 樱桃一把拉住她,“行了,你就别瞎担心了咱们去寺门口等着吧。” “走啦。” 阿无被她扯着往前走,脚步顿顿的。看即一一方才那个痛苦的模样,倒也不像是装的。 因陀寺后院, 即一一犹然微躬着身子捂住腹部,可脸上哪再有半分难受的神色,她左右看了看便直冲着后门去了。 这因陀寺她自然是没进来过,可有钱能使鬼推磨,花了银子,便是想要昤贵妃华宸殿的地图恐怕他们都能给你找出来。 鲜少有人从寺庙的后门出去,就算这里直通出城的丘水门,人们也都是绕过因陀寺而行的,譬如上次的即一一。 不过这次,她没想通过这么简单的法子就从京业逃出去,阿无盯的那么紧,只怕出城用不着半刻钟,自己就被抓回来了。 她只是先来探个路,再从长计议。因为上次南宫玉若在此生产,这由皇家掌管的丘水门兴许会发生变化。 不是兴许,是…… “果然,巡防的侍卫足足增加了一倍,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此,看来是身份盘问也加严了。” “靠着蒋西做的那个假身份牌也不知道能不能混的出去。” 即一一隔着一片稀松的竹林,直直盯着城门的守卫,看上去,领首之人的位阶也换了个更高的。 “这人是……” 邢玥! 即一一匆忙背过脸去,佯装无事般自然向寺庙的后门走去。 身后,犀利的目光紧紧追着竹林外那抹纤细的背影,看着眼熟,但搁的太远,邢玥实在确定不了那是谁。 人消失在狭窄的门后,他收回了视线,朝着身旁一个小兵喊到,“你,过来。” 即一一背靠着墙,微微瘫在了上面,心下乱了一寸。邢玥,南宫临的人,他不在边防营呆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来一时半刻,这京业我是逃不出去了。” 她目中一闪,打起了精神,“不行,这因陀寺不能久留。” 她能认得出他,也难保这邢玥不会认出自己。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被发现了又是一堆麻烦。 没办法从后门走,即一一不得不从后院绕出去。她记性好,纵然这院子里房间廊口多,只需看过那张地图,她就迷不了路。 “哎!谁—唔—放开我—唔唔!” “别喊了,丫头,是我。”这声音,怎么听起了那么耳熟。 “阮老头?”即一一侧过头看清了身后人都脸,嘴巴呜呜的说不清楚话。 可阮正忠还是听出来她认出了自己。 他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外头紧跟着即一一过来的,一个穿着铁衣来回游荡的士兵。 “这个,是来找你的吧。” 即一一倒吸了一口气,身上寒毛微微竖起,“多谢阮太医搭救之恩。” 若不是阮正忠出手,此刻她怕已经被带到了邢玥的面前。 “谢什么,”阮正忠拍了拍她,示意人向里面坐着去,“那人在这儿转了半天了,应该是迷路了。” “你就在这儿躲会吧,他找不着人,一会就走了。” 第五十二章 认爹爹 即一一探头往外看了看,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阮正忠,语气有些迟钝,“您怎么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这人是外头丘水门的守卫吧,还是从边防营调过来的。”阮正忠叼了一口花生咽下去,手上继续剥着盘子里的卤水花生,砸吧着嘴继续说着。 “他们日夜守在外面,从来就没进来过,要找的自然不是这寺庙里的人。” “哎,丫头,你怎么得罪他们了?”阮正忠抬头瞄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我,我是……”即一一顿顿的开口,双手不自觉的微微捏紧,她应该从哪里给他讲听起来才最像真话。 “行了行了,吞吞吐吐的,等你编好了再告诉我吧。” “不管怎么样,多谢您帮忙了,阮太医。” “啧,”阮正忠略带不满的开口,“你别一个阮太医左、阮太医右的。这整个太医院可就我一个姓阮的老头,你一说他们就都知道我是谁了。” “到时候那些麻烦可就不请自来了。” “那我该叫您什么,阮大夫,还是先生?”总不能还叫阮老头吧,即一一虽然没有奉承他的意思,但也实在不能对太医院院首这么随意吧。 她可不是偶像剧里的什么天真少女,自己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在这里,可没有用直率烂漫来掩盖不讲礼数的权利。 阮正忠嘴角一撇,一招计上心头,连眼角的褶皱里都隐隐含着笑意,“这样吧,你就叫我师父,简洁又不失老夫的身份,如何?” “阮前辈,您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即一一微微靠向身后的椅背,明显是看破了又不愿意啊。 “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老夫是看中了你的才华吗?”阮正忠音量陡然升高,说话竟突然有些磕绊,“那,那什么,你不就天赋高一点,用药救人都比那些小子厉害点吗?” “呵,老夫才不稀罕呢。” “咳咳!咳咳!阮大夫,救救我。” 这四方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人,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闻声,阮正忠疾步向屏风之后走去,即一一连忙跟上去,打眼看过去,床榻之上,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 他面色发白,此刻正蜷缩在被子里,难受的厉害。 “前辈,您是来因佗寺替人诊病的?” 阮正忠搭上小和尚的脉搏,双眉微紧,不答反问。 “他脾胃虚弱,已经腹泻了两日,我刚才已经替他施过针了,现在只需要配上一服药,人就好了。” “丫头,老夫考考你,止泻药虽千篇一律,但也要因症施药。他的这服药又该拿什么来做药引?” 阮正忠松开手,替她腾出位子。 即一一敛眸沉思,不过片刻,心中便已经有了想法。 “用火根熬汁,当作药引。” 一侧的阮正忠提起了兴趣,惊喜又打量的眼神看过去,“哦?寻常大夫都用苋叶,你为何另辟蹊径,选了个燥性大的?” “他脉呈滑数,体内有湿邪,用苋叶的确没什么不妥。” “这因佗寺地处阴湿之地,他长期在这儿,身上骨缝里又积累不少的寒湿之气,再用苋叶只怕脾胃的病治好了,骨头里的寒湿之气却加重了。倒不如用性干且燥的火根,兼顾其二,两全其美。”即一一条理清晰,语言沉稳有力,哪还有方才跑进来的慌张样子。 阮正忠满意的笑起来,“好,好啊!不愧是天赋过人,连他身上的寒湿之症都看得出来。” 即一一莞尔一笑,应道,“职责所在,前辈过奖了。” 阮正忠上下打量着她,真是越看越满意,“不卑亦不亢,生如松柏立世,好啊,丫头,真不愧是我阮正忠看上的苗子。” “走,随老夫给这孩子熬药去。” 即一一无奈笑了笑,这老头,刚才不是还说不稀罕自己嘛,变脸可真快。 两人朝着外头走去,阮正忠还有一件事情有些想不明白。 “丫头,你刚来京业不久吧,是怎么知道此地阴湿的?” “呐,看那个就知道了,”即一一指了指这因佗寺随处可见的青苔,“这地方没有水,却随处可见青苔,说明空气和土壤里的水分都很大,所以此地阴湿并不难推测。”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啊,”阮正忠止不住的摇头,实在是满意极了,这么个好苗子可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啊。 “这样,你也别认我做师父了,直接认我做爹爹吧。到时候咱们进祠堂,上族谱,一样也不落,你就是阮家的嫡亲姑娘了。等我百年之后,这衣钵就由你继承了。” “怎么样啊,闺女?” “咳咳!”即一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这老头,怎么还越攀越近了呢,闺女都叫上了。 “前辈,我……” “姑娘!” 远远地,一轻一重的人影,向两人晃过来,眨眼之间,阿无一个跃身就落到了他们面前。 “你,阮太医?”阿无正要兴师问罪,却忽然认出了她旁边的那个人,面上神色立即掩下去,“见过阮院首。” “呵呵,不必多礼啊。”显然,阮正忠并不记得她。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可叫我和阿无好找。”他们这厢招呼都打完了,樱桃才赶上来。 “这位是?” “太医院院首,阮正忠。”即一一眼疾手快的扶住险些踉跄的樱桃,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 “见,见过阮大人。” 阮正忠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是来找这丫头的吧?” “对不住啊,她被我拉住救人去了,让你们担心了,你们不着急走吧?” “啊~”樱桃瞟了瞟两人,眼睛一骨碌就笑开了花,“我们不着急。” “着急!” 即一一斜瞪了她一眼,连忙打断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机会,“小侯爷找我有事呢,我们急着回去。” “是吧,阿无?” 阿无无声点了点头,“嗯。” “那好吧,你们回去吧。”阮正忠拜别的话里,带着几分强烈的不甘,这正事还没商量完呢,人怎么就走了呢。 他一抬头,三人已经走出了老远,“丫头,咱们正事还没谈完呢,我会去侯府找你的,等着老夫啊!” 即一一脚步下意识的加快,这种福利,能不能不要啊,她还要逃出京业呢,真是! 寺庙外,三张熟悉的背影在寺庙小道上停下马来。 “侯爷,咱们到了。” 第五十三章 拜帖上门 沈砚安跨步下马,身后的长璋与南宫勋也跟了上来。 “这因陀寺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南宫勋看着人群往来的因陀寺门,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当日一一处理的不错,事情真相也还没传出来,这里的香火一时半会儿断不了。”沈砚安应声答道,目光流转看向了竹林后的丘水门,那足足多出一倍的防守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边那位是边防营的将军吧,他,可是南宫临的人。”南宫勋随着沈砚安的视线而去,语气染上了几分担忧。 “砚安,因陀寺这里,咱们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左右咱们的重点也不在因陀寺,声东击西,做做样子罢了。” “长公主身边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暗中排查了,殿下大可宽心。”沈砚安沉声宽解着,三人绑好了马的缰绳,向寺内走去。 “侯爷,那不是?” 长璋将一开口就被拽到了青铜火鼎后,人群对面,即一一正带着樱桃与阿无两人,从大殿的方向出来,向着寺庙外的方向,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三人。 沈砚安的目光远远追出了门外,半晌,才缓缓开口。 “走吧。” “你怎么不上前和即姑娘打个招呼?”南宫临注意到,他明显在避开她。 “无妨,查案要紧。”沈砚安沉眸应声,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他与即一一恩爱无双,不过是做做样子。 可南宫勋却不是这么想。 “你替即姑娘考虑的倒是周到。”他轻笑了一声,点破沈砚安的心思,“近日城中流言四起,你忠肃侯盛名远扬,这里定有不少人识得你。若是上前与她说话,怕是会叫旁人认出她的身份。” 沈砚安脚步一顿,南宫勋不紧不慢的跟上来,温言解释着,“即姑娘已经在全城权贵前露面了,确实没必要在百姓多的地方再找麻烦。” 沈砚安眉头一蹙,却忽而笑了声,眉眼在灼人的阳光下微微眯起来,“殿下知道,我在做什么打算?” 南宫勋脸上的线条忽而变得硬朗,面色颇有些郑重其事的意味,“你既想给在众人面前给她名分,又怕她受流言叨扰神伤。那何不去退了郑家的亲事,正大光明将人家姑娘娶进府呢?” 沈砚安亦敛去散漫神色,淡声应道,“自古婚姻嫁娶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的意思是,你堂堂一个一品军侯,连自己与郑家的亲事都做不了主。”南宫勋略带质疑般看向他,言语间竟忽然有些生气的意味。 “不,我是说,一一的婚事还需要她家里人的主意。”眼前人忽而生变的脸色让沈砚安不禁带起笑意,他看向南宫勋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殿下若现在就让我娶她,为时尚早,将来只怕是会有悔意。” 言罢,他轻笑着往前面的殿宇走去,独留南宫勋在那儿一脸迷惑,偏头对上同在身侧的另一人。 “长璋,你家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回殿下的话,即姑娘是孤女,自幼双亲失散,侯爷估计是想先替她找到亲人再说吧。”他们侯爷啊,对即姑娘可真是好的没话说了。 说来也怪,他们才认识不过几月啊,如何就情根深种了呢? 长璋带着一肚子的问不出的问题忙追了上了沈砚安的脚步。 南宫勋摆了摆头,对沈砚安的语气还是一知半解,他回首看向人群接踵的漆红木门处,门外,早已不见了那熟悉身影。 忠肃侯府,正厅。 主人不在,此处却陆陆续续积聚了不少人,客套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挪脚离开这里。 “姑娘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厅中那七八个人开始骚动起来,只见远远地,一个身姿修长,举止行走间宛如流云仙子,施施然便落到了众人面前。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她是愣住,只那么一瞬,即一一就恢复了清冷、淡漠的面色,恍惚间让人以为她像是生气了。 一侍女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指了指那侧桌上堆满了的像皇帝的奏章一样的东西,“姑娘,这些都是各府送来的拜帖,邀姑娘过府一叙。” “还有他们,也是各府派来送礼请您的人,这些都是他们带来的。”正厅一角处堆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礼盒,最最中央还立着一座半人大小的红珊瑚,这东西,比起黄金首饰来可金贵极了。 即一一眉梢微挑,可惜了,这些应该能换不少钱的。 “劳烦各位在此等我这个无名之辈了,想来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喝盏茶再走吧。” “等姑娘来是我们的荣幸,哪里说的累呢,是不是啊各位。” “是啊是啊。”这方话音刚落,那处迎合声就起了。 “这位兄弟是?”即一一看向那个带头应声的人,偏头问道。 “回姑娘,小人姓郭,是郭大人家的副总管,姑娘有礼了。” 即一一偏头,阿无与樱桃立时凑上来一人一句提醒着。 “沈砚安手底下是有一个姓郭的正在监修城外的官道。” “姑娘,那精美的红珊瑚就是郭大人送来的。” 即一一点了点头,向前将人虚扶起来,“有劳郭大人记挂,还让副总管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来。” “没有,没有,姑娘客气了。” 她满脸挂着温和的笑,这神态语气竟有些像郑家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来人,还不快给各位上茶,好让他们快些回府去休息。” 少顷,正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即一一目送着众人离开的背影,那快要笑抽了的脸筋终于放松了下来。 “别的不说,郑雪琼这绵里藏针的招数还真是好用。” “姑娘,人都走了,那这些东西怎么办,是不是应该上报给侯爷处置?” 即一一略过出声询问的樱桃,视线落在那满地的“财物”身上,“不用了,这些东西都留下,记入我的私库。” “啊?” 第五十四章 进宫诊病 樱桃咽了咽口水,不禁张大了下颚,“姑娘,这些东西都要记入您的私库啊,不用给侯爷说一声吗。” “送给我的东西,自然是要归我管,关侯爷什么事。”即一一随口应着,目光落在那侧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行了,让他们忙去吧,樱桃和阿无跟我走吧。”动了两步,仍是不放心,她回首对着那些下人道,“记住,一个都不落的给我记好了,要事漏了哪位贵人的恩典,我可饶不了你们。” “是,姑娘。” 原本安静的正厅复又喧闹起来,围着看热闹的人也都从假山、石柱后面漏了头,那些个人都围着正厅去了,他们三人身上的眼睛霎时就少了大半。 几人向着小院方向走着,暮色渐渐沉了下来,“阿无,过两日,等他们的耳目都避开了,你寻个时机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典当换成银子,然后分散给城内外的流民、乞丐吧。” “这些东西你自己不留着?”阿无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她不是说富贵生活,自己求之不得吗,怎么又要行善事? “留着?呵,真要把它们留下,这些宝贝可就成祸害了。”即一一轻笑一声,目中渐渐凝起一层薄薄的冰霜。 “姑娘怎么这样说?这些不都是各府送来的好意吗,您刚才还要把它们记入私库的?”樱桃不解,姑娘怎么前后行事矛盾呢。 “傻樱桃,刚才我那是为了掩人耳目,要不然这些糖衣炮弹一送回去可就要变成明枪暗箭了。”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所以丝毫不在意避讳。 “我在东园诗会上露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侯府有一个主人宠爱的女子可以巴结。” “于是京中侯府的流言一传起来,他们就上赶着来侯府送拜帖、送礼物,无非是想要拉拢我,或成为他们讨好奉承的工具,或成为他们拉踩敌对的垫脚石。” “他们觉得只要表意,我这样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就一定会顺从。” 说着,即一一惋惜般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叹惜他们的愚蠢还是在可怜自己的处境,“可惜啊,这两种选择我一个也不想要。” “但总不能打了人家的脸面,更不能顺了他们的心意,所以这些东西既扔不掉又收不了。” 她转而笑的灿烂,看着樱桃与阿无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求表扬的意味,“把这些都拿去当掉做些善事,岂不是物得其所,皆大欢喜吗?” 樱桃提溜着一双大眼睛,隐约觉得即一一说的十分有道理,“姑娘做事情向来有理有据,您说把东西当掉咱们就把东西当掉。” “嘘,小点声,叫别人听见了,我不是白演了。”她一个手指敲过去,樱桃嘿嘿的笑着,小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是空空无一物。 樱桃一个怔愣,“呀,我荷包落在正厅了,姑娘你们先回屋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回去啊。” 阿无远远看着人走远了,眼神四处打探一周,这才缓缓开口,“你倒是挺信任她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若是连她都不信任岂不是漏洞太多。”即一一挑眉看过去,目光毫不闪躲,极为认真的征询着意见,“我这样做,阿无姑娘觉得如何?” 阿无别过眼,不去看她那盈盈笑意,冷声道,“进退有度,挺有侯府夫人的风范。” “就是考虑的太周到,可不像个要吃里爬外的小妾。”她尾音稍稍上扬,那冷言冷语颇带了些警告的意味,还有几分嘲讽。 即一一不气反笑,微微俯身凑过去,“请领导放心,我臭名在外,人设塌不了。” “这不过是个自保之法罢了,难道你希望我借着主人的手活下去,还要替那些蚂蚁办事吗?” 即一一轻轻的鼻息扫过来竟有几分寒意,阿无一个激灵,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面色明显不太自然。 “以后说话,离我远点。” 即一一看着她微红的耳垂,双肩微耸,并没有放过她这个缺点的打算。 “即姑娘?即姑娘,幸好你在这儿。”侍卫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面上大汗淋漓。 “有什么事情,你跑的那么着急?” “是侯爷,侯爷回来了。” “侯爷天天都这时候回来,这也值当你这样跑过来找我。”即一一轻笑着摆了摆头,笑意却渐渐凝固在脸上。 “不只是侯爷,还有上次来的忠许公公,他这次是带着圣旨来的。” “什么?” 即一一与阿无无声对视一眼,没等那侍卫喘匀气,疾步就向正厅而去了。 “侯爷,”隔着几丈远,即一一就看见了正厅前头院里相对而立的沈砚安和忠许,她高高唤了一声,跑到了人身边去。 “你身子不好,跑那么急作甚。”沈砚安替来人轻抚着背,余光里没由头的瞪了那忠许一眼。 即一一轻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却还在大喘着气没缓过来,这搁以前让她以一打三都没问题,现在跑两步路就喘,以后跟人打架,逃命都没得力气逃。 “即大夫既然来了,那咱家就宣旨罢,陛下和公主可还在宫里等着呢。” 尖细的声音穿荡在庭院之中,沈砚安与即一一跪首领旨。 即一一没想到,皇帝竟是来召自己替南宫玉若请平安脉的,这宫里这么多好太医,他却偏偏下了一道明旨让自己进宫,又是在这个时辰,太阳可就要落山了。 “即姑娘,别愣着了,快接旨罢。”忠许笑呵呵的将那黄澄澄的圣旨递到她手里,他那常常眯缝着笑的眼睛比之上次多了几分和缓之意。 即一一伸手接过,规矩行礼,“有劳忠许公公了。” 沈砚安一个眼神,长璋就递了一小小荷包上去,“公公辛苦,这天气炎热,这些就权当请公公们喝些解暑汤了。” 忠许一打眼,眼睛笑的愈细了,“长侍卫客气了。” “侯爷英明神武,这府里的人也是说话好听呢。” “公公客气了,”沈砚安浅浅一笑,轻一揽住身旁的人儿,“本侯也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不知可否跟着公公的车驾后头,一同入宫。” 第五十五章 暖玉阁 忠许笑眯眯的摸着手中的荷包,侧身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自然是政事要紧,侯爷请。” 绕过人,即一一扭了扭身子,总是不太适应这样被人揽住的感觉,像是被禁锢着。 沈砚安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可偏又不顺着她,一双大手小心摸索着,轻轻捏住了那双细软白嫩的手。 两人的距离一时被拉的更近。 下一秒,即一一就被塞到了马车上。 “忠许公公,烦请您在前头领路了。”沈砚安朝着外头轻言道。 忠许微微颔首,笑眯眯的眼睛随着车帘落下顿时变成了绿豆大小的眼珠子,那佝偻之态微微挺直,脊背却因着旧病难改显得的极为僵硬刻板。 “派人进宫传话,就说小侯爷也一同进宫了。” “师父,这话是传给哪位主子?” 忠许立时双眉一横,偏头瞪过去,手中拂尘微动,那小太监登时吓得腿开始打颤。 “徒,徒儿知道了。” 人,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马车缓缓驶动,即一一看着外头离开的那抹影子,这才开口问向眼前人,“侯爷,他这次怎么轻易就让你跟我一起进去了。” “上次他是奉圣谕才敢拦我进宫,这次陛下希望我进宫,他自然是拦不得的。” 沈砚安细细解释道,即一一的眉头却有些微蹙。 上次在华宸殿偏房,皇帝好像也是因为沈砚安的一个眼神放过了自己,难道他忠肃侯的分量在皇帝心中如此重,她不禁狐疑问过去,“侯爷怎么知道陛下想让你进宫,难不成这圣旨还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 沈砚安双目一睁,轻笑出了声,一个弹指就蹦上了她的脑门,引得眼前人吃痛一声。 “谁给你的胆子敢说这样的话。” 即一一揉着自己泛红的额头,一张小脸在沈砚安眼前皱成了抹布,看他平时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手劲还挺大,难道是因为常年学武吗。 “国君统领万民,除了陛下自己,这世上还有谁能定夺他的旨意,便是这殿司门下,也都是以着陛下为尊的。” “这圣意啊,有时候不能只靠听从,更要会猜。” “所以本侯猜,陛下知道我放心不下你,定会跟着进宫,没授意阻止,那便是同意的。” 沈砚安双眸如水,浅淡着望着眼前日日相见却仍在思念的面容。 “额,你干嘛呢?” 他垂首相看,自己在正经说着话,一根食指竟被即一一拿起来仔细观赏,那架势就差没把刀拿来剖开一探究竟了。 即一一忽然回过神,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像是偷吃被抓的小偷,她偏头绕过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对上沈砚安困惑的眼神,干干的笑了两声。 “呵呵,”她手劲一松将他的手指放下来,无辜的大眼隐隐带了分狡黠的意味,“侯爷别多想,我就是像看看这里头是不是装了钢板,怎么打人这么疼啊。” 即一一作势又捂住了方才被打的额头,眉心暗暗发痒,这职业病害人呐,那该死的手指长这么好看做什么,让人忍不住想要剖开看看。 “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啊?” 沈砚安瞅她大梦初醒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以后啊,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自己说话要注意,小心被人捅了刀子,掉脑袋。” “本来也活不长了。”即一一撇嘴嘟囔着,一时忘了这事儿沈砚安是不知情的,可说完再后悔早就覆水难收了。 “你说什么?”沈砚安一双剑眉微微拧在一起,这样子似乎是,没听清? “哈哈哈哈哈,没事儿。”即一一忽而笑起来,两人四目相视,沈砚安嘴角也不自觉的勾出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 暮色阴沉,浓重的黑云像一模化不开的黑墨叫人阵阵喘不过气来,在胶着如同被晒化了的糖块一样的空气,传来阵阵笑声,如一缕清风,明朗似月。 这次进宫的时辰要比上次早些,他们二人在宫门口下来马车时,来来往往许多达官贵人都朝他们打探着看过来。 准确的说,他们看的是人人皆知的沈砚安,打探的却是他身旁极为面生的那位素衣美人。 要说那东园诗会,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见着了即一一的真容,此刻情形倒不妨让他们与诗会里沈小侯爷极力相护的那位美人联想到一起。 忠许公公递了腰牌,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地低垂着,复又给二人让出路来,“侯爷,即大夫,这边请。” 沈砚安与即一一身后分别跟着长璋与阿无,忠许虽是要领路的,但碍着沈砚安的身份在此,他并不能越过二人去站在前头,只得与他们同侧,微微偏着身子,带他们绕过九曲回肠的宫殿,来到了长公主所在之地。 暖玉阁。 “陛下,公主,即大夫来了。” 垂挂着珠帘的房门里,传出皇帝沉稳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即一一跟在沈砚安身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进去,“臣 民女参见陛下,长公主。” “即大夫快起,本宫还没向你谢恩,怎能先让你跪拜。”南宫玉若隔着三层软绵的枕头半靠在床头上,柳叶细眉微微下垂着,嘴唇隐隐带着血色,面色却显得苍白,那日即一一见着的圆润富贵的脸庞,此刻已经清减如皮包骨头的病人。 她伸出手来将人虚扶起,即一一不敢应声,只听得皇帝一句“起来吧。”才敢微躬着身子站起。 长公主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备受皇帝的喜爱,看起来在她面前皇帝似乎没将规矩尊卑之事分的那么清楚。 即一一低低垂眸,向着南宫玉若轻语道,“民女不过是举手相助之劳,不值得公主如此记挂。” 南宫玉若缓缓笑着,有气无力的样子,拉着即一一坐在她身边,“这些客套话原是就不必说的,即大夫你说是举手之劳,可路过之人那么多,怎得就你一个举手之劳救了本宫呢。” 她语气柔柔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坚定有力,皇家女儿的气度还是在的。 第五十六章 雨夜 南宫玉若是心思通透之人,这样的人往往看破许多,心里最容易受伤。 即一一轻轻回握了她的手,以示安慰,“公主的身体还需静养,切勿过度神伤。” “本宫一切都明白的。”南宫玉若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已经接受了鬼胎一事,不得不说,这位长公主的心理确实要比一般产妇要强大得多。 “即大夫,经此一事后,旁人我总是信不过,即便是住在这暖玉阁也放不下心来。贵妃有孕,父皇须得常常去照料她,更没法常来看我。” “能不能拜托你,替我调理身子,直到痊愈,好吗?”她极为真诚的眼神倒让即一一不敢直视,若说自己对上的是那骄纵跋扈、对人颐指气使的昤贵妃,自然是一口回绝了她。 可长公主如此谦逊真诚,毫无居高临下之姿,竟隐隐有些求助的意味。 想必也是因此事对自己身边人起了疑心。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瞬间如瀑布倾下,即一一尚未应声,雨势片刻之间便已成倾盆之势,引得众人侧目。 这场积聚了数日的雷雨,终是如洪水猛兽一般,一瞬间吞噬了皇宫的宁静,一如即一一无力与之拼搏的命运。 既然一时逃不出,那何不,先找个大点的靠山,想办法活下去。 她回首对上南宫玉若,几不可见的笑了笑,沉声应道,“承蒙公主厚爱,既然您愿意信任民女,民女自当竭尽所学为您诊治,助您早日养好身子。” 南宫玉若终是放心了似的开怀一笑,“太好了,有劳即大夫替我忧心,那咱们明日就启程回府吧,在这儿呆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不知何时,她的自称已经从“本宫”变成了“我”。 “公主心中莫急,您现在身体还未恢复,不宜到处走动。” “可我得……” “民女知道,您放心不下公主府,更放心不下那些没照顾好您的下人,怕他们毛手毛脚,再照顾不好驸马的起居。” 南宫玉若渐渐安静了下来,即一一眼神向后示意,继续说道,“您放心,陛下自然会派人替您看顾好公主府,您要是想快点把病养好最好还是呆在这儿暖玉阁静养。” “民女自会不时进宫来替您请脉诊治,请公主放心。” “好,好啊。”南宫玉若还没出声,皇帝先替她答应上了,“玉若啊,你总算是请到了一位好大夫,你得听大夫的话,这次可不能再绝食绝水,闹着回府了。” 南宫玉若轻叹了口气,算是应下了,“父皇,你净寻女儿的开心。” “哈哈哈哈哈,”长公主出事以后,皇帝难得笑得这么开心,“来人呐,赐即大夫尚医监之职,赐金牌一块,直隶于宣政殿,听朕指令。” “即大夫,”南宫玉若碰了碰呆楞住的即一一,笑言,“还不快去谢恩。” 即一一立时警醒,“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民女,不,微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这是,要从砚安身边抢人啊,这份殊荣忠肃侯府可怎么担当的起。”沈砚安略过地上微微发颤的女子,满目笑意的对上皇帝,起身顺势将人扶起。 皇帝无奈指着他,语气嗔怪,“你小子,可真会把架子往自己身上揽,朕赏的是人家姑娘,可和你忠肃侯府没有半分关系。” “咳。”皇帝一眼瞟过去,沈砚安眉梢微挑,手立时从即一一的胳膊上拿开。 “看来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朕今日开心,也睡不着,砚安你就随朕去正殿下会儿棋,让她们姑娘在这儿聊聊体己话罢。” “是,陛下。” 沈砚安给了即一一一个眼神,示意她放心,自己便随着皇帝往玉芳殿而去了。 这暖玉阁说来,也不过是一个布置稍显华丽的屋子,自是盛不开他们几人,况且沈砚安是外男,与长公主呆久了自然是不好的。 最主要的,是皇帝有另一层打算。 即一一看着早早备好的一应问诊器具,便突然明白了,自己能留在长公主身边看上去全是南宫玉若的意愿,其实还是少不了皇帝授意的。 这上好的银针,药材可不是一个公主的规格就能拿到的吧。 既然皇帝厚爱,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公主,请让微臣替你搭脉。”即一一拿着上好的绢布帕子,轻盖在南宫玉若的手腕上,静静感受着她脉搏的流动。 片刻,她撤下绢布,开始拿笔写下药方,思维迅捷之势让南宫玉若也为之惊讶。 “即大夫,不对,现在该叫你即太医了。”南宫玉若轻笑着唤她,“方才那些都是父皇的赏赐,并没有我的心意。”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补偿你什么,我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即一一抬眸,笔间墨晕染了纸上娟美的字,她略过门外直挺挺站立的身影,应声道,“既然如此,臣确然有一事,要请公主帮忙。” …… 京业城外,白石岭石碑处,一组队伍,如马踏飞燕般侵掠而过,地上积水被溅飞,在滂沱大雨中却不见任何声响。 他们经过之地,留下了难闻的腥气,像是成群结队落水的狗,在雨水的浸染下越来越大。 不远处,带着“邺”自的黄底红字旗帜被拦腰斩断,路旁一堆堆的泥沙和石块全都混乱不堪,哨亭里,微弱的烛火在狂风肆虐之下渐渐暗淡。 大雨之中,没人知道这处守卫森严的官道修葺处,发生了什么。 夜,在大雨停止时,褪去了颜色。 …… 天刚一亮,即一一与沈砚安便分别从暖玉阁与玉芳殿出来了,几乎是一夜未眠,两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今日无需上朝,皇宫比之以往也清静了许多。 “陛下呢,他昨夜不是和侯爷你在一块儿?”即一一看着沈砚安身后空旷的殿宇,不禁问道。 “陛下啊,早早就被华宸殿的人叫走了,昤贵妃害怕打雷,非要陛下陪着,说是用阳刚之气镇压,才能护得住腹中胎儿不受惊。” 第五十七章 匪徒暴乱 “这种争宠的技俩在宫中不是很常见吗?”即一一眼中闪着几分狡黠的光,“倒是侯爷您,怎么这语气听上去怎么像是个被人抢了丈夫的深闺怨妇?” 她把自己逗的一乐,沈砚安却嘴角微微一抽,双目不由的眯紧, “你啊,这玩笑都开到我身上来了。” 一个脑崩下来,又引得即一一吃痛一声,“侯爷!” 声音高扬的语调里,略带了些娇嗔的意味。 即一一轻揉着额头,这次怎么好像没那么疼了。 沈砚安满意的勾起唇角,身子往前一倾,人就离了她不过半寸远,这极近的距离让一旁看着的长璋与阿无都不禁别过脸去。 “活该。”清朗的两字丢进即一一的耳朵里,像一根羽毛骚骚痒痒的挠着她的心,这种又气又心慌的感觉,她姑且称之为, 被惹恼了。 没错,她一定是被沈砚安惹恼了,不然怎么气的心都静不下来。 即一一看着前面修长的白衣身影,打算看在他长的还不错的份上放过他一次。 “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侯爷可否为我解惑?” 身后低回浅语传来,沈砚安下意识的放缓脚步,等人追上来。 “是因为昨夜陛下的赏赐?”两人四目相视,还未待她说明,他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即一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我只是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要赐我当官?” “在大邺,女子进太医院可不是常事吧?”如此奇闻一出,她可不是要再次名扬京都了。 “你可知,自己的官阶有多高?” 即一一摇了摇头,她连那金牌是做什么用的都还没搞明白,不过…… “昨夜,侯爷说这是份殊荣,想必应该不是个小官吧。” “聪明。” 沈砚安轻轻一笑,拉起她的手,一双倩影缓步走在宫道上。 “要说这尚医监,历经了前后三个朝代,都是品阶在二品、三品的官位。在太医院的权力,无异于殿司在朝中的权力。” “上对皇帝,下领群臣,向来由家世显赫者担任,与太医院院首平分秋色。” “但到了今朝,阮家的人已经坐上了院首之位,朝中并无医术与其并肩,家世也相当的人,所幸就将那不痛不痒的位子空下来了。” “这一空就是几十年,所以,” “所以,让我去当的这尚医监,不过是个有尊荣无实权的空壳子罢了。”即一一扬首,接上他的话。 “就像是这宫道壁面上的浮雕,一件装饰罢了。”她指着这灰白的墙壁,形容的恰如其分。 “你失望吗?”沈砚安剑眉微沉,轻声问道。 即一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都这样了,我怎么能不失望。” “与其把这尚医监的名头丢给我,还不如赏我些皇宫里数都数不过来的金银财宝,还有那些国库里私藏的医学典籍。” “可偏偏赏了我一个出风头的尚医监,它有没有实权,我以后都少不得抛头露面和他人打交道了。” “你将来要做侯府的主母,这些事情都是无可避免的。” “咳咳!咳咳!”即一一脸色微微涨红,一双眼睛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眉头却不由得蹙起。 这沈砚安怎么能将这话说的这么自然而然,理所应当,还叫自己出口慎言呢,现在看起来该管好自己嘴巴的是他的。 “小侯爷!” 远远地,跑过来一个小太监,高呼着沈砚安。这人他认得,是皇帝殿里跟着忠许的小太监。 “何事如此惊慌?” 那太监慌里慌张的,说句话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回小侯爷,昨夜匪徒暴乱,损坏了新修的官道,出了不少人命。” “陛下暴怒,急召您进殿,您快随奴才走吧。” 沈砚安脸色霎时间沉下来,他看向即一一,目中有几分不放心。 “侯爷,快去吧。” 沈砚安点了点头,随着那太监飞奔而去。 陛下暴怒,沈砚安又是这个脸色,即一一看着那远走的背影,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或许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在京业城外破坏官道,无异于挑战天威,陛下暴怒,不知道这结果会如何。 官道出事,沈砚安就遭了麻烦,这事情不会是…… 那狭长的风眼浮现在脑海中,即一一并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怀疑。 “阿无,快走,咱们得赶紧出宫。”事态不明,自己独自呆在宫中并不安全。 两人快步往前走着,宫门就在不远处,又熟悉的声音唤住了她们。 “奴婢参见即大人。” 即一一回首,凝视着来人的眉眼,隐约对上了记忆中的容貌,“你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 那个一上来护主心切,对即一一大呼小叫很不友好的姑娘。 “大人好记性,奴婢这样的人您也能记得住样貌。”她笑口应声,这份乖顺的模样与那日相比可真是大相径庭,即一一差点就认不出这人了。 “姑娘勇救公主,记忆深刻,自是难忘。” 即一一笑了笑,上前将人虚扶起来,“还不知姑娘闺名,今下前来可是有何要紧事?我们还等着出宫呢。” “奴婢静心,有劳大人记挂。公主差奴婢来说有一样东西忘记给大人了,特请大人去取。” 即一一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她要的东西,南宫玉若不是已经给了吗。 静心见她踌躇,再一福礼,温言道,“公主说这是她的心意,还请大人一定亲自前往,务必要收下。” 即一一想着那副温和苍白的面容,点了点头,“好吧。阿无,咱们去跟静心姑娘再走一趟。” “大人,请。” 即一一颔首,跟上了她的脚步,一番游走,方向却又不是向着暖玉阁去的。 “静心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大人请宽心,咱们不去暖玉阁,这东西在公主从前的住处,宝慈宫。公主身子不适,不能下床走动,只能劳烦您自己去拿了。” 即一一点了点头,发觉她并看不见,于是又问,“那公主为何不到宝慈宫住着,反而要去暖玉阁?” 静心脚步一顿,脸上笑了笑,“这个嘛,自然是因为宝慈宫常年不住人,早就落了灰,又经久失修,打扫起来麻烦的很,公主自然就没住进去。” “原来是这样。” “大人,咱们到了。” 第五十八章 报复 半旧的朱红色宫门前,几人停下了脚步。 许是听见声响,大门缓缓而开。 “大人,请。”静心示意即一一进去,自己却并未动脚步,亦伸手拦住了阿无的去路。 “阿无姑娘还是等在殿外吧,公主旧殿,非召不得入内。”见阿无冷面,并无相让的意思,她冲着二人和缓的笑了笑,“左右也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即大人拿了东西自然会出来的。” 即一一隐隐觉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她还是侧头冲着阿无道,“你在这儿等着,两刻钟后我若是还不出来,你再进去寻我。” “敢问静心姑娘,公主要给我的东西在何处方位?” “请大人直走,进入正殿,您就看得到了。” 闻言,即一一点了点头,头也不回的抬步走了进去,身后阿无静立在原地,冷冷斜视了静心一眼,回首看向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目中神色微微迟滞。 “吱呀”半敞的大门在即一一脚步落入宫门的一刹那紧紧的关上,两侧侍女冲着她俯身行礼。 “即大人,请往前走。” 即一一或许从未给这里的人讲过,自己的记忆力比之常人要好出许多,很多东西她看一遍就忘不了,包括衣饰。 素衣袖口微抖,一根泛着微光的细长银针落入指尖,一双好看的远山眉冷冷的横起来,她侧身,对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昏暗无光的殿堂内,迎面扑来一阵重重的灰尘气,夹杂着些许奇异的栀子香,即一一刚一抬首,一个半大的麻袋就套了过来。 “小贱人,叫你坏我们家主子好事!” “不会说话就别长一张嘴巴,牙尖嘴利的货,小心叫人割了舌头。” 一句话落下,就有七八根棍子狠狠打到即一一身上,她试图反攻,可双手却被人死死的勒住,眼睛被麻袋蒙上,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盏烛火,隐隐从昏暗的房间亮起来,忽而人影一闪,她找准时机,稳准狠的将手中银针射了出去。 “哎哟!”、“啊!” 一针、两针、三针,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终于停了下来。 “小王八羔子,你还敢偷袭!”那侧妇人大喊一声,一个巴掌就要重重打上即一一的脸。 “哎,你注意点,主子交代了,不能刮花她的脸,更不能叫人看出来她被打了。” “啰嗦,知道了!”那婆子不甘心,抄起棍子欲继续下手,可即一一怎么吃了一次亏,又怎会吃第二次。 方才那两人争执之时,她手腕一翻轻松就将那绢布从手上挣开,只见那棍子落下,她双腿一蹬,一个后空翻,人就轻盈的落在了地上,碍事的麻袋被她扯开,三个凶神恶煞的面孔直直印入眼帘。 “小贱人,还挺会逃,你们两个给我抓住她。”那领首的婆子轻喝一声,一侧两人瞬间就朝她扑了上来。 即一一往后退,身后却是一排瓷器架子,竟无处可躲,她灵机一动,伸手捏出两个瓷瓶,朝着那两人一人一个扔出去。 瓷碎如环响,叮叮咚咚的声音给昏暗寂静的大殿划出一道口子,隐隐绰绰的栀子香竟别有一番风味。 即一一忽而勾唇一笑,开始不断的往地上不断的扔瓶子,动静越闹越大,眼看就要引得人来,忽而听得碎瓷后头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来都来了。” “贵妃娘娘,可是不敢面见微臣?” 语落,一道娇媚得轻笑声从里间响起,叮铃咣铛的步摇环佩声,一步一相近,当那股奇异得栀子香开始熏的人脑袋疼时,即一一终于看清了那张百媚千娇得脸。 “你可真是好手段,不过短短几日,就从‘民女’摇身变为‘微臣’,若是本宫再不提点提点你,你可是要入住中宫,让本宫尽享牢狱之灾了。” 柔软的羊毛毯铺在已然落灰的木椅上,这地方似乎变成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华宸殿。 零零散散的刀剑出鞘声响起,即一一身后又冒出了那一堆自称华宸殿暗卫的人,冰冷的长剑架在她的脖颈上,像是要用她滚烫的鲜血来喂饱那空虚已久的渴求。 “贵妃娘娘说笑了,微臣只想一心一意侍奉着长公主,在侯府了此残生,不敢与您争半分秋毫。” “不敢?”昤贵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不可自抑的上扬起来,“你若是不敢,那本宫与南宫临的合作又是谁给搅黄的!” “啪——” 滚烫的杯盏被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有小小的一块碎片划过了即一一的嘴角,带出血丝。 她舔了舔腥甜的嘴角,勾着那泛血的唇角,带出一抹笑意,抬眸言道,“微臣不过是效忠己主,不敢毁坏主人大计。” “与陷害贵妃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您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假的?” “你!” 昤贵妃双目怒睁,玉手扶着微隆的腹部,冲顶的怒气缓缓沉了下去。 “即太医,不愧是陛下钦点的尚医监,对本宫肚子里的孩子知道的可真是一清二楚。” “来人,伺候好咱们的即大人,让她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暗暗咬着牙,恨不能将即一一直挺挺的背脊砍成两半,扔去荒山里喂野狗。 “公然行凶,贵妃娘娘就不怕招来非议?”即一一冷冷扫视着那几个向着自己而来的婆子,威胁道。 昤贵妃冷笑一声,毫不在意,“让即太医忧心了,陛下刚从华宸殿离开,他可是看着本宫在塌上安睡过去,才放心的。” “动手吧,别让即太医等急了。” 昤贵妃甩了甩袖子,在琳琅的搀扶下,一摇一摆的从后门离开了。 “啊!” 那些婆子长了记性,先按住了即一一的手脚,再对她棍棒交加,这样就算她有八十二般武艺,也是插翅难飞。 “你们放开我!” 即一一挣扎着,腰间忽然一空,那婆子手里突然多了一柄短短的东西。 一个镶着宝石的精致弯刀。 “哟,这身上还藏了好东西。” 第五十九章 逃脱 那婆子笑眯眯的看着手里的精致玩意儿,这模样可是奚国来的稀罕货,今日这差事可是领对了。 言罢,她张口就往上咬,自得之际,竟又让即一一挣脱出一只胳膊来,“哐啷——”一声将手中的弯刀打的老远。 “这不是你们该觊觎的东西。”即一一被她们按压在地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弯刀,冷冷道。 “我呸!”那婆子狠狠淬了一口唾沫,朝着即一一冷讽道,“您都被整成这样了,还分什么尊卑呢。” “这东西现在在我手里,它就是我的。”说着,她上前将那柄值钱的玩意儿捡起,粗粝的手掌在那精美的宝石上面摩挲着,恨不得现在就将它扣下来,拿去换白花花的银子回来。 即一一死死瞪着她,眼底泛出一股浓浓的杀意。 “你们两个,快再看看她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一并搜出来拿出去卖了。” 按住即一一的那两人相视一笑,立时在她身上摸索起来,这一找果然找出了一个精美的瓷瓶子。 “快打开看看,这丫头是个大夫,这肯定是什么好药。” “应该能值不少钱呢。” 如获至宝的两人立时就将药瓶子打开来看,可她们又不懂药,只觉得这东西香的紧,比贵妃娘娘身上的香气都要重,莫名就让人脑袋都晕了起来。 “喂,你们怎么了?”对面人欲上前察看,却忽而一阵疾风吹过,手中弯刀出鞘,锋利凉白的刃登时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隐隐泛出血珠。 那婆子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弹指功夫,自己就到了黄泉口,而对面那两人,还犹如喝醉了酒一般,双眼迷离,绵软不堪。 “吱呀——”一声,殿门忽地被从外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跳进来,一入目,便愣住。 “关门。”即一一明明拿着刀站在那儿,这两个字吐出来却听上去虚弱无力。 门一关上,阿无才看清楚这昏暗正殿里的状况,小小一滩血,晕在地上的两个人,即一一下垂着的像断了一样的胳膊,她惨白如纸的面容。 还有,那柄弯刀! 阿无如毒蛇般狠炙的眼睛立时盯上那婆子手里的刀鞘,那眼神直接吓的她手一软,将东西扔了出去。 即一一一个使力,将人从自己身前推出去,锋利的弯刀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带着她们两个,滚。”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一人难敌四手,那婆子也是个眼睛尖的,手脚麻利的就连滚带跌的带着那两个痴人从宝慈殿跑了出去。 阿无眼疾手快的扶住了险些踉跄的即一一,左手所触之处,是一片粘稠的濡湿。 她看得出来,刚才那人身上的口子不是即一一故意划伤的,而是因为受伤站不稳,才狠狠的给了一刀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昤贵妃,”即一一侧目,对上阿无困惑的眼神,解释道,“她不满我向主人告密,戳破她怀有身孕的事情,所以伺机报复。” “她怎么敢?这里可是皇宫。” 即一一轻笑,“皇宫又如何,无籍无名死在这里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她按住正要大声不满的阿无,似是在安慰她,“不过呢,依我现在的身份,她还不会自找麻烦去杀我,顶多把我揍了一顿。” “你放心,在这蛊虫要了我的命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让阿无听得不禁蹙了眉头,“顶多?你这么大度就任由她随便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吗?” 即一一远眺着外头的天色,澄澈的目光里杂了一丝浑浊,声音仍然是淡淡的语气却像是腊月寒冬,“我可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 “你说,同样是借着陛下的宠爱,那到底是昤贵妃厉害呢,还是长公主更厉害呢?” “当然是公主,毕竟是血脉相连。不过,你这样问,她们俩是有仇吗?” 即一一并不回答她,只是问,“那个叫静心的走了吗?” “早跑没影了。”阿无望着长长的天,难得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看那昤贵妃不顺眼了,当初若不是她对主人还有用,我早一刀割了她的舌头。” “叫她天天像乌鸦的一样乱叫。” “呐,刀给你,想什么时候割就去割吧。”即一一笑了笑,将手中的刀柄和地上的刀鞘递给她,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出了殿门。 阿无攥了攥手中熟悉的弯刀,将它收好在腰间追了上去。 “你,你怎么不喊救命,我若是能进去救你,你也不用遭这些罪。”她瞥过即一一还在滴血的手,嘴角不自然的抽了抽。 “她们没给我喊救命的机会。” “那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制服她们三个的。” “迷魂药。” “你有药怎么不早用?” “忘了。” “你……” 即一一忽地顿住脚步,反过身上下打量着她,眉梢微挑,“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无嘴角微抽,眼睛忽闪的侧过脸去,“我的刀,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长公主说要给我一个恩赏,我就求了。” “多,多谢你了。” 阿无不自在的瞥了她一眼,一把绕过人,脚下生风般疾步往前走去。 即一一失笑,“哎,你慢点,我走不快。” …… 宣政殿。 “既然沈家是军候,那何不让沈小侯爷去带兵剿匪,一举铲除这些犯上作乱的贼子。” 激烈的争论声中,一道懒散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南宫临缓缓向众人走近,“朝中虽无将,但却有沈家。” “陛下,虽然沈家军已散,但沈家历代军功显赫,沈小侯爷亦是日夜发奋苦练,您让他将功赎罪,顺便借此机会历练历练呢?” 南宫临这一番话,让殿中胶着的氛围微微和缓,皇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举贤不避亲,临儿,难得见你有如此气度。” “砚安,你意下如何啊?” 第六十章 “她” 该来的事情总是挡不掉。 沈砚安双目微沉,拱手行礼,“剿匪除乱,我沈家义不容辞,沈砚安但听陛下差遣。” “好!”皇帝高兴的拍案而起,“传朕旨令,封忠肃侯为常胜将军,领一千精锐,即日起出兵白石岭。” “恭贺陛下喜提良将。” “恭祝常胜将军得胜归来。” 徐徐贺礼声中,南宫临在无人可视之处,轻勾唇角,狭长双眸懒散随意下的邪气肆意倾荡。 …… “什么?” 富丽典雅的屋里,镜前女子恨恨将手中的木篦摔下,双目怒睁。 “即一一被陛下封了尚医监,还赐了金牌。” “听说,这些殊荣都是长公主殿下替她求来的。” 郑雪琼冷哼了一声,手掌不自觉的攥紧,“不过就学了些医术,碰巧救了长公主一命罢了,竟然还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尚医监,倒是比我这个大学士的女儿还要高上一等。” “小姐您别这样想,她就算是做了尚医监,那也没有做侯府夫人的命,这沈郑两家的婚约始终是抹不掉的呀。” “您啊,才是未来的忠肃侯夫人呢。” 郑雪琼眉眼的戾色微微淡去,“碧儿,我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现在这京业上下啊,没一个不知道这位即姑娘的丑闻了呢。” “好,继续做,等我满意了,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郑雪琼望着镜中精致的美人,缓缓勾起了一个得体儒雅的笑,“备马车,咱们进宫去看望贵妃娘娘。” “是。” …… 沈府,即一一院中。 她褪了身上衣衫,双手微垂,人轻趴在床榻上,背脊上是黑青一片,腹部亦是紫青的厉害,犹是趴着,她亦不敢用力。 阿无将即一一亲手调配的药膏用细木板轻轻抹在她的伤口处,深绿色的草药敷在她的背上像是一层青苔,从一处潮湿地带迅速发出芽来。 即一一怕被人发现,毕竟这事儿也只能当个哑巴亏咽了,于是就将院里的人都遣走了,连樱桃被她派去给沈砚安煮醒酒汤了。 今日沈砚安去面见陛下,回来就领了个新官名回来,受命领旨要去剿匪。陛下特为其在宫内设了欢送宴。 人喝酒喝到了月落西山才回来,其实她并不明白,出去剿个匪怎么还值得开个宴会。 他们这些人还真是闲着没事儿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嘶!” “疼吗?” “疼,你轻点。”即一一掉转了个头,让自己能更舒服一点, 阿无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许多,“你这药管用吗,涂上多久能好?” “若是被沈砚安发现了,我可没法替你圆谎。” 即一一伸出食指摆了摆,“放心吧,他发现不了。” “我这药效用极好,只要安静敷上个两天,这里里外外都能恢复如初。 她利落答完,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阿无,我和他……” “阿无姐姐,侯爷来了。” 什么! 即一一慌不择的穿上那一层又一层的衣衫,因为太过着急而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伤口,引得双眸紧缩。 阿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语气快了几分,“你先别急,我出去看看情况。” 还没等人出门呢,沈砚安已经推开门进来了,夜雾浓重,他身上飘进来淡淡的酒气,即一一落下将将系好腰绳的手,鼻头不禁一蹙。 阿无与即一一相视一眼,无奈只得出去。 沈砚安一步一稳的向床榻靠近,眼眸低低垂着,看起来好像没有喝多。 即一一下意识的拽紧了被子,双眼略显防备的看着来人,“侯爷,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睡觉。”软糯不清的唇语低低吐出来,即一一还没听清,只见浑然大物“扑通”一声就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看来他还是喝多了。 熏人的酒气和寡淡的茶木香紧紧纠缠杂糅在一起,似是在喧嚣着狂欢后的沉寂,独她二人的房间里,呼吸声忽而显得沉重。即一一静静看着那双紧闭的双眸,犹如琥珀一样引人沉醉的怪力被掩上,沈砚安似乎笼罩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安静,让人忍不住去触碰。 她不禁伸手戳了戳那难得泛红的脸颊,一滴热泪滚落,烫得她心惊。 “侯!”轻阖的双目忽然睁开,一把将人拉倒在床上,一双字堵在喉间,即一一看着眼前柔和的面孔,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嘘,别说话,别吵到她。”沈砚安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用力盯着眼前人。 那双微微氤氲着水光的双眸里,是即一一看不懂的深情,那样子像是隔着她望向了另外一个人,半长的睫羽微闪,语调是即一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低沉。 “你,是怕她消失吗?” 低回绵软的声音在耳畔轻响,沈砚安像是抓住一根稻草,隔着浓浓的迷雾向着声音发声处而往。 清峻柔和的面容在她眼中渐渐放大,放大到只剩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酒气与茶木香倒灌而来。 即一一忽而恍神,像是数百年前,她亦是这样看着一个人,却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嗫嚅耳语让她忽然清醒过来,人猛地起身,醉沉的沈砚安被她翻在床头处,她脸上微微发热,方才的意乱情迷是即一一不愿意承认的恍惚。 即一一穿上鞋子,来到半敞的窗前,影子被月光拉的斜长,心脏莫名像是被一张拳头狠狠的搓捏了一番,不知是不是因为蛊虫的缘故,即一一替自己搭上脉,担心还未到每月给药的日子,她就熬不住要死了。 万幸,还死不了。 她看着沉闷的屋子,忽而觉得站在窗前也透不过气,其实自己早知沈砚安所行所为并非源自于自己的情深,只是不知道那个让他害怕消失的人,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还是哪个不知所踪的白月光。 也罢,管她是谁呢,过不了多久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且叫这深情的沈小侯爷一个人黯然神伤罢。 第六十一章 吵架了? 次日,微凉的晨风吹进来,刺的沈砚安一个激灵,他下意识的拽紧身上的被子,却只抓到了胸口有些上潮的衣服。 他双眼眯出一条缝,见身上还是那一副青色的儒衫,剑眉微蹙,略显低哑的声音迟迟喊出人名 “长璋,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刚入辰时。“意外地,一道淡漠的女声传进来,像清晨那阵冷冽的凉风,沈砚安彻底清醒过来。 他猛地起身,入目是略显熟悉的女式卧房,身侧却空无一人。 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知是因为起的太猛,还是昨夜的宿醉,此刻沈砚安的脑袋像是一块中空的盒子,装了一大块石头,动一下就天崩地裂,不动却又像被压在五指山下,寸步难行。 “吱呀—” 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阿无端了一盆干净的水,旁若无人般走了进来。 “奴婢估摸着侯爷已经起身了就进来了。” “姑娘交代我在此等着侯爷起床,让您洗把脸清醒一下,今日还要领兵去白石岭。” 语罢,阿无福了福礼,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砚安将人叫住,隐约想起一些事情,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可却又记不真切。 “她人呢?” “谁?哦,姑娘她用早膳去了。”阿无老老实实答道。 “本侯是说,我昨夜睡在这里,那一一去了哪?” “姑娘嫌您酒气大,昨夜去了我房里睡的。” “你们?” “自然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都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答话?她一扰沈砚安自己也忘了自己到底要问什么,他摆了摆手,不再深思,“行了,你下去吧。” “和一一说一声,收拾收拾今天和我一起去白石岭。” 一起? 阿无眉梢微挑,她向来对沈砚安自投罗网的事,欢迎之至。 “是。” “我不去。” “什么!姑娘,这大好的机会您为什么不去啊?” 飞扬的檐梁下,即一一正晃荡着小腿悠闲的喝着碗里的雪菜粥,在樱桃那险些震碎天际的声音传来时,她适当的保护了自己的耳膜。 “姑娘,现在外面谣言那么多,有的说您人丑比黄牛,还有的说…” 她一把扯开即一一捂着耳朵的手,小脸像老太婆一样语重心长的靠过来, “他们还有的说你身世离奇,什么死而复生,是深山里来的老妖怪呢。” 即一一顿了顿舀粥的勺子,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只笑了笑,“他们说的还是有些真话。” “姑娘,他们都说的那么难听了您就别自欺欺人了,您就老实跟着侯爷出去,正好趁这机会,让外头人都看看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即一一连想都没想,她说完就直摇头。 “我不去。” “姑娘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去啊?” “我累。” 樱桃一瘫,一屁股坐在眼前的木凳子上,真是拿她没辙了,“姑娘啊,又不用你去剿匪,你怎么就累着了呢。” “你们吵架了?” 阿无冷不丁冒出一句,引得二人都是一愣。 即一一复而恢复了神色,淡声扔下一句,“我和他吵的着吗?” 她明显下沉的语气,让阿无眉梢一挑。 嗯,确实吵了。 不过,这干柴烈火独处一室,怎么没生米煮成熟饭,反而还吵起来了,奇怪。 “那你还不去?” 阿无故意问下去。 “我不去自然是有其它重要的事情要做。”即一一敛下神色,复而笑盈盈的看向她二人,“走,收拾收拾,陪我去大闹天宫。” “不,是进宫请脉,我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还没威风完呢。” 她微微眯起双眼,忆起那浓郁刺鼻的栀子花香,眼角更带了几分笑意。 京业明德门外,三千精锐整齐划一的罗列在护城河外,声势沉寂,却又有肃穆威严之感扑面而来。 人们被挡在路障外,遥遥看过去,心下大多肃然起敬,此次剿匪,并未广而告之,只是在宫内下了命令。 但这到底不是什么极其隐秘之事,看热闹的不少人也都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的。 自然,那白石岭上的山匪也知道皇帝老儿派了一个厉害的大官,带着三千精锐来围剿他们。 一大早,滚石器,弓箭手,还有几架从火器营里掳来的黑家伙,通通都将山寨门严严实实的围了个遍。 连白石岭下镇上的人们都被他们勒令,这几日无事谁都别出来给他们闹事。 若是敢耽误了他们对敌,下个月的口粮就都别想了。 “长璋,”沈砚安站在队列之前,唤住身边的人,“即姑娘呢,怎么还没接来。” “回侯爷,即姑娘说自己身子弱受不得劳累,就不随咱们去了,现在正带着阿无她们入宫给长公主请脉呢。” “进宫了?” 沈砚安语气有些莫名的急促,“你怎么不拦着她们,我不在,她们怎么能随便进宫呢?” 说着他就要动身去找人,反被长璋一把拦住了。 “侯爷,即姑娘有金牌,既能随意进出内宫,又无人敢伤她。她又不是孩子,再说了还有阿无她们陪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她……” “侯爷,咱们再不出发,时辰就晚了。” 长璋看向停留在原地的三千人,劝说着眼前早已把大局抛之脑后的侯爷,即姑娘来之前,他并不是这样的,现如今怎么…… 沈砚安纵使不放心,此刻箭在弦上,他也不得不先带大军离开。 南宫临,此刻可就在宫中。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飞身上马,“走吧。” 长璋见此,才安心笑了起来,他亦起身上马,高声喝道,“侯爷有令,出发!” 轰隆轰隆震地响的马蹄声和兵甲摩擦声渐渐从明德门外消了下去。 城内,围看到人也都一一散去。 此时,皇宫暖玉阁内,即一一正在为南宫玉若施针诊病,左右皆被屏退,小而精致的房间内,此刻只余她们二人。 浓浓药香从炉鼎飘出,如袅袅炊烟,颇有些祥和之意。 她一掌下去,一口乌黑发臭的血被重重的吐出来。 第六十二章 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这是……” “公主请漱口。”即一一端过一舆盆替她接住口中余下的污血,南宫玉若拿过擦嘴的帕子,艰难躺靠回床上。 “即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我不只是要坐月子,更是要解毒才 能彻底恢复。” “指的就是这个吗?” 即一一无声点了点头,素手又搭上她的脉搏,言道,“血液里的澒毒我已经替您清除了大半,只是还有些余毒残留在你的五脏六腑,身子亏损的厉害,需要日日用药,缓缓除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这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了吗?”南宫玉若微微讶异着长大了嘴巴,犹是心里早有预算,但亲耳听到心还是不由的一揪,一双江南水眸不可自抑的凝出豆大的泪珠。 “我的孩子,它在里面到底是受了多少苦,连看这个世界一眼他都看不到。” “到底是谁,如此狠心,处心积虑的要除掉我的孩子。”她呜咽着,全然没有了前日里的那些坚强。 其实所谓坚强,不过是让他人看着顺心。她是大邺的公主,不能失了身份和体面,可谁又想过,她也不过是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呢。 一句人之常情,到底要亲身经历过多少才能理解。 即一一伸手覆上她微微发颤的手,微凉的掌心传来让人安心的力量。 “此深久之毒,绝非一朝一夕可得,公主可曾怀疑过身边人?” “身边人?”南宫玉若微张着下颚,似乎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我带在身边的人大多都是从小就跟着伺候我的,便是静心几人也是出嫁之时皇祖母从她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他们都是与我极亲近的人,难道也会有嫌疑吗?” 即一一并不急着与她争驳,只是默然卷起自己的左手衣袖,刚刚结痂的长条伤疤粉嫩的竟有些骇人,伤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淤青,像是从全身蔓延而来的,并不只有这一处。 “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吗?”南宫玉若眼中着实的心惊与担忧,让即一一心中更多了几分打算。 “回公主的话,昨日我从暖玉阁离开,快要到宫门时被一个宫女拦下,说是长公主还有东西要赏赐给我,让我随她去宝慈宫去取。” “宝慈宫?那不是我从前住的地方,可它早就被父皇赏给了昤贵妃……”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眉头忽而紧紧蹙起来,转而问道,“拦下你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她说,自己叫静心。” 心像是塌了一块,南宫玉若的唇色有些苍白,“静心曾说,她与昤贵妃是旧乡,可谁人都当她是为了攀上昤贵妃大腿的戏言,现在看来她当时的真切,倒不像是假的。” “可她们为何要对你下手呢?” 即一一笑了笑,“树大招风,我救了公主一命,又因此被封了尚医监,自然有幕后之人看不过去。当日在华宸殿,也许我已经说出的真相让他们感到后怕。” “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再乱说话。” “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对我下如此狠手。”南宫玉若隐隐抽泣起来,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兔子。 “我要去华宸殿,拉她到父皇面前对峙,问问她到底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我肚子里的孩子还会挡了她的路不成!” 说着,南宫玉若就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可她全身乏力,生产才不过几日,连床都下不了,如何去找人对峙。 见状,即一一不阻不挠,只是静静的看着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呜咽痛苦时,轻拍着她蜷缩的背脊。 “我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若想要讨回公道,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即一一清清冷冷的声音落下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南宫玉若死死的抓住。 那道狭长的粉嫩伤疤映在如水般的瞳孔里,荡出了阵阵涟漪。 …… “手脚都麻利点,主子可都等着呢,稍有差池,我拿你们是问。”摩肩接踵的御膳房里,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里头显得尤为出挑且刺耳。 远远地,见着一身粉色宫衣的宫女,那太监立时提了脸,笑嘻嘻的迎上去,“哟,这不是长公主身边的莲心姑姑吗,您今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许公公好眼力,这么远也能看得见我。” 他眼观八方,一打眼就看到了跟在莲心身后的三人,看着穿着打扮,估计又是哪个宫里来的穷酸宫女,连个眼色也没分给即一一三人,他招呼着莲心往一处人少的地方走。 “莲心姑姑,您这边请,这里头烟气重可别呛着您,再回去过给长公主,那可就是咱们做奴才的不是了,是不是?” 莲心这才说了一句,这许公公就有十万八千句等着回她,这拍马屁的模样看起来,也是在这宫里属上乘的了。 “许公公,今日可不是我找你来的,而是这位大人找你来的。”莲心侧了侧身子,给即一一让出一条空地来。 大人? 就她这模样?那齐公公看着眼前人身上极为朴素的衣裳,不禁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与即一一搭上话。 “呵,不知您是在何处当差的?” “太医院,尚医监,即一一。”即一一笑盈盈的看着他,似是极为欣赏他这副捧高踩低的作怪模样。 “尚医监?你,你你就是昨日陛下亲封的两品大官尚医监,还赐了金牌那个?”说着,他的确从即一一腰间瞥见了一个极为明显的金牌,这么显眼的东西,他刚刚怎么就一眼也没瞧着呢。 “奴才小许子见过即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莫怪罪。”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两只手颤颤巍巍的行过礼,他平时可就为难为难那些小宫女,哪能得罪这么大官啊。 他家里还有老母要养,可不能折在这儿啊。 思及,他便重重的磕起了头,在这宫里,认错认的快,小命就保的快。 第六十三章 三把火 “啊!” 许公公第二个头还没见响,就瞅见一冷白银光一闪,忽的一把匕首就挡在了他额头前,平直的,锋利的割掉了几根垂落的长发。 “许公公何须给我行这么大礼,同时给天子做奴才的,谁还不是一样。” “公公说,是吧?”即一一微微附身,一双眼睛仍是笑盈盈的盯着他,浅薄的笑意下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她对着那匕首轻一勾手,杀人不眨眼的刃立时就收回了鞘。阿无定立在一旁,面上神色一如往常般寡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新上任的尚医监还真是惹不得啊。 “大人脾性好不与你计较,许公公还不快起身,这叫人看着可像什么样子。”莲心虚扶一步打着圆场,几人周侧,御膳房不少双眼睛都朝着这看过来。 许公公微抖着双腿起身,一条腿轻靠在灶台上站稳,面上复又堆起老实奉承的笑,“不知大人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啊。”他这么一说,即一一像是才刚想起什么事情似的,一边晃了晃手指,一边朝着灶台深聚处走近。 嘈杂的声响中,清亮的声音微微放大,足矣让路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 “这里是谁负责贵妃娘娘每日安胎药饮的?” “回大人,是奴婢。” 角落,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 即一一走了几步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副药方来,递给那侍女。 “以后你把贵妃的安胎药换成这副,每日去太医院都抓了药再来。” “这……”那姑娘一踌躇,不知是不是该听这位尚医监的话,那一纸药方就在眼前,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怎么,这不合适?”即一一偏头,尾音微微上扬,引得人一个心颤。 气氛僵住,许公公立时上前来接过即一一手里的黄白纸封,笑呵呵的打着圆场。 “这丫头嘴笨手笨的,哪里有这个意思呢,大人吩咐的自然就是合适的。” “还不快把药方拿上,误了贵妃娘娘的安胎药,你可担当不起。” “是。”得了许公公的首肯,那侍女才敢将东西拿过去。 上下一心,这御膳房的首领太监虽然阿谀奉承了些,但人还是好的,还懂得护着手下人。 “那此事,可就有劳许公公费心了。” “奴才定不负大人所托。” 即一一点了点头,她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算是撒完了,下面也该会会另一个了。 一角素衣在木门前消失,许公公一脸的笑堪堪就僵了下来,他无奈撒了把手。 “行了,重新抓药再熬吧,今日这安胎药你也别去送了,贵妃娘娘那为难起人来,你个小丫头可顶不住。” “是,多谢公公照顾。” “行了,行了,谢什么谢,我手底下养了你这么一群人可真是晦气。” 华宸殿。 昤贵妃方才午睡起身,夏日闷热,孕妇更是体热异于常人,每日睡不到一刻钟人就被扰醒了,为此,陛下特意派人每日往这宫里送些不伤身的冰块,既解了炎热之意,一时又让华宸殿成为各宫羡艳的对象。 每每来往这华宸殿送东西的活儿,竟也成了抢手的,纵使贵妃娘娘骄纵,可对待下人并不刻薄,借着送碗安胎药来这里凉快一阵也是好的。 “娘娘,御膳房的人来了。”琳琅于外殿站立,往着里头轻声唤道。 少顷,略显惫懒的娇媚声音从里头传来,“进来吧。” 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在这清凉的内殿里显得格外刺眼,昤贵妃远远闻着,却不见往日那股刺鼻的味道。 照例,仍旧是用银针验过,侍女试喝过后,才端到了她的面前。 一口咽下去,竟有些沁甜之意。萦绕至心间,让人忍不住多喝上两口,“你们御膳房倒是用心了,还知道往里头放些糖,去除苦味。” “是得好好赏赏了。” “贵妃娘娘谬赞了,哪里是咱们御膳房的功劳,这御医大人给开的方才咱们可是一两也不敢动啊。”入耳,是熟悉的谄媚奉承的声音,正是御膳房的领事太监,许公公。 “哦?此话怎讲?”昤贵妃一双凤眉微挑,半语含笑之间隐隐多了几丝冷意,勺子“咯噔”一声放回了碗里。 “呵呵,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安胎药啊,是太医院新换的药方子,这还是一位医术极高超的太医亲自往御膳房送来的,说以后您的安胎药啊,就按这方子熬了。”说着,他又将药递近了几分,别说,这味道还真是比以前好闻多了。 “是吗?是阮院首亲自去的。” “啊,不是阮大人,是一位新来的。就是前几日陛下新封的尚医监,姓即的,叫即大人。” “啪——” 许公公这方“即”字刚一出口,滚烫的汤药霎时就被一下打翻在了华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出了一片涩黄。 “贵妃娘娘息怒,贵妃娘娘息怒啊。” 纤细修长的玉手微攥,意料之外的,一个巴掌落在了许公公脸上。 “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本宫的药你们也敢偷换!” 许公公捂着又疼又辣的侧脸,一双贼眉鼠眼的眼睛有些莫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事,他就重重的磕起头来,“贵妃娘娘息怒啊,切莫要气坏了肚子里的龙胎。” “这,这安胎药我们的确是按照即大人的吩咐来的啊,去抓药时还特地问了其它的太医,他们都说这是极难得,极上乘的药方啊,咱们御膳房一心一意为着娘娘好,可没半分不敬的心思啊。” “为着本宫好,”她冷笑一声,“为着本宫好怎么还接了一个无名之辈的药方,偷偷给本宫换上!” “许明才,本宫告诉你,今日这腹中龙胎出了半点差错,本宫叫你们整个御膳房陪葬!”昤贵妃半扶着肚子站起来,冲着外头大喊。 “来人呐!给本宫传阮院首来,快去!” “是,娘娘。”门外的琳琅半句也没多问,就从这滔天的怒火下一溜烟小跑出去了。 第六十四章 去白石岭 门外,琳琅急促的脚步在一浩荡的明黄色仪仗前停下。 “参见……” 来人挥了挥手,一行人安静向着华宸殿内殿走去。 “人呢!阮正忠人呢,他怎么还不来。”暴躁的语调让娇俏的声音霎时显得刻薄。 “阮正忠今日不当值,不知爱妃急着找他有何事啊?”皇帝隐隐蹙着眉头,从外头缓步迎进来。 那高扬、跋扈的女子一回首,满腔愤怒,立时就化为了绕指柔。 “陛下,御膳房今日送来的安胎药味道不对,不叫来阮院首替臣妾看看这汤药,臣妾心里实在难以安心。” 闻言,皇帝松快一笑,他还当是又要闹起什么大事呢,“爱妃莫要担忧,这安胎药啊是朕特地命人为您准备的。” “一一啊,你来,替贵妃讲讲这药。” “是。” 暗蓝色宫衣群中,缓缓移出一身素色衣衫,昤贵妃一双娇眸登时瞪圆,若不是皇帝叫她出来,她如何也未想到这人竟还敢正大光明的进她华宸殿来,还真是不怕被扔去喂了野狗。 “太医院即一一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安。” “即,太医?这药方是你为本宫开的。” 昤贵妃轻笑,一双眼睛一刻不停的锁着她的手,昨日怎么就没弄断…… “是朕让她开的,” 嗯? 皇帝可不常有这种替下属揽事回答的习惯,“你不是天天嚷着安胎药苦,喝不下去吗?” “你这肚子里的,说不准生出来就是个小皇子,可不能为难着他,自然得让她母妃乖乖把药喝下去。” “正巧今日一一替玉若诊病,她的脸色好了不少,玉若说一一医术高超,定能为你调制出一副最好的安胎药方的。” 皇帝说着,却打眼看向即一一,他眼里欣赏与满意的神色让昤贵妃心下不禁一个咯噔。 “贵妃娘娘身上湿热重,孕期情绪不稳,胃口不好喝不下去药是常事。臣特意在药方中加了红枣、干姜还有白莲子。” “这白莲子更是御膳房的人一个个亲手剥的……”说着,她特意将众人的目光引上那侧还捂着脸,老实安静的许明才。 “呀,许公公脸上这是怎么了?”她忽闪的桃花眼里盛满了讶异,即一一快走两步到了人边上去。 她这一声小喊,自然引起众人的注视,许明才脸上隐隐泛着青紫的浮红,还有几道清晰可见的血丝。 这打他的人可真是心狠。 皇帝心如明镜,方才昤贵妃气成那个样子,这里头人定是有被波及到的。 她这性子,实在越发没有规矩了。 皇帝眉头紧缩起来,余光留在身侧人上,明显不悦道,“许明才,你们御膳房是怎么当差的,伤成这个样还来给贵妃送药?” “怨不得贵妃生气,行了,别在这碍眼了,快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打发人走。 “暖玉阁处,有我调制的金创药。”即一一回首将忙不迭跑出去的人叫住。 “许公公还是去拿一瓶抹抹脸罢,若是再这样出来吓到了哪位贵人,可就是大不敬了。” 许明才一愣,复而感激涕零道“谢陛下宽宥不怪罪,谢即大人照顾,奴才这就下去,绝不出来吓人了。” 好的金创药难得,品质一般的也轮不上他们这些奴才用,沈明才叩首谢她,是真心想谢。 即一一自是知道,她只是回首静立,看似是在顺着皇帝的话解围,实则是在圆自己的局。 她又福了福身,继续言道,“总之,还请贵妃娘娘务必每日按时服药,放可使皇胎健康长大。” “爱妃啊,这药也能下咽了,这次你可该听太医的话,老老实实的喝安胎药啊。”皇帝沉了沉声,“这是圣旨,你可不能违抗。” 皇帝出声,昤贵妃就不得不应,就不得不每日都喝即一一为她准备的安胎药。 她眼神下落,即一一低垂的睫羽下,是晦暗不明的神色,昤贵妃不信,即一一会不记恨自己,这药里一定是放了什么别的东西,可怎么就所有人都替着她说话呢。 她如若真的每日都喝下去,这安胎药就要变成堕胎药了。 …… 已见微红霞色的天边,即一一与阿无走在宫中小道里,等着从暖玉阁拿完东西回来的樱桃。 忽而,一阵冷冷的寒风从二人身后吹来。奇怪,这炎炎夏日,哪里来的寒风。 “主人。” 与即一一防备与抗拒的眼神相比,阿无见到那双散漫的丹凤眼时语气是明显的控制下的上扬。 “见过主人。”即一一福身行礼,眼神下意识的探向四周。 “怎么?怕被人知道你与本世子私会啊。”邪魅的眸光里是惯有的调戏笑意一只手熟练的勾上她的下颚。 “主人明鉴,皇宫里耳目众多,隔墙有耳之事防不胜防,我只是怕……” “别怕,”他言语忽而轻柔起来,人靠在了她的耳边,“若是真的被人看见了,就说这新上任的尚医监美貌动人,本世子见色起意。” 他浅薄温烫的呼吸洒在即一一耳畔,让人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像是不小心被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架上了脖子。 “主人!” 阿无的声音让即一一回过神来,也让南宫临放开了他的手。 “我们刚刚已经成功把昤贵妃的药换成了我们的药。” 南宫临淡淡瞥了她一眼,“这个我知道。”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杀人诛心,”即一一淡淡抬头,“让昤贵妃日夜被自己被人谋害的心思环绕,致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好啊,让她做什么都不如让她崩溃更能打败她。” “你很聪明,本世子对你真是越来越满意了。” 即一一微一退步,福身行礼,避开那只微凉的手。 “能为主人与自己报一箭之仇,这点事情算不得什么,主人过誉了。”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就再替本世子做一件事。”南宫临盯着她随即发问的眼神,轻勾勾唇,狭长双目里带出一抹期许笑意。 “去一趟白石岭。” 第六十五章 伪装 “白石岭?” 她目中带出一丝讶然,这种细微的反应并不明显,却是南宫临所熟悉的即一一的样子。 她敛下,随即垂首恭敬道,“忠肃侯今日正往白石岭剿匪,不知,主人想要属下做些什么?” “你去白石岭,什么也不必做,他剿他的匪,你就做一个思君亲切的小娘子。” “顺便,帮本世子带点东西回来。” 即一一抬眸,早知道南宫临交给自己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主人请讲,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南宫临笑了笑,复而望向远边天际的一抹红,“取几个人头回来,还用不着你上刀山下火海。” 说罢,他俯身轻语,具体说了什么,就连阿无也不得而知。 南宫临忽而一个侧目,周身寒意立现,不远处的花丛里,几角粉色宫衣慌乱从中逃出。 那衣裳,是昤贵妃宫里的人。 南宫临眼中笑意愈发浓郁,浓浓的杀意毫不掩饰的从他眼中释出,“看来这宫里,还真要有本世子贪慕美色的谣言了。” 蓦地,眼前人已不见踪影。 即一一没空去管那两个宫女的生死,左右他们是昤贵妃的人,南宫临或许会看着点面子,纵使不然,她也做不了什么。 便是太平世道,也总有不公所在,她竭力自保存活已是万难,哪里轮得着做圣母呢。 即一一缓缓吐出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力度。 她见证过不少生死离别,可医生和杀人犯终究是不同。原来,南宫临给她做完情妇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杀人啊。 她或许有些明白,南宫临派阿无在她身边的原因了。 “怎么了,主人还交代你什么了?”阿无看着远走的背影,略显急促的问道。 即一一转眼看向她,眼神微顿,似是捕捉到了什么莫名的情愫。 她神色清明,转身边走言道,“几个人名,去了才能告诉你。” “你要现在就出发?”阿无看了看天色,按照寻常速度,她们至少要走到半夜才能到达白石岭。 “嗯,咱们没有时间了,这次你的刀算是派上用场了。” “好吧,但我们得避开沈砚安。”阿无不禁提醒道,“毕竟今日他说要带你去了,咱们没去却又突然出现……” “知道了。”即一一淡淡打断了她的话,不觉多时,他们已经等到樱桃,从皇宫离开。 即一一只是交代了句要去白石岭,樱桃就高兴的要转上三个大圈,即便是说不让自己去,也没有半分怨言。 她们未做过多的停留,拿上了药箱和一些盘缠,趁着城门还未关,边往外头去了。 临行前,即一一还特意拿上了皇帝给的金牌。 二人猜测,沈砚安他们,估计也刚到白石岭附近驻扎不久,所以故意避开了所有的营地,往小路前去。 此时,距白石岭镇不过几里处,京业的三千精锐正大光明的在这驻扎了下来,毫不避讳。 主帐里,白石岭的详细地形的沙盘已经被摆的齐齐整整,立在了大帐中央,颇有一副出兵打仗的架势。 “侯爷,白石岭的人已经来看过三次了,两次暗探,一次明探。这天都快黑了,咱们不……” “长璋,下军令。” 闻言,长璋一喜,立时精神了起来,“是,” 他手中的将军令羽忍不住的就要下发给各军营。 “全军上下,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须按兵不动,擅自出入白石岭者,军法处置。”沈砚安淡淡说完这些话,目中神色无甚焦灼。 着让长璋心下不由得一慌,这可是将军令羽啊,侯爷怎么就下了个这样的命令,难不成终究是没上过战场的缘故。 “你还有事?”沈砚安半躺在身后的卧榻上,眼皮一抬,看着还不出去下令的长璋,出声问道。 “啊,没事,我没啥事儿。” “没事就出去,别在这瞎晃悠。” 被扔了一记眼刀,长璋无奈挠了挠头,从拿着令羽,灰溜溜的出去了。 白石岭上,山寨门外的人守了一天一夜,愣是连一个箭毛都没等到。 “老黄啊,你说人家那大将军想什么呢,要来就来,打个干脆,这天都快亮了,怎么也没见个人影呢。” “不干了,不干了,老子要睡觉,去他娘的大军。” 木头架的二层哨岗处,一个瘦瘦高高的,看上去是叔字辈的人,撒手一放,抱着怀中的大刀就阖上了那早已睁不开的眼。 临睡前,还冷不丁骂咧咧了两句,差点没将南宫家的上三代祖宗从皇陵里气的跳出来。 他身旁,“老黄”也应着景,嗷嗷吠了两声,弯弯月牙下,露出一抹鱼肚白。 寨门外,两名女子扶着一个伤的不轻的人拿着钥匙,从外面推开了围锁的大门。 地上,稀稀拉拉的血迹,似乎在印证着,昨夜确实有发生些什么。 …… “侯爷,不好了!” 一缕日光将将打过来,长璋便急急从主帐外冲了进来,一入门,却是见沈砚安和衣而卧,依旧半卧在那躺椅上,好像一夜都没动过 “怎么了?”沈砚安微拧着眉心,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即一一的面容不时浮现在脑海中,让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一夜无眠。 “侯爷,您快起来看看,士兵们在后面的林子里发现了……” “侯爷,” “郑小姐。”长璋一顿,看着梨花带雨冲进来的郑雪琼,执拗的说完了自己的话。 …… 前日,即一一被封尚医监的消息传到郑府之后,郑雪琼立即进宫去找昤贵妃。 华宸宫的人早已见怪不怪,自从上次那即大人在这里闹了一场后,郑家小姐与贵妃娘娘的关系就愈加紧密。 此种隐情,少有几个人得知。 但谁人不认为这是郑家小姐来巴结她们娘娘呢,没有人会去想昤贵妃到底有多需要郑家的助益,为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雪琼是担心沈家侯爷的人身安危,还是担忧那即姑娘势力日益坐大,自己难以与之抗衡。” 昤贵妃搁下手中茶盏,一针见血的问道。 第六十六章 乔装潜入 郑雪琼一笑,也不再与她兜圈子,“娘娘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实不相瞒,这两者皆是雪琼忧心之事。” “不知娘娘可有法子,替我解了眼前这困境。” “自然是有。”昤贵妃轻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去白石岭,”郑雪琼一时弹起来,眼中有些为难,注意到自己姿态失仪式,她忙笑了笑紧着坐下,“那里可正在闹匪乱呢。” “我们郑家可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要是去了……” “怕死,你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昤贵妃眉梢微挑,浅浅饮着杯中茶,不紧不慢道。 “既想要沈家侯爷收心,又想要那外室不再上位,守着自己未来的候府夫人之位,你就不能怕死。”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便是这个道理。”说着,她拿上一只点翠镶玉的簪子,伸手递了过去。 眼神如引诱似劝导,“雪琼妹妹长得如此貌美,若是肯来点苦肉计,哪个男人不得哄着人,让着你呢。” “又何必管她即姑娘有多美艳动人,倾国倾城,远水永远都解不了近渴。” “等她反应过来,你们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又待如何?” …… 沈砚安看见突然出现的郑雪琼的时侯,心里着实一惊,若按前世的脉络发展,此时她并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可沈砚安历经诸多变数,他对这种细微的变化早已见怪不怪了。 并没有往更深的层面想。 沈砚安看着身上衣角都粘了灰,身上还有几处划伤的郑雪琼,并无过多的反应,只是招呼人在客访来之地坐下。 “长璋,把军医找来,给郑小姐看看病。” “是。” 郑雪琼见沈砚安也不正眼看自己,发生了什么竟一句也不问,心里急了,哪里还记得昤贵妃教她的,卖惨一定要被动才有效。 她拧了拧大腿的肉,眼眶霎时间又红了起来,人哭啼啼向着沈砚安的案己而去。 “侯爷,我父亲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竟直说候府里有狐狸精。又听了那茅山道士的虚言,竟执意,执意要与我们退婚。” “狐狸精?” 显然,沈砚安只注意到了这样与即一一相关的敏感字眼,他余音微扬,带着些质问。 郑雪琼见人情绪不对,立时转了风向,“其实,我早与父亲说过候府里的不论是下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没有恶意的好人。” “尤其,即妹妹对我极为真心,虽相见不过几次,但次次都是真心相交。” “可父亲偏偏不信,我与他争执不过,一气之下,就,就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说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沈砚安就是半分眼神也不分给她。 他专心草画中手中的地图,写写标标,似是极为忙碌。 少顷,他才忽然来了一句,“郑小姐不该如此任性,退婚,是为你好。” 郑雪琼心间咯噔一沉,不忍放弃,又说,“雪琼实在无处可去,唯有来找侯爷了,求侯爷,收了雪琼吧。” 她本是正正当当的未来夫人,忠肃侯的正妻,可奈何过于心急,无半分气度,连昤贵妃教她的下策都用不上。 只能使出这样的下三滥的招数。 郑雪琼一笑,也不再与她兜圈子,“娘娘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实不相瞒,这两者皆是雪琼忧心之事。” “不知娘娘可有法子,替我解了眼前这困境。” “自然是有。”昤贵妃轻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去白石岭,”郑雪琼一时弹起来,眼中有些为难,注意到自己姿态失仪式,她忙笑了笑紧着坐下,“那里可正在闹匪乱呢。” “我们郑家可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要是去了……” “怕死,你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昤贵妃眉梢微挑,浅浅饮着杯中茶,不紧不慢道。 “既想要沈家侯爷收心,又想要那外室不再上位,守着自己未来的候府夫人之位,你就不能怕死。”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便是这个道理。”说着,她拿上一只点翠镶玉的簪子,伸手递了过去。 眼神如引诱似劝导,“雪琼妹妹长得如此貌美,若是肯来点苦肉计,哪个男人不得哄着人,让着你呢。” “又何必管她即姑娘有多美艳动人,倾国倾城,远水永远都解不了近渴。” “等她反应过来,你们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又待如何?” …… 沈砚安看见突然出现的郑雪琼的时侯,心里着实一惊,若按前世的脉络发展,此时她并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可沈砚安历经诸多变数,他对这种细微的变化早已见怪不怪了。 并没有往更深的层面想。 沈砚安看着身上衣角都粘了灰,身上还有几处划伤的郑雪琼,并无过多的反应,只是招呼人在客访来之地坐下。 “长璋,把军医找来,给郑小姐看看病。” “是。” 郑雪琼见沈砚安也不正眼看自己,发生了什么竟一句也不问,心里急了,哪里还记得昤贵妃教她的,卖惨一定要被动才有效。 她拧了拧大腿的肉,眼眶霎时间又红了起来,人哭啼啼向着沈砚安的案己而去。 “侯爷,我父亲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竟直说候府里有狐狸精。又听了那茅山道士的虚言,竟执意,执意要与我们退婚。” “狐狸精?” 显然,沈砚安只注意到了这样与即一一相关的敏感字眼,他余音微扬,带着些质问。 郑雪琼见人情绪不对,立时转了风向,“其实,我早与父亲说过候府里的不论是下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没有恶意的好人。” “尤其,即妹妹对我极为真心,虽相见不过几次,但次次都是真心相交。” “可父亲偏偏不信,我与他争执不过,一气之下,就,就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说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沈砚安就是半分眼神也不分给她。 他专心草画中手中的地图,写写标标,似是极为忙碌。 少顷,他才忽然来了一句,“郑小姐不该如此任性,退婚,是为你好。” 郑雪琼心间咯噔一沉,不忍放弃,又说,“雪琼实在无处可去,唯有来找侯爷了,求侯爷,收了雪琼吧。” 她本是正正当当的未来夫人,忠肃侯的正妻,可奈何过于心急,无半分气度,连昤贵妃教她的下策都用不上。 只能使出这样的下三滥的招数。 第六十七章 姓郑的姑娘 长璋略显担忧道,“听说白石岭现在正在严查出入人员,专门抓生面孔盘问,侯爷你孤身一人前去,目标太明显,实在是不安全。” “你想用什么理由混进去?”沈砚安侧目问道。 “就说,咱们是路过找个地方歇脚。” 长璋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却换来一记无奈又略显失望的眼神,沈砚安搁下手中纸书,对照着一侧的地图,“白石岭地势易守难攻,岭上多是些抓野兽的机关,咱们九死一生逃出来,好歹还能留上一命。” “你这法子,也不是不可行。”他轻笑着,似是真要按着这法子走。 长璋常常跟在沈砚安身边,对这毒舌的人早已经习惯了,“侯爷,您既不让我跟着您去,那总得找个人跟着。” “这军队里上上下下都是大老粗,哪个能跟……” 两个男人在一起容易暴露,那一男一女呢? “侯爷,您既然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自然是要瞒天过海,若是能一男一女扮作路过的夫妻进镇,岂不是能事半功倍?”说着,他偏头看向郑雪琼,这郑小姐与他们家侯爷本来就是未婚夫妻,这假扮起来肯定不会穿帮。 长璋一时洋洋自得,突然后知后觉注意起来,身旁阵阵阴风吹过,这大帐没扎好啊,这些小兔崽子真是享福享惯了,连活也不好好干了…… 他回首,面色一顿,“侯,侯爷,” “侯爷若是需要人帮忙,雪琼不介意出手相助。”她怕死,可她知道在沈砚安身边自己不会死。 呵,还真是天意弄人,就连老天也希望自己能留在这里。 此刻,郑雪琼显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势。 沈砚安抬眼瞥了她一眼,余光里,一双琥珀色的双眸似要将那侧的长璋勾进海里,喂鱼。 他迟迟不语,长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轻咳了两声俯身到沈砚安身旁,耳语道,“侯爷不必担忧即姑娘,毕竟她不在这儿什么也不会知道。” “咳咳,侯爷,既然郑小姐愿意帮忙,您不妨就答应了这个提议吧,毕竟这可是所有方法里风险里最低的一个了。”长璋正起身子,复而一本正经道。 “好,既然郑小姐愿为陛下之命前赴后继,本侯又何可推脱。” “待事成之后,本侯定会为郑小姐请功。” “以感念郑家独女深入虎穴、不怕身死的勇气。” 沈砚安起身淡淡扔下一句话,听者无意,说者却有心,那几分明讽暗讽的语气…… 难免让人察觉出来,不过长璋只是将这种想法深压在了心底,毕竟这二位未来还是一家人嘛。 “找几个随行的厨女,替郑小姐梳洗梳洗,寇匪的山上可见不得京城贵女。” “是。” 郑雪琼看着二人远走的背影,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大,最终不可自抑的笑起来,泪花盈盈的眼角,夹着混乱的发丝,一阵微风袭过,让她看上去有些疯魔。 就算沈砚安执意要赶自己走又怎样,还不是得求着她留下来,小侯爷啊,你早晚都会明白,只有我郑雪琼才是这整个大邺唯一能与你相配之人。 一个不入流的楚馆女子,算得了什么? …… “阿嚏!” 即一一猛地一个喷嚏打出来,手中的药粉险些撒了一地,一大半的微黄色药物猛地倒上了一道刚被清理好的血肉模糊的腕大伤口。 “哎呦喂,你是要疼死我幺儿子哎。” “你在这儿撒这个抹那个的是安逸的很,可别给我幺儿给搞刨了噻。” 一侧,病榻旁守着的半大老人幺幺喝喝的,搞得人心烦。 “爹,你可小点声吧,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守礼。”那背上咧了数个腕大疤的男子,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样貌清秀的不像是他那个大胡子爹亲生的。 这样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叛逆的时候,这不,听着他爹又不知好歹的骂人家大夫,一口给噎了回去。 “礼,礼,礼!老子看你满脑子都被这个子,那个子的教坏了嗖,天天搁到那半点正事不干,就知道扯把子。” “还要夜里跑出去找人耍,被抓野兽的耙子逮住了吧,你这就是活该。” “爹。”少年一双凌目甩过去,他爹立时声音小了下去,连胡子都不抖了,“好嘛,我少说话,你个瓜儿子上过学你有理,老子不和你争。” 他的口音,念争像点“京”的味道,这五大三粗对上他儿子,颇有些受气小媳妇的感觉。 “寨主,报信的人来了。” “让他滚进来。” 听见他们要谈正事,即一一两人搁下手中药瓶,意欲先避开。 “哎,你要往哪个走嘛,快给我幺儿好好上药。” “寨主让我留在这儿?”即一一有些意外。 “哎呀,麻烦。”寨主直接摆了摆手不去管她,让来报信的人赶紧说话。 “回寨主的话,朝廷的人还没有动静,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那领军的侯爷出帐门之后,就没离开超过五米的距离。” “妈的,这一群当兵的到底在搞什么鬼,要大就打,还能不能给个痛快话了。”寨主骂咧咧的一拍桌子,即一一一时觉得整个地面都被他拍动了。 “会不会他们只是故意在吊着我们胃口。”整间屋子也就只有少年一个清醒的人,“二虎,除了这些你还看到别的什么了?” “少当家你这么一问,今早儿我还真看到了一人,是个姑娘,虽然有些灰头土脸的,但远远看着人可端秀大气了。” “听他们好像喊什么,什么郑的。” 闻言,即一一手上绑纱布的动作忽而一缓,不过是一个小动作,却引得那少当家回头去看她。 “姐姐,你认识这个人?” “听你的口音,好像是京业来的人吧?” 即一一没什么反应,只是自然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嗯,我老家在江陵,在京业呆过几个月。” “这几个月有幸听过这些贵人的名讳,京业城大街小巷里传的都是这些,难免记住了几个。” 第六十八章 沉鱼落雁 “哎?”外侧,一瘦瘦高高的人突然提起了兴趣,“你们说,这进了个姑娘进去,那小侯爷不就更不出来了,这孤单寡女共处一室,然后就嘻嘻呵呵呵……” 老刘守了一晚上,眼皮子都快绑到裤腰带上了,这可算是有了点精神。 二虎一摇头不信,紧着插话,“我看才不是这样呢,卖菜那王大妈天天进城知道的可比咱们知道的多啊。” “听说,这沈家侯爷府里可藏着一位貌比天仙的人物,就是少当家讲的什么能把大雁都好看的掉下来的美人,那词叫什么来着?” “沉鱼落雁。”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二虎喜的猛点脑袋,把人说的玄之又玄,“反正就是长得特别漂亮,把人家侯爷迷的不行不行了。就那位的姿色在上,人家能看上今天这个贵小姐吗?” 老刘什么都受得了,就受不了别人泼他冷水,“哎,小二虎,你未经人事,怎么就知道他看不上呢。刘叔告诉你,这人一旦饿了,可是什么草都吃的。” “你看这荒郊野岭,他沈侯爷,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挑三拣四!” 二虎不服气,“臭刘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要是我吃不上寨主的红烧肉,我死也不吃你做的毒蘑菇!” “你个死二虎说什么呢,我做的蘑菇怎么就有毒了,啊!” “难吃的要死和有毒有什么区别!” 眼见着两人要打起来,众人极有默契的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流出一块空地。 “行了!正事还没干呢,你们就为着这点破篓子的事吵来吵去,是想让这白石岭彻底玩完吗!” 寨主头一次生这么大气,他们都吓坏了,等人都摔了凳子走出去,才想起来去追。 “寨主,我们错了,您消消气吧,寨主——” 声音一时间传远,既然包扎完,即一一也没必要继续在这儿呆着。 “少当家先在这儿休息,药我都已经留好了,我们二人还有事就先……” “姐姐。”略显低沉却又带着稚嫩的声音叫住她,“你比我年长,又是外面来的人,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叫我少当家的。” 看着即一一清亮双眸中的迟疑,他笑了笑,“我姓司名若尘,单字岭” “你可以叫我若尘,也可以唤我作阿岭,与我亲近之人都是这么叫的。” “若尘,斯事散若尘,是个好名字。”她笑了笑,努力应上这位赤子之心的诚挚之言。 “这名字好的,不像是我爹取的,是吧?”他挠头笑了笑,“其实这是我娘生前留下的名字,我娘是个读书人,嫌弃我爹是个大老粗,所以早早就替肚子里的孩子取好了名字。” “本来说等孩子出生了再改改,只是没想到,直接派上了用场。” “斯事散若尘,今日我才明白这名字的涵义,竟是如此。”他浅浅笑着,月牙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伤心的神色。 听司若尘的意思,他娘应该是生下他就去世了,即一一未曾想自己的一句话勾起了这孩子这么多的伤心往事。 “其实,我……” “姐姐,” “嗯?” 司若尘微微挑着眉,语气诚挚,“外面不太平,你们还是先留在这山寨住几天吧。” “我们虽为匪,可并不是什么坏人,你多住几天就会发现的。” “我们……”即一一余光瞥向阿无,有些犹豫。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看着你在外头出事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即一一还未决定好,阿无就已经答应了人家。 临走之时,她再一次被人叫住,“对了,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好吧,即一一承认自己对人畜无害的脸实在摆不出来冷硬的神色,她应道,“我姓南,单名一个荇,南荇。” 南荇,难行,即一一来到这个异世界一遭还真是寸步难行呢。 山寨土木路上,风尘微起,日头正狠辣的晒着山头上的人。 她二人正往着自己的“临时据点”而去,山寨里的人都忙的很,没有人会管这里是不是多了两个外来的陌生人。 “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司若尘?”即一一不解,按照阿无的性子,应该不想沾惹什么额外的麻烦,或是牵连。 “既然我们要避开沈砚安,那呆在这里岂不是最好的选择。”阿无侧目看向她,“主人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大道理讲完,盯着即一一尚微拧的眉毛,她忽而一笑,“我以为,你刚才和司若尘那小子眉来眼去的,会喜欢留在这里呢。” 即一一目光瞥了眼她腰间的弯刀,“你这把刀若是不要了,我不介意禀明陛下将它作为疑似凶器再收起来。” “你……”阿无敢怒,却不敢言,谁让她那人家的手短呢。 即一一可真是欣赏,阿无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 …… 白石岭入口处,是两座高有五尺的白石,一道天然的屏障给无限蔓延的小镇,加了一道严实的门。 门口的人,不查大邺各地通关所需的各种通关文牒,反而挨个和排队进来的人唠嗑,唠着唠着就放了一些人进去,赶了一些人出来。 被赶出来的人,多是长相俊俏,打扮不俗的青年模样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孤身一人。 他们摆明了就是冲着沈砚安来的。 “哟,你们小两口怎么到咱们这小地方来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拦下了他们,腰间带着样式统一的佩刀,是山匪的人。 沈砚安与郑雪琼自小养成的气度一时实在难以改掉,所以为了显得真实,他们只是换了身稍显朴素的衣服,但放在人群中间,还是扎眼的存在。 “我们从江陵而来,去京业祖家探亲的。赶路匆忙,今日路过此地,便想进来找个客栈歇一歇。” 那人瞅了瞅二人,看着甚是年轻,“二位是新婚吧,来给祖家的人报信的?” “是,大哥好眼力。” “什么好眼力啊,你们穿成这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我也就是听说,有钱人家的子女成亲了都必须亲自上祖家报信道喜。” 第六十九章 入住客栈 又与他搭了几句话,沈砚安从身上袋子里掏出一盒点心,“这是从家乡带过来的特产,大哥就当讨个喜气,带回去尝尝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他接过精致的檀木盒子,乐呵呵的冲着他们道,“早听说江南糕点精细,这怎么连个盒子都这么好看。” “行了行了,你们小夫妻快进去找个客栈好好歇着吧,这方圆百里可就咱们这地方有点人烟,等你再出去赶路着,可就没这个福气可享了。” 沈砚安颔首微笑,带着郑雪琼从那侧绕过去。 “等等!” 突然被叫住,郑雪琼身上不由得一颤,未免计划败露,沈砚安轻侧身子将人挡住,面色镇定,“大哥还有什么事要问?” “啊,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咱们白石岭外头不太平,你们要出去得话可就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记住,出镇得时候,一定要避开外头那些官军啊,他们可都是些认钱不认人得饭桶。” 大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心进去吧。 “有劳大哥提醒,告辞。” 那大哥看着二人得背影,久久才收回神,“哎,你说,人家这有文化有教养得就是不一样哈,整个人站在那儿就跟镀了层金子似的。” 他砸吧着嘴,被旁边人一顿敲,“行了,文邹邹的有什么好,都跟咱们少当家似的,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咱们少当家怎么了,老子就愿意跟着他干。” 不咸不淡的争执声越来越小,沈砚安与郑雪琼慢慢进入到无人监视的地方,小镇的街边路口,人都少的厉害,仿佛是进了一座空城。 空荡的街道透露出几分寒酸的意味,夹杂着风土尘沙的天气,郑雪琼嫌弃的眼神溢于言表,甚至连脚都不愿沾地几分,“侯爷,这就是那传闻中的白石岭啊,他们是哪来的胆子毁坏官道,还值得陛下派三千精锐来剿灭吗?” “你若是那么想找死,我自可以送你回刚才的地方,说你心思不纯,让他们一五一十的好好朝你问个明白。” 一想到刚才那些带着刀又凶又粗俗的人,郑雪琼就不禁一阵寒栗,她手指轻勾住沈砚安的袖口,嗫嚅道,“侯爷~” 沈砚安顿住脚步,双目一侧落到自己被扯住的袖口,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郑雪琼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去,隔开两人的距离。 “郑小姐,这几日我希望从你的嘴里再也听不到什么‘剿灭’、‘官道’这样的话,否则我很难保证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会付诸行动。” “记住,要叫我公子,管好自己的嘴巴。”他防备的四下看了看,才转身向前走去。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郑雪琼对他这样的态度很不满,但无奈也只能跟上去。 两人不知在街上游荡了多久,才找到了一家正在开门营业的客栈。 “欢迎二位光临本店,请问您是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给我们两间上好的客房。” 白花花的银子甩出来,店门小二的眼立时放光,忙迎着二位往里面柜台走,他翻阅着入住记录,面露难色,“两位客官,咱们小店今日确实只剩下一间客房了。” “呵呵呵,您二位既然是夫妻,不如就将就将就,同住一间房吧。” 说着,天字一号房的香木钥匙被放上来。 郑雪琼眼睛微亮,内心泛起了雀跃的水花,眼神不自觉的得意起来。二她身旁的沈砚安却并没有接过钥匙。 他环视了一周,指了指饭点时刻几张零碎的坐了人的桌子,“贵店吃饭的人都没有几个,你说这话怕是没人信吧。” 此言一出,那小二脸色僵了僵,他笑着挠挠头,还不肯改口,“我们店里的贵客自然都是在房中吃的,所以这里才没几个人嘛。” 沈砚安勾了勾唇,“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近日有些伤风,实在是怕传染给我家夫人,你也知道最近这病传的有多厉害,” “她一个弱女子过了两天还要赶路,身体吃不消的。” 小二听他这么一说,立时明白了过来,“哎呀,实在对不住了公子,我这本事好心,没成想竟是这么一个情况。” “无妨。” “怪我没考虑周到,这样吧,今天晚上二位的饭就当我请你们的了。” 郑雪琼嘴角微瞥,摇了摇头,“算了吧,这怎么好意思。”这里的饭,她可一口都吃不下去。 “无妨,夫人胃口不好,劳烦你给她送点清淡的上去,饭钱就不必你替我们垫付了,就劳烦你替我们多送些本地的美食上来了。” “好好,您二位等着,这饭一会儿就送上去。” “有劳了。” 拿上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的钥匙,两人由小二引着径直上了三楼。房间顺序相连,他们自然也就互相住在隔壁,一套临树的房间让郑雪琼住进去了。 靠窗的房间里,外头街道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有几刻钟,两人安顿好后,饭菜都送到了各自的房里,郑雪琼把热乎乎的粥食扔在房间里,轻一推门就进去了隔壁的房间。 沈砚安若有所思的盯着屋门后的门闩,皱了皱眉头,他垂首喝了一口手中的热粥,问向来人,“饭菜不合胃口?” 郑雪琼摇了摇头,从一侧的木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吃,我只是想来问问侯……” “公子,咱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具体要在这白石岭呆几天啊?” 沈砚安头也不抬,“怎么?刚来就后悔了?” “没有没有,”郑雪琼急切的摇着头,“我只是想多出点力,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侯爷的。” 她语音刚落,门外忽而有几道声音响起。 “哎呀,你又要闹什么嘛,山寨的人都说了不让随便出镇,要不然下个月咱们连半点粮食都要不来了。” “我就想出去逛逛嘛。” “好好好,等这阵子结束了,你想怎么逛咱们就怎么逛,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 门外,一男一女的声音渐渐小去。 第七十章 三个人 沈砚安微一抬眸,“确实有一件事,你帮的上忙。” 靠窗的房间里,门窗早已被紧紧关好,门边通明的烛火,清晰的看到了门外是否有人经过,饶是如此,沈砚安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 “明日,我会与你一同在街上去一些人多的地方闲逛,你就正常的像一个外地人,向他们打听镇上的情况。” “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会潜入前面的山寨,你就老实在客栈里呆着替我打好掩护。等我回来,咱们后日清晨必须离开这里。” 郑雪琼微微拧眉,“可是咱们刚刚看他们这里街上没有一个人,咱们要上哪里找人多的地方打探消息呢?” 沈砚安摇了摇头,沉声道,“白石岭镇居民以挖掘后山白石矿里的消失为生,所以白天街上人会少些,这些都不碍事,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做就行。” “陛下给的期限,不多了。” …… 远边天际染上淡淡浊色,白石岭山寨上,浓郁饭香交织在一起,让即一一与阿无眼前的饭显得更加美味。 “我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了你还不肯将名单告诉我吗?” 瞥着门外不停晃动的人影,阿无将交谈的言语藏进了咀嚼声里。 即一一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盘里的青菜,淡淡应声道,“我们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准确的说,多亏你留住了刺杀的大好机会。” “主人要的其中一人,正在这山寨里。” 阿无目中精光一闪,“谁?” “司若尘。”思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即一一知道自己必须装作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明显不在阿无的考虑范围之内,司若尘,一个少年罢了,怎么值得主人费心思除掉。 “司若尘不好动,除了这个人,还有谁?”她继续追问道。 “主人要的,一共是三个人,少当家司若尘还有粮商郭冒。” “还剩下一个,是谁?”闻言,即一一动作微顿。 阿无不禁生疑,“不会是沈砚安吧?” 她松了口气,微微摇头,“主人现在姑且还不想让他死。至于第三个人,等轮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明日,咱们先出寨子,解决郭冒。”说着,即一一已经安排好接下来的计划,她将一掌不过手掌大的纸张递了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填满了字,背后还附上了一张画像。 “这是他的信息,你了解一下。” 即一一吃完,自顾自的起身上塌上休息,留下阿无一人在研究一份崭新的材料。 粮商郭冒,白石岭最大的粮商,表面上他是爱国爱民的好商人,实际他利用白石岭地形贩卖人口,偷贩私盐,更甚者还强纳民女,对外只说是外出做生意遇到的情缘,却搞得人家姑娘家散人亡。 这样的人,于即一一来说,既然不能用法律的手段惩罚他,那就以恶报恶,用自己的手杀了他也无妨。 至于司若尘,还有那第三个人…… 会有办法的。 …… 入夜,阿无已经深入睡乡,可即一一却比白天还要清醒,不知道是因为这该死的杀人事件,还是因为,那温热耳语…… “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阿西x!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这样毫不重要的信息一直存在在自己的脑海中感到生气,心里莫名一酸,今日郑雪琼的的名字立时浮现在自己眼前。 她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儿,难道真是因为南宫临所说的,要趁人之危,把沈砚安抢回去吗? 何必用强,沈府夫人的位置本来不也是她的,自己又不会在这破地方呆一辈子。 不过最奇怪的是,南宫临好像什么都知道,难道是特爱听墙角吗? …… 白石岭客栈。 安静的三楼楼道上,吱呀响着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郑雪琼穿了一身极单薄的里衣,蹑手蹑脚来到隔壁房间,一推,有一推。 这处为何打不开了? 昏暗月光洒落的门内,床榻上的人酣睡如斯,门后顶上了一排红木凳子,和一张大案桌一个床头柜,角落还放了小小一杯茶。 门外,郑雪琼恨恨的咬了咬牙,憋着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 次日,白石岭镇的街道上,明显比以往更热闹了许多。 郑雪琼被人声吸引,扬头问道,“公子前面人多,不如去那里看看。” 沈砚安无声,点了点头。 “大家都别急啊,来这边摊子前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远远地隔着人群,一道洪亮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沈砚安抓了身边一个大妈就问道,“婆婆,不知前面这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热闹,还要排队啊?” “小伙子你没听说啊,这镇中流感传的厉害,寨主就给我们派大夫来了,她现在正免费替每个人诊脉开药呢。” “这寨主,能有那么好心?”郑雪琼冷不丁的冒出一句,熙攘的人群忽而安静了大半。 那婆婆脸色也明显暗了几分,她反问道,“这位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不不,不是。”看上去,这土匪头子在这些无知百姓心里地位还挺高,她尬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大家,是我冒失了,你们继续吧。” 众人瞥了她两眼,不甚喜悦的转过头去,街口,缓缓热闹起来。 人影晃动中,沈砚安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夫? 不会是…… “不好意思,我有些着急,能让我插个队吗。”,“失礼了,谢谢,谢谢各位。” 沈砚安一路挤到了前面去,一双耳朵完全听不到原地郑雪琼的大声呼喊。 “哎哎,小娘子,”那婆婆轻戳了她两下,“这不是你家夫君吧,怎么还自己跑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 一小阵哄笑袭来,但他们不认为这是在嘲笑,只不过是这小娘子出言不逊的一个赤裸裸的报复。 郑雪琼撩起袖子从人群中挤出去,不屑与她们这些个粗人争个高低,她正眼望去,远远的,能在至少前十个人看到沈砚安。 不过,前面那个大夫怎么这么眼熟,她好像是 第七十一章 这打开方式不太对 即一一? 她怎么还阴魂不散了,“啪”地一声,郑雪琼拍桌而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了人一样,但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突然暴走的姑娘。 “近日连夜难眠,不知姑娘可有应解之法。” 姑娘?这里人人都叫大夫,怎得偏生这人要叫姑…… 即一一正要抬头看是哪个不着调的公子,目光所及之处,眼神凝在那双琥珀色双眸里,他目色深沉犹如要把人吞噬的深渊。 这样熟悉的清冷声音,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草药香气中渐渐显起一股清冽的茶木香气,是惯喝茶的沈砚安身上特有的。 有那么几瞬时间是凝固住的,即一一替他把脉的手僵在半空,正回神要去拿帕子,却被那强劲的力道一把拽住,逼迫着替他把脉。 “姑娘不把脉吗?” 即一一扯了扯嘴角,放松了挣扎的手,垂眸避开他要把人灼透的目光。 为什么,他们重逢相见的打开方式总是不太对呢,上次从因佗寺被带到木屋也是,这氛围还真是要将人的脸皮给糊上一层厚厚的城墙啊。 “近日可有眼睛干涩,肠胃不适?” 沈砚安点了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是压力大造成的内分泌失调,就是吃不好睡不好浑身上下不舒服那种病。” “回去之后,抓点镇神安眠的药,要注意适当放松自己,平常没事别想太多。”即一一写好药方,淡然递过去。 “回哪儿去?” “啊?” 沈砚安盯着她,似要将人盯出一个洞来,眼前的药方迟迟不去接,身后,隐有人群骚动之声。 他忽而轻叹,“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沈砚安轻抬起的手断然垂下,“心病还需心药医,姑娘这方子我怕是用不上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修长的身影隐没入人海,莫名的带了几分孤寂。 “侯,公子,你回来了?”沈砚安没去理会那雀跃的声音,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去,郑雪琼看着人群中孤身一人的即一一,欣喜若狂的追了上去。 “哎哎!大夫,你这干嘛呢” 即一一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还没给人把脉,就先给人扎针了,还没有扎在穴位上。 “不好意思啊,大娘,弄疼您了吧。”她忙将银针拔下来,心不在焉的明显没法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散了吧,咱们大夫也累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阿无看着即一一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呼喊着人群散去。 此时,已近晌午。 即一一听着人群中细琐的抱怨之声,身子重重的垂了下来,深弓着背,阳光直落落的打在她弯成猫的后背上,如同一层暖金色的薄雾,将人深深包裹起来。 少顷,她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人又忽而来了精神,动身帮着阿无收拾起来。 “沈砚安刚才来,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阿无打量着问道。 即一一却肯定的摇了摇头,“不会,他要是发现了,会早有对策,譬如用外力将我们拦下,或者,让我们根本来不了这里。” 说着,那双深邃眼眸又在脑海中浮现,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心中腾起。 “呵,明明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他在那儿整出一副被伤害、被抛弃的模样算什么意思。”竟还带着郑雪琼来…… “你该生什么气啊?你和他,吵架了。”肯定句的语调像是触了即一一的逆鳞,她难得露出这么生气的语气。 “我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阿无被唬的一愣,回神过后,即一一随而又放缓了语气,“快收拾吧,一会儿还得办正事。” “哦。” 小巷深处,一抹余晖照入尽头,即一一与阿无二人正往着那尽头而去。 “今天来了不少病人啊,这白石岭的流感挺严重的,看来咱们明天得接着来。” “嗯,姑娘,那我回去就把明天的东西都备好。” 唰—— 一道强劲的烈风吹过,小巷霎时间变得阴森。 “什么人,别在这儿装神弄鬼!” “额!” “唔!救命,唔唔!” 一盏茶的功夫,幽长狭窄的巷子里安静如初。 …… 白石岭客栈里,沈砚安与郑雪琼回去,预备下一步行事,他们今日所得,全是对白石岭寨匪的赞扬恭维之词。 郑雪琼觉得这些不过是他们在强权所压之下,说出的虚言恭维之词罢了。可沈砚安的态度持续不明朗。 上一世的记忆让自己明白,白石岭山匪并不是真如朝中讨伐众人所见的样子,南宫临明里暗里怂恿自己歼灭白石岭也是疑点。 镇上人们所说的话,说不定就是真的,劫富济贫,收留难民的山匪是真的。若当真如此,这三千精锐可就该想个办法回城了。 “红娘娘,嫁娃娃,郭冒还要娶娇娃,左一个,右一个,就是不把我的娇娃还给我。” 角落里,幽幽的歌声突然响起,吓得客栈里的人都一个寒战,突然,唱到“左一个,又一个”的时候,男人忽地大哭起来,刺耳又聒噪。 “来来,喝酒,别管他。” “自己丢了媳妇,还跑到我们镇上来找,郭老爷那么一个大好人叫他歌里给编成什么样子了。” “就是,就是,说这样的胡话,也不怕遭天谴。” 男人还在哭喊,沈砚安唤了小二过来,丢了几两碎银子,“上点菜,给他填填肚子吧。” 小二接过去,笑呵呵的,“公子您还真是好心,他天天来我们店瞎逛,我们有时也可怜他给点吃的,可难得见客官请他吃的呢。” ‘郭冒还要娶娇娃,左一个,右一个……’ “公子放心哈,我一定给着疯子弄些好的饭菜来,别辜负了您的一番心意啊。” “等等,”沈砚安叫住转身要走的店小二,又指了指男人,问道,“他词里唱的郭冒是谁啊?” “啊,郭老板啊,我们这的粮商,他可是最善心肠的老板了,和公子您一样呢。” “呵呵呵,那没事小的就先去厨房了。” 沈砚安点了点头让人走,看着男人的背影多了分探寻,郭冒?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第七十二章 为民除害 你信吗 “公子,咱们上去吧。”郑雪琼看着那疯子有些害怕,她扯了扯沈砚安的衣角,他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走吧。”沈砚安淡淡应声,两人向三楼走去。 比起昨日,今日客栈里的人彷佛又多了一些,估计是看着仗迟迟没打起来,都放心进来了吧。 “听说了吗,郭府今夜又要纳妾。” “是吗,新娘子是哪的啊?” “不知道,不过啊,今儿下午有个叫南荇的姑娘和自己的侍女一起失踪了。” “不会吧,难道那疯子唱的都是真的。可这南荇是哪家的姑娘啊,没听说过啊。” “就是今天刚来的,在大街上替咱们搭脉那个女大夫,长得那叫一个……” 客栈楼梯上,一直窃窃私语的中年男人差点被一道极快的身影撞飞。 “谁啊你,走路不长眼啊!” 骂骂咧咧的语句追过去,如鬼魅消失的身影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公子!公子!” 郑雪琼大喊着,同样只能落在客栈里,留自己黯然神伤,即一一是妖精吗,怎么她在哪儿都能把侯爷的心给勾走了,还真不如,让她被别人糟蹋了好。 …… “唔!放我出去。”幽暗之中,即一一冲着黑布下唯一有微弱光源的地方大喊着,声音却全部呜咽在口中的麻团里,外头,略显凶横的声音传了进来。 “南大夫,被我们老爷看上是你的福气,今夜成婚后,你可就是安享富贵的太太了。” “我奉劝你最好老实点,咱们老爷啊可不喜欢缺胳膊少腿的。” 呸!里外不是人的东西。 即一一在心里狠狠啐骂了一口,突然听见锁落门开,进来了一堆人,遮挡视线的黑布被粗鲁的扯了下来,昏暗的烛光保护了她的眼睛没有被刺瞎。 入目,是桑葚般深邃的红色嫁衣,和那极其碍眼的喜字,昏黄的烛光浅点在略显宽敞的房间里,原来,她被直接绑在了喜房里。 几个婆子和婢女绑着她的手脚,强行为她换上那丑的难看的外衣,绸缎瀑布般的头发被随意绾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插上了几根金镶玉簪子,熟练的敷衍动作就像她们做过无数次一样。 口中的麻布被拿出来,即一一用力吐了口那股恶心的酸锈味,她被人捏住嘴,抹上了一层黏厚的口脂。所有的动作做罢,这些仪式上的东西就算准备完了。 “十二夫人,您老实着,过去今晚啊,这好日子可就要来了。” “是好日子要到头了吧?”即一一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怼回去。 那婆子一梗,她还头回儿见到不哭天喊地还这么牙尖嘴利的,“喂,叫你声夫人是抬举你,这样不明不白抬进来的说白了可不就是个娼妓,可别高估了自己的身价。” “哈哈哈哈哈哈。” “咱们走,一会儿可就等着吃十二夫人的喜糖了。” “哐啷——” 随着她们脚步声而来的,是重新上锁的声音。 即一一勾起唇,双目相阖,泛起一丝讥讽,“十二?” “呵,一群败类。” …… “小美人,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复又传来声音,不过这次的听上去,极具猥琐。 即一一盖头下的眉梢微挑,这不,念着曹操,曹操就来了。 她掀开盖子,精明微亮的双眸瞬间变得惊恐异常,一双手微颤着往后退,脚下拔腿就跑,门被抵的死死的,她只能不断地绕着圈跑。 “美人,别怕啊,让爷好好疼疼你。” 屋里嘶吼尖叫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这样的情形三天半个月上演一次,外头守着的人早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了几分睡意。 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只见另一道人影飞速闪过。 “一一!”一声轻呼,两个人兀得相撞,眼瞅着到手的猎物就这么从窗户逃了出去,阿无恨恨的瞪了眼突然闯进来的沈砚安。 “碍事。”她拔下腰间短刀,飞身跃窗出去追人。 诡异的喜房内,留下气氛诡异的二人。 “侯爷,你怎么……” 茶木香气紧紧簇拥过来,即一一被沈砚安lei勒得一时透不过气。 少顷,沈砚安松开手,琥珀色双眸微红,上下扫视着眼前人,确保她安全后,才开口说话,“你不是不来吗,弄成这副样子是要做什么?” 左右郭冒死了的话,整个白石岭都会知道,还不如先与沈砚安坦诚相告了。 “我说,我是挺身而出为民除害的,你信吗?” 剑眉微拧,狐疑的目光流出,沈砚安明显是不信。 即一一扶着他双臂让沈砚安坐到塌上,桃花眼眸微亮,好像是要干一件大事,“我给侯爷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国王,他眉头娶一个女子,第二天就把她杀了,全国的女子都陷入了恐慌,此时,有一个勇敢女子站出来,为了阻止这样的杀戮,她自愿成为国王的新娘。” “她开始给国王讲故事,等国王要杀她的时候故事恰巧就讲到了最精彩处,国王不忍杀她,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国王终于被她感化,不愿意再杀掉她,她成为了永远的皇后,国王残忍的杀戮就结束了。” 顿了顿,即一一眉梢微挑,“而我就是,” “你就是那个勇敢的女子。”沈砚安顺势接上话茬,显然这个故事奏效了。 “没错,为了阻止郭冒继续祸害民女,我挺身而出在大街上吸引他的注意力,但不一样的是,故事里的女子用的是怀柔政策,而我是铁腕手段。” “白石岭不在官府管辖范围之内,出动官府搜寻这难破获的案子并不可行,所以,在法律之外,运用特殊手段解决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沈砚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的精神值得嘉奖,但以身涉险这种事,以后别再做了。” 他一步一趋,灼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即一一被他一步步逼到墙角,“还有,你专程来白石岭,难道就是为了替民除害?” “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第七十三章 送你去哪儿 “哎,你们听,这里面的动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啊。” “什么啊?” 屋里安静的有些太突然,门外有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 即一一闻声,下意识捏紧了指尖的银针,她看向步步逼近的沈砚安,双目微紧,这时候还是自保重要。 “唰——”“咻——” 几乎是同时,沈砚安掌力生风,浑厚急促的掌风和即一一手中银针一同射出,不远处案几上的流金红烛被掌风打灭,银针被风力带偏,叮叮当当的掉在了地上。 随之,窗户剪影中两道距离暧昧的身影也暗淡在黑夜之下。 那几个正踌躇要不要进来看看的侍卫一见此景,脸上倏的笑了起来,这事算是成了呀。 “都散了吧,别搅了老爷的好兴致。” 沈砚安余光注意到外头火把已散,一双眼盯的她愈紧,“嗯?‘南姑娘’,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温热的薄息落在耳畔,让两人之间原本更近的距离显得更加狭窄,窄到她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低回绵软之声入耳,似有微风拂过,春雨倾洒。 “这位姑娘,自然不是专程来为民除害的,她是来,探望自己的郎君。”他撩拨的人心痒痒,即一一自然也不甘示弱,嫣红的朱唇微启,忽明忽暗的月光打在她精雕般的下颌线上,那春水般的面容忽而像是诱敌深入的毒蛇,一点一点钻进你的心窝里。 即一一亦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趋,“所念隔远乡有何畏,若能见君容,山海亦可平。”迷离引诱的双眸,似曾相识的话语,配上这幽暗的氛围,她的挑逗之意明显。 得意已经映在眼底,沈砚安只退了一步,却把人纠缠在自己身间,两条反方向的腿微撞,盈盈一握的细腰被一把捞起,即一一另半条腿惯性似的往后翘,人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中。 不过一秒的悬空感后,是紧紧相拥的温热和柔软,和略显僵硬的身体。有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如羽毛般轻触在即一一微凉的双唇上,她瞪大了眼睛,微楞之后,是愈加肆意和温柔的侵略,沈砚安轻垂着微颤的睫毛和彻底不再掩饰的占有欲让她有一瞬间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在她彻底反应过来,要反抗的时候,那意犹未尽的双唇,同时也与自己拉开了距离,不过短短一会儿的时间,两人好像都忘记了呼吸。 即一一的脸色涨的通红,而沈砚安微喘着粗气,将头靠在她单薄的肩上,低哑的声音轻轻唤着她的名字。即一一从未如此感受过他的温柔,她身子僵着,只静静听着那些烫人的话入耳。 “一一,你什么都不必做,我已经对你迷恋至极,无法自拔。” 听到她被郭冒绑架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恐慌,看到她安然无恙之时,他亦不知道自己有多庆幸,这只不过是她布下的一个局。 沈砚安再也无法忍受因为莫名的原因与她分离,也再不愿她再陷入一分一毫危险的境地。 “永远别再离开我,好吗?”他浅浅抬起头来,望着她,大手轻撩上去她耳边的碎发,这模样,竟与他那夜求“她”留下,别无二致。 “额!” 凝视着沈砚安的深情双眸,即一一忽地头痛欲裂,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段忽然涌入她的脑袋。 …… “江陵楚馆即一一,谢侯爷搭救。” 丰阳小院里,即一一站在柳叶如丝的湖水前向沈砚安行礼,面前是淡薄如水的忠肃侯,与高傲不可一世的夏婉婉。 “长璋,先送她回去。” 东园诗会上,即一一刚到那处繁华的园子,就被人调戏,沈砚安扫了一眼众人,派长璋先将她送回。 “起来。” 侯府后院里,她被郑雪琼一巴掌打倒在地上,鹅卵石的小径咯的人生疼,她眼角都洇出了泪。阳光下,沈砚安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起,温柔凝视的目光下,是一层层薄薄的寒冰。 与方才深情相拥的沈砚安,好似两个人。 …… “一一,你怎么了?”沈砚安紧紧将人扶住,她紧蹙痛苦的眉毛着实让他慌了神,“你别怕,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罢,他伸手就要抱人出去,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是即一一,微白的小脸隐隐冒着虚汗,手愈发的凉了,她强压下快要爆炸的神经,抬眸,目光紧紧盯住沈砚安那双犹如深渊的双眸,像是要寻出答案,却又只探到一片空洞。 “怎么了?”他轻握住她泛寒的手,目光担忧。 即一一摆了摆头,“无妨,只是身子忽然绞痛,许是我那体寒气虚又发病了吧。” “你这两日没吃药?” 她点了点头。 “不行,我送你回京业。”说着,也不顾即一一的阻拦,他拦腰抱起人就从窗户外跳了出去,几步轻跃,两人就上了屋顶。 “侯爷,我还不能走,你放我下来啊。”即一一紧拽着沈砚安胸口的衣领,都要将那刺绣抓的勾出线了。 沈砚安轻叹了一口气,落在一个还算平稳的地方,将人放下来,剑眉微蹙,双手有力的扶住人,防止她摔下去。 “不管谁让……” “不管你要做什么事,都必须在保证身体健康的前提下才能去折腾。否则,你必须老老实实的呆在侯府里。” “侯爷,”即一一眉心微拧看向他,这人,怎么一有什么事情就要把人关在侯府里呢。 她沉声道,“我是大夫,你要相信我对自己身体的判断,我没事的,嗯?” “所以,先让我留在这,等将士归京,我再和你一起回去,好吗?” 沈砚安的脸色微微动容,人烟稀少而又占地宽广的白石岭镇,在凉白的月光下显得更为宽阔,“说吧,我该送你去哪儿?” 即一一甜甜一笑,像是阴谋得逞的狐狸,它指了指半山腰上的累层建筑,“那儿。” “白石岭山寨。” 很奇怪,他们总是能在对方各种奇怪的表现上做到缄口不言,就向沈砚安从不问她这些奇怪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也从来不问他为何表现出一副情深至极的样子。 明明,他们都那么好奇。 第七十四章 南姐姐 是因为自尊心吗? 即一一在呼啸的夜风中半眯开眼睛,看向在半空中随风疾驰的沈砚安,还是因为不需要。 她轻勾起唇角,尽情享受着冷冽的风声,到底还是要感谢沈砚安,这可比坐飞机飞起来的感觉好多了。 那些个武林怪志城不欺人,所谓中国功夫,必应是内外兼修。看沈砚安方才在郭冒房里灭烛火的样子,那一掌过去隔山打牛,应是内力极其深厚之人吧。 不过为什么这古代典籍流传下来就再没有专心修炼武功内力的密集呢,难道是因为人类经过进化,体内器官与筋骨都有了细微的变化所以才取精去粕,不在修炼所谓内力了吗。 要不,哪日找个死人,剖开看看。 “到了,从正门进?”沈砚安将她从一侧的树林处放下,影影绰绰的昏暗下,没人看见他们的身影。 “嗯,南荇在山脚救了这少当家司若尘一命,现在可是里头的红人。”即一一交代的语气中,有一丝丝的傲气,引得沈砚安唇角勾笑。 “走吧,南大红人。” 即一一扭头看他,竟比自己还要心急,“侯爷要和我一起?” “嗯。”沈砚安上下扫视了一眼自己,难道他这动作态度还不够明显。 即一一看着他的背影差点忘了,这人,原是来剿匪的。 未出意外,两人顺利的走进了山寨的大门。 “南姐姐?”清秀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司若尘的目光却在转到突然出现的沈砚安身上时,多了几分防备。 “若尘?你怎么在这儿。” 即一一与沈砚安站在阶上,看着不应出现在这儿的人。在回来之前,她已经找了身新外衣换上,褪去了身上那并不好看的婚服。 台阶上的拐角处,是即一一与阿无的房间。听见声响,早已完成任务回来休息的阿无,从司若尘身后推门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阶下莫名多出的两人。 南姐姐,若尘。 沈砚安深邃的双眸携起一抹危险的神色,他上前一步与即一一并肩,大手轻轻包裹住微凉的小手,她动作一紧,他却不让她挣扎,更不肯松手。 司若尘瞥见两人手上的动作,明显神色一僵,“南姐姐,我只是见你一天没回来,有些不安,所以来这等等看。” “劳烦你记挂我了,在外头耽搁的久了点,我没事,你放心吧。” 即一一淡淡回答道,她在思考,该怎样对这样一个人下手呢。 “啊,是这样啊。”司若尘垂眸轻笑,从台阶上缓缓下来,目光不经意的瞥向她身侧的沈砚安,礼貌问道,“姐姐身边这位是?” “姐夫,”没等即一一说话,沈砚安指着自己就脱口而出,他略一顿,“如果司公子不介意的话,还可以喊她嫂嫂,喊我做兄长。” “兄长?”司若尘顿顿的说完这两个字,唇角勾笑,一双眼睛直接没去看沈砚安,复而转向即一一,“姐姐,你不是只在京业住了几个月,怎么还寻了个京业的男子做夫君,你不回江陵了吗?” “啊,我们是那个……” “我们是专门在京业成的亲,此番出行就是为了回江陵,不过是家中有事耽误了几天,才让阿荇一个人孤身至此。” “啊~”司若尘终于侧头对向沈砚安,“怎么能说是孤身,南姐姐这不是还有阿无陪着吗?” 他不说话,沈砚安差点就将与即一一分头行动的阿无给忘了。 稍显轻凉的夜风中,阿无轻轻向阶下诸位颔首,随而侧身回了屋。 “若尘,还劳烦你给他安排一间屋子住在我们旁边罢。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即一一轻易松开了沈砚安的手,追着阿无消失的身影,提裙向上走去。 “对了,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该做如何称呼?”目送着即一一离开,司若尘侧目看向沈砚安,忽而乍起的山风中,司若尘腰间黑色的宫绦与沈砚安白色的飘带纠缠在一起。 他稚嫩脸庞下永远也撤不掉的笑意,莫名让沈砚安看了不爽。 “我姓申,申末酉初的申。不知司公子给我安排的住房在哪儿,这天也不早了,能否劳烦你早些带我过去。” 说实话,沈砚安并不想因为他费神编出个名字。比起他这个毛头小子不愿意叫自己兄长,他更介意这人随便叫人姐姐,也不是多小的幼童了,随便叫人姐姐这种陋习可真不好。 一股浓浓的不知名的火药味下,沈砚安如愿被带到了一个离即一一最近的屋子里。 司若尘垂首背立于案桌前,浅淡的月色打到桌上的两张细致的画像上,“即一一”与“沈砚安”的名字若隐若现。 他的唇角勾起一股莫名的笑,“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即一一房里。 “郭冒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了,咱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你打算如何对司若尘下手?” “司若尘年纪虽轻,可他的城府不容小觑,当日旁听他们谈话便知,这是个不好对付的聪明人。”即一一扭头偏向她,“阿无,这才该我动手了,我想或许沈砚安能帮得上我们的忙。” “所以你把他带来这儿?郭冒的事你是怎么解释的?”阿无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沈砚安的排斥。 “情况很明显,咱们是为民除害才设计杀了郭冒,有理由让他信,他就不得不信。毕竟,他不会怀疑我,对吗?”即一一沉眸解释道,阿无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略微和缓。 不知什么时候,屋内的烛火被熄灭,细琐的交谈声淹没在呼啸的风里,这夜,是要下一场大雨。 …… “不好了。不好了,死人了!” 白石岭最大的粮商郭冒的家里,响起了阵阵的尖叫声,和哭喊声。郭冒的死状极其惨烈,他的尸体旁,是一张状告其犯下的种种罪行的状纸和几分口供、证据。 走私人口、贩卖私盐、强抢民女,这一桩桩一件件如疾风过耳般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老好人竟是一匹披了羊皮的狼。 第七十五章 不论于国 还是于你 杀人者未留姓名,有人猜是昨夜那位被绑的新娘,也有人猜是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左右此地不受官府管辖,郭冒身死一事由山寨出面草草了事罢了,毕竟是做了大义之举的人,谁又会真正追究他的罪责呢。 只不过啊,这江湖自此可是又要多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天色正是好风光,即一一看着外头正在伸展筋骨的阿无,陷入了沉思。 “如果任务败露,那阿无便是你要杀的第三个人。死无对证、推卸责任,届时功成身退,你应当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你的命,可比她值钱多了。” 南宫临幽幽的话语从脑海闪过,引得即一一眉头更紧。 这人命贵贱究竟是如何衡量,有钱有权便是尊者,没有出身生于淤泥便是下等吗? 这三六九等,真是好没道理。 即一一有一个好习惯,就是这规矩方圆越不能做什么的时候,她越想去做。说好听点嘛,就是勇于创新,说难听点,便是背师弃道。 真是叛逆啊,叛逆。 “可以进来吗?” 即一一在“咚咚”敲门声响起前,就已经看见了来人。 “若尘,”出乎意料的,即一一直接替他开了门,司若尘晃了晃手中的饭盒,侧身进去,“姐姐,这是伙房刚做的吃食,我给你和阿无姑娘拿来,你们还没吃饭吧。” 即一一拉开木椅,让司若尘也坐,饭菜的清香已经传到鼻尖了,“你小小年纪倒是贴心,我们原本就是不速之客,怎么还好这样麻烦你,还来送饭。” 她夹了一小坨青菜入口,露出惊喜的表情,“嗯,香而不淡,确实好吃。” “南姐姐喜欢就好,那我去叫阿无姑娘一起来吃吧。” “等等,”即一一扯住他,笑了笑,“啊,阿无她最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练功了,她这人脾气一般你也知道。” “等她练完再吃吧,一样的,你先坐下。” 司若尘点了点头,“阿无姑娘功夫远超过一般的武林人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看她日夜勤练的好习惯就知道了。” “也多亏阿无姑娘这样,我才捡了个命回来。那天晚上要不是遇见了你们,我可就要被山下那头野熊一口吞了。”他眼睛微微发着光,满满一片感激之情。 原来是救命之恩呐。 门外,一角白衣瓢袂,被骨节修长的手扯在门框后。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夜里山路不好走,你年纪又小,那天晚上怎么自己一个人下山了呢。” “那南姐姐,你怎么就要连夜赶路了呢?” 看着司若尘盛满笑意的眼神,即一一微楞,没想到他会反问一句。 “呵呵,”司若尘半凝的笑复又缓缓生动了起来,“我说笑呢,瞧姐姐,你怎么还被吓了一跳。” 他笑的时候,眼睛往往是往下垂了三分的,那角度恰好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啊,那天贪玩,可我爹偏不让下山找朋友去玩,所以我就偷偷下山了。” 对上他半开玩笑缓和气氛的眼神,即一一笑了笑,半含着茶盏浅浅饮尽一口茶,“你是少当家,难道不知道当夜朝廷正率军前往白石岭吗?” 她微微一顿,搁下手中茶盏,“你自己跑下去该有多危险啊。” 闻言,似是勾起了司若尘的心事,他的眉头忽而皱起来,“唉,其实我们这山匪做得好好的,我爹本来没有想招惹朝廷,引来这灭顶之灾的。” 本来? 即一一微微偏头看过去,司若尘却忽然像个说错话的小孩闭了口,“抱歉啊,南姐姐,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话的。” “这些菜你们快些吃吧,不然就凉了。”他急匆匆的跑出去,像是在掩饰着什么,根本不给即一一留下说话的空挡。 “走了?”沈砚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那副表情看样子是站在外边有一时半会儿了。 即一一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馒头开始夹菜吃饭,“听了一半,还是都听到了。” “一字不差。” 沈砚安坐下,一把握住即一一来回夹菜的手腕,“别吃了,小心里面有东西。” 即一一晃了晃手,他听话的松开,“放心,没有几个大夫不自己施药的,我现在也算是半个百毒不侵了。” “别大意,小心灯下黑。这孩子,心思可不简单。” “看出来了?”即一一眉梢微挑,司若尘刚才的表现确实有些奇怪。 沈砚安沉沉的应了一声,“嗯,按他的意思,毁坏官道并非司寨主本愿。” “性情大变不可能,那便是听信了谗言才做出这样挑战天威的事情。” 谗言?即一一或许知道是谁的谗言,但空口无凭,她可不能在阿无的监视下随心说话。 “所谓,近贤臣,远小人。难道是司寨主身边的人怀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她顿下手上动作,侧目问道。 沈砚安摇了摇头,“这说不通,白石岭上下一体,惹怒朝廷,没有人能幸免于难。便是有人觊觎寨主之位,也不会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 “既是与朝廷有关,那想必也与朝堂上的人脱不了关系,当初陛下同意修缮官道,朝堂上的反对之论百喙如一,若非有马帮的支持,这事情几乎做不下去。” “政见不同,为何会有如此大的纷争?”即一一蹙眉相问,这些事情他们好像一开始就争的厉害。 闻言,沈砚安的脸色正经起来,“一一,你要知道,这不仅仅是政见不同的事情,朝廷的每一个决策法令,它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纠缠,而到最后被牵扯最大的都是百姓的生活。” “我大邺宗室门阀众多,各各都在朝堂上占有一官半职,若人人都有私心,那朝廷法令便会私心用甚,所做之事就不再是为民,国家便如水中覆舟,再难长久。” “一一,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却要在这很少的事情中付出最大的努力,不论是于国,还是,” “于你。” 第七十六章 黄雀在后 即一一第一次如此愣住,为着一个人的肺腑之言和赤子之心,她垂了垂双眼,眼神微亮,“那我们该怎样揪出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沈砚安神色微微敛起,他握了握即一一的手,沉声言道,“既然他们有联系,那就不难查到蛛丝马迹。” “尽管这些证据可能微乎其微,但毕竟是个突破口。” “什么时候行动?” “今夜。” 即一一摇了摇头,开口劝道,“司若尘放出口风未免不是一个守株待兔的陷阱,今夜便去,会不会太冒险。” “这陷阱,左右都是要去闯一闯的。况且我没有时间了,明日镇外驻守的大军必须得到行动的命令。” 即一一看着沈砚安坚定而又决绝的神色,点了点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她送他出门去。 即一一凝望着沈砚安渐渐消失的背影,不知怎得,昨夜那浮光掠影般的记忆忽而在眼前浮现。 好奇怪。 记忆中浮现的明明就是沈砚安和即一一,故事亦几乎全是她穿越而来经历过的事情,除了被郑雪琼打了一巴掌之外。 但这些情节的场景、人物和走向却大相径庭,尤其是沈砚安的眼神,这就像是两部电视剧套用了一个模板却讲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 可一个人的人生只会过一辈子,怎么会有两个。这又不像是原主的生前记忆,难道是平行世界吗,穿越都发生了,平行世界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实在也是说不通突然冒进自己脑袋里的记忆。 难道是自己日夜忧思过重,出现了什么幻觉吗。 这在心理学的角度倒是说得通的,毕竟突然穿越又要当间谍又要天天生病的,她的心里也没有强大到永远正常的地步吧。 “咯吱——”是树叶被踩住摩擦的声音。 即一一回过神,侧目看向门框处,“都听见了?” 暗红色的发带与风纠缠,阿无侧身而入,随即插上了门闩,应了一声,“嗯,一字不差。” 即一一有些失笑,她轻轻晃动着手中茶盏,言道,“你们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这墙隔的耳朵可是有点多了。” “你打算将杀了司若尘的罪名,安到沈砚安头上吗,趁着他今夜去查案?” “有何不可?”即一一状作随意应道,神色并无半分异常。 阿无侧过身来,仔细盯住她的眉眼,淡漠的双眸微微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语气有些半讽,“你还真是无情啊,人家都这么掏心掏肺的给你说了这么一篮子话,你不说去帮他两下,还要利用人家?” “怎么,你很希望我去帮他查出来什么?”即一一抬眸侧目,目光略显凌厉。 阿无面上忽而一僵,即一一淡若寒霜的脸上扯出一抹笑,“你也怕查出来幕后之人是主人,到时候不好收场罢。” “毕竟,万一咱们真的利用了主人的黑幕完成了主人布置下的任务,回去之后怕是也逃不了一顿罚。” “左右我是个半死之人,无甚所谓,可总得顾着你呀不是。”即一一晃荡着小腿,眉目悠闲的品着手中茶。 嗯~这茶叶中的迷魂药剂量还不够大。 阿无偏头,神色更冷了下去,“多谢即姑娘替我着想。” “今夜可用我出手?” “不必了,今夜你守在门外,我就借你的弯刀一用,事成之后咱们跟着沈砚安脱身。”即一一伸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镶着宝石的弯刀,这次,可要多靠它了。 “今夜解决了第二个人,下一个你打算如何做?”阿无挪到了床榻上,半靠着墙问。 即一一眉梢微挑,将饮尽的茶盏倒扣在桌案上,“下一个?不要也罢。” “主人说了,她任由我处置。” 阿无点了点头,漠然道,“嗯,那随你的便吧。” 即一一侧目望向她,说实话,阿无虽然持续性的惹人讨厌,但到底还是个听话的姑娘啊,就凭这一点,她以后走了,一定要给阿无留个能活命的退路。 …… 白石岭镇外,驻扎的大军隐隐有骚动迹象。各营皆派了长官出来,集合向主帐要一个行动指令,他们来上阵杀敌可不是要干坐在这里过家家的。 “长副将,还麻烦你请侯爷出来,咱们都在这儿不声不响呆了好几天了。总该有个说法啊。” “就是啊,长副将,今日我们传回朝廷的战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陛下气的直接遣了一道‘我军无用’的折子回来呢。” “长副将……” 这些营长来找长璋讨说法,讨军令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了,自从那夜不准全军将士妄动的军令下来之后,这营帐间就没静下来过。 你要说下军令让所有人拼命杀敌,没有一个人不乐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可这军令既然是刚来就按兵不动,领兵的将军还迟迟不露面,始终只有一纸军令,任凭谁也耐不住躁动啊。 长璋敛下双眸,略显无奈,他高举着将军令羽,站在了高台上,“大家都听我说,将军他已经派了人秘密潜入白石岭镇,为的就是刺探军情,一击得胜。”“我长璋知道诸位报国的热血之心,可军人的天职不只有保家卫国,第一个,就是要服从命令!” “所以,在暗探没有传回消息,将军没有下达下一个指令之前,所有人,必须听从命令按兵不动。否则,按军法处置!” “请大家相信,沈家的累世军功不是靠嘴上说说得来的,我们的将军,一定回带领我们赢得此战的胜利!” 几句赤诚之言,换来了众人的静默沉思,人群中忽然响起声音,“将军必胜!” “将军必胜!” “将军必胜!”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营地。长璋深深呼了一口气,虽然侯爷交代他什么都不可外传,但好歹这几句话能稳定住军心。 侯爷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不止长璋在长叹,此时,白石岭客栈里,郑雪琼单薄的身影显得愈发落寞。 第七十七章 粮簿 天光退散,夜幕将至,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对于白石岭的百姓来说这又意味着平安无事的一日。 但这样的日子却让山寨里的人感到越来越不安,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将会在什么时候来临席卷他们的家园,他们在害怕,沉默的背后酝酿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而此时,确实有一个人正在筹划着自己的“阴谋”。 正值晚膳时分,司寨主听说南大夫的夫君也来了,说什么也一定要设宴招待招待他们夫妻俩,尤其是,自从南大夫把司若尘从野熊手里就出来后,就没好好感谢过人家。 虽然司若尘这几天嘘寒问暖的给南荇送吃的送喝的,连自己最宝贵的什么碧螺茶叶也送给了人家。但司老寨主还是要教导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设宴招待,自然是必不能少的。 为此,司若尘还专门学了一道菜,替众人接风洗尘。 “来来,南大夫尝尝,我这幺儿做的菜还行不?”那道清蒸桂鱼刚端上来,便被司寨主推到了即一一面前,沈砚安笑着替她将那一大盘鱼接过去。 “小兄弟,你也吃,吃好了才有力气生个娃娃出来噻。” 司寨主看着两人的亲密举动不拘小节的调侃道,引得周围老刘、二虎他们一顿暴笑,司若尘瞥了他一眼,寨主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他虽然年纪小,可以也知道这种事哪里是饭桌上可以随意调侃的,司若尘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南姐姐,这茶性温和,你放心喝。” “那个,我爹向来口无遮拦,你别见怪啊。来,多吃点菜。”说着,他替即一一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鱼肉过去。 转头,却径直落在了沈砚安拦过来的碗盏里,他一笑,接过碗就仔细挑起刺来,“多谢少当家照顾。不过我家夫人吃鱼,向来怕刺,她身子弱,可受不了如鲠在喉的折腾。” “给,慢点儿吃。”沈砚安将一块挑完刺的内白鱼肉夹进即一一的碗里,他眼前始终有一道碍人的目光,灼灼的盯着二人。 即一一笑了笑,夹起小块鱼肉填进了嘴里,那霎时炸开的鲜美香气,让人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初学者的手艺,她侧目言道,“这鱼味道不错,若尘以后的媳妇要有口福了。” “哪有啊,南姐姐过誉了。”司若尘的谦逊一笑,引来他老爹的一个爱的巴掌。 “哎呦呦,我家幺儿啥时候能给老子娶个儿媳妇回来,那老子就是今天死在那些当官的人手上,也死的瞑目咯。”还没吃两口饭,司寨主已经喝了好几盅酒了,但人还是清醒。 “哎呀,老寨主你这说的是哪里话,要死也的是那个天杀的侯爷死在咱们的刀下,怎么能让您老先走。” “就是啊,寨主,咱们这真刀实枪的还干不过那些个花拳绣腿的富家子弟吗,我娘从棺材里跳出来了那也不可能!” 老刘和二虎一人一句哄得司寨主高兴起来,又痛饮了几杯酒。这厢,听到“天杀的”几个字时,沈砚安一口酒险些喷出来,他微呛着,即一一替他轻抚着背。 “来来来,小兄弟陪我们一块儿喝,别老黏着你们家娘子。” “来!”老刘夺过沈砚安的小酒盏,给他换了敞口宽的大碗,碗里的酒止不住的往外溢,沈砚安被一声声招呼劝到了三人身边。 即一一冲他点了点头,沈砚安这厢才与仨人大喝起来,长长的宴桌上,只剩下年纪太小的司若尘和即一一与阿无,三人安静坐在那里闲聊几句。 其实,也就是司若尘与即一一说上了两句,阿无也只是吃了几口菜,便抱着自己的一把弯刀,仰头饮酒赏月了。 不多时,众人皆醉意熏熏,司若尘将司寨主扶回去,老刘与二虎也被人送走了。 即一一扶着沈砚安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阿无跟在二人身后。 “醒酒药吃了吗?”耳畔,传来即一一轻柔的声音,沈砚安迷离涣散的双眼霎时犀利如刀,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沉沉的应了声,“吃了,酒里的药确定没问题吧。” 三人停在一处无人地,即一一点了点头,“放心吧,这药无色无味,只是让他们看起来醉的更厉害,想不过来而已,没有人会发现的。” “好,你与阿无先回房,等我去司寨主的房间取回物证,我就回来接你们。” “到时候上书陛下,说此事有待进一步查证,此战或许可免。”沈砚安看向即一一的眼神里,灼灼有光,他掏出黑布围在脸上,侧身寻了一条小道离开。 阿无双手抱在胸前,悠哉游哉的逛到即一一侧身前,瞥了一眼消失在黑幕中的沈砚安,“沈砚安倒是把事情想的简单。” “嗯?” 即一一略过阿无手里坚硬的刀鞘,似水双眸静静看过她目中的不屑与轻视,并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刀。 “先回去。” “好吧。” 阿无现在对她说的话,十句话有八句都是听服的。 在沈砚安到达寨主房间的时候,她们已经坐在房间里喝上了一杯热茶。 昏暗的房间里,司老寨主正在呼呼大睡,门前的两个侍卫被沈砚安的手刀打晕,拖到了隐蔽处。 他自知此事定是南宫临在幕后筹划,所以定会有相关书信的传递,这些或多或少带有永宁王府信息的信件便是他首要寻找的东西。 睡塌的对面,便是司老寨主平时处理事务的案几,透过月光隐隐从案几上可看得出来,寨主约是个粗中带细的人。 这样一个细心的人会把这样株连九族的重要物证放在哪里呢,奇怪,这些书信,个个都普通无比,不过都是些寻常亲友,上下翻遍了也丝毫不见永宁王府的踪迹。 沈砚安将这些信件反反复复又看了一遍,却仍是丝毫线索不见。 “咯噔” 小小的一声,像是沈砚安的手,碰到了抽屉里的什么机关,对了,东西一定藏在了这里。 等等,这是…… 粮簿? 第七十八章 你猜,谁先来? 沈砚安翻开从暗格里找出的粮簿,几乎有五六个单独分开的小册子,上面确确实实都是山寨购进粮食的记载。 这看起来正常的东西却不禁让人感到奇怪。 不论是账簿还是粮簿,都是有总册的,也许信息之前是分开记录的,但到年中、年末的时候都要汇总到一个册子上,之前用过的小册子,也就没有用了。为了避免信息外流,人们大多都会把它销毁。 谁又会特意把这些东西留下来,还存放在暗格里呢,这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沈砚安修长的手指微微顿住,他摩挲着其中一页特殊的厚度,感受到了明显的异物感,拾起案几上的小刀,他将那张奇怪的纸,轻轻割开,一张颜色明显要深的纸张露出来。 他轻轻将那薄如蝉翼的纸张抽出来,透过微弱的月光,隐隐可见上面的内容。 “官道修缮实为忠肃侯敛财工具,白石岭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清除朝廷祸害,我自将向陛下请旨,令白石岭正为编制入册的镇级地域,每年享受朝廷资助。” 沈砚安拆开剩下的五封,没一张纸上都清清楚楚记录了司寨主与这位“我”全程商谈交易的过程和计划。 白石岭去毁官道,他就保证白石岭镇的正式地位,这山寨自然也能成为他口中合法的、为民的官府。这种不切实际的保证给了司寨主太多的诱惑,那人强大的地位与实力让他相信只要事情办成,这一切都可以成真。 沈砚安切实的知道,此中“我”一定是那位远在京业的永宁王府的世子——南宫临。可这隐秘的信纸上却没有落笔显得出来信人是谁,甚至连司寨主对他的称呼之中,也没显现出一分一毫他的身份。 只有这粮簿上的商标带了一个小小的“郭”字。 郭冒? 白石岭最大的粮商郭冒,是他们传信的中间人,郭冒原是南宫临的人,所以才会在昨夜死在了阿无与即一一的筹划下,这就是南宫临给一一的任务。郭冒此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可惜人死了,这信纸也就死无对证了。 南宫临倒是一步一步算的精准,一如前世诓骗他屠戮山匪一般,今世亦让他就算拿得到证据,也拿不上朝堂。 沈砚安紧紧攥着双拳,愤恨的力道让他捏地骨骼作响,他气,气自己还是没算过他,他更气南宫临原本不过是让一一获取情报,现在竟然让她杀人,那双手是治病救人、起死回生的,怎么能拿起屠刀。 无意间,一声细微的“咯次”声,让他忽地敛起心神,沈砚安手下的蒲团好像是挪不动的。 果然,他费劲扯了两下也没将那蒲团扯动,沈砚安顺着直觉,尝试把蒲团暗压下去。 少顷,蒲团深深陷进地面,身后,墙壁缓缓一分为二,打开一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的门,微弱的烛火光亮远远的传进来,不止的风声让沈砚安觉得此墙之后并不简单。 他将收拾出来的证据一一折好,塞进了衣服的最里层,回头看了一眼,那司老寨主仍然睡得深沉,这么大动静的开门声都没将人弄醒,还真是要感谢一一的药。 沈砚安将腰间的软剑抽出,他先是侧靠在了小门旁,将案几上的灯台用力一甩扔进了逼耸的过道里,略显空乏的声音标志着,仅靠一盏烛台并不能判断出这间密室的大小。 他捏紧了手中剑,抬步进了密室,不出所料,在他进去的一霎那,门就已经严丝合缝的关上了,就像是被关进了一堵墙。 随后一步而来的,是伴有“嗖嗖——”声音的冷箭从四面八方朝沈砚安袭来,他靠着微弱的烛火和发箭的声响,立即判断出这是机关,不是人。 风声,箭羽划破空气的风声尤为明显,顺着风声就能找到的机关箭羽的出口。 沈砚安侧身一翻,避开袭来的冷箭,软剑却随在其身体之后将擦身而过的箭羽挡在坚硬的剑身上,他手腕发力,借助转身的力量,前方射出来的冷箭被一个不少的堵回了出箭口。 方法有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沈砚安就顺利的从被攻击的状态,转为了完全克服的状态,这种机关对他这个重活两世的人可谓是如履平地。 在最后一个箭口被堵住的那一秒,深不见底的密室忽然大亮,熟悉又稚嫩的声音缓缓从前方传来。 “沈大哥还真是深藏功与名啊,这样的好功夫,怎得偏偏埋没在那繁华富贵之间了呢。” 沈砚安随着声音,拐过一道又一道的弯,来到一个宽广的厅堂之前,他的正前方坐着的,是那个浅笑言谈的少年——司若尘。 “沈大哥当远赴边疆,保家卫国才不算埋没了人才啊。” “保家卫国从你们这样违抗朝廷的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听得可笑。”沈砚安扫过这一排排持剑护卫的粗壮大汉,目光落在司若尘身上,冷冷道。 “你父亲与那贼子的合作,你全都知道?”说着,他甩出来一叠已经被掏空了的粮簿,语气肯定。 “沈大哥比我料想中的还要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东西在哪儿,值得我敬你一杯。”司若尘轻一摆手,一盏满满当当的小酒杯就被送到了沈砚安面前,他痛饮尽一杯苦涩的酒,酒盏倒置,示意着沈砚安。 “既然少当家有心,那这杯酒就敬官道上无辜惨死的工人。”酒水被沈砚安洒在地上,酒盏翻滚在空荡的房间,沈砚安静立于那侧,身侧,“唰唰”几声刀和剑全架了上来。 沈砚安稍微动了一下,脖间就渗出了血珠,他咧嘴轻笑,“看来,少当家并不想轻易放了我。” 司若尘眼皮微垂,低低的笑着,“我不过,是想与沈大哥玩个游戏。” “不知,沈小侯爷有那么多红颜色,倾国倾城的美人,知书达理的闺秀,你猜猜,哪一个,会先来救你呢?” 他抬眸,眼里露出狡黠的光。 第七十九章 你输了 沈砚安轻勾起的唇角在一瞬间凝住,清冷的声音忽而带了些冷意,“你做了什么?” 闻言,司若尘满意的笑了笑,似是陷入了一场令人喜悦的回忆。 …… 几刻钟前,即一一房门外,昏暗的夜色里多了几个陌生的人影,少顷,几缕青烟透过窗纸飘进了屋内,只听“扑通”倒地的声音,黑衣人霎时消了踪迹。 白石岭客栈里,郑雪琼的窗边忽然射出一根冷箭。 “沈砚安被绑,欲救人,来山寨。 落笔,即一一” 来不及多想,她收拾好一大包细软,从客栈里就跑了出去。 …… “南姐姐医术远近闻名,既是皇帝亲封的尚医监,想必一般的迷魂药是困不住她的。” “不过,若是在茶叶炒制之初通过大小不一定火势将迷药充分混入,等到人饮用之时,迷药就会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体内。” “再配上最后几两无色无味的阎罗香,便是药王谷谷主在此,恐怕也破不了此局。” 司若尘笑着,便恍如不谙世事的孩童,执拗着缠住那有趣的手,“我已经替沈大哥选了一位,沈大哥再选一位。” “咱们俩赌局对打,你若赢了,我便放你们活着离去,再将这白石岭拱手送上,朝廷剿匪之役,不战便可屈人之兵。但若是我赢了,你们就须得呆在这一辈子,寸步不离的陪着我玩。” 他玉手轻勾,寒凉的剑刃强迫着沈砚安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不知沈大哥想选谁,南姐姐吗?” 南荇,司若尘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假名字。 沈砚安并不作言,只是轻勾唇角,眉梢微动起情绪,琥珀色的双瞳挑衅的看向他,深沉的眼底中带了几分轻蔑之意,这让司若尘隐隐有些不满。 “很好,你没得选了。”司若尘脸上笑意陡然消失,唇角轻勾着一个诡异的弧度,一双美眸隐隐有邪气溢出。 “既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你便与南姐姐永世不相离好了,我们且等着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如你心中所想,先来一步呢?” 架在沈砚安脖颈间的刀剑忽然撤开,持刀大汉齐齐列在两侧,门外金铃轻响,阵阵异香飘入,一列穿着西域飘逸舞裙的侍女端着银制的杯盏和器具,在沈砚安面前次第排开。 侍女雪白的肌肤,无暇的银器和可怖的异形剪刀和钳子框在一副画里竟显得诡异的和谐,沈砚安双目凝定面色愈冷。 司若尘单手敲击着木椅,瞥向沈砚安对面的滴漏刻钟,“此钟每漏滴九十下,她们就会拔去你一指甲片,不足半刻钟,这双手便会血肉模糊,可谓是一道难得的美景。” 他语气轻佻,此等狠恶之事说出来,竟不过如吃食饮水,却还不过瘾, “若指甲拔完了,就挑手筋和脚筋,筋挑完了,便一寸一寸的从上往下敲断骨头,这漫漫长夜,只看哪位佳人能先救沈大哥出苦海了。” 司若尘轻轻勾手,那些粗汉复又拿着刀剑架上沈砚安,木制的板架嵌着铁链,层层捆住他的手脚,让人动弹不得。侍女轻巧的细手拿起特制的钳子,静静等着漏滴数量到达界点。 “额!”随着一声低哑的吼声,他左手食指的第一片指甲被轻易的拔下,猩红的血液溅在侍女裸露出的雪白肌肤上,却无人为之所动。 沈砚安死死咬着牙,舌底涌出一股腥气的热流。 司若尘瞥向外间,皱了皱眉,“可惜啊,第一只,没人来。” “继续。”他饶有兴趣的盯着滴漏下一次界点的来临。 忽而,“唰唰——”刀剑的交战混响声平地而起,从逼耸空洞的密室深处隐隐传来,待司若尘这厢人反应过来时,一柄精巧的弯刀以飞快的速度旋转至正中的木椅之后。 “噔”的一声,在弯刀插入木椅之前,人已经不能动弹,任由弯刀冒着杀己的风险刺来,司若尘后颈发间微微泛着银光。 “少当家压的是谁,这局你怕是要输了。” 熟悉的清亮声音从身后逼耸处传来,一角黄衣微动,面容惊艳出世的美人缓缓而来,此间密室恍如金水湖畔,令人出神。 即一一走至司若尘身侧,轻巧的将弯刀拔起,横在司若尘颈间,他一动不动,架在沈砚安身前的人也一动不动。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即一一从来都是懂得的。 “皇帝亲封的尚医监果然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这迷魂药下的这么重,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司若尘对这样的变故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不紧不慢的问道。 …… 阎罗香事发之时,即一一先递给了阿无一颗黑色的药丸,“先把这个吃了。” 阿无接过那药,神色踌躇着,“这是什么?” “保你命的。”即一一仔细盯着窗纸上忽然冒出的竹管口,“别问这么多了,快吃吧。”她将药一口填进阿无嘴里,紧接着青烟散尽,即一一推到了两个木椅。 少顷,外间黑影便不见踪影。 “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瞒我?”阿无轻抽一口气,语气有些质问。 即一一却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这茶叶是司若尘送的,里头有迷魂药,不宜让人察觉,但我试药试药的多了,一分不对劲也瞒不过我的舌头。” “少剂量深入血液的迷魂药再配上一些阎罗香会让人毫不知情的睡上三天三夜,就像是喝醉了一样。” 这手法,倒和她的伎俩类似。 “之所以没提前告诉你,是因为这戏总要有人继续毫不知情的演下去,况且我身上早有解药,这些雕虫小技困不住我们。” 阿无微微凝眉,“司若尘?呵,那他今夜再来给我们下这最后一剂药是因为,沈砚安吗?” “阿无,沈砚安对我们能否成事至关重要,我需要你的帮助。” …… “这密室后门通往金江,如此明晃的灯火在这黑寂一片中如此显眼,想让人找不到也难。” “现下这赌局可是,少当家输了。” 第八十章 不如合作 即一一背脊挺直站在司若尘身后,目光看至沈砚安血肉模糊的食指,心下隐隐涌出一股热流,冰冷的刀刃微微嵌入司若尘的脖颈,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还请少当家,放人。” 司若尘眼神一变,那些人立即松开了沈砚安身上的铁链,他轰然瘫在地上,尚还清醒的双眸,直直盯着即一一,不肯挪动。 “十指连心,一指便可痛彻心扉,他到底与你犯了什么仇怨,值得你用此酷刑!”即一一狠狠地盯着刀下笑颜,语气中是悲愤、是心疼亦是不可置信。 “南姐姐,何必激动呢,我不是留了他的命给你吗?”司若尘却讨好般一笑,尚可流转的眼神,欣赏着沈砚安仍然完整的身躯。 他侧目看向即一一的眼神中竟满是乞怜,“沈大哥,他不过是少了一片指甲,你就想要杀了我吗,竟半分也不肯相让?”他垂眸凝住那冰冷的刀刃,语气也微微顿住。 “杀你与不杀你,早已不是我能决定的。”即一一手中的刀停在了切断大动脉的前一寸,殷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染红了司若尘的浅色衣裳,这模样看上去活像是死了人。 “司少当家,你已经赌输了,还不决意伏法放人吗?”沈砚安低垂着身子,双目凌厉的看向他。 蓦然间,幽暗的密室里竟透出了无数的火光,是外面,外面的人围过来了。听这动静,像是厮杀声。 司若尘勾了勾唇角,言道,“沈大哥的另一位佳人也让人很是意外啊,先想到竟然不是后院争斗,竟是先调兵进来救人。这挑拨离间之间看的可真是没意思。” “这下,可怨不得我不放人了,这场本可避免的战争不还是打响了?”他眉眼的笑,像是在讥讽他们无用的努力。 外面灯火越来愈近,厮杀声也“你们机关算尽、身受重创又如何呢,倒头来还不是白费一场,呵呵呵呵。” “不管这仗打不打,司老寨主私通朝廷叛徒的事情已然瞒不住了,难道他还有活命一条吗?”沈砚安的反问的确让司若尘语气中的散漫与漫不经心褪去了七分。 他猜得没错,父亲,果然是他的软肋。 “便是我爹死了又如何,”他双目冷淡,语气冰冷,“反抗朝廷者死,可你沈侯爷就能拿着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几张信纸去指责那所谓的朝廷叛徒吗?” “皇帝怕是不会这样轻易信一个一心不愿打仗的常胜将军。沈侯爷这‘常胜’的名号怕是也担不起。” 一颗火球崩的一声,炸晃了江边的寨主卧居,司老寨主此时正如死人般酣睡在塌,毫无护己意识。 “相争不下,不如合作。” 僵持的氛围里,即一一忽然开口,似乎为这场对峙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众人皆聚精会神看向她。 忽然,那柄已经不动的弯刀,却在众人放松警惕的一霎那,瞬间插入了司若尘心脏之处,毫无半分犹豫。 她拔出弯刀高声呼喊,“白石岭罪人已伏法,可还有人要再与朝廷来军对抗,统统站出来,杀无赦!” 即一一雷厉风行的动作显然已经吓坏了所有人,便是沈砚安也不禁愣住。此时,郑雪琼与长璋带头,已经冲进了密室,他们所见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即一一持刀杀死了人。 白石岭的少当家,此时,房外的司老寨主竟也不知所踪。 人群,在鲜血喷涌的那一霎那安静了下来。 即一一的食指有节奏的敲打着刀柄,她站在尸体之旁,与被郑雪琼扶起来的沈砚安四目而对。 “长璋,把尸体扔进后面的江里,留他一条全尸罢。” 言罢,她径直向沈砚安走去,瘦弱的小手接过郑雪琼手里粗壮的臂膀,即一一掏出一小小的瓷瓶,抬起沈砚安满是腥热的手掌,将白色的药末均匀地撒在他食指地伤口处,不断渗出地血珠微微凝住。 “侯爷,我带你去处理伤口。”沈砚安铅尘地脑袋轻靠在即一一头上,郑雪琼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 长璋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郑小姐,这仗咱们就算打完了。” “你还想如何?” “可咱们不过是进城举着火把吓唬了两声,就顺顺利利地进了山寨,与他们纠缠也不过一刻钟地时候,这即姑娘一刀下去,咱这仗就能算打完了?” 郑雪琼冷冷眼神瞥过来,语气充满讽刺,“擒贼先擒王,她一个楚馆女子都懂地道理,你不懂?” 长璋默然闭了嘴,转身处理那尸体去了。 金江水深有泉神,愿你葬在此地,也能超度重生,世事无常,切莫怪罪。 …… 沈砚安在彻底昏迷之前下了两个命令,一,是全力寻找司老寨主下落,切勿伤其姓名;二,留人封锁白石岭上下,剩余人明日启程回京,今夜务必将他草拟好地奏疏连夜交给陛下。 这个差事,即一一交予了长璋,那些证据也只有长璋可以信地过了。 但即一一有些隐隐地担忧,这事情揭露出来,在证据尚不实的情况下,可能带来的伤害要更大。 只可惜沈砚安已经承受不住手指的剧痛,在确定即一一和一切都无恙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即一一就这么守着他,在沈砚安持续昏迷的状态下,大军班师回朝,白石岭通贼一事却因为沈砚安的昏迷迟迟未有新的进展,而朝中此时,所知山匪毁坏官道一事有异的人也不过皇帝一人。 在明面上,白石岭一事算是不声不响的告了一段落,和平与安宁似乎也迅速回到了京业百姓的怀抱,沈砚安、郑雪琼、即一一三人皆被嘉奖,这三人的爱恨纠缠也就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了。 就着他们在白石岭发生的故事,这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可以连续说至这月末了。 而即一一与阿无,因为任务完成的好,难得被南宫临嘉奖了一番,即一一提前得到了本月的解药,这够她几天时间去研究药方的成分了。而阿无,好像只有南宫临好言好语说上几句话,她便可以唇角勾起一整天呢。 浓厚的迷雾里,伸出一双洁白的手,拉起孤舟前行,他紧闭的双眸睁开来。 模糊不清的话语落在耳边,“你醒了?” 第八十一章 她被疑心 “我与世子的关系是能像现在这样见面的吗?”即一一搁下手中茶盏,侧耳听着卷帘外细琐的议论声,桃花双眸淡淡凝视着窗外飘落的殷红花瓣,眉心微痒。 南宫临朝着外头摆手,守在外头的刑玥立时如黑脸煞星般将围观相看的人赶走,他回首看过去,即一一挺拔的背影总有些似曾相识。 “佳人相伴,红袖添香。这京中想要嫁入我永宁王府做世子妃的女子数不胜数,需忧心忡忡的人可不该是你。”南宫临眉梢微挑,好看的丹凤眼里难得露出几丝轻松的笑意。 “主人明知,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左右昤贵妃的人已经将谣言散出去了,遮遮掩掩哪有火上浇油来得痛快。”他浅浅咽下杯中酒,语气隐隐带了些危险的意味,“你既做了侯府的外室,想来也不会计较什么名声,难不成还是在替沈砚安担忧那清峻傲然的声名吗?” 即一一目色一敛,转而颔首赔礼,语气清淡道,“什么清峻傲然都不过是装出来骗骗世人的眼睛罢了,他沈府的名声既是属下所破,又何须我来担忧这皮囊。” “是属下失言了,还请主人见谅。” 南宫临浅酌着杯中酒,问道,“这菘莲可是侯府的那片红林所栽之树?” “是。” “菘莲之意为坚守,在你看来,沈砚安可是坚守着辅佐南宫勋的真心,并无二心吗?” “大皇子这五日,时常来侯府看望,沈砚安高烧不退之时,他亦曾在旁守候,两人的情谊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即一一如实回答着。 “情谊?呵,”南宫临冷笑了一声,“你这词用的还真是新鲜,不过是受利益所捆绑在一起的人,妇人之见,竟谈情谊。”不知怎的,他对即一一的态度突然恶劣了起来。 “世子,沈侯爷醒了。”阿无听得樱桃几声低语后,向里头的两人报告道。 闻言,南宫临身侧的人一动不动,只有微锁的眉间隐隐松了口气,他偏头看向她,勾唇一笑,坐直了身子,“回去吧,要想做上侯府夫人的位置,自当尽心尽力的照顾。” “是,属下告退。” 即一一起身,却又被他叫住,南宫临没头没尾的提醒道,“明日下朝后,把人盯好了,别出差错。” 即一一低头福身应下,兜兜转转这才算是彻底离开了清居。 那角青色衣衫消失在楼梯口时,郑陶陶正巧从一侧的厢房里出来,他拉住一个拎着净莲糕慌忙忙向下跑的小二问话,“这净莲糕是要送去沈府的,你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回主子,那侯府的即姑娘方才正巧来了,这不小的想趁着人在赶紧送过去嘛。不信您看,她就从那屋子出来的。”说着,小二指了指一侧的隔间,微风浮动,卷帘后隐隐有张熟悉的脸。 这不是永宁王府的世子吗,即姑娘怎么会和他? 郑陶陶蹙了蹙眉头,“你确定那是侯府的即一一姑娘?” “肯定的呀,即姑娘那张脸,谁见了一面不认得,小的肯定没认错人。” 他轻叹了一口气,面色忽然有些难看,“如果你没认错人,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忠肃侯府,沈砚安的房间,太医院院首阮正忠来此诊脉,此刻正守在床边。 阮正忠替沈砚安重新换了一次纱布和药,向着床榻上清醒过来的人道,“万幸,您的伤口处理的又好又及时,以后侯爷您只要按时吃药慢慢等指甲长出来就好了。陛下封的这位尚医监啊,可还真没看错人呢。” “阮大人,关于侯爷的身体,属下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长璋看着面色苍白的沈砚安,踌躇问道,“虽然,即姑娘确实日日为我家侯爷诊脉施药,但侯爷他就是不见好转,这断断续续烧了五日才醒,他身体不会出现什么异常吧?”。 “我看你小子是关心则乱,”阮正忠收拾着药箱,胡子一撇,嗔怪了他一眼,“侯爷他这是表面的创伤本来就容易感染发热,十指连心啊,若是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还在路上颠簸,怕是早没命了。” “他呢,没死在路上就是好的。这发热也只是断断续续的,要是迟迟退不了烧,别说五天了,五年人也醒不过来了,真是。” 阮正忠站起身子扶着腰,越说越来气,“你说你啊,不懂医就罢了,起码做人得讲良心吧。” “人家姑娘救了你们侯爷,你不说好好谢谢人丫头,还在这里怀疑人家。我要是那小丫头片子,胡子都能让你给我气直了!” 他一声吼完,长璋吓的一愣一愣的,这一圈人哪还敢动半分。 “这多活一天是有多活一天的好处,什么时候,还能看见阮院首替我这个无名小卒说话了,这心里还真是宽慰呢。”清亮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即一一推门而入,径直对向阮正忠,浅浅行了个礼。 “见过前辈。”她低眉颔首,目光瞥向已然清醒的沈砚安,多了几分安然,唇角不禁勾起笑,犹如绽放在那琥珀色双瞳里的一朵清莲。 阮正忠捋了捋胡子,顺了口气,转头看向即一一,小眼提溜起来,“这毕竟,你现在也是与我老头同掌太医院的二品尚医监了,怎能容忍一介小小侍卫在此玷污了我太医院的名声。” “属下该死,是属下无知无能,错怪了尚医监大人,还请阮大人责罚。”阮正忠此番话一落,霎时将这事变得严重起来。 背后肆意诋毁二品官员那可是大罪,长璋怎堪的起这种罪名,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哎,你这这,我可没治你罪的意思啊。”阮正忠胡子一抖,他向来性子直爽,确实是无心的。 即一一上前两步将人扶起来,含笑宽解道,“你是侯爷亲信,多关心两句并无不妥。有质疑精神是好事,总好比以后遇上庸医再误了人。” “前辈,可否将开给侯爷的药方给我看一眼,他毕竟是我的病人。” 阮正忠身边的随从将方子递过去,即一一快速的扫了一眼,便交给了长璋,“前辈用药果然精准。拿去抓药去吧,侯爷刚醒,药不能断。” 第八十二章 殿前新贵 “前辈,时候也不早了,我送您出府吧。” 阮正忠一听即一一要送他,眉眼立即笑开了花,“好好,走走走。” “闺女啊,我上次和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好了没有。”一出房子,阮正忠立时变了个人,倔老头变成了粘人精,上来就叫人闺女。 “前辈,我斟酌再三,认爹这事儿吧,还是草率了点。毕竟我连自己亲爹都搞不清楚呢,再来个干爹跨度着实有点太大了。”即一一推拖着,伸手招呼外面的马车停近。 “你没爹这不好正好嘛,我还犯愁跟你爹怎么说这事儿呢,你直接认我给你当亲爹不是正好嘛。” “哎,你别推我啊。” 即一一笑了笑,招呼着车夫就将人往马车里塞,“你快先上车吧,啊。” “师傅,好好将我这位前辈送回去啊。” “姑娘您放心,驾!驾!” 马车扬长而去,即一一长舒了一口气,这麻烦神可算是送掉了。 她急忙忙跑回去,沈砚安房里此时已只剩下一人,他半开着窗户站在窗前,雨后清新之气让人更加清醒了几分。 “你刚醒,怎么就下床了?”即一一小跑两步跟过去,扶住沈砚安的胳膊,把人往回拉,“雨后风凉,小心再发热了。” 沈砚安勾起干裂的嘴角,侧目看向身边顿顿的费力扶住他的人,言语轻柔,“你在担心我,一一。” 他语气清淡如水,喷薄的热息却让那耳垂噌的红起来,即一一抿了抿嘴,将人小心翼翼的扶到床上坐好,“我是担心我自己,你发热生病倒霉的还不是我,睡都睡不了。” 即一一原本水光的眼睛隐隐有着红血丝,她略显憔悴的目光让沈砚安心底泛起酸涩。他抬起有些发涩的手想敛去那几缕碍事的发丝,胳膊却因为充血动弹不了几分。 沈砚安半撇着嘴唇,堪堪将手移过去半分,“一一,我难受。” 他语气竟是莫名的软糯,即一一心底不知哪块好似塌了半分,她静默着坐近了些,抬手替他轻揉着僵硬的胳膊,“睡了五天,身上总是有些难受的,你回头让长璋上下都替你揉揉,明日上朝也不至……唔。” 一瞬间,即一一又懵住了。 干裂的外皮触碰着她柔软的唇,像是慢慢炙烤融化的焦糖片,慢慢裹住,复而是温热的缠绵,浓厚的药气与清冽的茶木香气在纠缠、交杂、深入…… “唔!”即一一猛地从那昏热缠绵里抽出神来,将人推开。 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好像,就没有那么抗拒。 即一一盯着他湿热的唇,一时失了神,耳垂下意识里红的厉害。 沈砚安灼灼的盯着她,一寸也不放,少顷,他咧嘴轻笑,“一一,我渴了。” “我让人来给你倒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洞,即一一火速逃离了现场,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里。 …… “姑娘,你这都喝了几杯冷酒了,怎么脸还是红啊。”樱桃替即一一打开窗,凝眉道,“这刚下完雨,天也不热啊。” “本来人就是越喝酒连越红的,我一点儿也不热。”即一一推开凑过来的人,“你快回去休息吧,我累了,一会儿也睡了。” “好吧,那姑娘你早些歇着吧。” 即一一送走人,一屁股瘫在了床上,她脸红的厉害,体温好像也不太正常,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 难道这副身体还患上了心律不齐吗? 她摸向自己的脉搏,却静不下心来,不管了,不管了,反正离死也差不多了,死就死吧。 …… 次日,清晨。 皇城,宣政殿,皇帝与众臣正在就白石岭一事的后续进行商议。 “所以,沈侯爷的意思是,白石岭匪贼之首皆已认罪伏法,且其破坏官道的幕后之首司若尘已被尚医监亲手击杀。” “哈哈哈,笑话,一个少年怎么是幕后真凶,一个小小的女子又怎么敢亲手杀了罪犯呢。” 李铮此言一出,庭上又纷扰一片,他们自是对沈砚安的证词有八分不信。 “父皇,忠肃侯身上伤势是真,说出来的实情自然也是真,儿臣审问的山匪一等人证词也是相应对的上的,不知李大人何故对如山的铁证也要置喙上两句?” 南宫勋侧身而出,俯身向上争辩道,语气淡若坦然,毫不似李铮等人的讥讽之象。 “大皇子殿下说话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微臣不过是对幼子妇孺提出了质疑,怎堪的住这样严厉的语气?” “所谓幼子,是对忠肃侯施以十指拔甲恶刑的狠厉之人;所谓妇孺,是只身勇闯敌营救人的,陛下亲封尚医监。”南宫勋站立如松,侧眉而道,“李大人的质疑,未免可笑了些。” “你!” “行了,吵什么吵。”皇帝有些不耐烦的瞥了李铮一言,略过南宫勋,目光扫向众人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周爱卿,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回陛下,下官愚钝,但国事种种,皆为皇家之事,下官但凭陛下圣断。”四品官员一列,一小小的人佝偻着身子,极尽讨好之道向着陛下搭话。 只是这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周齐啊周齐,你文采不错,可遇事论断啊,还是差点火候。”陛下眉目微微舒展,对这样毫无营养的答话竟不做处罚之举。 闻言,沈砚安敛起心神,余光向后瞥去,周齐,这才不过几日,他竟穿上了侍郎的衣服。 往年诗会胜者,归隐乡野的比比皆是,他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竟在短短几天之内坐上了侍郎,可见他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去讨了陛下的欢心。 他眼神略过始终未曾发言过的南宫临,沈砚安以为这人今日是如何了呢,原来是有着周齐这样一张好嘴才不发一言啊。 结果至此,对南宫临一派倒是无甚影响,李铮又膈应了几句,这事情也就算作罢。 皇帝似乎也对这事情的结果并没有太大的在意,让周齐说了句话,这事情就全权交由南宫勋去办了。 他皇长子的地位,近日可是被皇帝抬的不低。 第八十三章 先皇后的儿子 “最近大皇子的势头涨的有些厉害了吧,陛下怎么事事都派他去干?” 刑玥望着被几人围簇者离开的南宫勋,担忧道。 “他可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啊,陛下要抬举他,你我又能奈何。”南宫临微眯着双眼,语气不咸不淡。 “世子,您就不着急吗,这样下去咱们迟早要失势的啊。您承袭永宁王位在即,若咱们在这节骨眼上让大皇子他们踩了一脚,日后可要怎么抬得起头来。” “刑玥,不过是几个成不了事的墙头草的阿谀奉承,可不须你急成这样。”南宫临轻笑一声,与刑玥近于抓耳挠腮的状态相比,他似乎更怡然自得,仿佛所有事情的发展都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被浅金色镀层的殿宇檐角高耸入云,遮挡匾额的薄雾微散,殿宇隐隐有些威压肃穆之感。 南宫临回首的眼神顿住,呢喃着,像是在思考,“这至高无上的尊位,除非死了,否则谁也不愿意共享。” “世子慎言!陛下人可还在里面。”刑玥四下看了看稀疏散去的人群,一颗心因这话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扑通落了回去。 南宫勋瞥了他一眼,径直从殿前离开,“所谓血缘亲疏,自古人们便有芥蒂。南宫勋被召回,就是怕储君之位不得不落到旁支的头上。” “圣心从未偏向我们,所以自初始,我们所要使之溃败的,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圣心。这皇长子面上的尊贵再多又如何呢,只要皇帝的实权一分不落,南宫勋永远都是那个边境的草莽之徒。” “世子的意思是说,陛下虽然抬举大皇子让他办事,可却没有给他具体的权力或者官职。这户部、吏部都是咱们的人,边防营亦是在世子手中,连殿前司驸马爷也受曾过您的恩惠,军财两权咱们并不吃亏。” “再反观大皇子那边,身边不过是一个忠肃侯沈砚安,他们也就是两具没有实权的空壳子而已。” 闻言,刑玥眼中霎时提了笑意,但仍有隐隐几分担忧,他侧首复又问道,“只是,万一陛下实在是向着他们,直接给封了太子之位怎么办,储君的实权可比永宁王还要多。” “晋封太子,还须过了宗室老臣那一关,他们不松口,陛下就是想也做不了主。” “更何况,陛下可不一定想封先皇后的儿子来继承大统。” “这是什么意思啊?” 远远地,对面的周齐迎面向着二人小跑而来。 南宫临顿下脚步,狭长的丹凤眼半眯起来,“这人抬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等等吧,这位大皇子被摔下马的时候可不远了。” …… 宣政殿,内殿。 朝臣散去,沈砚安被单独留下,说是陛下技痒,要与沈小侯爷下上几盘棋才过瘾。 “宫中有些南中新上贡的白茶,朕一会儿让忠许找出来给你带回侯府。” “还有那些燕许糕,是太后宫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味道甚好,你也多拿些回去尝尝。” “哦,朕还有些……” “陛下,”沈砚安打断有些絮絮叨叨的皇帝,讨笑道,“您要是心疼砚安,就让臣也在这里喝些好茶吧。把好东西都让臣带回去,可连一杯新下的雨前龙井也不肯给臣尝一口呢。” 他嗅了嗅手中茶盏搁下,“这茶叶您搁了有一年了吧。” “内局历来都往宣政殿送最好的茶叶,可民生疾苦,寻常百姓连白米白面都要挑好日子才吃,朕却要将喝都没有喝过几次的茶叶白白扔掉,朕心中实在是于心不忍。” 皇帝嗔怪了沈砚安一眼,“你小子,有得喝就不错了,还跟朕挑三拣四。” “朕可是少你忠肃侯的俸禄了,容得你在这儿讨可怜。” “臣不是讨可怜,臣只是觉得陛下既然如此关切,何不宣告世人,把她接回宫呢?” “毕竟,佳姝公主,也是太后的一块心病。” 皇帝摇了摇头,言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背手起身,远处闲云飘远,思绪却愈发烦杂了起来。 “一个尚医监就让她遭受了如此非议,京中宫内,就连贵妃都明目张胆的对她下手了。” “朕不知道,佳姝她被公布于世人眼中之后,还会遭受些什么样的待遇,作为帝王之子活着,她只会承受更多旁人无需承受的。” 沈砚安眼眉微垂,像是想到了什么,“陛下,若是因为先皇后……” “砚安,”皇帝双眉一横,语调冷了下来,他背身斜目而视,道,“朕知道你从江陵把人找回来费了多大的心思,你们虽然现在关系亲近,可佳姝之事毕竟是皇家内事。” “有些事该说不该说,朕希望你能清楚。” “陛下!”皇帝已见怒火,沈砚安还执意继续往枪口上撞。 “若是隐于世间,能让她少受苦困,臣不会去江陵把人带来。” “退下,朕让你退下!” 闻声不过片刻,门外已经有人替沈砚安把殿门打开,“侯爷,请便吧。” 沈砚安看了看皇帝,往前走了几步的脚步最终还是没有停下来。 …… 暖玉阁,即一一每日例行诊治,此刻正在收拾药箱里的东西。 “公主日日吃药诊疗,现在差不多已经能下地了,每日可以适当的在屋内多走动走动,没有坏处的。” “只是现在还不能到室外去吹风,窗户也要少开,注意通风就好了,小心着凉。” 莲心替南宫玉若一一掖好被角,端过来刚熬好的药,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着,“万幸,有即大夫替我们主子看着,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即一一浅浅笑着,应道,“莲心姑姑这几日也累坏了,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不,奴婢不休息,奴婢一定要看着我们公主再能活蹦乱跳的下床,带着我们去狩猎打鸟,才肯放下心来。” 莲心微微抽噎着,引得南宫玉若失笑,“好了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在这样,下次去狩猎,本宫第一个不带你。” “别呀,公主,奴婢错了还不行吗。” 第八十四章 反扑诉苦 “你们看她,烤不了野味还着急了。” “哈哈哈哈哈哈。” 久久沉闷的房间里,难得传出银铃般欢笑的声音。 “长公主救命啊,求您救救奴婢吧。”屋外,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即一一与南宫玉若相视一眼,眼中困惑。 “是静心。”长公主嘴角轻笑,解释道。 即一一会心一笑,看来,恶人是遭到恶报了。 “让她进来。”长公主摆了摆手,莲心应声起身,把门打开了。 一个面容憔悴,衣衫凌乱的人轰的一下就冲了进来,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看头发好像是又跟人打了一架。 这五天来这是第几次了,左右反正是即一一见到静心的第二次了,上次她不过是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看人的全貌,原来的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求长公主救救奴婢吧,奴婢就是当牛做马做什么都甘愿了。” “静心,你不好好在昤贵妃那里伺候,跑回来作甚。”莲心从后面上来护在南宫玉若身前,冷讽道,“到时候琳琅姑姑怪罪下来,公主可不替你辩护。” “莲心姐姐,我实在是在那儿呆不住了,这才回来的,求您,别向琳琅姑姑告发我啊。” 南宫玉若瞅见她这副样子,目中隐隐有些泄了气,“静心,你先起来说话。” “是啊,静心姑娘。有什么事情你都先起来说话,公主需要静养,外头陛下派来的侍卫可听不得里头有半分刺耳的声响。”清亮的声音忽然打入,南宫玉若有些回过神来。 静心想了想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禁军,立时噤了声,呜呜咽咽地就向着即一一扑过来,“即大夫,不不,即大人,求您救救我吧,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即一一扫了眼她死死拉住自己的手,微微俯下身去,言道,“我一个宫外人,如何能救你?” “呜呜,大人有所不知,您给贵妃娘娘开的药,御膳房日日送来,娘娘日日都不愿吃,许公公又带着陛下口谕在那儿盯着,娘娘心里憋着气没地撒,一股脑的就全撒在了奴婢身上。” “动辄当着众人打骂是小事,御膳房每每送来安胎药,娘娘总是一生气就将碗给打翻,摔在奴婢身上。安胎药一碗一碗的送来,那滚烫的药就一碗一碗的往奴婢身上泼。”说着,静心吃痛的搂起袖子,青紫的於痕大大小小的布满了整条胳膊,手腕处是明显的烫伤疤,新旧相叠至少有两层。 此等骇人场景看得南宫玉若与莲心等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您看,奴婢前日身上的伤还没好,今日又被烫破了一层皮,这样的日子,奴婢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呜呜呜,呜呜。” “即大人,这安胎药是您给贵妃娘娘开的,求您换回原来的药方,救救奴婢吧。” 她说罢,即一一轻手将衣袖替她拉下整好,微微拧起了眉,“我听说你曾与昤贵妃是老乡,想来应更懂得贵妃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家乡风味,特意向陛下举荐你到贵妃身边伺候。” “我本意是要更好的照顾龙胎,没想到反而害你受了这些苦。” 看着即一一布满歉疚的眼神,阿无自觉一股冷气从后背窜到了脖子里,一下子坐了下去。 “女子有孕,本来就容易生气,苦了你了。”即一一浅笑着,握了握她微颤的手,“贵妃怀胎多月,安胎药方不宜再改,这点我恐怕是帮不了你。不过,你既然不想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了,我倒是可以替你求个恩典出宫,找个好人嫁了过日子。” “听说你当初是太后宫里选出的婢女,这身契到底还是在宫里,现下年满了二十五岁出宫得回自由身,也并无大碍。” “你意下如何?” 静心缓缓将手抽开,眼睛四瞟着塌上的南宫玉若,“即大人的好意奴婢心里明白,可奴婢舍不得公主啊,怎能就这样出宫呢。” “求公主救救奴婢,让奴婢回来吧,求求公主了。” 南宫玉若看了即一一一眼,顿顿道,“静心,你是父皇拨过去的人,本宫就算是公主也没有随意违反皇命的道理。况且昤贵妃的人,本宫更没有理由轻易要走了。” “你还是,回去吧。” “呜呜呜,奴婢,奴婢告退。”静心抽噎着,看了看南宫玉若又看了看即一一,捂着脸就呜呜的跑了出去。 南宫玉若望着那瘦弱的身影,眼里隐隐有些不忍,她扭头看向即一一,踌躇道,“一一,我们这样对静心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要不然咱们还是放过她这一次吧。” “她当初说不定就是鬼迷了心窍,现在也接受到惩罚了,咱们没必要再看着昤贵妃将她害惨了。” “背叛过一次是鬼迷了心窍,那背叛两次呢?”即一一偏过头去,眉目间的沉稳让南宫玉若的心漏跳了一拍。 “如果静心是真的想要回到公主身边,她就不会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向我诉苦,明明她来暖玉阁是想求公主相救的,为什么刚才偏偏一眼也不看您,连伤口也是对着我露的呢” “因为现在正在困扰昤贵妃的是那张让她日夜难安的药方,所以我对她更有价值。” “所以,她才在求助我无果后,立即转而找上了公主您。一个日夜遭受折磨、伺候人伺候了这么多年的侍女,一个背叛过旧主又被新主折磨的人,在面对自由时无动于衷,一口就回绝了能让她出宫的机会,却哀求一个继续困在牢笼里的机会。” “在她明知道公主已经知道她背叛过您的情况下,这并不合理。” 南宫玉若一字一句的听着,心渐渐凉了下来。 “公主,由此可见,静心前来并不是真的向公主求救,她只是想利用这个方式重新回到您身边,或者说是昤贵妃想用这个方式重新获得公主身边的眼睛。” “静心,她还是昤贵妃的人,这只是个苦肉计。” 即一一长舒了一口气,在她第一眼看见静心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一个折磨她、欺负她的主子,怎么会由得她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将自己的恶行告知众人,败坏自己的名声。 “一一,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就要被这狠毒的两人骗第二次了。” 第八十五章 这世上优秀的人有两种 南宫玉若擦拭去眼角的泪花,“公主,为了这样的人伤心可不值得,现下还是您的身子最重要啊。” 莲心递过手帕给她,一想起方才静心惺惺作态的样子就忍不住骂人,“看静心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好像咱们把她送到昤贵妃那里多对不起她似的,明明是她们蛇鼠一窝,害人害己!” “莲心,”南宫玉若浅瞪了她一眼,轻叹着摇了摇头,“咱们不是从前无欲无求的时候了,既然今后有了打算,不论在何时何地,你都要小心说话。” “还有你们,都是陪本宫自小长大的人,祸从口出这四字万要记在心中,一日不可懈怠。” “都记住了吗?” 她柔柔的语气下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和魄力,莲心一时忘了,公主毕竟是帝王的女儿,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 众人垂首听训,齐齐应声,“是,奴婢今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出错。” “公主御下有方,静心的下场诸位也都有目共睹,想来叛主之事也不会出现第二个,毕竟这手段一旦硬起来,再做一次只会更狠。”即一一看向南宫玉若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宽慰与安心。 此话是说给她听着安心的,亦是说给南宫玉若身边剩下的人听,纵然即一一相信她们背叛的几率很小,但该说的还要说。 毕竟静心,也曾是她们极为信任之人。 “此后,即大人所言,便是本宫所言。”南宫玉若向着她们吩咐道,“她往来宫中,多有不便,你们又是宫里的老人,该帮就去帮,吩咐去做的,自然也要去做。” “是,奴婢遵命。” “多谢公主厚爱。”即一一欲行礼,却被南宫玉若按住,“无妨,以后私底下就省了这些礼节罢。” “一一,你说今日要去研究新药,太医院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即一一点了点头,“嗯,阮院首早早就着人给我收拾好了房间,虽然是个挂名的,他们阵仗倒弄的挺大。” 南宫玉若笑了笑,“难为他们费心,毕竟这也是父皇特意交代过的,说不能亏待了你,他可是连房间的布置都一一看过了,才放心交给人去办的。” 即一一微楞,“陛下,还会操心这样的小事?” 装修房子什么的,不都是让内局管的吗,哪有皇帝管这等事的。 “自然是因为陛下疼爱咱们公主啊。”莲心在一旁插话,洋洋自得道,“即大人您费心费力救下了我们公主,又在华宸殿拒不认罪,坚持找出真相。您的恩情自然是封官赏钱都不足偿还的。” “陛下是爱屋及乌,才会对大人您的事情这么上心啊。” 即一一顿住的眼神微闪,点了点头应道,“原来是这样啊。” “呵呵呵,陛下的爱女之心亦是寻常父母也难得的呢。” “哪里的话,莲心说话最爱夸大其词,”南宫玉若轻笑着摇了摇头,嗔怪了莲心一眼,“这天下父母的爱子之心不都是一样的吗。” “人人皆讲求女子无才便是德,寻常女儿难入学塾,更别提学医了,你却能精进至此,想来,父母对你也是身份疼爱的。” “‘疼爱’二字若是能落得我身上,也许就不会被遗弃了吧。”即一一敛眸一笑,笑意未尽达的眼底,是一片空无。 “公主,即大人是小侯爷从江陵带回来的孤女。”莲心眉头一皱,急急俯在南宫玉若耳畔低语,这事情,可是在即一一随着沈砚安来京的第一天就传遍了京业。 只是南宫玉若向来对八卦谣言并不关心,所以从未耳闻,当下不免后悔自己一时说错了话。 “公主可知这世上优秀的人分为两种,一种家境优渥、前路少难,注定要成功的人,比如阮太医;另一种是匍匐前行,为了改变,而不得不成功的人。” 她笑了笑,并不言语。 “一一,我没有惹你伤心的意思,我只是随口一提,这事它……”南宫玉若看着她这副不在意的样子,心底愈发着急起来。 即一一却忽而起身行礼拜别,“公主,纵然世人怜我,我也不愿顾影自怜。他们既不要我,我也不需要他们。公主便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生养我的便是这天地,您说的话亦没有错,实在无需为我忧心。” “臣还需去趟太医院,便先行告退,不扰公主静养了。” 说罢,即一一颔首离开,门外的樱桃呵阿无立时跟上她的脚步,屋内,南宫玉若看着那瘦弱又倔的难受的身影,有些心疼。 …… “姑娘,刚才跑进去那像疯人一样的是谁啊,她跑来做什么呀?”樱桃打从门口看见那哭哭啼啼的疯人时,就好奇的忍不住想问了,奈何长公主的房间她又进不去。 “哦,那是个疯子,跑来发疯的。” “真是个疯子啊,”樱桃大吃一惊,快走两步跟上她们的步子,“没想到,皇宫里还允许疯子到处乱跑啊,真是奇怪。” “不过啊,姑娘,要说奇怪咱们身边奇怪的事还真是多。”樱桃眉头一皱,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上次,永宁世子莫名其妙的要请您喝茶,现在他们竟还都传言那世子的关系也和您不清不楚了。” “还有今天早上,我竟然听到郑公子给侯爷说什么奸细什么的,现在可好了,直接遇到个疯子。” “姑娘啊,你说我们这日子该怎么过啊……” 阿无一把把人拉住,“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这日子,” “不是这个,疯子上一句。” “啊~”樱桃掰开她扯得自己难受的手,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郑公子,他今天早上可奇怪了,说什么有奸细呢。” “阿无你说,不会是你们奚国派了什么奸细来,要和大邺开战了吧。”樱桃眼睛微微亮着光,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侧,阿无与即一一相互凝视着,两人的脸色纷纷沉了下去。 看来那日在清居还是太过招摇了。 第八十六章 初到太医院 “哎?那不是刚刚在我们面前跑走的疯子吗?”樱桃不绝于耳的叽喳声忽然停住,她指着前面假山旁的两名女子,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就是静心了,另一个打扮看上去要富贵的多,看背影应该是…… 琳琅。 “姑娘,您拉我做什么,我还想听听她们说了什么呢。”樱桃又被即一一拉到了几丛竹子后,她与阿无也双双躲了过去。 即一一瞥了樱桃一眼,松开了手,“汇报业务,有什么好听的。” “走了,咱们有正经事。太医院的人可还等着呢。” “哦。” …… “她们不信我,即一一已经要送我出宫了,再多去几次也没有用的。”静心狠狠的擦去了手上的青淤,白皙的皮肤露出它原本的肤色。 “早和你们说这招用不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怎么被赶出来的,她一个长公主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肯让我回去。” 她白了琳琅一眼,不耐烦的伸出手来,“东西呢?” 琳琅敛了敛神色掏出一袋沉甸甸的荷包,“你在外面说话小心点,娘娘她……” 静心两眼放光,伸手就将荷包夺了去,哗啦哗啦响的银子,让她都笑开了话。 琳琅嫌弃的轻轻扑了扑手,继续道,“娘娘她要是听见了什么流言蜚语,可饶不了你。” “呵,我若是嘴不严,她能安享富贵到今日?” “放心吧你们,只要每月的银子少不了,我这张嘴自然缝的和没长过似的。” 静心甩了甩荷包,满意的转身离开。 琳琅鄙夷的眼神慢慢变得漠然,语气冷淡,“少赌点吧,真要是惹了麻烦,可没人能保得住你。” …… 太医院, “来了来了,大人来了。” “快快都站好,别给老夫我丢脸。”阮正忠忙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对着那一列齐齐的太医又啰嗦了一句,明明是自己紧张,却说到他们身上。 他们阮院首啊,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死要面子,明明心里惦记着尚医监都惦记一宿了,还装呢。 远远地,还未见其人,却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陛下亲自派人整治的太医院,怎么会给阮大人丢脸。” 即一一今日着一身蓝裙绣着浅白色云纹,这和他们太医寻常的官服差不多,一位容貌清丽的佳人站在此地,与他们一处倒显得恰如其分。 相比于热情的欢呼声,太医们更多是被她的样貌惊住了,便是提前听说过她的芳容,也见过这么多宫中的绝色了,可见了她还是不忍愣住。 怎会有人天生狐狸相,偏偏又不让人觉得反感呢,就像是披了兔子皮的狐狸。 “行了行了,你再不进来,这些傻子可就连眼都不会转了。”阮正忠挥了挥手隔断他们的目光,把即一一接了进来。 “下官见怪尚医监大人。” 她一进门,便是众人齐齐的行礼声,即一一颔首回至半礼,“诸位请起。” “我不过是在这挂了个名,平日里你们不用太在意我,还是照往常一般就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是,大人。” 见过众人后,阮正忠便领着即一一往她的房间去了,在太医院,质疑院首与她尚医监有个单独的房间,其余人皆是在厅堂里,那里案几凳子、笔墨纸砚,药材书籍应有尽有。 自然这些东西,也会相应放到他们两人的房间里,这也是即一一选择来这里的原因。 充足的工具和药材,还有完全私密的空间,正好可以帮助她破解子母蛊里头的奥秘,不过她就算研究得出皮毛,终究还是要去它的发源地——奚国,一探究竟。 只是逃跑的时机,还需要仔细斟酌。 “丫头,这地方可是我与陛下亲自设计的,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即一一笑着,坐在了自己专属的案几前,“这可是办公桌啊,我一个实习医生都混到了有办公桌和独立办公室的阶层,怎么能不满意呢。” 阮正忠听得她小声嘟囔,笑着摆了摆头,“你这丫头,莫不是高兴坏了,瞎说些什么胡话呢。” “呐,这还有套你的官服,你无需出门替贵人们接诊,要是不想穿,就穿你身上这身吧。” “嗯,好,那我就不穿了,还是身上的衣裳舒服些。”即一一点了点头,一旁,阮正忠莫名笑起来。 “嘿,现在事情也交代完了,丫头你要是没事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上次和你说的事啊。” “打住!”即一一扯了扯嘴角,起身把人往外赶,“工作场合,阮院首还是不要过来套近乎了,” “嗯?” 隔着门,可算把阮正忠的唠叨声给隔断了起来,麻烦啊麻烦,谁也没说过这世上,还有免费送爹的福利啊,如果有,不出现在现在多好。 即一一用木栓插上门,确认过窗后无人后又关上了窗户,她要在这儿待到日落,便也在这房间一侧给阿无和樱桃隔了个耳房出来。 她点上蜡烛,拿出那颗白色药粒,烛光下,药粒印上了昏黄的光,今天是那子蛊发作的日子,这药,她却不打算吃。 那刺骨之痛她忍得下去,可这药却是只有一粒,至少能复制出来药方也好,便是治标不治本,也足够撑到她去奚国了。 …… 忠肃侯府,南宫勋自下朝之后便一直等在这里。 “即姑娘今日去太医院当差了吗,今日也没见人,” “嗯,说是她要研究新药,能助长公主早日恢复的,你也知道长公主身体情况在阮太医看来并不乐观。” 南宫勋搁下手中茶盏,应道,“即姑娘医术高超,玉若她会好起来的。” “倒是昤贵妃近日有些不大对劲,还是那安胎药方的关系,人人都说过没问题,可她就是心下难安,也算是闹得宫里不得安宁吧。” 沈砚安点了点头,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她闹成什么样现在一时也不打紧,毕竟南宫临也早放弃这位贵妃的用处了。” “不过,听闻我不在京中这几日,陛下还交给了殿下一个案子?” 第八十七章 林昌之案 南宫勋点了点头,眉目中含了几分忧愁之态,他徐徐言道,“是仁毅伯林霄闻家的案子,有人击鼓鸣冤说他的儿子嫖娼淫秽过甚,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薛青青。这事本该由京兆尹府来管,奈何林霄闻是公爵之身,此事影响甚广,上面的威压又大。” “京兆尹就将这案子移交给了大理寺,周齐当时圣眷正浓,他向父皇几番游说下来,这烫手山芋就落到了我手上。” 沈砚安敛眸,有些事情,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纵使案件牵扯到权贵之家,若是证据齐全、铁证如山,也不至于半分处理之策都没有。” “看殿下如此忧心,怕是那报案者的证据不全,只有独一人的证词,林家又将儿子犯事的证据抹得一干二净,找不出半分蛛丝马迹罢。” 南宫勋轻叹了一口气,拳头微微攥紧,“确实如你所言,那老丈孤身一人只拖了具被河水泡发了的尸体去了京兆尹府,孤口一词,并无人敢信。” “林霄闻之子林昌是个花名远扬的公子哥,院子里那十几房妻妾个个貌美如花,京业城中无人不晓他的浪荡作风。” “他早早花名在外,若说他害死了一介民女,根本无人愿意深究因果,更有甚者也不过是认为那老丈在讹人家的钱。” “大理寺已经顶着压力去仁毅伯爵府搜查了三遍,皆无所获。现下这案子,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破解了。” 沈砚安偏头看向他,“殿下可信那老丈说的话?” “他家境贫寒,又失了女儿,如何也犯不上去与仁毅公府较劲,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南宫临细细思索着,又道,“况且此事确实疑点颇多,薛青青身死当夜确实出现在了仁毅伯爵府,可尸体却是在另一坊内的蔡河岸处被打捞上来的。伯爵府的人所提供的时间也与薛青青的死亡时间对不上。” “甚至于,我们迟迟见不到林昌的面。” “由此看来,还是那位老丈的话更为可信。” 沈砚安笑了笑,替他斟上一杯茶递了过去,“殿下对这案件上心,又观察的细致,现如今虽然僵持着,可未必代表他们就站在上风。” 他指了指门外挺拔的菘莲道,“风雨若是强劲,这树上所落之叶便非是仅此一片。” “既然从伯爵府这条路被堵死了那,殿下不妨跟着蛛丝马迹去找一找第二个薛青青,想来当所获匪浅。” 闻言,南宫勋眼里微微亮起了光,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林昌既然是淫秽过度,那遭受到他荼毒的人又岂非是薛青青一个,京业城中必定还有他们来不及掩盖的其他人能被找到。 “砚安,多谢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殿下,这案子朝中有不少人盯着你出错,永宁王府也是一样,此后行事务必要低调。”沈砚安不禁提醒道,回来京业几个月,他还是那么容易喜怒言于形色。 南宫勋颔首,知道他对自己的担忧,“行军之人不会让敌人轻易看穿自己的战术,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恭送殿下。” …… “哎!姑娘你没事儿吧?” 忠肃侯门前,即一一忽地被眼前的门槛绊倒,膝盖结结实实的摔倒了青石板地上去。 樱桃忙上前将人扶住,阿无亦立时腾出手去扶她。 “姑娘啊,你说这天天能走一百八十遍的门,您怎么还摔了这么大一下呢。”门口的那几个侍卫也上前来扶她,众人围着她,半晌,人才缓过劲儿来。 即一一这一下着实是摔狠了,方才刚下马车,脑袋一晕没撑住那一片漆黑就成这样了,她全身上下的肌肉现在都处在剧痛过后的酸涩之中,人一动弹,骨头就总好像就要碎了一样,“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 “还能站起来吗?”阿无侧耳问道,她手上虽使力,可即一一不动,她也是拉不起来人的。 说实话,即一一并不想要站起来,这硬硬的青石板路像是一张大床拖着她,好不容易不用费力走路了,她怎么想要起来呢。 “哎!” 即一一身子一轻,忽然就被人拦腰抱起,她难得吱了一声,双眼瞪的提溜圆,在瞥见那张清峻面容时立刻缩了回去,她身子蜷缩着,鼻尖是满满的茶木香气,包裹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 她双眸一瞥,对现在的状态有些不乐意。 “本侯看,有些人是懒的趴到地上就不想起来了,莫不是还想以地为铺,天为被,闻着这鸟语花香,做个闲散仙人?” “哈哈哈哈” 沈砚安打趣着即一一方才的样子,这围观一圈人都忍不住笑了,虽然他们有努力在憋回去,但是当着正主的面,他们还是笑的太大声了些。 “咳!”即一一斜斜瞥了他们一眼,所幸头一偏缩在了沈砚安怀里,左右她现在说一句话也不想费力。 沈砚安凝视着怀中人,隐隐觉出些不对劲,即一一磕破的膝盖浅浅染出血色,他眉头兀的蹙起,“樱桃、阿无,她今日吃药了吗?” 阿无默声,只樱桃摇了摇头,“姑娘今日在太医院闭关了一下午,不让我们进去,所以药也就没吃。” “你们嘱咐人把今日的药再熬一次,把她的药箱送到房里去。”说罢,沈砚安抱着人就往她的院里去了。 二人不知,今日过后,京业城里可是又多了一道传闻。 听闻有人在忠肃侯府外看到过那即姑娘一眼,只不过是背影,人瘦弱病态的很,没走两步人就摔了,还惹得沈小侯爷我见犹怜,心疼不已,黑着脸把一旁的下人全训斥了一遍,抱着那小娘子就跑了啊。 这侯府的外室何故身子如此弱呢,简直就像个病纸人,有丰阳回来的人与他们说道,原是这姑娘曾断了气又活过来了,所以身上多病多灾的,这保不齐啊。就是被鬼上身了呢。 第八十八章 你为何要帮我 药箱送来的时候,沈砚安把其它人都屏退在外,独自一人打算替即一一上药。 “侯爷认识跌打药酒吗?”即一一坐在床榻上,抱着暖暖的茶盏,咽下一口温热的糖水,身上这才有了些力气。 “本侯好歹也是军侯,常年习武之人岂有不认识跌打药酒的道理。”沈砚安在密密麻麻的一群药罐中找到了自己唯一熟悉的一瓶药。 “小看人了吧?”他拿着药酒在即一一眼前晃了晃,坐下伸手挽起她的裤腿。 沈砚安捏住她纤细白嫩的脚踝,喉颈不自觉的吞咽,他轻手撩起那宽松的下裤,露出一片青紫的有些破了肉的膝盖。 “果然磕厉害了,怪不得腿都走不动。”即一一伸手替他拢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衣服,凑头看道,清凉的药酒敷上来的一瞬间,她紧紧皱了皱眉头。 沈砚安余光一瞟,不禁轻笑。 “你笑什么?” 即一一双目一瞪,这人方才在大门口嘲笑了自己半天,现在竟然还在笑。 沈砚安淡声道,“我是笑原来你也是怕疼的。” “整日逃药的人,我原以为她不怕疼。” 即一一讪笑了下,有些心虚,小腿下意识的往回蜷缩着,却被那大手顿住。 沈砚安把人拉回来,语气复又柔和了下来,“上药呢。”这话即一一听着,竟觉出了一些撒娇的意味。 即一一盯着他低垂的睫毛,饶有兴趣,她一时好奇,这样无条件对她好,就算生气也要护着她,语气永远轻柔的人生起气来盖世什么样子。 会是那一副隔了层雾看向你,眼底生起冰霜的模样吗?那段莫名的回忆又一次闪回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一?” “啊?” 即一一忽然回过神来,目光闪躲着落回了原处,“怎么了,侯爷?” 沈砚安指了指药酒上奇怪的文字和符号,又看向那一片密集的小药罐,“这些都是哪里的文字?为什么有些字我看得懂,有些又看不懂了呢?” “比如这个,这应当是“酒”字,可又不完全一样,其它的我也都不认得。” 大邺的官方文字还是小篆那一类的字体,文书典籍、下笔习字皆是小篆,即一一因为常常要学习一些古籍,那些前人未来得及翻译的石碑刻字等,她所幸就自己去学了古文字去读,但是给药瓶写标识时,她还是擅长用现代的简体字。 所以,她看得懂这里人的笔下之言,而沈砚安便看不懂自己的字了。 不过中原大地历来,文字种类繁多,胡编一个骗他倒也不是不能信。 “这是我幼时和一个茅山道士学的字体,他说他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写字,我觉得有趣,便一直写下去了。” 沈砚安攥着那方药酒,心忽而漏跳了一拍,“这真的是你从小就会的?” “对啊,怎么了,”即一一心下一慌,难道自己这样说也听着不合理吗,那些穿越者解释自己的奇特技能时不都说什么世外高人教的吗。 把这烂摊子扔给一个早已仙逝的人,不是最好的打算吗,毕竟,死无对证啊。 沈砚安摇了摇头,眉间浅浅隐起几分落寞,“无妨,我只是觉得新奇罢了,以后你若是有空,也教教我这些字吧。” 即一一眉眼一弯,浅浅笑了笑,“好。”只要没发现她说谎,自然什么都好。 “咚咚——” “侯爷,即姑娘的药来了。” “进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是长璋递进来的,药一放下人就退了出去。 沈砚安伸手贴着碗壁试了试温度合适,这才端起来给她,“我特意交代他们将药放凉了再端进来,你尝尝,温度合适吗?” 即一一小抿了一下口,不烫不凉,温的刚刚好,她两眼一闭,一口气就闷了下去,苦涩开始在口里蔓延的时候,一颗甜枣塞了进来。 原来沈砚安让人和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碟青枣,“蜜饯太腻我知道你不爱吃,所以让伙房的人采办了青枣,甜而不腻,又可清口,一举两得。” 即一一眉梢微挑,有些意外的惊喜,她复拿起一颗青枣填进嘴里,那微微溅开的汁水,可比蜜饯要将牙化掉的感觉好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侯府里的灯盏都暗了的时候,沈砚安才从即一一房里离开,他手里捏了一纸密密麻麻奇怪的文字。不过看到沈砚安离开的时候,阿无还有些不解,良辰美景的好机会,这两人怎么总是握不住呢。 “喂,”半敞的窗户外,精准又有力的射进一颗石子,毫无偏差的落到了即一一的被上,她抱着被转过来,应声看向窗外的阿无,眉目浅淡。 “你今天没吃药是故意的吧?” 阿无问的药,是那颗南宫临给的,即一一每个月一次的续命丸。 今日傍晚,隔壁房间传出一声巨响的时候,只有阿无呆在耳房里,听见声音冲了进去。 那门轻易便被她的弯刀挑开了,入目,便是一个躺在地上像是要死了的人。阿无费力把人扶到床上,转头无意间瞥到了桌上被分解了的白色药粒,她没有出声,只是转身出去把门替她关好。 即一一醒来的时候,发现了人进来的痕迹。 她敛了敛神色,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把事情报给南宫临,你估计会被记一大功吧。” “帮你?”阿无一个跃身坐到了窗框上,她轻笑了一声,一惯带着那嘲讽之意,“我只是没必要报告给主人罢了。” “母子蛊在奚国遍地都有,可主人所种之蛊却是奚国大国师亲手所做的,威力无穷,破解之法也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些药也是由他亲手传授给宿主的。” “就凭你,能破的了大国师十余年研究的成就吗?” “再说了,跟着你在这可是我这些年难得休息的日子了,我作何要为了没必要担忧的事坏了自己的清闲呢。” “不论如何,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了。”即一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翻身睡下了。 第八十九章 日思夜想便成了梦 “你既是谢了我,那我便再提醒你一句,你若想死就自己去死,千万别拉上我。” 阿无偏过头与她对视,单薄的双唇吐出同样凉薄的一句话,忽的,一个小铜罐扔了过来。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得,至少现在,你还死不得。” “好自为之罢。” 说罢,人影从窗前离开,身形之快仿若鬼魅,阿无的身法与禁军高手相比起来,估计也不会差上几分。 即一一下床拿过地上那小铜罐打开,竟是一枚白色药粒。 她拿近嗅了嗅,应是无毒,这味道和南宫临给的解药味道极为相似,但好像又少了那么几味。 阿无手里的药必定也是来自南宫临,但估计并不是那一月方可一得的解药,毕竟若是她手中也有了这药,这人日日跟在这侯府,南宫临又该拿什么威胁自己呢。 这药兴许是救急用的,因为子蛊在人体内发病时机有时是不稳定的。 不过这是给谁救急的呢,阿无与她们这些外派出去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的人不同,她是跟在南宫临身边的高手,每个月也未曾见过她被子蛊折腾。 即一一摇了摇头,灌了一口凉茶,仰头将药顺了下去,有疑问的事情太多了,暂且先不管这些,以后再找机会套话出来罢。 她一头倒在床上,身体的疲乏和精神的紧张让她不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畅想迷离中,有什么东西渐渐在脑中浮现…… “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冲撞本宫!来人呐,把这个不动尊卑的丫头送进慎行司好好审问,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不长眼睛了。” 狠毒刻薄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破她的耳朵,湖蓝色宫衣拂过地上已然青淤的手,又狠狠踩上了一脚,引得地上女子吃痛。 她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即一一揉搓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人的脸,却始终隔着一层模糊的雾,人越想要看清,湖蓝色的纤细身影就离的越远。 忽而一转,她又径直到了那刻薄的女子身前,她耳后,是熟悉的清冷声音。 “便是妾,她也是我忠肃侯府的人,娘娘还是客气些罢。” “微臣先行告退。” 她被拦腰抱起,沈砚安精致如刀刻斧凿般的侧颜在模糊的梦中却清晰的印进自己眼睛里,剑锋一样的双眉显得英气万分,琥珀色深沉的瞳孔里淡薄如水,眼中情意薄的好似一张纸,即一一被他抱在怀里,却像是蜷缩在冰窖。 艳阳高照的天,忽而就暗下来,双足如履的平地霎时变得磕绊,一丈远的地方,竟拦腰断出一截深渊,谷底有厉风呼啸,暗河滚滚,只闻风声和水声却深不见底。 沈砚安双足顿在崖边,不过一瞬的事情,手忽的就要松开,即一一茫然的双瞳缓缓凝出惊恐,随着突如其来的失重,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没睡好啊,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樱桃搁下手中的與盆和汗巾,抬眼望向忽然从塌上惊醒的人。 即一一平复着心中的慌悸,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看向突然出现在屋中的樱桃,蹙了蹙眉头,“你怎么来了?” “是您让我这个时辰叫您起身的呀,您昨日说今日要早点去宫里,好早些为长公主诊完脉去太医院制药。”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叫您呢,您自己就起来了。” 即一一打眼一望,原来天已经亮了,只是那暖暖刺眼的金色还没照进来,这一夜睡的还真是糊涂。 她起身穿上鞋,随便糊了把脸就一屁股坐在了梳妆台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姑娘可是着了梦魇,嘴唇怎的这样苍白?”樱桃端了被暖暖的茶水过来,“呐,喝些水吧。” 即一一接过茶盏大大咽了几口,这才有些清醒过来,“估计是与那昤贵妃斗法脑子里整日闲不下来吧,在梦里还梦见我被她欺负了。” 她无奈摇了摇头,这宫里与自己结怨的也就是昤贵妃了,梦里那刻薄之人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日思夜想便成梦了嘛,您多想些开心的事就不会做噩梦了。” “嗯,你说得对,我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的。” “咚咚—” “早膳好了。”是阿无的声音,她推开门,对上即一一的目光,两人之间的流转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樱桃正奇怪呢,那厢阿无也不等人,即一一径直就去套上了外衣,“走吧,先吃饭。” “哦哦。” 樱桃点了点头,拔腿忙跟了上去。 …… “今日还进宫吗?”沈砚安替她夹了几片芦笋,不经意间问道。 “嗯,还要替长公主继续诊治。” “长公主性子温柔,为人清和,你多与她接触也不算坏事,只是,”沈砚安顿了顿,“自古后宫是非多,关系混杂,你要注意些别惹上麻烦。” 即一一喝粥的动作一顿,她抿了抿唇道,“侯爷放心,我出了暖玉阁便是往太医院去了,也不会遇上什么贵人。” “还应付的过来。” 沈砚安点了点头,“那便好,我让长璋从府里拨两个老实的侍卫跟着你,他们纵然进不了宫,来回路上能护着你也是好的。” “好。” 即一一浅浅应着,沈砚安这话本没什么,可昨夜做了个梦,这寻常的关心之语让她听来总有些若有所指的意思。 所以她今日打包药箱进宫时特意还装了两个锋利的石子,万一再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情,至少还能自保不是。 “额,即大人您这是……做什么用的?”皇城宣德门处,门前的守卫拎着即一一箱子里的尖石,缓缓发问道。 她倒是忘了,进皇宫还有门前安检这一关呢。 “哦,捣药用的。”即一一淡然自若的应声,将另一块尖石也拿出来给他看,“不同的药材也要适用不同的工具,这样才能完美发挥药材的根本用处。” “不过这东西皇宫里没有,我就亲自带来了。” 她浅浅一笑,那人恍然大悟,忙仔细将东西给人放回去。 第九十章 被排挤 “大人果然是医术高超,非同凡响啊,连捣药的东西都这么讲究。” “是属下没见识了,大人莫怪莫怪啊。” 那人挠了挠头,眼神极为敬佩的目送着即一一进去,她自觉,升级为专家的待遇真是不一样,说什么都有人信。 宫中小道上,阿无挑眉看戏般忽而出声,“你那石头可不是捣药用的吧?” 即一一瞥了她一眼,目光浅浅散在远处,唇角勾起笑来,“杀人用的。” “姑娘,你怎么能……”樱桃一双小眼惊恐的看向她,被即一一按下来,“放心,别人不先杀我,我是不会动手的。” 闻言,樱桃惊恐的双瞳缓缓填上担忧,又加上了些心疼,“姑娘,你是不是做梦被吓傻了啊,怎么都开始说这样的胡话了?” 即一一默默白了她一眼,不愿说话。 阿无看着二人轻笑一声,目光朝向了即一一,“但愿你能派得上用场。” “多谢,同愿。” …… 挨过了发病日,即一一再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没那么些担忧了,那药粒被她分解保留,昨日列了些相似的药方出来,约是有几十种,若想制得此药并无捷径,只能一个一个的试了。 一整日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即一一晕晕乎乎的从太医院出来,险些又分不清白日和夜晚了。 一连几日,她都是这样度过的,研究的进度打破了又重来,一遍又一遍,每日她出去的时候,都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 他们新上任的这位尚医监还真是奇怪,整日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就是去暖玉阁,从不用给各宫娘娘诊治,却拿着比他们高的俸银,享受着比他们高的地位。 这太医院里自有资历比她老,家世也显赫的人记恨上了她,凭什么他们日夜受苦却也不得高升重视,这出身卑微的一个女子不过碰巧救了长公主一命,竟飞上枝头变凤凰压在他们头顶做事了。 “阮太医,您是阮院首的宗室外侄,你来评评理,她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兴许连银针都拿不稳呢,凭什么爬到我们头上?”一人恨恨地甩了甩手中的药材,一脸不服的对着众人中间的一人抱怨着,看上去中间那个像是个领头羊的人,叫阮鸣。 “王太医,你整日在这空口说坏话,那人就能倒霉从高位掉下来,让你补上去吗?”那姓阮的太医不屑的瞥了方才恶语之人一言,满目鄙夷,“这人呐,只会说空话,可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王太医脸色青又红,他尴尬的笑了笑,语气讨好道,“不知阮太医有何破解之法,能让咱们兄弟几个一解心头之恨呢?” “是啊,是啊,你快说说吧。”众人一附和,阮鸣立时脸上挂起了笑,他两手一摊,顺势向后背倚去。 “你们可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只要我们都不在,这事儿可不就……” 众人闻言皆心下了然,眉上眼中露出了或得意或阴险的笑。 阮鸣挑眉看向一侧久不发言的人,“韩太医以为,本官这法子如何呀?” 一圈人皆回首随他视线看去,被唤作韩太医的人默默垂着头,半晌吭出来两个字,“甚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他唯唯诺诺是样子,众人爆发出哄堂大笑。 阮鸣的脸上露出满意自得的表情。 是夜,即一一与沈砚安用过晚膳便回了房间,阿无瞥见她脸上清晰的疲惫,蹙了蹙眉头。 “你就这么想把那药研究出来?”她搁了一杯温水过去,语气有些冷,“整日整日的在那屋子里不出来,就不怕死在里面?” 即一一拿过水咕嘟咕嘟的全咽了下去,“是,我是想把药研究出来,可你说过除了奚国大国师无人能研制出这解药,我既不傻,又何必整日整日全废在这上面?” “左右要留在这儿,也得找些能傍身的势力,尽力研究些新药讨好她们不是应当的吗?” 阿无眉梢微挑,“那就祝你早日成功了。” “但是有个正事,得说与你听听,主人让你注意那日沈砚安的状态,估计是因为周齐入朝为官了看看他们这方有何应对之策。” “不过从那日到今天,沈砚安一直都按往常的习惯并未有何举措,他一直盯着官道修缮,南宫勋那边也把重点放到了林昌的案子上,” “这些天日日传去的消息皆是如此,主人的反应并不大好,今日这信还是要如此送出去吗?” 即一一敛神拿过她手中的信件,实在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南宫临的反应不太好,这要是惹怒了他,倒霉的还是自己罢了。 她拿过毛笔,歪歪扭扭的加上了几字。 “你写了什么?” 阿无接过纸张来,仔细辨认着,“南宫勋与沈砚安近日来往不密,或有蹊跷。” 她皱了皱眉,偏头道,“你这样能行吗?” 即一一一笑,将信纸塞到阿无手里放好,“本来呢,人类就是被好奇心驱使着运动的生物,你写上这一句,让主人摸不着头脑,我们自然也就万事大吉。” “左右我说的也是实话,放心吧。” …… “有人吗?我们娘娘出事了,快来人啊!” 略显空旷的太医院里回荡着一女子单薄的声音,奇怪,寻常这日子也没见人躲起来啊,这些人,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来人啊,快来救人啊!”女子若有若无的呼喊声显得极为疲乏甚至无力,即一一心下一听便了然,这分明就是无病**,皇宫中人的这种事可从来都少不了。若不是她出来寻药,估计这整个太医院也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吧。 “哎哎,你站住,你是新来的太医吗?”即一一被来人叫住,她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怎么偏偏方才弄湿了衣服换上了这身官服呢。 “算是。”她不太情愿的回首对向人。 “那便好了,你快快拿上药箱去给我们娘娘诊治,若是我们娘娘出了什么事,可要拿你们太医院是问!” 第九十一章 轻视 即一一回首四看而去,今日人实在少的古怪,这大堂里除了自己,竟只剩了一个人,她还没招呼那人呢,眼神一瞟过来,那人就小跑两步就跑了。 “喂,你还等什么呢,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快点拿东西和我走。”那侍女又催起来,牙尖嘴利,不是好说话的样子。 “姑姑请稍候,我拿了东西就出来。”即一一无奈应下,拿上了药箱随那宫女离开。 “敢问姑娘是哪位娘娘手底下的姑姑?”即一一看她身上的服饰,应当是个管事的大宫女,却不是昤贵妃宫里的人。 那宫女瞥了她一眼,扬首应道,“我名唤瑶珠,乃是泗梧殿端妃娘娘手下的一等宫女。要不是看你是个新来的,这宫里谁问这样没眼力见的话都是要被打死的。” 即一一闻声,目色淡淡,复而应道,“瑶珠姑姑,不知娘娘是患了什么病症,你方才怎的喊的这样着急?。” 即一一背脊挺拔,语气不冷亦不热,那始终不低垂的头,让瑶珠看着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气,便是太医院的官又如何,若是到不了贵人前面诊治,他们这些人还不是连最下层的宫女与太监也不如。 瞅他这样子长的清秀,人却是个不懂变通的,她回首白了人一眼,态度又恶劣了起来,“娘娘的病症,也是你我随口能在外头说道的?” “是你说娘娘病的急,我这才匆忙问的。” “我说什么,你就能说什么吗?”瑶珠冷哼一声,目色鄙夷道,“一个大男人走这么磨磨唧唧的,伺候不好主子,看你这眼还能往天上看吗!” “快走!” 即一一心下了然,原是今日将头发盘起来又穿上了这身官服,竟认不出来自己是个姑娘了,毕竟这太医院从来也未有过女子做太医的先例。 她自也不想解释,就冲着瑶珠趾高气扬的样子,比之那御膳房的许公公还要难缠,何必自找麻烦,看完病早点跑路就是了。 泗梧殿外,瑶珠领着即一一进了内殿。 此殿装饰之华丽富贵不如华宸殿,但也看得出在妃位的配置不算低,端妃这个名号她从未听过,可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 “娘娘,太医请来了。” “叫你去请太医,你是去请了个神仙回来吗,这么慢,本宫都要疼死了人才来!” 殿内偏榻上,一华容富贵的女子半卧在塌上,比之昤贵妃的娇柔之感她倒是更像嫁为人妻的妇人。 仍旧燥热的天,汤婆子还被她揣在怀里,身上盖了层薄薄的毯子,她面容略显扭曲,双眉横拧,看上去十分痛苦。 “娘娘,都怪那太医院的人不尽职守,奴婢去叫了半天人才叫出来一个不情不愿的。” “他们啊,现在对我们泗梧殿是越来越不敬了。” “等本宫身子舒服了,看本宫不好整治整治那些不分尊卑的贱奴才。”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本宫把脉!” 端妃大声喝了原地不动的人一声,极不耐烦,她二人还真不愧是主仆一体,连说话都是如出一辙的呛人。 即一一上前行了礼,道,“微臣参加娘娘。” 她搁下药箱,半蹲在地上,将东西一一摆出来,“请娘娘高抬贵手。” 端妃蹙着眉头伸出手来,即一一敛眸搭手,细索几分,并未发现什么极大的不妥,倒是脉像沉濡,有些宫寒的症状。 看她这副样子,原来是经痛,难怪叫的那么大声,就像是人要死了一般。 “恕微臣斗胆,敢问娘娘可曾生养过?” “大胆!皇家密事也是你能随便问的!”即一一话刚落,瑶珠立时大声斥责起来,端妃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即一一沉眉应声,语气从容,“即便这是私事也还得请娘娘明言,切勿讳疾忌医,如此微臣才可为您调理好身子。” 半晌,端妃终是开了口,“本宫曾孕有一子,八个月的时候,无意流产了。” “如此,便说的通了。” 即一一收回帕子,抬眸对向二人目中的困惑,沉声道,“娘娘有宫内寒凉,乃是虚寒之症,阳虚外寒,体内阳气不足,则寒从内生。体内宫寒者,难以有孕,便是有孕成功也大多有流产的先兆。” “娘娘体内虚寒之症更是甚于旁人,能将孩子养到八个月已是不易。” “你这些话,旁的太医也同本宫说过,你无需再重复一遍。”端妃冷冷的打断她,“你只管给再本宫开些止疼的药来,别管这些不该管的。” “请恕微臣不能从命。”即一一直起身子,行礼回道。 “你好大的胆子!”端妃“啪”的一声拍响案桌,瑶珠扶着她从塌上下来,即一一不过说了一句不从之言,立时便被她当成了大逆不道之辈。 “娘娘,您宫寒之症之所以重于他人,甚至于日益严重,每每月事相来之时,腹痛都比前一月更加厉害。” “诸如此般的症状,正是因为您要太医院的人给您开止痛药,那伤身寒体的药理便不断的送上门来,经年累月便生了入木三分之害。” “臣了解过此地的止痛药,并未有专门研制给妇人月事的,药分不纯对身体恢复甚至弊大于利,又加上强度的依赖感,会让您连正常的疼痛都无法忍受,无法拔出根因。” 即一一复又颔首,郑重言道,“所以请恕微臣,断不能为您开此药。” “娘娘若是想根治宫寒之症,最好便是从这次开始忍着,每月观察脉象变化,长久的调理下去,才能有再次孕育龙胎的可能。” “你!”又一阵腹痛袭来,端妃捏红了瑶珠扶着的手,脸色从苍白转回隐隐血色的时候,人才缓了过来。 “你一个新来的太医,难道还比太医院那些上了年岁的太医强吗,你嘴里说的话本宫从来都没有从他们都口中听过。”端妃半抿着嘴,说话有气无力的,眼睛还冷冷的瞪着她。 “本宫不信你,把止痛药留下,你退下吧!” 第九十二章 端妃刁难 “恕难从命。” 即一一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挺拔,人一动不动。 “你不领命?”端妃冷冷一声,“本宫自有法子让你听话。” “来人,把她给本宫摁下!” 语落,外间五六个侍女立时奔了进来,直直冲即一一而去,将人按住在原地。 即一一凝眉,只见她们要拿走自己的药箱,“你们要做什么?” 端妃想当然以为即一一就是按往例带着止痛药来的,她们认定东西藏在她的药箱里,恨不能直接把箱子拆了把药拿出来。 可那里面都是即一一的心血,她怎么肯任人破坏。 趁着这些人不注意,她一个反手俯身挣扎开,伸手就要将药箱扯过来,挣扎之间,原本就没扣牢的皮带扣子不小心松开,里面的药罐咕噜咕噜的四散滚落,先前放进去的尖石也滚落到她身旁来。 倒是让阿无说中了,这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即一一登时抢过其中一个尖石,将另一个踢的老远,锋利似刀的石头在眼前乱挥,让那些人一时不敢上前。 她将大部分散落的药罐都护在自己身后,余光下意识地瞥向端妃。 “额!” 犹如铁球般的东西忽然击中她的手背,身侧一阵风袭过,“哐啷”的铁器声袭重她的腿,即一一双膝一弯,不受控制的半跪了下去。 泗梧殿的暗卫?她怎么把妃位身边皆有的皇宫暗卫都忘了。 即一一人半伏在地上,左手的淤青清晰可见,毫无防备的袭击让她的手一时动弹不得。 眼前,是一角的湖蓝色宫衣如水波粼粼涌过。 …… “殿下,人有下落了。” 闻言,南宫勋目中露出几分雀跃,他双眸微闪着光,接过侍卫递来的信纸。 “我们的人追去城外的时候,正碰上这对夫妻遭遇刺杀,经大理寺查探,杀手是仁毅伯爵府派来的没错。” “证据留下了吗?” “有一块腰牌。” 南宫勋接过刻有“毅”字的木牌,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保护好那对夫妻,他们可能是我们能查清此案唯一的证人了。” “是。” “咚咚—” “请进。” “吱呀”的木门轻响,来人推门而入。 南宫勋抬眸看清来人,眉眼微弯,嘴角立时勾起笑,“砚安,你来了。” 他顺手将手中的信纸递过去,“林昌那案子有进展了,你看,这是我们新找到的受害人。” “她叫吕湘,两年前从仁毅伯府逃出来的,现在嫁给了一个叫梁庆的男人,两人经营了一家豆腐摊,前两天摊被人砸了,夫妻二人报到京兆尹就被我们发现了。” “恭喜殿下,离破获此案只剩几步之遥了。”沈砚安轻轻一笑,垂手而立,忽而,门外传来侍卫的传报声。 “殿下,是太医院的一位姓韩的太医,他来找沈小侯爷的。” 太医? 沈砚安像是想到了什么,目色一凝,“让人进来。” …… “不过是为了点药,娘娘至于如此动用殿内暗卫吗?” 即一一冷笑了一声,突然不知道自己这可笑的行径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为了点药,本宫贸然动用暗卫,可不只是为了那点药。” 端妃自阶上而下,即一一在她眼里仿佛不过是只蝼蚁,她冷冷哼了一声,无端怒火更甚。 “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冲撞本宫!” “来人呐,把这个不动尊卑的丫头送进慎行司好好审问,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不长眼睛了。” 等等,这话好像她这哪里听过。 即一一扫过自己一片淤青的手,眼前湖蓝色身影微动,她心底暗叫不好。 “额!” 她一侧小腿蓄力反踢,一个侧身翻劲,挣开了困住她的暗卫,右侧手臂直直向那侧暗卫的刀刃上撞,那人来不及反应,只堪堪一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即一一“砰”的一声撞到了桌角,她半眯着眼睛看过去,端妃一只脚踩空在地上,人险被瑶珠扶住。 赌对了? 她一双眉头不禁蹙起,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因为发力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染红了半臂衣衫。 如果这梦是真的,那下一个应该就是…… “臣参见端妃娘娘。” 端妃站直身子看向来人,语气微微好转,“什么风竟把沈小侯爷吹到我泗梧殿来了?” “听闻端妃娘娘身子抱恙,臣特来看望。”沈砚安径直走向屋内,有意识的站到即一一那侧,瞥见她被染红的胳膊,目色冷的像掉进了冰窖。 端妃理了理衣服,好整以暇的坐下,“宫中人人都知本宫今日身子不适,不过这可不是沈小侯爷该来探望的吧?” “是,可微臣是来探望这位替您诊治的太医的。” “你!”端妃骂人的话正欲出口,但意识到他是皇帝的重臣,纵然手上没有实权,也好歹是个家世显赫的军侯。 她一口气憋在心口,眼见着沈砚安仔细将倒地的人扶起来。 “没事吧。”他柔声问,即一一切实的摇了摇头,抬起左手举到他眼前,“有事。” “青了,这里还流血了。”她又将右臂侧给他看。 若非是她刚才躲的及时,端妃那狠狠的一脚踩上来,左手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用得了银针。右臂的刀伤若是划到了筋骨,以后穿衣吃饭都成了问题。 这噩梦成真的滋味还真是有些不好受。 沈砚安轻抚着她青淤掌背,目中是实打实的心疼,“这才不过几天,你又要多吃一味药了。” 来到这里,即一一竟是把药当成了饭在吃。 上位的人看见他们亲亲我我的样子,白眼都快要翻到了天上,“哎哟,这不知到底是哪一家的太医,身子比病人的还弱,如此也入的了太医院?” “阮家的老头怕不是老眼昏花了。” 沈砚安双目一沉,冷冷答道,“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即一一,倒是让娘娘委屈了。” “纵使她身在太医院,人也是我忠肃侯府的人,娘娘最好还是客气些。” “微臣告退了。” 沈砚安将人拦腰抱起,快步走出了泗梧殿。 第九十三章 端妃与林家 他,没说自己是妾。 这倒是让即一一意外,但意外之中又隐隐和自己预想的有些一样,沈砚安断不会是如此口出轻薄他人之语的人,见他如此,她也莫名的有些安心。 那些忽然涌现的记忆和这场奇怪的梦境必然有些什么特殊的联系。 如果说熟悉甚至重复景象的是已经发生过的,那依照方才的情形,陌生的也就是未来可能将要发生的。 穿越这种事情都有了,老天再给她开个能预见未来的金手指自己也不是不愿意。 思及此,她不禁想起那日在白石岭脑海中忽然闪出的三个片段中唯一一个陌生的桥段。 她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被郑雪琼狠打了一巴掌,那时候沈砚安的眼神和梦里冷淡的眼神如出一辙。 “一一,”沈砚安突然将她叫住,“你今日是第一次见端妃吗?” 即一一点了点头,目中露出疑惑,“怎么了吗?” …… “娘娘,人走了,咱们还派暗卫去追吗?” “啪!”一声,端妃转身狠狠地打在瑶珠的脸上,她不悦地扫了眼外面渐行渐远的人影,语气恶劣,“追?” “你哪来的胆子去追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和殿前重臣忠肃侯。” “我说他沈家家主平白无故到我泗梧殿中做什么,原来是你把人招来的!” …… “端妃,是林家的宗室女?” 沈砚安点了点头,“她本名林羽蔷,本家在西南一处。” “当时林家无女,林氏家主便从宗室亲族中选了一个样貌出众的女子入了宫,品性才情皆未考虑,堪堪沿着选秀最后的日子把人送进去的。” “如此仓促之举,林氏宗族本没指望她成为仁毅伯爵府的倚靠,奈何她自己争气,坐到了端妃的位置,冲着那位夭折在腹的孩子,陛下这些年待她也还算不薄,也给了林家不少荣耀。” “但她父辈身份低微,林羽蔷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沈林两家皆是武臣,林家的爵位比沈家低了一层,所以,两家素来有些不对付。” 即一一沉眉,应道,“不过今日,端妃应当不知我的身份,不然至少不会动用暗卫。” “端妃方才说过,今日她身子不适全宫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你可曾注意?”沈砚安忽而提醒道。 这意思是,今日只要来泗梧殿就会碰霉头,这是整个太医院都知道的事情。 她不禁心底在冷哼了一声,一双拳头微微有些发痒,“不知侯爷今日是被谁求到了这里?” 即一一自是明白,善良懦弱的女主角被英雄救美的时候,必定是有哪位好心人跑去求的救。 “是一位姓韩的太医,你入太医院多日,和他可熟识?” 即一一摇了摇头,对此人并无印象,“这人不难认,不过,他敢背离那些人,倒还是有些勇气。” “侯爷,送我回去吧,既是尚医监,那我也该担起职责,整治整治太医院的一些乱象。” “走吧。”沈砚安攥紧即一一的手,两人向着太医院方向离开。 …… “本宫是让你请太医回来,不是让你带个麻烦回来。”端妃尖细的指甲紧捏着瑶珠的下巴,她俯下身来,声音下意识的压低,目中迸出一股浓浓的恨意,“叔父若是来信斥责,本宫该如何担,你又该如何担?” “我父母若是因你受了一点磨难,你该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 她用力把人甩开,心底怒气未平,藏在大袖下的手指不自觉的搓捻起来,人看上去隐隐有些忧虑。 那瑶珠瞪大了眼睛,扬起头来,目中有些不可置信和不服气,“娘娘,她不过是个小小太医,您何必要如此忌讳。” “难不成那沈家小侯爷还肯为了她掀翻了天不成!” “愚蠢!” “他沈砚安今日向郑家递上退婚文书,你以为是为了谁。” “难不成,陛下亲封的尚医监竟是那个魅惑主君的候府外室?” “你这双眼睛倒是还不瞎。”端妃冷哼了一声,侧身坐下。 瑶珠内心犹如五雷轰顶,得罪谁不好,竟是得罪了权贵人家的妾室。 “行了,别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至少在这泗梧殿,除了本宫还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端妃瞥向地上惴惴不安的人,捂着腹痛,扔了一句话,“等缓一阵,你再去太医院替本宫拿药。” “是,多谢娘娘大恩大德,饶了奴婢一命。” …… “哎哎,人回来了。” 即一一进去之前,大殿内人群一阵骚动,原本空无一人的屋子,此刻却显得热闹起来。 沈砚安目送着即一一进去,身侧,长璋不知从何处出现,“侯爷,” “嗯,”沈砚安侧首,示意两人去先出去再说话。 “办妥了?” “嗯,不过……” “阮太医,你看,这还是被人送进来的,来头不小啊。” 阮鸣瞥了一眼外头人的背影,不怀好意的笑了一声,“女人嘛,不靠着点男人,她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 “还尚医监呢,我朝多少年都不设这个职位了,有名无实啊。” 阮鸣话音刚落,即一一这厢脚步就踏了进来,人群仍旧沸沸,但有一种莫名的氛围流动在即一一与他们之间。 “呦,即大人这是去了什么地方,怎么还受伤了。”阮鸣半途拦出来,挡住人的去路,一双眼在看到即一一半臂的血污之时,略做惊恐之状,却隐隐有些难掩的笑意。 “你是?” 即一一淡漠抬眸,瞥向眼前人。 “回大人,臣乃是阮院首的外侄,任职四品太医多年,名为阮鸣。” “阮鸣?”即一一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停在那双对于太医来说过于粗糙的手,眉梢微挑,“四品太医。” “好,借过。”即一一未做停留,直接略过他,留下阮鸣在原地脸色青又白,他凭借着阮正忠侄子的名号,可是常年在太医院里横着走的人。 所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阮鸣享受了多年的阿谀奉承,一根逆刺就让他按耐不住暴躁的性子。 “喂!” “啊!” 第九十四章 “牢笼” 即一一身后发一声怒喊被眼前人的跌倒声堪堪盖住不知是谁抱了几大叠晒笼,满满当当的堆着晾干的药草,摇摇晃晃的就撞了过来。 一个没留神撞上即一一,人摔了一跤,药也撒了一地。 “哎呦,韩太医,你小心一点啊,撞伤了咱们陛下亲封的尚医监你赔的起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中夹着嘲讽和看戏的心思。 即一一余光瞥见那人刚收回去的脚,狭窄的过道上,尤为碍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她垂眸,冷冷的看向地上摔了一跤撞上自己的人。 “下官韩尚山,拜见尚医监。下官无心之失还请即大人见谅。” 韩尚山跌撞的爬起来,老老实实的赔礼道歉。 “韩尚山?”即一一看了眼散落满地的药草,言道,“你破坏太医院药材,公然冲撞本官,违反宫规,不得不罚。” “即日起,六日内不得踏入太医院一步,在府里闭门思过,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了哪里。” “若是让本官看见一丁点你的影子,这太医就不要做了。” “即大人,下官知错了,即大人,大人…” 即一一默然无声,绕过人离开这里,方才一侧哄闹的人无一个上前拦她。 身后的阮鸣见此,横生的怒气霎时消散,好整以暇的看向离开的人。 “阮太医,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王太医忙忙凑上来,指着地上一团乱的韩尚山,和已经走远的即一一。 “这韩尚山不是帮了她吗?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上了?” “呵,柿子就挑软的捏呗,”阮鸣转身离开去坐下,眉目自得难掩,“你听听她嘴里的话,什么冲撞本官,不得不罚的话,那不就是指桑骂槐说给我们听的吗?” “她那是拿韩尚山开刀,想杀鸡儆猴呢。”阮鸣叼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即一一不施脂粉的脸庞浮现在眼前,那嫣红的朱唇惹的人心痒痒。 “她这样靠着男人上位的女人,哪里还会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呢?” “阮太医英明啊,阮家有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才真真算是后继有人了。” …… 次日,即一一用完早膳正欲出门,却被沈砚安拦住。 “一一,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 话还没问完,沈砚安就拉着人走,长璋在一侧拦下欲跟上前的阿无与樱桃。 “哎,你拦我们做什么?” “你们先坐马车去宣德门,侯爷半个时辰后就把即姑娘送去。” 阿无探寻的眼神看过来,长璋刻意避开她的眼神,南宫临座下的无患子也不是谁能抗过她的审视。 “神神秘秘的。”樱桃撇了一嘴跟上去,不过,只要是侯爷带姑娘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好事,等着就等着呗。 即一一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忽然带到密道里,仍旧是那陌生的奇怪手法,的确如同沈砚安所言,此门依照八卦阵法所设门锁,每次的位置都是不同,除非掌握其中奥秘。 “侯爷,咱们来这儿干嘛啊?”昏暗的密道里,传出即一一清亮的声音,她下意识的捏紧沈砚安的手,毕竟上次留在这儿的回忆并不太好。 “我记得你上次看过那里的样子。” “啊,那间屋子,上次隐隐闻到有些药草的香气,只不过当时光线昏暗,并没有看的太清楚。” “那正好这次来看清吧。” 话落,二人已至密道门前,密封的门应时而开,入目而来的是不同于上次的强劲光亮。 缓过眼睛后,便是各类丰富的药草,琳琅满目,即一一竟不禁觉得这里比太医院的药材还要齐全了。 “还有百年的佛根和冰山上的雪莲?”即一一惊喜的拿起篮子里的药材,侧目望向沈砚安,道,“侯爷,这些是……” “给你准备的。” 沈砚安笑了笑,拉她到了一处圆木的桌子前,上面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东西,此布置竟和她在太医院的桌子极为相似。 “虽然不是你属意的,但毕竟是得罪了端妃,纵然她顾忌着沈林两家的关系一时不会做什么,但难保林家不会借此机会指使她难为你。” “皇宫是非多,侯府能力所及有限,我希望你还是能避则避为好。” “我知道你呆在太医院是想要研究药物,以后你可以在这里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 “等个几天罢,你大概处理好那里的事情之后就别再去了,留在这儿,好吗?” 沈砚安说得极有道理,那双眼睛也机具魅惑性,不过一瞬,她差点就要热泪盈眶,脱口而出“好”字,感恩戴德他的贴心了。 可这处屋子,明显非是一日之功可以布置出来的,最迟也是从即一一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便开始了。 有一点,即一一现在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他为了让自己离开他,是早早就做了各种打算着,只要能让自己留在他身边,甚至于灌醉人逃跑,沈砚安他都可以不在乎。 现在这处屋子,比起皇宫外的避难所,在即一一心底它此时却更像是一处牢笼。 “侯爷,这里布置的这么好,我很喜欢。” “只是…”她顿了顿,又道,“我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仅不会离开太医院,还要让自己成为他们不可轻视之人,在忠肃侯府之外,我总要有自己的倚靠。” “你自己的倚靠?”沈砚安眉头双锁,不知自己于她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倚靠。 “我自己的倚靠,只会是我自己。” “该去哪儿,做什么,走哪条路,都将仰仗着我自己。我不可能也不会永远将自己命运绑缚在旁人身上。” “旁人?”沈砚安目色一顿,即一一脸色变了变,并不做声。 她二人非亲非故,本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夫妻关系,他于她,说到底也是旁人。 “我先送你回去。”沈砚安敛眸,将手中钥匙递给她,“这给你,你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从正门进来。” “左右这里也是为你准备的,你不用这些药材也就浪费了。” 第九十五章 怀疑是信任的前提 即一一看着手中那把铜黄色的钥匙,最终还是收下了。 她可以用现代思想的潮流,站在先人革命的成果上,俯瞰这个古老的时代,谴责它的不公,反抗它的腐旧成规与思想教条。 可又如何能要求生活在其下的人能与她用一样的思维思考。 所以即一一选择了适当的妥协,类似于入乡随俗的做法。 沈砚安目中的伤神得到了一丝安慰。 两人一路沿着密道回去,气氛安静的诡异。 再次从密道出来时,已不复上次的陌生与紧张,即一一住的院子里并没有多少人,马车等在府门口,药箱在屋子里,她不允许别人乱碰,阿无她们也就没给她带去。 “我没想过缚住你的手脚,把你一辈子绑在这候府里。” 沈砚安忽而出声,即一一有些愣住,他曾经那么多次的想要试探自己到底想不想要离开候府,甚至于方才还准备了那间药房,现在却说这样的话。 她回眸看向他,目中凝出困惑和怀疑, “把你带到京业只是想护你平安,如果一切注定都会发生,那我会尽一切可能让你此生平安顺遂。” “待事情完结,不论你是否想要离开,还是……”沈砚安顿了顿,他已知此刻她不会想要留下来,压了压心底的酸涩,他继续言道,“都随你。” “等这一切结束,你便去做你方才说的自己的倚靠,只要你能自由畅快的活下去。” “活下去?”即一一双眉紧锁,“你知道我会早死?” “沈侯爷,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语气明显的沉了下来,他说的话模棱两可的却又隐隐透露着什么。 “朝政弊病极多,其中的根源之一便是储君的册立。”沈砚安淡声应道。 “而永宁王府,会对你不利。” “你助大皇子夺嫡,是为了我?”即一一有些不可置信,夺权谋嫡怎么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沈砚安沉默的双眼似有千言万语将言,却终是掩在了眼底的深渊中,他目光柔软,温热的大手沾湿着冷汗,轻轻握上她的右手。 “一一,不要着急。” “等等我,好吗?”他极认真道,即一一紧促的呼吸缓缓平和下来,手间隐隐传来温热。 忽的,额前落过羽毛般的轻痒,她目色一缓,盯着那忽而放大的下巴,心间隐隐有一块缺了什么。 少顷,沈砚安送即一一离开候府。 …… 太医院,阮鸣手指不停敲打着桌子,似在等待着什么。 “即大人,你来的正好,快快替我们几个拿个主意。” 瞥见即一一进来,阮鸣几个急急围上来,讨好之态,全然不似昨日的嘲讽挑衅之姿。 即一一敛眸停住脚步,把药箱闪到了一旁问道,“不知阮太医有何事?” “昨日大人你走了以后,端妃娘娘立即就派人到太医院,来要止痛药。”他一副背后说别人坏话,贼眉鼠眼的样子,“可大人您昨日才拒绝给端妃娘娘提供止痛药,咱们太医院上下一体,我们也不可能同你反着来是不是。” “所以呢?” “所以下官就将人给打发走了,想等今日与大人一同将药送去。” “无需劳烦阮太医,我自己去找端妃娘娘就行。” “哎—”阮鸣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拦住,“别呀,我与端妃娘娘面熟,若是有我跟着,想必娘娘也不太会为难你。” 即一一略过他目中的贪婪神色,阮鸣一双眼睛在她身上乱瞟,她不甚在意,只点了点头,“好。” “不过,我现在有事,等我处理一下就给端妃娘娘去送药。” “好,大人您先忙。” 阮鸣几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来,即一一却顿住脚步,回首向着门外喊道,“瑶珠姑姑,你先跟我进来吧,我把药方拿给你。” 语落,一个众人熟悉的身影忽而从门外出现,阮鸣脸色霎时一变,王太医几人也忙忙回到了别的地方。 “阮太医想是记性差些,昨日我来过后,明明拨了大半的止痛药送去泗梧殿,今日怎么就记成了没给。” 瑶珠缓缓下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横冲直撞,直冲着阮鸣笑言道,“若是人人都向阮太医一样做事,那咱们太医院的药可不是都要亏空完了。” 阮鸣扯了扯嘴角,脸色难看的是白里透着青。 “嗯,阮太医已经把药给端妃娘娘送去了?”即一一恍然后知后觉般,向着阮鸣问道。 “是,那个我记错了,对不住了即大人。” 即一一笑了笑,“无妨,以后别再记错了就行。” 瑶珠与她对视一眼,目光闪躲的厉害,脚步加快追上去,随着即一一进了她自己的小屋里。 “哎,阮太医,不是说今日一定有把握把人搞到手吗?这怎么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啊?” 人一离开,王太医就凑上来发问。 阮鸣白了她一眼,恨恨的啐骂道,“妈的,这女人不好对付。” “要不是今日瑶珠这个死丫头在这突然出现,老子会办不成事吗?” “依我看,这事要不算了吧。”王太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劝道,“这女人不知道是哪家权贵的人,咱们不过一介太医,不好这样开罪人家的。” “一介太医?”阮鸣将人甩开,下意识的提高音量道,“我乃是阮院首的侄子,身份高贵,同你们能一样吗!” 王太医讪讪的离开,不发一言。 “不知瑶珠姑姑今日因和要帮我?” 方才她临进太医院之前,忽然被突然出现的瑶珠缠住要什么昨日诊断后开出的药方,说她们娘娘要的急,非要现在就拿给她。 原来,是为了等现在这一出戏。 瑶珠低垂着眉,老老实实的行了礼,“您是当朝尚医监,瑶珠实在称不上大人嘴里“姑姑”二字。” “还请大人唤奴婢一声“姑娘””吧。” 瑶珠复又行了一礼,言道,“瑶珠此来是向即大人赔罪的。” “是奴婢不识好歹对大人语气不尊,亦是因为奴婢才害得大人被泗梧殿暗卫误伤。” “还请即大人万勿怪罪到我们娘娘身上。” 第九十六章 求助 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与昨日之姿实在大相径庭,即一一先抬手将人扶起来。 “瑶珠姑娘,还请起来说话。” 她凝视着瑶珠低垂双眼,出声问道,“为何你要让我别怪罪端妃娘娘。” “她是主子,我是臣,论说是怪罪,应当是泗梧殿上报陛下处罚我不敬之罪。从你的话里说出来,这事情怎么就掉了个个?” “即大人,我求您,就算我跪下求您了。” 一个没看住,瑶珠又扑通一声的跪了下去。“我们娘娘是断不能得罪沈家的,您又是沈小侯爷看重的人,他为了您连退婚文书都送出去了,又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退婚?”即一一瞳孔兀的放大,这是宗室之间的政治联盟的婚约,他竟然要退婚。 “你说的可是真的?” “大人,奴婢现在作何也不敢对您不敬,沈小侯爷他的确是往郑家递了退婚文书。”瑶珠语气急促起来,急于证明自己的来意并非是作恶,而是求助。 “大人您是二品高官,又有沈小侯爷的宠爱,求您不要因为瑶珠的不识抬举迁怒到我们娘娘身上,更不要因此破坏沈林两家的和睦。” “我们娘娘,绝不能成为两家宗族争执的***,奴婢求您了!” 即一一抽出扇子眼疾手快挡住瑶珠往下磕的头,她半蹲着身子,撑着瑶珠的下巴把她头抬起来,人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现。 “这不是端妃娘娘让你来的吧?” 纵使林羽蔷为宗室女,但好歹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依她昨日的性子,这种事情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倒是有可能,派婢女来此卑微求饶,绝不会是她的作风。 “是,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对不起娘娘甘愿来找大人认错领罚。您要我下刀山上火海都行,只要您别迁怒于端妃娘娘。” 即一一敛眸沉思,少顷,她松了手,站起身来,“我明白你的意思。” “无缘无故,沈林两家表面的和睦谁也不想破坏,于我于侯爷,这事情都不会成为挑起纷争的由头。” “但是对于林家宗族的人,这事情就不是我们能把控的了。” 闻言,瑶珠终于肯站起来,即一一继续道,“此事已经传扬出去,我与端妃娘娘不和的谣言传到林伯侯耳里,这事情必然会成为一个他们行动的契机。” “那该怎么办?” “让谣言不攻自破,”即一一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药方,“这是我给端妃娘娘调理身体所写的方子,你拿回去给娘娘用,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写的。” “如此,获可有效,而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 瑶珠拿过药方,颇有些感激涕零,“多谢即大人,多谢即大人。” …… 郑府, 郑大学士破天荒的没上朝,在自家女儿房外已经自饮独坐了大半天,“老爷,小姐还是不肯出来,连口水我们也送不进去。” 郑大学士轻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端上那一碗凉了又热,凉了又热的粥,向里走去。 人还在门外,便听得里头冷冷的声音,隐隐有些嘶哑“东西拿走,我不会退婚的” “雪琼,是爹,你不吃东西好歹也放爹进去看看女儿啊。” “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自己呢,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怎么就连爹也不见一面了?” “吱呀—” 里头门缓缓打开了,郑大学士轻手而入将粥放下,只见镜前一人,衣服整洁干净,面容却憔悴不堪,一双细手正费力盖去面上的失意。 案桌上,“退婚文书”四字浓墨,让郑大学士心里一慌,“雪琼,你要去哪儿?” “女儿去找小侯爷,这事情总得当面问个清楚。”郑雪琼一顿,“是非恩怨,一纸文书怎么说的清楚。” “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第九十七章 手绢,又来? “邢玥,把人找来。” 南宫临忽然开口,邢玥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即一一清瘦的背影在暮色之下显的模糊,沈砚安挺拔的身影立在她身侧,宛如一对天上璧人。 两人的身影齐齐消失在马车帘后。 “世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咱们是不是……”邢玥面色一顿,抬眼问道。 南宫临双目斜了他一眼,言道,“云春来的花会,可是到夜间才最为热闹。” 邢玥目色一正,“是,属下明白。” …… 马车行驶出宫城外几道坊道的时候,前头忽而有一群人闹起事来,呜呜嚷嚷的,生生堵住了大街口,前后来回的人都去不得。 长璋掀开车帘,往后应道,“侯爷,前面好像有人闹事,路被堵住了。” “边防营的人呢,他们不在附近?”沈砚安偏头问道,这些百姓营生的民事,自然都该是邢玥的人来管。 长璋摇了摇头,“属下也不知,看样子是闹了半天了,也不知为何附近巡逻的官兵没有过来。” “若是再这样下去,这条路怕是要堵死了。” 沈砚安凝眉道,“长璋,咱们下去把人群疏松开。” “一一,你先在马车里等等。” “好。”即一一目送着二人离开,她安静待着,眉目间露出几分疲惫,忽的,外头传进一阵铃响。 清铃脆响,恍然古钟一般撞进即一一有些混乱的脑袋里,她登的睁开眼,车窗扔进一条手绢,整洁干净的布面让她心咯噔一沉。 即一一随即撩开车窗帘去看,一道人影如轻跃点地离开,在屋檐上消失。 是邢玥,即一一捡起地上的手绢直接塞进袖口,不过少顷,前面路口的混乱已经消失不见,沈砚安两人少时就回到了车里。 即一一心下明了,这哪里是街头有百姓闹事无人来管,分明是就是边防营的人故意闹了这一出,好把这个送进来。 写密信的手法也是如出一辙,看来这就是南宫临的阻止惯用的手法了。 复而安静的车内,突然出现的手绢,让即一一心中迟迟压下的一个疑问冒出了头。 这几个月来,她敢确信,南宫临之下的应是一个谋划经营多年的组织,也不知在京业扎根了多少年,实力如何,单就云春来有是郑家产业,实际上是南宫临做主这一点来说,至少非是一两年的初生组织。 他们私下会面时,南宫临常常自称“本尊”,唯一便是有外人在时,他会自称“世子”,依照这散碎的记忆,即一一知道原主即便是其中一员,对它也了解不多。 这其中掺杂太多关系是非,永宁王府夺嫡或许并非一代之事,单就南宫临今时的的地位和人脉而言,便知老永宁王的当日之法该是藏了多少隐秘。 其中之事,即一一实在不该深陷其中,但沈砚安今日之言便如钟声环绕,时时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身中蛊毒,命不久矣,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偏偏又句句都是保她命的言语,仿佛便是提前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 从前,她只想要逃走,这些事情自己可以一概不管,但如今她怕是不只要留在这里找一个靠山先倚靠着这么简单了。 即一一敛眸,看着将要停下的马车忽而拉住沈砚安的胳膊,目色闪了闪,欲言又止。 沈砚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了?”他凝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忽而急促,“是不是身上又疼了?” 即一一摇摇头,抽出了手,“没有,就是我今晚想出去逛逛。” “让阿无陪着我。” 闻言,沈砚安点了点头,马车停下,他替她撩起门帘,“好,你若是想出去散散心便去吧。”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也实在太多。” 绕过照壁,沈砚安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对了,有件事得和你说一声。” 即一一侧目应声,“什么事?” “白石岭一案的结案文书已经上报陛下了,官道修缮也继续正常下去了,只是司老寨主人仍然没找到,连司若尘的尸体也未从江中打捞出来。” “此事能成功结束,最重要还是有你的助力,所以我想着,这些情况至少你应当知情。” 即一一面色淡然,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她轻声道,目色沉稳,“白石岭既已收归官府,等兆尹府的驻扎进去,司老寨主便是回来也无用了。” “左右他已是一个老人,不必担忧。” “砚安,你可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一个跳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偏高的音调和熟悉的语气让人一听就认出了郑陶陶的声音。 他两三步跳到两人之间,看向即一一笑道,“哎哟,即姑娘还是与你一同回来的。” “不对不对,现在该称即大人了。”郑陶陶打笑着板起了身子,装模作样的拜手施礼道,“草民郑陶陶见过即大人。” 即一一被逗的一笑,上前两步将人虚扶起来,“陶陶公子多礼了,一一可受不起您这一拜。” 她余光瞥向沈砚安示意,他立时伸手将人拉起来,正色道,“好了,别闹了。” “一一身子弱,又在太医院累了一天了,你郑大公子发发好心放她回去休息吧。” 郑陶陶笑盈盈的起了身,“好,亏得我老早在这等着你呢,见色忘友。” 即一一复给他施礼,“多谢陶陶公子体谅,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沈砚安与郑雪琼目送着人离开道,“即姑娘慢走。” 即一一向两人颔首离开,面上柔和的神态立时冷了下来,她知道,郑陶陶已经将自己对她的怀疑告知了沈砚安,否则方才目中不会多一丝防备,和下意识瞥向沈砚安的动作。 她加快脚步,带着阿无和樱桃离开这里。 身后,那嬉笑的面容微微凝固,郑陶陶挑了眉,看向即一一身后的目光多了几分猜忌,转头向沈砚安问,“哎,她袖子里藏了个东西。” “你说,会是什么啊?” 第九十八章 美色动人倒是实话 沈砚安冷了他一眼,把郑陶陶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侧身向正屋走去,“不该管的事别多管。” 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第九十九章 云春来花会 “堂堂永宁世子,被人把命捏在手里是什么感觉?”即一一隐隐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硬塞出来的。 她指尖微动,银针刺出点点血珠,然而并未有停下之势,身后邢玥面色立时一慌,“你就不怕死吗!” “你身上的蛊毒可是还没解呢。” “死?”她顿住手上动作,冷哼一声,语气嘲讽,“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众人皆道,医者,能救人,更能杀人。” 即一一眼中凝出杀意,目色毫不退让的对上那双如魅双眸,狭长的丹凤眼里似乎擒着无穷无尽的笑意,她寒声道,“在我手里,这一根银针便足以要人性命。” “南宫临,你就不怕死吗?”殷红的鲜血如细水长流般渗过即一一冷白的手指,滴落到袖口。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全名,杂着鲜血和毫不掩饰的恨意。 那一双清明目中,是几分浅薄的厌恶。 南宫临忽而觉得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念出来,竟是别有趣味,他对着即一一凛凛的眼神,却是眉眼松松,目光如灼,“不是怕,是不喜欢。” 身侧,他掌心暗暗凝出更大的微光来,“但本尊更不喜欢的,便是有人反抗。” “额!”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即一一手一抖,指间的银针兀的掉落在地,人轰然半跪在地上,手死死的压住好像要爆炸的心脏,万蚁蚀骨之痛复而袭来,她微拧着面容,只堪堪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那凛凛的刀光也随之隐去。 此间疼痛不过几瞬,即一一却像在鬼门关绕了几个来回。 她几欲昏死过去,只看着眼前的玄色衣衫隐去,落下一道声音。 “阿无,带她去换衣服,今日各国的富商高官都会来,莫要误了时辰。” 高官吗? 这原是用揽钱的幌子拉拢夺嫡啊,朦胧之间,即一一费力的思考着。 “咳咳!咳咳咳!”即一一被一股茶香清冽的水流呛醒,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沈砚安的影子。 “醒了就起来。”淡漠的声音落下,即一一坐起身子,摸着梗梗的喉咙,眉头微蹙,“你给我吃了什么?” “保命的药。”阿无仍过来一件黛紫色的裙装,银铃轻响,是一贯的西域风情,“换上,花会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即一一晃了晃神,拿着衣裳去了屏风后面。 她现下如此乖顺,倒让阿无一愣,仿佛刚才怒要杀人的人不是她。 “你早晚都逃不出,方才何故要闹成那样。” “你明知道自己奈何不了身上的蛊毒。” 即一一记得她把银针刺向南宫临脖间的时候,阿无忍住了要拔刀的手。 她手上动作一顿,半讽半笑道,“临死之前,我好歹也要垂死挣扎一番吧。” “楚官的倌人,候府的妾,现在也不过是件任人挑选的物品,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即一一略显落寞的声音,让阿无目色一暗,她削瘦的身影此刻更显纤薄。 “你先换衣服吧,别误了时辰。”阿无心里莫名漏下了一个洞,她退了出去,给即一一留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门扣的声音一落,即一一目色立即一冷,她迅速的穿好了衣裳,从外面自己的衣服暗口里掏出几根事先藏好的银针塞进了腕间宽粗的手封。 她搭上自己的脉搏,确信南宫临让阿无给自己喂下的是那粒每月都有的解药,方才近乎破损的身子,此刻已恢复了常日里病态的模样。 指间隐隐的铁锈味传来,她忽而一笑,笑的清冽。 她赌对了。 南宫临既是怀疑她,那她如何装出乖顺听话的样子,他也仍旧是怀疑她。倒不如让她看一看自己的反叛之心,他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疑,也正能消除一些对自己的忧心和疑虑。 敢表露杀心甚至于动手,也是即一一确信他不会自己杀自己之后才做的选择。 这花会既是如此重要,那这十二名女子少一个,这花会也不能好好的开下去了。 她落下描眉的螺黛,镜中人便是不笑,也已是出尘绝世之姿,嫣红的口脂印在她的唇上,宛如一朵烈焰中盛放的玫瑰,唇红齿白,面目如秀,她是清朗明月之姿,艳阳炙热之态。 这副面容若是搁到台下的舞台上,只怕是全城的花儿都要失了色。 阿无带即一一去见到老鸨的时候,那人的眼睛都要看直了,仿如那千两黄金已经进了她的口袋。 “这是公子交代带来的人。” “明天,人必须好好的送回来。”阿无将一个早已刻好名字的木牌递过给她。 光影晃动之间,她隐隐看到了木牌上的名字,“南荇。” 她心蓦地一沉,这事情阿无果然多少还是知情的,略及她进门前的神情,一切也有些说的通了。 “哎呦喂,公子不愧是好眼光,瞧瞧这姑娘,长得多水灵,今夜啊,怕是半个京业的男人都要睡不了觉了。” 老鸨极为热情的拉起即一一的手,轻拍道,“来,姑娘,许妈妈我啊带你去见见其它的姑娘。” 阿无转身离开的时候,廊上一人目光流转,漫不经心,他脖颈间的白色布条极为惹眼,与他那副睥睨之姿相去甚远。 南宫临摩挲着脖子上的伤口,小小针扎处竟泛着挠心的疼痛,不大不小,刚刚好够让他在意,“她真的,是动了杀心啊。” 邢玥看着他的伤口担忧道,“世子,真的不用找大夫来看看啊,那即一一下手不轻啊。” 医者杀人的话语让邢玥的心一直悬着,他知她即一一医术高超万一真的害惨了南宫临了怎么办。 “无妨。”南宫临摆了摆手,拢袍向前走去,“走吧,也该入席了。” “是。” 高高的莹光灯笼上,用浓墨挥泼了这“花会”二字,当云春来门前挂上这用萤火虫灌满灯笼时,整个大门都笼出了一种荧荧之感。 人们一看便知,这三年一度的花会就开始了。 不过从前他们可是没这个传统的,自从郑家将这云春来外包给另一个掌柜之后,这莫名其妙的“花会”也就时兴起来了。 第一百章 一掷千金 “另一个掌柜?”即一一微微瞪大双眼,突然高扬的声音引得一旁人侧目。 翠绿色衫裙的姑娘拉着她,使劲挤眼,“南姐姐,你小声些,这里没人会随意议论云春来另一个掌柜的。” “若水,这是为何?”她偏头问道,扫了一眼四周面面相觑的人。 “姐姐有所不知,这老板听说是从关外来的,郑家将这云春来外包给他的时候,这里生意并不好。” “后来也是有了这花会,此地一夜爆火,生意也是水高船涨。” “但没有人去探寻这另一个掌柜的下落,只听上面的人叫什么公子。但历来也就没有人敢去问他是谁啊。” 即一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所以,多年过去,也就没有人在意他到底是谁了。” “毕竟没有亏钱欠债。” “噗—”若水不可自抑的一声笑出来,“南姐姐,你还真是见解独到,我还是头回听说这样的说法呢。” “本来,人过的好的时候不会在意其背后原因。但过的不幸时候却会塞出各种原因,来替自己鸣不平。”即一一淡声道,目色深远如山。 “怨天怨地怨人,偏不怨己。但若是能在不幸中看得出全局,幸事也就来的不会晚了。” “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便在这其中也是相通的。” 若水愣了愣,像是没听懂,但又木然的点了点头,“南姐姐,你是文化人,这些话定是很有道理的。” 她忽然捏住即一一的手,眉头拧道,“南姐姐,你不该来这儿的。” “若是有所选择,谁又会来这儿呢?”即一一漠然道,若水的样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四岁的模样,便是在此地不算是孩子,可在即一一眼中这便是该享福的年纪,却是来此遭了罪。 若水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说得对,若是能够选择……” “若水?若水!”老鸨几乎是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拉起若水的胳膊,“你第一个进去,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快跟我走!” 若水眉头一皱,有些拉扯不愿。 “若水!”即一一拾起地上的面帘,递到她手里,“你面帘还没带。” 零零碎碎的缠乱声中,一抹银光闪过,有什么硬硬长长的东西落在了温凉的玉珠和玛瑙之下。 若水面色一顿,即一一轻拍了拍她的手,“其实所有的选择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为了自己。”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快点儿走了!”许妈妈强拉着人离开,即一一目送人离开,紧了紧腕间的手封。 两层楼高的大堂里,围着大堂四壁一周而建的是二楼的回廊,百花雕刻在回廊外壁,各色各异,却又相益的和谐。 大堂上方直冲着屋顶,宽大的空间下是一面四方的木台子,人群围挤在下面,而二楼毫无遮挡的视线留给了由各地往来的高官富商,足有二十个隔间,每间都坐上了人。 半垂的竹帘盖住这些人的面容,只余下了他们看向木台上的视线,但台下之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入得大堂之人皆手持一鲜花,若是台上有心仪的姑娘,便将花赠予她,是以“花会”此名的由来。 赠花之后便是叫价的环节。 依惯例,台上的女子在前三高价中有反选的权利,但是明里暗里的规矩便是,一旦上面二楼的人选定了下面的人,女子是只能听从的。 所以,有几轮的时候,单是鲜花一放,这轮便有了定局。 “主子,这个如何?”台子正中的帘子里,一侧的侍卫垂首问道。 男子衣着华贵,但并不像京业城中的权贵,也不知是哪国来的贵人。 他黑粗的眉沉着,然眉眼微松,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侍卫摆手,立即便有人往下送上鲜花,台上的若水微微迟疑着,没料到自己的命运这么快就被决定了。 她忐忑的抬起头,入目是一片昏暗。 “若水姑娘,年芳十八,今夜相与五号公子。” “聘礼,一千金。” 传唤人高声传着一轮结果。 他一开口便是一个高价。 人们往往第一轮先从百金开始加价,然五号公子上来就是千金,想必他是对若水十分喜爱的,不过却是把别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台下的人也颇有几分怨言,少顷,一排排清冽香甜的玫瑰果酒送上来,人群渐渐被安抚。 “这可是清居新上的果酒啊,怎么在这云春来卖了?” “你忘了,这云春来本来的掌柜的就是郑家啊,清居可不就是郑家最大的产业之一啊。” “是是是,我怎么把这回事儿忘了。” …… 人群纷纷扰扰的讨论着,一个新焦点的出现,让他们很快忘了先前的不愉快,花会环节有序的进行着。 “你是东家,还要躲在这看表演?” 楼上侧边的隔间里,侧卷的竹帘下,传出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沈砚安瞥了一旁的郑陶陶,捏起一枚瓜子往嘴里填,神色淡然的看着楼下的歌舞,或唱或舞或弹,个个身怀绝技,才貌惊人,纷纷被人投花聘走。 郑陶陶“啧”了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表演,这可是花会,云春来三年里最能赚钱的活动啊。” “要想把这云春来从那神秘人手里抢回来,可不得暗地里好好参透一下人家的商业机密。” 沈砚安眉梢微挑,偏头道,“暗地里,你就怕没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这云春来的东家来了。” 他捏起身前杯盏,嗅着酒气的清香,“这果酒可是清居新上的独品,深受京业百姓喜爱啊。” 郑陶陶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我明面上是来参加花会的,暗地里才是来观察商业机密的。” 他一摆手毫不在意,“他们看不出来的了。” 台上铜锣一响,已轮到了今夜倒数第三位女子的出场。 “一定要表演才艺吗?” 幕布后,该在舞台中央出现的人迟迟未入,低回的声音轻问道。 老鸨默默白了她一眼又耐心劝道,“好姑娘,你看上台的哪个姑娘不是能歌善舞的。” “你要不行,哼个小曲儿也成啊。” 第一百零一章 高价相争 外间人群哄闹的大堂慢慢沉寂,隐有几声乍响跳出来,嚷嚷着让里面的人快出来,微风隐隐吹动的幕布后,即一一微拧着眉心。 良久道,“我唱。” 老鸨笑逐颜开,推着即一一就往台子上去,眼前人却犹如巨石,她费了大劲,即一一却是动亦未动。 “我不摘面帘,这是条件。” 但说所有上台的姑娘虽都带着面帘,但是在台下人送花过后,她们往往会将面帘摘下来,借以让后面的人把出价提高。 但即一一却要不摘面帘,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一想到会白白流失几百金,这心都要碎成渣渣了。但这不懂规矩的女子好歹是公子送来的,这些年可难得有姑娘是被阿无姑娘亲自带着公子的腰牌送来的,这总不好拂了公子的面子啊。 她上下打量着即一一的身段,便是不摘面帘也难叫人挪开眼啊,她咬了咬牙,“行吧。” “还有,把灯关了留一个,让乐师合我的调子。” “行行行,都依你,快上台吧,我的小祖宗。” “外面那些贵宾可不是我们能开罪的起的啊。” 少顷,无端燥燥的大堂里终于传出一句清亮的声音,犹如夜莺啼鸣,划破长空。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低回的声音顿住,灯光忽然暗下,半瞬之间,台上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灯光,微亮之间,窈窕身姿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 灯光将人包围起来,黛紫色的纱裙衬着雪白的肤色,仿若空谷幽兰,忽而从山间飘来 复而,丝竹声与歌声一同响起, “雨霖铃,不过思离人~” “我却写~那心中恨。” “眼前坟~草木已深~我却还记送星辰。” 皓腕微翻,随着乐声舞动,即一一柔软的腰肢在轻盈的动作下更显勾魂,一动一舞,皆如风中烟柳,自然天成。 “还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种情根~流言蜚语句句是无情刃~” “见人来问~只答缘浅缘深,流年不利添痴嗔,怎敢怪红尘~” 她隐隐暗含哀怨的清冷歌声,似失意女子的呢喃细语,犹如黑夜江面上的一簇火苗,孤零零地,却又坚定的消失。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一曲终了,这人究竟是入了台下人的魂。 “好!”不知是谁大大喝彩了一声,大堂里瞬间热闹起来,呐喊声喝彩声和无数数不清的鲜花扔上台来。 郑陶陶看得眼都直了,身侧的沈砚安却偏偏闭幕凝神,好似没听到那婉转的歌声一般。 “哎哎,”他推搡了沈砚安一手,“那坐在正位上的人又要去抢这个姑娘了。” 沈砚安微微抬起眼皮,瞥了眼侧对面处正附身低语的侍卫,那一侧是又一箱沉甸甸的金子闪过。 “有钱人啊,”郑陶陶托着下巴感叹道, “这按规矩一人只能挑一个,除非你给的钱绝对多。” “他要是再挑了这位姑娘,前头那一千金可就白花了,这位公子家莫不是开了金矿的,把金子当白银使啊。” “能让郑家当家觉得富贵而不可及的人,或许还真是开金矿的。”沈砚安目色一凛,方才金子一闪而过时,他看到了上面特有的标识。 “那上面是奚国的图腾,奚国多矿石,金矿也是不在话下,这位怕是奚国来的大人物。” “奚国人?” 外间人群哄闹的大堂慢慢沉寂,隐有几声乍响跳出来,嚷嚷着让里面的人快出来,微风隐隐吹动的幕布后,即一一微拧着眉心。 良久道,“我唱。” 老鸨笑逐颜开,推着即一一就往台子上去,眼前人却犹如巨石,她费了大劲,即一一却是动亦未动。 “我不摘面帘,这是条件。” 但说所有上台的姑娘虽都带着面帘,但是在台下人送花过后,她们往往会将面帘摘下来,借以让后面的人把出价提高。 但即一一却要不摘面帘,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一想到会白白流失几百金,这心都要碎成渣渣了。但这不懂规矩的女子好歹是公子送来的,这些年可难得有姑娘是被阿无姑娘亲自带着公子的腰牌送来的,这总不好拂了公子的面子啊。 她上下打量着即一一的身段,便是不摘面帘也难叫人挪开眼啊,她咬了咬牙,“行吧。” “还有,把灯关了留一个,让乐师合我的调子。” “行行行,都依你,快上台吧,我的小祖宗。” “外面那些贵宾可不是我们能开罪的起的啊。” 少顷,无端燥燥的大堂里终于传出一句清亮的声音,犹如夜莺啼鸣,划破长空。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低回的声音顿住,灯光忽然暗下,半瞬之间,台上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灯光,微亮之间,窈窕身姿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 灯光将人包围起来,黛紫色的纱裙衬着雪白的肤色,仿若空谷幽兰,忽而从山间飘来 复而,丝竹声与歌声一同响起, “雨霖铃,不过思离人~” “我却写~那心中恨。” “眼前坟~草木已深~我却还记送星辰。” 皓腕微翻,随着乐声舞动,即一一柔软的腰肢在轻盈的动作下更显勾魂,一动一舞,皆如风中烟柳,自然天成。 “还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种情根~流言蜚语句句是无情刃~” “见人来问~只答缘浅缘深,流年不利添痴嗔,怎敢怪红尘~” 她隐隐暗含哀怨的清冷歌声,似失意女子的呢喃细语,犹如黑夜江面上的一簇火苗,孤零零地,却又坚定的消失。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一曲终了,这人究竟是入了台下人的魂。 “好!”不知是谁大大喝彩了一声,大堂里瞬间热闹起来,呐喊声喝彩声和无数数不清的鲜花扔上台来。 郑陶陶看得眼都直了,身侧的沈砚安却偏偏闭幕凝神,好似没听到那婉转的歌声一般。 “哎哎,”他推搡了沈砚安一手,“那坐在正位上的人又要去抢这个姑娘了。” 沈砚安微微抬起眼皮,瞥了眼侧对面处正附身低语的侍卫,那一侧是又一箱沉甸甸的金子闪过。 “有钱人啊,”郑陶陶托着下巴感叹道, “这按规矩一人只能挑一个,除非你给的钱绝对多。” “他要是再挑了这位姑娘,前头那一千金可就白花了,这位公子家莫不是开了金矿的,把金子当白银使啊。” “能让郑家当家觉得富贵而不可及的人,或许还真是开金矿的。”沈砚安目色一凛,方才金子一闪而过时,他看到了上面特有的标识。 “那上面是奚国的图腾,奚国多矿石,金矿也是不在话下,这位怕是奚国来的大人物。” “奚国人?” 第一百零二章 认出他 一双凤眼斜上邢玥架在即一一脖颈上的刀,道,“小心点,把她划伤了可就没人喜欢了。”“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另一个掌柜?”即一一微微瞪大双眼,突然高扬的声音引得一旁人侧目。 翠绿色衫裙的姑娘拉着她,使劲挤眼,“南姐姐,你小声些,这里没人会随意议论云春来另一个掌柜的。” “若水,这是为何?”她偏头问道,扫了一眼四周面面相觑的人。 “姐姐有所不知,这老板听说是从关外来的,郑家将这云春来外包给他的时候,这里生意并不好。” “后来也是有了这花会,此地一夜爆火,生意也是水高船涨。” “但没有人去探寻这另一个掌柜的下落,只听上面的人叫什么公子。但历来也就没有人敢去问他是谁啊。” 即一一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所以,多年过去,也就没有人在意他到底是谁了。” “毕竟没有亏钱欠债。” “噗—”若水不可自抑的一声笑出来,“南姐姐,你还真是见解独到,我还是头回听说这样的说法呢。”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若水愣了愣,像是没听懂,但又木然的点了点头,“南姐姐,你是文化人,这些话定是很有道理的。” 她忽然捏住即一一的手,眉头拧道,“南姐姐,你不该来这儿的。” “若是有所选择,谁又会来这儿呢?”即一一漠然道,若水的样子,看上去也不过十四岁的模样,便是在此地不算是孩子,可在即一一眼中这便是该享福的年纪,却是来此遭了罪。 若水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说得对,若是能够选择……” “若水?若水!”老鸨几乎是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拉起若水的胳膊,“你第一个进去,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快跟我走!” 若水眉头一皱,有些拉扯不愿。 “若水!”即一一拾起地上的面帘,递到她手里,“你面帘还没带。” 零零碎碎的缠乱声中,一抹银光闪过,有什么硬硬长长的东西落在了温凉的玉珠和玛瑙之下。 若水面色一顿,即一一轻拍了拍她的手,“其实所有的选择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为了自己。”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快点儿走了!”许妈妈强拉着人离开,即一一目送人离开,紧了紧腕间的手封。 两层楼高的大堂里,围着大堂四壁一周而建的是二楼的回廊,百花雕刻在回廊外壁,各色各异,却又相益的和谐。 大堂上方直冲着屋顶,宽大的空间下是一面四方的木台子,人群围挤在下面,而二楼毫无遮挡的视线留给了由各地往来的高官富商,足有二十个隔间,每间都坐上了人。 半垂的竹帘盖住这些人的面容,只余下了他们看向木台上的视线,但台下之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入得大堂之人皆手持一鲜花,若是台上有心仪的姑娘,便将花赠予她,是以“花会”此名的由来。 赠花之后便是叫价的环节。 依惯例,台上的女子在前三高价中有反选的权利,但是明里暗里的规矩便是,一旦上面二楼的人选定了下面的人,女子是只能听从的。 所以,有几轮的时候,单是鲜花一放,这轮便有了定局。 “主子,这个如何?”台子正中的帘子里,一侧的侍卫垂首问道。 男子衣着华贵,但并不像京业城中的权贵,也不知是哪国来的贵人。 他黑粗的眉沉着,然眉眼微松,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侍卫摆手,立即便有人往下送上鲜花,台上的若水微微迟疑着,没料到自己的命运这么快就被决定了。 她忐忑的抬起头,入目是一片昏暗。 “若水姑娘,年芳十八,今夜相与五号公子。” “聘礼,一千金。” 传唤人高声传着一轮结果。 他一开口便是一个高价。 人们往往第一轮先从百金开始加价,然五号公子上来就是千金,想必他是对若水十分喜爱的,不过却是把别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台下的人也颇有几分怨言,少顷,一排排清冽香甜的玫瑰果酒送上来,人群渐渐被安抚。 “这可是清居新上的果酒啊,怎么在这云春来卖了?” “你忘了,这云春来本来的掌柜的就是郑家啊,清居可不就是郑家最大的产业之一啊。” “是是是,我怎么把这回事儿忘了。” …… 人群纷纷扰扰的讨论着,一个新焦点的出现,让他们很快忘了先前的不愉快,花会环节有序的进行着。 “你是东家,还要躲在这看表演?” 楼上侧边的隔间里,侧卷的竹帘下,传出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沈砚安瞥了一旁的郑陶陶,捏起一枚瓜子往嘴里填,神色淡然的看着楼下的歌舞,或唱或舞或弹,个个身怀绝技,才貌惊人,纷纷被人投花聘走。 郑陶陶“啧”了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表演,这可是花会,云春来三年里最能赚钱的活动啊。” “要想把这云春来从那神秘人手里抢回来,可不得暗地里好好参透一下人家的商业机密。” 沈砚安眉梢微挑,偏头道,“暗地里,你就怕没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这云春来的东家来了。” 他捏起身前杯盏,嗅着酒气的清香,“这果酒可是清居新上的独品,深受京业百姓喜爱啊。” 郑陶陶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我明面上是来参加花会的,暗地里才是来观察商业机密的。” 他一摆手毫不在意,“他们看不出来的了。” 台上铜锣一响,已轮到了今夜倒数第三位女子的出场。 “一定要表演才艺吗?” 幕布后,该在舞台中央出现的人迟迟未入,低回的声音轻问道。 老鸨默默白了她一眼又耐心劝道,“好姑娘,你看上台的哪个姑娘不是能歌善舞的。” “你要不行,哼个小曲儿也成啊。” 第一百零三章 草船借箭 她目色微寒,唇角擒起一抹冷笑,背脊挺拔的独立在台上。 呵,这便是南宫临要讨好的人吗? 高官富商,但能搭上一条线,这夺嫡之路便能顺畅许多。 美色诱人,他就不怕自己手中这块捏的死死的牌,会变成一把不要命的杀人利器。 不过即一一倒是惜命的,那人有没有命倒是不一定了。 她敛眸静立,现在此种境地,自己倒是并不在意手上再多沾些鲜血。 她一颦一笑都如石刻一般烙印在了沈砚安心里,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立时便想起了今日回府路上的波折。 沈砚安紧紧攥紧了拳头,南宫临,此人不杀,难以平愤。 台下叫价人又敲响一锤,“五公子,七千金!” “好!” 众人皆为这个大财主的阔绰欢呼,这欢呼声中也多有向沈砚安这方挑衅的意思,既然这美人他们得不到,那看这两人相争不下岂也算是一大趣事。 “五公子真是出手大方啊,咱们这位南荇姑娘今日可是最有风头了。” “现在聘礼已加到七千金,不知还有哪位公子对咱们南荇姑娘倾心的,还要加价吗?” 场内一时静默,众人皆看向沈砚安一侧的隔间。 “砚安,”郑陶陶捣了捣他,偏头道,“你还加价吗?” “七千金,”沈砚安喃喃道,“自奚国而来,路途跋涉,不可能全带来实矿金子。” “沈砚安,你自言自语什么呢,到底还加不加价了?” “加。”沈砚安抬眸按铃,清冷的声音不重不小的落下,“十万金。” “十万金?这公子是什么人,竟拿的出十万金。” “怕别是奚国来的人吧。” “这可说不准。”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人也愣住了,五公子那方的动作也顿住。 她上下打量着即一一的身段,便是不摘面帘也难叫人挪开眼啊,她咬了咬牙,“行吧。” “还有,把灯关了留一个,让乐师合我的调子。” “行行行,都依你,快上台吧,我的小祖宗。” “外面那些贵宾可不是我们能开罪的起的啊。” 少顷,无端燥燥的大堂里终于传出一句清亮的声音,犹如夜莺啼鸣,划破长空。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低回的声音顿住,灯光忽然暗下,半瞬之间,台上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灯光,微亮之间,窈窕身姿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 灯光将人包围起来,黛紫色的纱裙衬着雪白的肤色,仿若空谷幽兰,忽而从山间飘来 复而,丝竹声与歌声一同响起, “雨霖铃,不过思离人~” “我却写~那心中恨。” “眼前坟~草木已深~我却还记送星辰。” 皓腕微翻,随着乐声舞动,即一一柔软的腰肢在轻盈的动作下更显勾魂,一动一舞,皆如风中烟柳,自然天成。 “还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种情根~流言蜚语句句是无情刃~” “见人来问~只答缘浅缘深,流年不利添痴嗔,怎敢怪红尘~” 她隐隐暗含哀怨的清冷歌声,似失意女子的呢喃细语,犹如黑夜江面上的一簇火苗,孤零零地,却又坚定的消失。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一曲终了,这人究竟是入了台下人的魂。 “好!”不知是谁大大喝彩了一声,大堂里瞬间热闹起来,呐喊声喝彩声和无数数不清的鲜花扔上台来。 郑陶陶看得眼都直了,身侧的沈砚安却偏偏闭幕凝神,好似没听到那婉转的歌声一般,对他来说,若不是郑陶陶,这云春来本也不是该来的地方。 “哎哎,”他推搡了沈砚安一手,“快看!那坐在正位上的公子又看上这个姑娘了。” 沈砚安微微抬起眼皮,瞥了眼侧对面处正附身低语的侍卫,那一侧是又一箱沉甸甸的金子闪过。 “有钱人啊,”郑陶陶托着下巴感叹道, “这按规矩一人只能挑一个,除非你给的钱绝对多。” “他要是再挑了这位姑娘,前头那一千金可就白花了,这位公子家莫不是开了金矿的,把金子当白银使啊。” “能让郑家当家觉得富贵而不可及的人,或许还真是开金矿的。”沈砚安目色一凛,方才金子一闪而过时,他看到了上面特有的标识。 “那上面是奚国的图腾,奚国多产矿石,金矿也是不在话下。这位怕是奚国来的哪位大人物了。” “奚国人?”郑陶陶双手抱胸,靠在背椅上,双眼半眯,“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竟还敢到我大邺京都来,脑袋是让驴踢跑了吗?” “小声些罢,莫不是还想再与他们打个三年五年。” “切,我大邺乃是中原大国,谁屑得与他们这等小人打什么无谓之仗。” 郑陶陶睨了一眼往下送钱的人,唇间嘲讽更甚,“不过这蛮地之人眼光还真是高。” “看上了一出场的那位若水不说,现下又看上了这个,身段风骨出众,连才情也是最别具一格的。” “叫什么南…”他凝眉拿了桌上的名单,舒声道,“南荇。” “她可算是今年最为出众的一个了,也不知这老鸨从哪里找来的新人,竟要落到这奚国人的……” 他话未落,只见沈砚安夺过自己手中的名单,上面的名字好像让人心头一慌。 沈砚安的目光极速的寻找着台下的人,身体一僵,生生在那儿顿住。 “五号公子,聘礼,三千金还有哪位公子要加价的吗?” 高亢的声音响遍整个大堂。三千金!这位一掷千金的公子又给出了开局的最高价,不过诚然,云春来的这个货色的确值这个价。 “五千金!” 直接两千金的加价实在是罕而难见,价格抬高到这个关头,能再以高价加价的已然不是普通人。 “你疯了吗!”郑陶陶面容焦急的一把抓住沈砚安,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这可是金子啊,五千金,咱们哪来的钱去付。” “不过是一个女人,你都有即姑娘了还不知足吗?”郑陶陶挤眉弄眼,下面默默伸手去探叫价的摇铃。 沈砚安一把压住他的胳膊,目色一冷,“你是东家,难道连这点钱也没有吗?” “我?这可是你要的人!”郑陶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砚安却脸色凝重,仿佛站在那上面的是什么人似的。 第一百零四章 被刺瞎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奚国之人已经闹翻了天。 活生生的五皇子叫人刺瞎了眼睛,论谁也说不过去。 不过南宫临的袭爵之事在即,京业城中也听不到别的消息了。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一双凤眼斜上邢玥架在即一一脖颈上的刀,道,“小心点,把她划伤了可就没人喜欢了。”“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 她目色微寒,唇角擒起一抹冷笑,背脊挺拔的独立在台上。 呵,这便是南宫临要讨好的人吗? 高官富商,但能搭上一条线,这夺嫡之路便能顺畅许多。 美色诱人,他就不怕自己手中这块捏的死死的牌,会变成一把不要命的杀人利器。 不过即一一倒是惜命的,那人有没有命倒是不一定了。 她敛眸静立,现在此种境地,自己倒是并不在意手上再多沾些鲜血。 她一颦一笑都如石刻一般烙印在了沈砚安心里,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立时便想起了今日回府路上的波折。 沈砚安紧紧攥紧了拳头,南宫临,此人不杀,难以平愤。 台下叫价人又敲响一锤,“五公子,七千金!” “好!” 众人皆为这个大财主的阔绰欢呼,这欢呼声中也多有向沈砚安这方挑衅的意思,既然这美人他们得不到,那看这两人相争不下岂也算是一大趣事。 “五公子真是出手大方啊,咱们这位南荇姑娘今日可是最有风头了。” “现在聘礼已加到七千金,不知还有哪位公子对咱们南荇姑娘倾心的,还要加价吗?” 场内一时静默,众人皆看向沈砚安一侧的隔间。 “砚安,”郑陶陶捣了捣他,偏头道,“你还加价吗?” 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才时,反而掉进了这坑。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沈侯爷在忠肃侯府,你拿进宫腰牌做甚。”郑大学士夺过她腰间的牌子,沉眉道,“你是世家千金,万不能去找那女子,有失身份,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女儿做不了的事情,为父替你去,一定要这忠肃侯堂堂正正,圆圆满满的当着众人给你一个解释。” …… 已近晚暮,南宫勋将前些日子白石岭的结案文书交上去,获了皇帝一大好评,他是个武将,却将事件条理分析的清清楚楚,想是近日读书颇有成效。皇帝为他亲点的那几位老师,皆是文臣元老,此次也皆受到了赞扬褒赏。 南宫勋此种文臣武将的配置,堪比太子的规制,皇帝用意如此明显,朝臣们自然都懂,无甚门派可站的小官们,此时已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归入到了南宫勋夺嫡的派别。 而所谓朝廷支柱的重臣,除几位朝廷元老外,皆是南宫临身边的人。 可见当日永宁王结交有多为广泛,皇帝当时未甚在意那些门客,启用人 第一百零五章 入狱 即一一作死,把自己作进了官府的大牢里,不过那一身的西域服饰和艳丽的妆容,让她一直维持在南荇姑娘的名号下,这罪毕竟是南荇姑娘所犯,同太医院的尚医监有何等关系呢。 所以她一人半缩在潮湿的枯草上时,并无半分忧虑之感。 这块捏的死死的牌,会变成一把不要命的杀人利器。 不过即一一倒是惜命的,那人有没有命倒是不一定了。 她敛眸静立,现在此种境地,自己倒是并不在意手上再多沾些鲜血。 她一颦一笑都如石刻一般烙印在了沈砚安心里,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眼时,立时便想起了今日回府路上的波折。 沈砚安紧紧攥紧了拳头,南宫临,此人不杀,难以平愤。 台下叫价人又敲响一锤,“五公子,七千金!” “好!” 众人皆为这个大财主的阔绰欢呼,这欢呼声中也多有向沈砚安这方挑衅的意思,既然这美人他们得不到,那看这两人相争不下岂也算是一大趣事。 “五公子真是出手大方啊,咱们这位南荇姑娘今日可是最有风头了。” “现在聘礼已加到七千金,不知还有哪位公子对咱们南荇姑娘倾心的,还要加价吗?” 场内一时静默,众人皆看向沈砚安一侧的隔间。 “砚安,”郑陶陶捣了捣他,偏头道,“你还加价吗?” “七千金,”沈砚安喃喃道,“自奚国而来,路途跋涉,不可能全带来实矿金子。” “沈砚安,你自言自语什么呢,到底还加不加价了?” “加。”沈砚安抬眸按铃,清冷的声音不重不小的落下,“十万金。” “十万金?这公子是什么人,竟拿的出十万金。” “怕别是奚国来的人吧。” “这可说不准。”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人也愣住了,五公子那方的动作也顿住。 ,她费了大劲,即一一却是动亦未动。 “我不摘面帘,这是条件。” 但说所有上台的姑娘虽都带着面帘,但是在台下人送花过后,她们往往会将面帘摘下来,借以让后面的人把出价提高。 但即一一却要不摘面帘,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一想到会白白流失几百金,这心都要碎成渣渣了。但这不懂规矩的女子好歹是公子送来的,这些年可难得有姑娘是被阿无姑娘亲自带着公子的腰牌送来的,这总不好拂了公子的面子啊。 她上下打量着即一一的身段,便是不摘面帘也难叫人挪开眼啊,她咬了咬牙,“行吧。” “还有,把灯关了留一个,让乐师合我的调子。” “行行行,都依你,快上台吧,我的小祖宗。” “外面那些贵宾可不是我们能开罪的起的啊。” 少顷,无端燥燥的大堂里终于传出一句清亮的声音,犹如夜莺啼鸣,划破长空。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扣我心门,唤我名温吞~~” 低回的声音顿住,灯光忽然暗下,半瞬之间,台上忽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灯光,微亮之间,窈窕身姿隐隐绰绰的显现出来。 灯光将人包围起来,黛紫色的纱裙衬着雪白的肤色,仿若空谷幽兰,忽而从山间飘来 复而,丝竹声与歌声一同响起, “雨霖铃,不过思离人~” “我却写~那心中恨。” “眼前坟~草木已深~我却还记送星辰。” 皓腕微翻,随着乐声舞动,即一一柔软的腰肢在轻盈的动作下更显勾魂,一动一舞,皆如风中烟柳,自然天成。 “还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种情根~流言蜚语句句是无情刃~” 何?”台子正中的帘子里,一侧的侍卫垂首问道。 男子衣着华贵,但并不像京业城中的权贵,也不知是哪国来的贵人。 他黑粗的眉沉着,然眉眼微松,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侍卫摆手,立即便有人往下送上鲜花,台上的若水微微迟疑着,没料到自己的命运这么快就被决定了。 她忐忑的抬起头,入目是一片昏暗。 “若水姑娘,年芳十八,今夜相与五号公子。” “聘礼,一千金。” 传唤人高声传着一轮结果。 他一开口便是一个高价。 人们往往第一轮先从百金开始加价,然五号公子上来就是千金,想必他是对若水十分喜爱的,不过却是把别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台下的人也颇有几分怨言,少顷,一排排清冽香甜的玫瑰果酒送上来,人群渐渐被安抚。 “这可是清居新上的果酒啊,怎么在这云春来卖了?” “你忘了,这云春来本来的掌柜的就是郑家啊,清居可不就是郑家最大的产业之一啊。” “是是是,我怎么把这回事儿忘了。” …… 人群纷纷扰扰的讨论着,一个新焦点的出现,让他们很快忘了先前的不愉快,花会环节有序的进行着。 “你是东家,还要躲在这看表演?” 楼上侧边的隔间里,侧卷的竹帘下,传出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沈砚安瞥了一旁的郑陶陶,捏起一枚瓜子往嘴里填,神色淡然的看着楼下的歌舞,或唱或舞或弹,个个身怀绝技,才貌惊人,纷纷被人投花聘走。 郑陶陶“啧”了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表演,这可是花会,云春来三年里最能赚钱的活动啊。” “要想把这云春来从那神秘人手里抢回来,可不得暗地里好好参透一下人家的商业机密。” 沈砚安眉梢微挑,偏头道,“暗地里,你就怕没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这云春来的东家来了。” 他捏起身前杯盏,嗅着酒气的清香,“这果酒可是清居新上的独品,深受京业百姓喜爱啊。” 郑陶陶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我明面上是来参加花会的,暗地里才是来观察商业机密的。” 他一摆手毫不在意,“他们看不出来的了。” 台上铜锣一响,已轮到了今夜倒数第三位女子的出场。 “一定要表演才艺吗?” 幕布后,该在舞台中央出现的人迟迟未入,低回的声音轻问道。 老鸨默默白了她一眼又耐心劝道,“好姑娘,你看上台的哪个姑娘不是能歌善舞的。” “你要不行,哼个小曲儿也成啊。” 第一百零六章 谁来救她 钥匙松动的时候,她以为是南宫临大发慈悲放人了,却是另一女子被锁了进来。 “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一切都是大皇子搞的鬼。和我半分关系也没有啊。” “美色当前,换做是我,断胳膊断腿也要上啊。” “怕别是奚国来的人吧。” “这可说不准。” 台下议纷纷的议论声之间,一直坐在沈砚安身旁的郑陶陶一时却不见了踪影,侧对面那昏暗的卷帘后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公子好气魄。” “只不过要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有些小题大做了罢。”一万金买一个青楼的女子即便是在花会上也算是上线,可二人相争不下,五公子不再加价,反而与他交谈起来。 “我的人,公子一两句话轻易还要不走。”沈砚安冷声,并不给他客套上的面子,清冷的声音恍如隔世般让即一一目色一顿,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扬起头,有些不太确定。 木台的左下侧,人群挤的乌泱乌泱的一角处,有一张小小的木桌,桌前人虽年少,但气度不凡,但在这热闹喧哗的情景里,他带着黑短的帷帽并未引人注目。他浅饮着杯中酒,目中笑意淡下去,嘴角微沉,“有意思。” “现在便说人家姑娘是你的人,中原公子都是这样轻浮的吗?”此言一出,或许台下众人不确定他的身份,可沈砚安却是心知肚明了,这隐隐耳熟的声音。 来人,分明是奚国的五皇子。 王后幼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国师的闭关弟子。 “我愿与十公子同出一万金,剩下的抉择全权交由南荇姑娘决定,选谁与否,全凭姑娘心意。”他目光自信的看向台下佳人,拍了拍手。 “一万金。据我所知,花会聘礼达到一定数额时,是要先见金子,再放人的。”他话落,台下早已备好的人抬了一小箱金子上去,人便已到了叫价人面前,台下人匆匆瞟了一眼也看不清,只觉黄灿灿一片,怕是一箱当有百金。 随身带着百金的大人物,非富即贵,这十与五怕不是都是奚国来的富商罢。 “这是黄金百两,不妨请南姑娘看看,满意否?” 即一一略了眼身侧的百两黄金,目光下意识的看向沈砚安那侧,虽看不清,但余光里一个人影的出现倒是让她确认了心中猜想。 她自然的偏过身子,努力避开紧紧往台上来的郑陶陶,她不是怕成为别人眼中彻头彻尾的渣女,只是要解释起来麻烦得很,尤其是对郑陶陶这样误会接二连三来的人。便是说破了天,估计也不会信她。 灵魂穿越,这事儿说了自己都不信呢。 “呐,这是楼上十公子的聘礼,拿去拿去。”郑陶陶气喘吁吁的将手中锦囊扔给台上的人,随便找了个位置一放,就去喘口气了。 比起五公子沉甸甸一箱的金子搬上来,这小小的一个锦囊显得磕碜了些,不过里头的数字却是十分美好。 “黄金一万两!我们十号公子上来给了黄金一万两。”叫价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雨霖铃,不过思离人~” “我却写~那心中恨。” “眼前坟~草木已深~我却还记送星辰。” 皓腕微翻,随着乐声舞动,即一一柔软的腰肢在轻盈的动作下更显勾魂,一动一舞,皆如风中烟柳,自然天成。 “还记得当年惊鸿一瞥种情根~流言蜚语句句是无情刃~” 何?”台子正中的帘子里,一侧的侍卫垂首问道。 男子衣着华贵,但并不像京业城中的权贵,也不知是哪国来的贵人。 他黑粗的眉沉着,然眉眼微松,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侍卫摆手,立即便有人往下送上鲜花,台上的若水微微迟疑着,没料到自己的命运这么快就被决定了。 她忐忑的抬起头,入目是一片昏暗。 “若水姑娘,年芳十八,今夜相与五号公子。” “聘礼,一千金。” 传唤人高声传着一轮结果。 他一开口便是一个高价。 人们往往第一轮先从百金开始加价,然五号公子上来就是千金,想必他是对若水十分喜爱的,不过却是把别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台下的人也颇有几分怨言,少顷,一排排清冽香甜的玫瑰果酒送上来,人群渐渐被安抚。 “这可是清居新上的果酒啊,怎么在这云春来卖了?” “你忘了,这云春来本来的掌柜的就是郑家啊,清居可不就是郑家最大的产业之一啊。” “是是是,我怎么把这回事儿忘了。” …… 人群纷纷扰扰的讨论着,一个新焦点的出现,让他们很快忘了先前的不愉快,花会环节有序的进行着。 “你是东家,还要躲在这看表演?” 楼上侧边的隔间里,侧卷的竹帘下,传出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沈砚安瞥了一旁的郑陶陶,捏起一枚瓜子往嘴里填,神色淡然的看着楼下的歌舞,或唱或舞或弹,个个身怀绝技,才貌惊人,纷纷被人投花聘走。 郑陶陶“啧”了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表演,这可是花会,云春来三年里最能赚钱的活动啊。” “要想把这云春来从那神秘人手里抢回来,可不得暗地里好好参透一下人家的商业机密。” 沈砚安眉梢微挑,偏头道,“暗地里,你就怕没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这云春来的东家来了。” 他捏起身前杯盏,嗅着酒气的清香,“这果酒可是清居新上的独品,深受京业百姓喜爱啊。” 郑陶陶扯了扯嘴角,“你懂什么,我明面上是来参加花会的,暗地里才是来观察商业机密的。” 他一摆手毫不在意,“他们看不出来的了。” 台上铜锣一响,已轮到了今夜倒数第三位女子的出场。 “一定要表演才艺吗?” 幕布后,该在舞台中央出现的人迟迟未入,低回的声音轻问道。 老鸨默默白了她一眼又耐心劝道,“好姑娘,你看上台的哪个姑娘不是能歌善舞的。” “你要不行,哼个小曲儿也成啊。” 第一百零七章 所谓”失踪“ “砚安,你从前可是对这些仗义执言、惩罚小人的事情最敢兴趣的,怎么病了一场,就前怕后也怕的了。”他嗔怪着,脑海冒出一个人影,“你就不该帮那什么大皇子夺嫡。” “打一开始就让他在那边城自生自灭算了,作何巴巴的派人上门找他,还去劝陛下把人接回来。” “陶陶。”沈砚安冷了一声,郑陶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敛了目色,语气软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您沈小侯爷大人有大量,就自己在这儿呆着消气吧。” “你去哪儿?” “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沈砚安目送着他离开,但脚下并没有动作,他知道郑陶陶还要处理云春来易主的事,而自己暂时也不能离开这里。 随着大堂的看客散尽,平日里歌舞升平的云春来又恢复了原状,饮酒对酌,谈笑风生,好不惬意。看台左侧戴着黑色斗笠的男子,显得有些不协调,在引人注目之前,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 云春来一密闭的包厢内,即一一被关在这里,伺候的人给她留了沐浴的热水,但她并没有动作,连面帘也没有摘,只不过是将原本摆在桌上的蜡烛,拿到了床榻边,人静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美人,可是久等了,”厚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房门被重重的推开,来人脚步稳健、轻便,像是练过武。略显粗犷的长相和外放之姿显然与京业的男子不同,即一一心里明白,靠硬攻,今日怕是得不了什么好结果。 她轻轻一侧,躲过五公子不安分的手掌,来人倒也不恼,一屁股就坐在她旁边,“怎么,第一次,南荇姑娘害羞了?”他笑着勾起了即一一白嫩的下巴,面帘下那精致白皙的下颌引得人心一纠,浑浊的眼中是明显的欲望。 即一一微凉的手指搭上人带着粗茧的大手,翻手挑开,眼中带媚,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既不是害羞,那还等什么,京业美人的味道,想来定是极佳。”五公子被着轻轻一字迷晕了眼,动作不再是抑制。 即一一任由着五公子靠近自己,难闻的汗渍让她眉头一蹙,对着那人的耳畔冷不丁的吐出一句话,“不是害羞。” 眼前人动作顿住,倒也是个聪明的,立时目色一冷,伸手就拽出即一一的胳膊来看,果然,那京业女子为着守宫的朱砂不在。 即一一看着这位五公子气的逐渐姹紫嫣红的脸,诡异的笑出了声,嘴角带着嘲讽和怜悯,激的他愤而起身,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意料之中的打翻了烛台,丝苗般的火焰在地上苦苦挣扎,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反而是轻巧避开的即一一让人瞪大了眼睛。 即一一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佯装做委屈,仿佛刚才笑的人不是她,“公子这是做什么,南荇即便不是完璧之身,好歹也是我家公子忍痛割爱让出来的。” “五公子作何如此对我。”她那一喉咙哭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处女情结啊,也不知道这样堂堂身份的男子,是受了什么心理创伤还有这样的情结。若说美人何处没有,会来这样的场合花大价钱买人的人,他们买的可不就是一个情结。 对此,即一一还真是觉得不堪入目,追求寻花问柳的不少,痛骂女子不贞的人更是不少,这世间仿佛所有的尊严、地位都是专门为了男子而设的呢。 “公子?”眼前人冷哼一声,大嚷着骂骂咧咧起来,“狗娘养的的东西,他算什么玩意敢骗本宫!” 本宫?即一一微愣,眼前这人的身份可非高官富商这么简单了吧,除了皇室中人,谁还能自称本宫。他是别国的皇子? 她身后,火苗已不可预见的速度迅速向床帘攀升着,五公子气不过,看着火苗也不过,便和即一一争执起来,她没想到这人不直接去找南宫临的麻烦,反而先找上自己的了。 “你给我过来!我花了钱,你今夜就是我的人,想跑门儿都没有!”他显然变得有些暴躁,不由分说的就扯开了自己的衣服,向即一一奔过来。 即一一侧身一转,避到了窗户一侧,身后的架子一个不稳被自己撞到,清脆的瓷器声显得这处动静越大,门外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不好!”即一一失算,突然,人猛地扑了上来将她压倒,一只粗手压住即一一的双手,另一只手急切的扯着她的衣衫,这单薄的黛紫色纱裙不过薄薄一层,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动作。 即一一立时脑袋充血,小腿一勾狠狠地打上了五公子的背部,趁人一晃,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腕间两枚银针滑落,被她紧紧捏在手里,一个反扑跪身,膝盖压在他的胃腹处将人钳制住,手中银针借着惯力狠狠刺向他的眼睛。 “啊!!”银针与柔软的晶体擦过,五公子狼嚎大叫,眼睛里汩汩冒出血来,他双手捂着头毫无反抗之力。多亏他那刺破天际的喊声,即一一现在差不多要叫人包围了。 她冷冷的瞥了地上人一眼,没来得及砍了他那双脏手还真是可惜,觉得给他留了只眼睛的自己还真是仁慈,“变态,还是狗咬狗适合你们。” 甩下一句话,人,毫不犹豫地从三层的木楼高处跳下来,借着楼下铺子搭着的棚子,她轻盈落了地,顺势向小巷中躲了起来。 “杀人了,有人杀人了!快去抓人了!”不知是谁,忽然这么大喊了一声,云春来忽然就叫嚷了起来,该跑的跑,该藏的藏,自然,跑出来追即一一的人也不在少数。 沈砚安在窗边瞥见往前追逐的人马时,即一一的影子竟直直朝着官府的方向跑去。他敢确定,自己曾日日带出来认路的人是知道如何从这儿回到侯府,也知道那条小巷唯一的通道便是官府。 当初去寻马帮,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 突然被纠起来的心缓缓送了下来,沈砚安没有起身随着追铺的人去救人,而是转身上了楼。 第一百零八章 大皇子要倒台了 即一一目色微动,只听得上头清冷的声音缓缓落下,“只愿南荇姑娘能行心中所愿,莫要因旁事乱了自己的看法。”沈砚安站起身,模糊的身影走到栏杆边,隐隐可以看清他腰上的云纹黑锦腰带,“这一万金若能换了姑娘一日自由,也便不算什么。” 这口气语调分明就是那个下午才与即一一分开的人——沈砚安,他认出了自己是她心里可以肯定的事情。 即一一抬眸,隔着嘈杂的人群和昏暗的灯光看向帘后人,像是隔了远山与深海,深深福了一礼,银铃叮当作响,楼上人听得清彻。“十公子厚爱,南荇今日怕是担不起了。“ 她直接了当的没有婉转的拒绝了他,在这悬崖之上的一根稻草便如水中浮萍散去。沈砚安泛酸的心脏好像被什么狠狠捏了一把,难受的厉害。 她的性子,总是如此倔强,倔强到让人心冷。 …… 微寒的空气里,雪花从头顶飘落,沈砚安捏住眼前人的手腕,雪亮的匕首下,胸前血汩汩的流着。 “一一,不要去。”他的语气,是极真挚的恳求,在那个大雪之夜,他恳求她不要离开,却没想到自此再无见过这幅容颜。 “杀了你,是我最后的任务。”即一一微颤着松开了满是鲜血的手,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声音定定道,“侯爷,你不会死的,而我会回来。” 她笑着,如同雪后灿烂的太阳,目中是殷殷的期待和期盼已久的释放,转身离开的脚步坚定而又决绝。 “等我。” 一句话,一个人,他等了几十年,可始终没有等到那笑颜如花。 …… 沈砚安攥紧了拳头,一口话被即一一噎在了嗓子眼里,此时他便明白了,自己有意透露身份,而她的拒绝,正是因为要用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所以才不愿让自己插手。 悠扬的声音传到卷帘后,五公子满意的笑了。 “五公子抬爱,南荇却之不恭。”即一一伸手,接过了叫价人手中的另一朵鲜花,如此一来,首轮出场的若水就被轮空,依照云春来不会放过一分钱的做法,若水自然被出价排名第二高的公子带走了。 看样子,是个外地来的贵人。 即一一自然便被五公子的人带到了楼上的包房,纵使这些高管富商买了云春来的这些女子,也不过是买了她们的初夜,人,自然是不能带出云春来的。 不过,此中常有女子第二日就莫名其妙的失踪,云春来找不到人,官府也是没辙,事儿也就这么晾着了,毕竟这云春来不是没人打着逃跑的心思的,老鸨一次性赚够了钱所幸也就当做放人一马了。 可唯有即一一知道,这钱定是进了南宫临的口袋,而南宫临不会轻易放过所谓“逃跑”的人,她半眯着眸子,随人进了一片装饰华贵的楼层。 郑陶陶凑到沈砚安身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瘪了瘪嘴道,“这下好了,人姑娘不选你,白白让我打了别人一拳。” 沈砚安收回思绪,语气忽而放得沉稳下来,“你打了别人,不吃亏。“他简略的话语隐隐有调侃的味道。 处女情结啊,也不知道这样堂堂身份的男子,是受了什么心理创伤还有这样的情结。若说美人何处没有,会来这样的场合花大价钱买人的人,他们买的可不就是一个情结。 对此,即一一还真是觉得不堪入目,追求寻花问柳的不少,痛骂女子不贞的人更是不少,这世间仿佛所有的尊严、地位都是专门为了男子而设的呢。 “公子?”眼前人冷哼一声,大嚷着骂骂咧咧起来,“狗娘养的的东西,他算什么玩意敢骗本宫!” 本宫?即一一微愣,眼前这人的身份可非高官富商这么简单了吧,除了皇室中人,谁还能自称本宫。他是别国的皇子? 她身后,火苗已不可预见的速度迅速向床帘攀升着,五公子气不过,看着火苗也不过,便和即一一争执起来,她没想到这人不直接去找南宫临的麻烦,反而先找上自己的了。 “你给我过来!我花了钱,你今夜就是我的人,想跑门儿都没有!”他显然变得有些暴躁,不由分说的就扯开了自己的衣服,向即一一奔过来。 即一一侧身一转,避到了窗户一侧,身后的架子一个不稳被自己撞到,清脆的瓷器声显得这处动静越大,门外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不好!”即一一失算,突然,人猛地扑了上来将她压倒,一只粗手压住即一一的双手,另一只手急切的扯着她的衣衫,这单薄的黛紫色纱裙不过薄薄一层,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动作。 即一一立时脑袋充血,小腿一勾狠狠地打上了五公子的背部,趁人一晃,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腕间两枚银针滑落,被她紧紧捏在手里,一个反扑跪身,膝盖压在他的胃腹处将人钳制住,手中银针借着惯力狠狠刺向他的眼睛。 “啊!!”银针与柔软的晶体擦过,五公子狼嚎大叫,眼睛里汩汩冒出血来,他双手捂着头毫无反抗之力。多亏他那刺破天际的喊声,即一一现在差不多要叫人包围了。 她冷冷的瞥了地上人一眼,没来得及砍了他那双脏手还真是可惜,觉得给他留了只眼睛的自己还真是仁慈,“变态,还是狗咬狗适合你们。” 甩下一句话,人,毫不犹豫地从三层的木楼高处跳下来,借着楼下铺子搭着的棚子,她轻盈落了地,顺势向小巷中躲了起来。 “杀人了,有人杀人了!快去抓人了!”不知是谁,忽然这么大喊了一声,云春来忽然就叫嚷了起来,该跑的跑,该藏的藏,自然,跑出来追即一一的人也不在少数。 沈砚安在窗边瞥见往前追逐的人马时,即一一的影子竟直直朝着官府的方向跑去。他敢确定,自己曾日日带出来认路的人是知道如何从这儿回到侯府,也知道那条小巷唯一的通道便是官府。 当初去寻马帮,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 突然被纠起来的心缓缓送了下来,沈砚安没有起身随着追铺的人去救人,而是转身上了楼。 第一百零九章 朝堂闹事 远远地,传出来狱卒的脚步声,即一一身子正靠着潮湿的墙壁,听见动静,她双眼半睁,等着来人走近的那一刻。 她“唰”地站起身,人却忽然僵住,鼻尖的茶木香气明确的告知着来人身份。 “南姑娘,有人来带你出去了。”狱卒将门锁打开,来人脚步稳健、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明显让人感受到了他的着急,她就静静站在那儿,被扑了个清香盈怀。 他身后,狱卒留下没有上锁的铁锁,转身离开了。 只一个恍如隔世的相望,热烈的吻便铺天盖地的袭来,沈砚安轻探着她的味道,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眼前的温软,像是孩子面对失而复得的宝物,热烈而又轻柔,即一一突然慌了神,脑海里满满是那一双如墨深沉的眼瞳,心里酸涩的难捱却又欣喜交杂,她好像清晰的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一块牢固的墙悄悄塌了一块。 那一瞬间,不再是被动的迎受,她主动的回应,让沈砚安一时忘了分寸。 他们微喘着,望着对方的眼睛。 “侯爷,”即一一轻轻开口,被拢在怀里的声音出人意外的有些哽咽,熟悉的温度握住她的小手,轻轻将她手中的几枚银针抽出来,痒痒的感觉从掌心划过。莫名的,她竟“唰”地脸一红,若不是此处灯光昏暗,即一一怕是要找个地洞钻下去。 方才纠缠成这样脸都没红,怎么现在碰了下手就燥热的厉害,真没出息。 “以后偷袭别用这个,容易伤着自己。”沈砚安摊开手,竟多出了两根沾着干枯血迹的银针,这不是,那日她在云春来刺伤人用的吗。 即一一微愣着,沈砚安却掏出一个手环来为她戴上,轻柔的话落在耳边,“你知道我那日在楼上不是吗?” “好了。”他费劲的替她戴好了一个银玉色的手环,从外头看上去像个玉镯子,可里面却是朝内蜷缩着的像卷尺一样的形状,“这是把匕首,做法和我腰上的软剑一样,不过更掩人耳目一些。”他捏着即一一的手放在环口的不明显交际处,一按,玉镯子登时变成了直挺挺的一柄精小的匕首,没有传统的剑柄,而是把无刃微缩的暗扣部分当做了柄首。 它通体白净水润,远看上去就像拿了一块成色上好的玉石,却看不出是一把伤人利器。 “做这匕首费了些时日,来接你出去也费了些时间,抱歉,我没能送封信来让你安心。”沈砚安复又帮她把镯子戴好,声音低低的,有些自责。 即一一摇了摇头并不在意,有一团疑云堵在了自己的胸口,她隐隐确信着,却又不敢信,“你是不是,“ “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夜,大皇子府外忽然被层层围住,金刀禁军不由分说的就分别围住了内外两个院子。 “你们是谁!”南宫勋披着外衣,从里屋走出来,打眼便看见了忠许手中的圣旨,明晃晃的黄色,在微寒的夜色中显得有些似曾相识。 “奉,仁孝昭德皇帝,诏曰,大皇子南宫勋不辩是非,办事不力,使伯爵之子铃铛入狱,有损皇室与宗室之和睦,坏天子之威名,特命其禁足府中半月,不得参理朝政,无诏不得出,以儆效尤!“ “钦此!” 忠许合上圣旨,面露难色的递过去,将地上的人扶起来,“殿下莫怪罪,这也是陛下的旨意,杂家也插不上话。” “委屈您了。” 如日中天了月余的大皇子一朝禁足,不过短短一夜,在京业百姓眼里,这怕又是变了个天。 而一向消息灵通的忠肃侯府,此刻,却像堵闭了视听一般。 沈砚安房里,即一一仍旧裹着他的黑袍子,喝了满满一大杯姜茶。 “京兆尹的牢房阴冷,我让人先煮了些姜茶给你暖暖身子,待会儿让府医给你开些驱寒的药,熬好你喝点。” 沈砚安替她裹了裹被子,拧眉道,“你身子弱,可不要再落下病根。” “内里虚寒,穿再多衣裳裹着也没用啊。”即一一挡住他还要去抱被子的手,无奈摇了摇头,“侯爷可忘了,我也是个大夫,还是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呢。” “是,可都说医者难自医,”沈砚安推开她的手,执意又给人加了床被子,即一一这模样活像个大粽子。 沈砚安侧坐在她身侧,不甘心的将被子拉的更紧,“你就算是陛下亲封的尚医监也没有理由糟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怎么,侯爷还怕我早死啊?”即一一逗弄似的说出这句话,可笑却僵在嘴边,话一开口自己就后悔了,她明明记得沈砚安当日字字句句都是生怕自己死了。 “我怕的很呢。”沈砚安扯了扯笑,又替她倒了满满一杯姜茶交到手里,大手紧紧的裹着她的细手,语气轻和,“所以啊,你得好好活着,不然小心我到时候变成厉鬼跟在你身后不放。” 即一一被逗笑,门外忽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姑娘,姑娘你回来了!” 一听这声音便知是樱桃,她一跨进门槛便是飞扑过来,险些将即一一这副粽子装扮撞倒在地上,“呜呜,姑娘樱桃都想死你了。” “你一声不吭的跑去庄上采药,也不带我们,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采药? 即一一眉梢微挑对上沈砚安的目光,他目色一撇,这谎话可不是自己编的,门侧的阿无中了枪,这事情却是是她编的,不然可要如何给沈府的人解释即一一被关进了京兆尹府的事情。 阿无信步过来,第一次规矩的给即一一福了礼,“姑娘,你回来了。” 即一一松开紧紧抱着自己的樱桃,冲着目色微闪的阿无点了点头,她淡漠的眼神下面难得有一丝愧疚之情,瞥见那仍旧别在腰间的弯刀,即一一想着,若不是这柄刀的情谊,可能她连这半分的愧疚之情也得不到吧。 “你们先带姑娘回去,稍候本侯差人将驱寒的药方送过去,记得明日一早熬给她喝。” “是,侯爷。” 第一百一十章 无情枉作深情 南宫临一时没有动作,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动手,毕竟自己的命就悬在他的指尖,就算是弃子,也得死了再抛弃。而沈砚安一时没有传来消息,定是另有打算,她冥冥之中觉得,那夜沈砚安没有再继续强求自己的选择,好像是看懂了自己要动手的心思。 而即一一之所以敢横冲直撞的跑来官府自首,决定性的原因还是沈砚安,她知道这人一定不会走,也笃定他此时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过最后的时候,即一一隐隐觉得一时的寂寞无声好像是刻意依靠着时间在消化什么。 即便如此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救出去,她也时刻用身上的银针提防着饭菜里的毒,纵然一般的毒还不死她,可难保南宫临一不高兴就会要了自己的命,谁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就魂归西天了呢。 想想突然猝死的自己,她觉得有些好笑。 蹲大牢的这几天,的确也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大前日,狱卒来给她送饭,莫名的提起了云春来花会稀奇这事,从前总有女子第二日莫名的失踪,今次倒好了,一个逃跑,一个直接坐牢了,还都是把人刺伤了的。 “官爷,你方才说那逃跑的叫什么名字?” “若水啊,这人命苦,这名起的也福薄。”狱卒将东西一一给她搁下,连小小一块馒头也摆放的整齐,“她是被人强迫去的云春来,为了逃出去,狠狠拿针把那官老爷的手给刺伤了,小小一根针叫她用的那个狠啊。” “听说被刺伤那人还是扬州大户人家来的公子呢。” “谢谢官爷啊。”即一一看着自己简洁却又干净的饭食,脱口道了谢。 那狱卒笑的眼睛咪咪的,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好好吃吧啊,明天我还给你送白面的馒馒。” 即一一笑了,笑着世间尚是坚守自己之人在多,比如好心对待囚犯的狱卒,勇敢做出选择的若水。 不过,还有些变来变去,找不清由头,光是在这儿旁观看着,就叫人捉摸不透了。 昨日,门锁松动的时候,即一一躺在枯草上猛地睁开眼睛,以为是来人放自己出去了,她眼睛一斜,却是看到对面空的牢房里被关进去了一个人,衣着华贵,面容桀骜不驯,看上去是个富贵的公子哥。 不过是眼睛有些不老实,被关在了大牢里,还大胆挑衅的往即一一身上瞄,若不是即一一带着面帘,一定丢一个最冷的脸色给他看,也好过此刻面对着墙,都觉得身后的目光刺痒的人难受。 近夜幕的时候,对面的公子哥被人接走了,即一一半抬着眼皮瞄了一眼,来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官兵,黑衣金刀,倒像是,大内的人。 是禁军。 即一一猛地睁开眼睛,沈砚安立时在脑中浮现,她直觉外头或许发生了什么事,腕间的银针痒了痒,自己或许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此时,淸居包间里, 沈砚安独身一人坐在案前,月白色的袍子衬的他身姿挺拔如松,如郎朗枝月,暗纹色无绣花的布料有些低调,木椅旁还搁了一个纯黑色的披风,看上去是要出门的样子。 桌上茶凉了又热,现下,已经是第三壶了。 “来了来了!,我来了!” 一阵风唰地就吹到沈砚安面前,绛紫色的衣角在他面前闪过,晃动出的香气让他鼻头一皱,“你这矫揉造作的能力比之宫中的贵妃都快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郑陶陶一屁股坐下,对着他今日的调侃,难得的没与沈砚安犟嘴,他猛灌了一口茶,道,“你先别急着笑话我,我可是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给你!” 瞥见沈砚安这身打扮和那黑袍子,他忽然顿住,“你穿成这样是要干嘛?” “哦,一会儿去办个事。”沈砚安若无其事的应道,“你先说要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郑陶陶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来一打厚厚的纸,“多亏你当日套的五皇子那句话,这些抛尸的证词我全拿到手了。” 当日在五皇子房里,除了为即一一除去障碍以外,还有就是为了说句话,“想必,五皇子也不愿这云春来花会年年都沾上不少人命。再加上南荇逃跑的事情传出去,这些话恐怕对谁来说都是不好听的罢。” 在劝五皇子将此事按下不表,先抓紧离开京业保全名声的时候,沈砚安说了这样一句话,而他突然生变的脸色也让自己确认了心中的猜想,那些所谓失踪的女子,不过是死在了他们玩虐的手下。 沈砚安接过纸张,上头是密密麻麻的供词和一个个鲜红的手印,“有了这些证词,就算南宫临入不了牢狱,至少也能让他把云春来这块骨头吐出来。“ “不止这些。”郑陶陶抬上来一个木盒子,一打开,一股腐臭的死尸味从里面传来,沈砚安凝神一看,竟是尚未腐烂完全的人骨头,“这些那些女子的尸骨?” 郑陶陶点了点头,屏息将盒子盖上,“呼,都怪地底太潮了,尸身没腐烂完全,味道有些重。”他挑眉笑道,“不过有了它们,这证据可就是板上钉钉了。” “其实你告诉我云春来背后那位公子是南宫临的时候,我都想把云春来拱手让人了,不过现在看上去该能让南宫临吃个大哑巴亏了。” 沈砚安眉眼一松,微含了笑意,“一向只知道散漫游玩的郑大少爷,能为夺回云春来做到这种份上,还真是不容易啊。” “要说是为了钱呢,去和南宫临杠上还真没必要。”郑陶陶轻叹了口气,将木盒子放到了一侧的木椅上,“这些姑娘实在死的可怜,我郑家的买卖虽然是为了挣钱,可断断不能为了身外之物害惨了那些活生生的性命啊。” “况且单是为着你,我也得拼了命的同那永宁王府斗不是。” 郑陶陶嘿嘿的笑着,眼窝下那一片黑黑的眼袋,衬的他哪还有京业第一风流公子的风范。 “天快黑了,你去睡会儿吧。“沈砚安起身,偏头道,”明日早朝见,我有事,先走了。“ “好。”郑陶陶浅浅应了声,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累得合上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真假假 他语气淡漠,总是没有过激的反应,南宫临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膈应的很。 “本世子不也是关心朝臣家事,这才多说了两句,”南宫临毫不顾忌姿容仪态,半靠在殿前的那石狮子的台上,又复那漫不经心之态,“所谓人之劣性,便是家花哪有野花香,小侯爷若是同好美色之人,不如改日去云春来相约,那里的美人可是一绝。” 沈砚安背脊挺拔,只侧目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烟柳之地,世子在这宣政殿门前还真是轻易说得出口。” “灯下黑,有何提不得?”南宫临玉扇轻摆,唇角轻勾,半眯的眼睛似是极为享受这后夏的清凉。 “本侯还有要事处理,便不与世子闲聊了,”无法觐见皇上与南宫勋求情,他也无意留在这儿逗留。 “告辞。” 南宫临远看着沈砚安离开的背影,狭长双眸中携的那一抹笑色忽而淡去,黑沉的瞳孔冷了几分,“邢玥,” “世子,”邢玥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低垂着眉应声。 “皇帝睡了,交待好忠许几个,轻易别放什么人进来。” “另外,让周奇写几篇折子递上来,怕是这南宫勋那里的火烧的还不够旺。” “是,属下领命。” …… 忠肃侯府, 即一一正半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这个时节上午的阳光没那么烈,暖人的紧,在牢里呆了几天身上就像是发霉了,得预防预防风湿骨痛了,即一一可不想某日再受蛊虫刁难的时候,还要忍着风湿病。 她方才提取了自己身上的血液样本,放在了药箱里,准备一会儿带去太医院研究研究,血液里还有些药物的残余,对于她研究出解药有很大的帮助,虽然这里器具不足,也没有专业的仪器,但并不影响山人自有妙计。 不过,即一一好像没有立即要出发的意思。 此刻,她正偏着头,微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侯爷,长璋被醉的一塌糊涂被扔在了淸居后院,我去郑府问了,郑公子昨夜分明住在府里,没同什人喝过酒。” 沈砚安刚一踏进门,侍卫便急急凑上来道。 “把人安顿好,等长璋醒了让他来找我。”他给人下了命令,脚步沉稳而快速的向里院走去。 他清楚的知道,把长璋灌醉不过是南宫临为了堵塞自己的消息来源搞的小把戏,他已经错失了在陛下面前进言的最好时机,现在只能另想办法救南宫勋出来。 清冽的药草香从鼻尖传来,他匆匆的脚步顿住,这才抬眼看向路前面,阳光倾洒的院子里,即一一见着他撑起身子,微微发亮的目光好像已经等他很久了。 “怎么在这里等?”沈砚安拿起一旁的毯子给她披上,顺势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侯爷不开心,是因为大皇子,还是永宁世子?”即一一撑起下巴看着他一进来就紧蹙的眉头,声音清脆,出言干脆。 她这幅毫不隐瞒的样子沈砚安却是不常见,比之一开始的模样,还是现在的即一一更甚得人心,沈砚安垂眸,紧皱的眉头缓缓疏开,“林昌的案子,你听说了?” “嗯,”即一一点了点头,目光瞥向端着药碗而来的阿无,“南宫临让她提醒我盯紧你的动作。” “今日侍卫出去找人时我又问了问,大概猜到了个大半。” “侯爷,姑娘。”阿无福礼,将药碗搁在了一侧的石桌上,侧身立在一旁。 即一一端过药碗,顿也不顿的一口闷了进去,喝完就往嘴里塞了片果脯,嘴里还嚼着东西,她也不在意就开始说话,“听闻林昌生性好色,荒淫无度,大皇子殿下怎得会抓错了人?” 闻言,阿无目色一凛,耳朵不自觉的竖起来。 “那对夫妻本来已经咬定林昌玩弄民女,害死了不少人,妻子吕湘也是受害人之一。这本来是薛青青惨死之案的唯一线索,也是唯一能拉林昌下水的证据。”沈砚安应声,语气中是清晰的落寞,“可未料得到了堂上,那对夫妻却唯唯诺诺,说话的方式就像是被人逼迫了一般。” “大理寺卿察觉到情况不对,又因这是皇子带来的证人,他只能立时上报陛下。” “宣政殿里亲传那对夫妻来问时,他们却翻了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大皇子逼迫所致才说了诬蔑林昌的坏话,连砸了他们豆腐摊的人也从林府变成了大皇子府。” 沈砚安轻叹了一口气,脸色难看,“陛下亲审又加上大理寺卿力证,殿下这顶帽子被扣的死死的,拿也拿不下来。” “那大皇子岂不是有失势的危险,”即一一凝目,偏过头担忧道,“侯爷,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皇子的冤屈,自然只有陛下能做主。就算陛下不见我,我也会继续求见的。”沈砚安沉声着。 他忽而瞥了一眼那侧的阿无,有些防备,即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给人使了使眼色,“阿无,别在这儿干愣着,快去给侯爷倒壶好茶来。” “是。” 阿无福了福身子,目色有些不甘的离开,她转身,隐隐听到了什么吕湘,下落之类的话语。 “说这些够吗?”即一一凝着阿无离开的背影,冷不丁的开口。 “真真假假,南宫临多少都会信一些。”沈砚安抿了口茶,应声道。 “你把要找吕湘夫妻的话也告诉了她,就不怕南宫临把人藏的更深,给你布下什么麻烦?” 沈砚安摇了摇头,“不用我说,他们自然会把这个在陛下面前说了假话的人好好藏起来。因为人一旦被我们找到,他们用的威逼利诱的法子我们可以再来一遍,一个墙头草早晚都会吐出真相。” “既然这证词可以变来变去,那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他们嘴里事情的真相有用什么可信度呢?”即一一思索道,“用这样的砝码做赌注,怕是赢不回这一局。”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破局关键 沈砚安轻笑,手指轻勾她的鼻梁,惹得眼前人眉头一蹙,“真是聪明。” “既是随风摇晃并不可用的砝码,我们便不用。”沈砚安蘸了茶水,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轻轻划出两个字,“舍离”。 “世间凡事都与这二字脱不了关系,唯有明智的取舍,才有可能成功。” “而我所要舍的,便是这条明明很重要,但用起来既不顺手也不可信的线索,”沈砚安笑了笑,眉目不知远眺着何方,“且让这个迷惑的线索被永宁王府好好捏着罢。” “这能为我们腾出些时间去找其他线索。” 我们?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让即一一微微愣住,她不断的在脑海中寻找着一个答案,就像钻牛角尖真的钻出来一个洞,她眉梢微挑,眼角携了一抹春风,问道,“侯爷当真信我?” “不怕我回头就将这些话卖给了永宁王府?” “南宫临对你不好,”沈砚安目光灼灼,语气认真而肯定,半晌,他轻轻笑着,“如果你会去找他,就不会在这等我了。” 他瞥过她早已收拾好在一旁的药箱,问道,“说吧,你有何妙计?” 即一一盯着他,唇角忽而绽出极灿烂的笑,眼前阴霾忽散,她轻声开口,“平生若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沈砚安嗔怪了一声,“谁要做你的知己,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我心中所愿。” 即一一无奈轻笑,俯身在药箱里翻找,掏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面还带了一个人的小像。 “他或许,会是破获此局的关键,” 模糊的小像旁带了两笔重重的名字——阮鸣。 阮鸣,太医院院首阮正忠的远门表亲,以阮院首的侄子的身份在太医院横行霸道、不受尊卑。 医术不佳,位列四品,也不过是个一般学徒的水平,只能为妃级以下的贵人、奴才诊治。不过他却不是什么样的病人都接,嫔位以下便要受他冷眼嘲讽,而妃位本不该由他诊治,可有一人却指名道姓的要他。 谁? 端妃。 …… 太医院,即一一正在自己的房间忙碌,却难得换了官服出来,挎着药箱,脚步匆匆的到了阮鸣面前,“哟,这不是咱们的尚医监吗,怎么几天不来,还有空治病救人啊。” 阮鸣嘲讽的厉害,而即一一置若罔闻,只是把桌上的药箱扔给他,语气匆匆道,“拿上它,跟我走。” “喂,去哪里啊?”阮鸣不情不愿的挑起药箱的带子,语气鄙夷。 “贵妃娘娘腹痛,急召太医院的人去,还劳烦阮太医给本官当个副手。” “大人不早说,下官这就来。”一听贵妃两字,阮鸣就忙不迭的拿起药箱跟上,脚步一刻也不带停的。 这能给贵妃娘娘诊治可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若是他立了功长了眼就再也不用靠着阮正忠那老头的名号光宗耀祖了,他可得让众人看看,这阮家旁室也是出得了大人物的。 …… 敢越级替妃位诊治,阮鸣靠的不仅仅是阮院首的威名,他靠的更是自己与林家的关系。 此话怎讲? 侯爷不知,阮鸣不仅医术不精,做人更是卑劣,他好色、擅淫荡,与林昌算是不打不相识的狐朋狗友。他俩臭味相投,阮鸣为了讨好这条难得抱上的日日往林府送美人,林昌玩的高兴,自然也得回报他什么,端妃被林家拿捏,自然一个命令下来,她就老老实实的唤了林昌前来为自己诊治。 可奈何阮鸣医术不佳,生生将她那虚寒之症养的愈发厉害,端妃迟迟也未能给林家生下一个有用的孩子。 所以说,林昌害死的那些女子,少不得有几个是阮鸣送去的,我们可以从他这儿下手。 不过,你是如何得知这些隐秘之事? 侯爷,这些话在你们看来隐秘,其实散落在民间也不过是三两句传闻逸事,只要肯花钱,大多数的消息都能买得到。侯爷可还记得上次在端妃寝殿替我解难之事,人若是被狗咬了,虽不能咬回去,但至少该打上一棒子。 下次本侯替你打。 …… 华宸殿,昤贵妃绵软无力的靠在贵妃椅上,她一只手攥的关节发白,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来,这才不过五个半的月份,胎儿正当稳健之时,此时若是小产了可真是白费了几个月的辛苦遮掩。 “来人呐,快来人救救我们娘娘啊。”琳琅扶着昤贵妃,一向端庄的气度此刻早已经烟消云散,昤贵妃刚发了通大火,此刻胎气不稳,整个华宸殿都慌了神,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贵妃捂着腹痛,从牙缝里塞出几句话,“陛下呢,派人去请陛下了没。” “陛下?”琳琅四下慌神,揪了一个宫女就喊道,“快去把陛下请来,快去!” “是。” “琳琅姑姑,琳琅姑姑!”一宫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大喘着气,“太医来了,快,救救我们娘娘。” 贵妃疼的难受,东西散了一地,叮铃哐啷的,即一一踏进殿门还没两步呢,忽然就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给撞到了一边,险些不猜到地上的瓷瓶倒下去。 她堪堪稳住脚,这才看清刚才撞了自己的人是阮鸣,两人隔了几个脚步,且分明是即一一在前,阮鸣在后,现下阮鸣直接跑到贵妃身前了,方才那一撞若说是意外,恐怕没人敢信罢。 “娘娘莫慌,微臣这就替您把脉。”阮鸣忙不迭的拿出帕子搭在贵妃手上,替人诊脉。 …… 阮鸣医术不精,却一心想要上位,阮院首从来不给他这个机会所以他才会转头求上了自己的狐朋狗友林昌。 太过急功近利的人,只需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他们就会拼了命的抓住,有实力的人会往上冲,而虚有其表的人,只会暴露自己的缺点,把自己推向火坑。 贵妃眼里揉不得沙子,若让他们对上阵,两人狗咬狗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把这面最薄弱的墙捅出缝隙,这一整座城池便有了攻破的可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贵妃小产? 昤贵妃此人出身平凡,身后并无母族撑腰,也没什么势力纠缠,能得到如今的地位全凭的是陛下的宠爱,她防戒心和报复心都极强,这样的人你打算如何对她出手。 不需要我出手,天时地利人和,这一局便成了。 贵妃近日胎像不稳,华宸殿今日也本就是要太医院去请平安脉的日子,只要给阮鸣前去露脸的机会,稍一说动,此人必会出错。 华宸殿里,昤贵妃一双细眉微蹙,见着眼前凑上来这条哈巴狗,眼生的很,但又瞥着即一一在那儿,宁肯用这条哈巴狗也不肯换那见着就晦气人上来。 谁知道她会不会趁此机会害了自己的龙胎。 阮鸣替昤贵妃诊着脉,嘴上不言语,眉头也越皱越紧,脸色难看的厉害。 即一一独身立在那旁,连一侧伺候的丫鬟也理都不理一眼,仿佛整个大殿都没人看到她一般。她倒也不恼,只默默将身上压的肩沉的药箱卸下来,双手抱胸,侧身打量过去,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上上下下仔细瞄着昤贵妃没放过一寸。 按理说,滋补稳胎的药若是日日喝着,在这个月份,应当是孩子最为健康的时候,怎么会腹痛至此。 难不成…… 即一一扭过头,殿中那股浓重的栀子花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眼睛半眯着,似是想到了什么。 见底下人人迟迟不说话,昤贵妃媚眼微寒,低声压着痛楚斥了一句,“你做什么弄这幅丧了爹娘的表情!” 她眉头紧紧皱着,原本娇媚的声音此刻尖细刺耳的厉害,“本宫还没死呢!龙胎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 “你是何处来的太医这样不懂规矩,”琳琅亦跟着厉声斥责了一声,边说着,眼神还有意无意往即一一这边瞟,就好像这人是即一一带出来的一样。 不过换个意思说,还确实是这样。 即一一微微偏头,对阮鸣逞强上台,此刻又慌的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感到可笑,倒霉遇上这样的事情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吧。 阮鸣哆嗦着身子,头紧紧伏在羊毛地毯上,声音极其微弱的答道,“回禀贵妃娘娘,龙胎,龙胎有流产的征兆啊!” “你说什么?本宫的孩子怎么会?” “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 “陛下!啊,我的肚子!”突然,昤贵妃面容扭曲的叫喊起来,顾不上礼仪规矩就一把拽住了皇帝的衣袖,本来淡白的衣裙向下爬出浓稠的血液,像是小产的征兆。 皇帝一把揽住几欲昏死的人,语气急厉,“爱妃!” “阮正忠呢,快去找人来!” 一片混乱之时,即一一捏起一杯冷茶,掀开香炉的盖往里欲倒进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扼住。 “你想做什么?”一声斥责,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即一一扫了一眼,皇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她在这里,眼神有些吃惊,她手腕一翻将人挡开,栀子花香气断在湿冷的炉灰里。 琳琅死死瞪着她,仿佛即一一是往昤贵妃口里灌了被毒酒。 即一一眼也不抬的快步往着塌上的人去,沉声甩了一句,“若想看到贵妃娘娘出事,姑娘尽管拦我。” 琳琅上前的脚步闻言顿住,皇帝侧扶着贵妃让她能够用一个合适的姿势被即一一诊治,泛白的细手却捏住黄袍衣角,抗拒的看了来人一眼,“陛下,叫阮院首来。” 也不等人说完话,即一一已经把屏风拉了过来,把殿中众人都挡在外面,她颔首向着皇帝道,“陛下,还请您在外稍候,臣会尽力保住龙胎。” “陛下~” 皇帝掰开她娇滴滴的手,“爱妃,你要相信一一。”昤贵妃极不情愿的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 屏风后隔出的小小天地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贵妃娘娘现在最好信我,要等到阮院首来,这孩子怕是早已经上西天了。” 即一一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极为快速的摆出了银针和药瓶,素手轻搭在昤贵妃腕间,神色微动,便已经知道了大概。 昤贵妃见状,为了腹中龙胎此时暂不能与她作对,此时皇帝就在外面,她就算对自己下手也是逃不了的。 约莫过了有两刻钟的功夫,阮正忠刚好赶来的时候,昤贵妃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 “十二金针法。”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即一一回首,对上正笑眯眯看着自己的阮正忠。“丫头,药王谷这针法可是叫你用的出神入化了,这么会儿功夫就将血止住的人,你还真是老夫见的头一个。” 即一一瞥了眼塌上半睡半醒的人,有些避讳,朝着阮正忠默默斜了一眼,仔细将银针收好后,给人盖好了毯子,才叫外面的人进来。 “爱妃,你没事儿吧?”皇帝半扶起昤贵妃,将人揽在怀里,语气焦急。 昤贵妃摆了摆头,低眉单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难掩担忧,“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娘娘,虽胎气不稳、下腹出血,但好在未伤及根本,龙胎算是保住了。”即一一顿了顿,又道,“不过,经此一伤,龙胎根基受损,需日日小心调养。吃穿用度,皆要万分小心。” “但这熏香是万万不能用了。”众人随之看过去,方才即一一扑灭香炉的原因好像已经明了。 “这栀子香是本宫有孕之前就日日用的,怎么会?”昤贵妃有些意外,虚白的小脸凝出几分难忍的恨意。 “来人,把这香炉送去慎刑司,不查出个水落石出,这命也无须要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赶出京去 皇帝语气虽平但隐隐压着一股怒气,下面的人忙不迭的就带着东西往外跑了,哪敢有半分怠慢。 虚弱的人蜷缩在皇帝怀里,两人相偎,竟颇有恩爱夫妻之态。看得出来,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对这昤贵妃着实是在意的。 即一一提着药箱站在一旁,凝着这凶险万分的后宫中难得的安静场面,思绪忽的就飘远了。 想来也正是因为昤贵妃无权无势才让皇帝能随心所欲的宠爱她罢,光给宠爱还不够,还要给她封赏至贵妃的位份,连皇后管理六宫之权都要分些给这位娇纵跋扈的女子,便是连皇后恐怕也未能得到如此荣宠罢。 不过说来,即一一好像从未在后宫见过皇后,每日在她面前蹦跶的,不是昤贵妃就是端妃了。今日皇嗣险些出事,这中宫之主竟也未曾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忽的冷声盘问,阮鸣见着昤贵妃已脱离了险境,心里多了几分庆幸,他忙往前挪了挪腿笑应道,“回陛下,微臣阮鸣,是太医院的四品医官。” “你姓阮?”皇帝一字一句,侧目看向身旁, 未等他再深问一句,阮正忠便正襟福礼道,“回陛下,阮鸣是臣本家在煌城的旁支,因会些医术,便被家里人派来随微臣在太医院进修了。” “若一身无长处,倒也不必苛求子孙成才。”皇帝淡漠瞥了阶下人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阮家长辈不懂事,那朕便替你们做个主。” “来人,把阮鸣带下去,逐出太医院。”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啊,方才贵妃娘娘的脉数分明就是要滑胎的征兆啊!”阮鸣慌不择路,竟还敢再提昤贵妃滑胎之事,方才若不是他那一激,胎气也不至于如此。 “阮鸣住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不要命了吗?”阮正忠一口给他骂回去,这老头颇是拿出了街口妇人骂架的架势。可阮鸣是个笨的,哪里看得出阮正忠这是赶在皇帝怒气更甚前救他的命呢。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 阮鸣欣喜万分,自以为即一一是要借口救他,也不挣扎,跟着人就离开了。 拐至一处暗房门前,即一一忽而顿下,阮鸣以为她要放自己离开,立时开口道谢,“多谢即大人相救,来世我阮鸣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您的。” “不用你做牛做马,会说人话就行。”即一一微微勾唇,笑的奇怪,阮鸣只觉身侧一暗,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自己带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隐隐可见几处华丽的摆件,方才从外面看是个小房子,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即一一点了根蜡烛,看着地上的人不断向后蜷缩,她身侧那张清俊的面容好像格外让人害怕。 “你,你是沈小侯爷的人,”阮鸣如何想也不知给即一一在背后撑腰的竟是沈砚安这等人物,他咽了口口水,自知现下自己逃不出去,干巴巴的问道,“你们把我抓来,是想做什么?” “阮公子不必惊慌,本侯不过是来问你几句话,话问完了,自然会有慎刑司的人来接你离开。”沈砚安半蹲下身子,掏出一张男人的画像,问道,“仁毅伯爵府的独子林昌,你可认识?” 听至“林昌”二字,阮鸣的眼色有些躲闪,“小侯爷这话问的真是奇怪,林昌少爷的名讳怕是京业城中这没有没听说过的人吧。” “听说?”沈砚安忽然笑了,修长的手指搓捻着那薄薄的画像,道“阮公子把日日同吃同玩的好友只当做听说过的人吗?” “你大可以不说实话,因为城中的秦楼楚馆里自有给钱就会说实话的人。阮公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自己最是清楚,若是再与林昌之案扯上关系,恐怕就不是驱逐出京这么简单的事了。” 沈砚安淡淡的,那不慌不忙的语气让阮鸣有些心慌。 虽然自己知道林昌这案子已经翻篇了,连大皇子也因这事被禁了足,可难保沈砚安他们手上有什么别的证据,难保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啊。 不行,他不能说,但凡说出一句话就是把自己也拉下了水, 阮鸣防备着,语气强硬了起来,“我与林昌熟识又如何,我不说,小侯爷难道还要逼供不成!” “这里可是皇宫,你就算是侯爵也不能乱来!” “呵,”即一一站在沈砚安身侧,忽然笑了一声,一双桃花眼眸静静盯着阮鸣,语气像裹了块冰,“忘了知会你一声,这是宝慈宫。” “长公主的旧殿偏僻,想来就算有人在这儿死了三天恐怕也不会被发现。” 即一一深受长公主倚赖,她说的话保不齐就是真的,再看这屋里的陈设,大多有些年头了,哪里是普通嫔妃能用的东西呢。 阮鸣彻底慌了,“我若是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们,我岂不是也要深受牢狱之灾。” “与其,与其去坐牢过那种苦日子,倒不如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单薄的证据 “杀了你?”即一一微张着下颚,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眼底略过几分难掩的讽意,她抽出沈砚安手中的画像,斜眉道,“阮公子大可放心,赴死这事倒不必你来求,林府的人自然会巴巴的送你去黄泉。” “不过你若是肯将林昌背后的实情告诉我们,或许还能留下一命来。” 阮鸣摆了摆头,显然信不过她,“呵,笑话!我信不得林府,难道还信你们两个不成。” “也不知是谁将我搞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即一一撇了撇嘴,这人倒还不傻。 一道影子斜打下来,挡住了阮鸣瞪的要杀人的眼神,只见沈砚安将即一一护在身后,不咸不淡的开口道,“你如今被驱逐出京,已算是废人一个,毫无用处又掌握了林昌秘密的人,你以为仁毅伯会留着你成为他儿子的祸害吗?” “眼下林昌之案的风头正盛,哪怕是大皇子已被禁足,可依仗着陛下对殿下的宠爱,这案子便是会毁了宗室颜面,也难保没有翻案的机会。” “只要,证据在我们手里。” 他将事情娓娓道来,语气充满着引诱, “如果你肯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届时案件破获,林家下马,他们自然也没了杀你的能力。等大皇子从府中出来,本侯自会向陛下请一道明旨,念在你将功抵过,保全你的性命。” “你说的话当真?” 少倾,阮鸣颤巍巍的开口。 “咯吱——”透光的窗外忽而闪过一道人影,即一一目色一凛,几个箭步冲过去,木雕窗外只剩下几根被踩裂的枯树枝,一张栀子绣花的帕子刮在了窗口。 即一一捻起帕子嗅了嗅,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华宸殿?”她喃喃道,身后忽然传来细索的声音。 “说,谁派你来的?” 阮鸣被绑的身前,长璋用剑刃抵在一身宫装的女子脖间,沈砚安发声询问,那女子低低垂着头,微露的侧面隐隐有些熟悉。 “清水?”即一一凝着女子的脸,缓步走近,她看了眼持剑的沈砚安,半解释半询问道,“与昤贵妃沆瀣一气背叛了长公主的侍女,怎么会在此处?” 清水瞥着身后锋利的剑刃,眼神微晃着慌张道,“即大人,奴婢只是觉得心里对不住长公主,所以日日来此忏悔,感念公主的恩德罢了,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真的不是有意的啊” “鬼胎一事的罪名还不够你背,现下还要掺和进林昌的案子里来吗?”即一一冷了声,将那栀花帕子重重甩了过去,上面的味道,分明是邢玥几次给自己传信用的药水味道。 若非他们侦察过宝慈宫并无人烟,又怎么会将人带到这里来,她编的谎话也实在太假。 沈砚安眸子微凝,对上即一一难得有些生气的双眼,“怎么处理?” “把人交给长璋,关起来罢。”即一一扫了地上人一眼,捡起帕子塞进了腰封里。 “即大……唔!”长璋捂住人的嘴,将挣扎的清水拖了出去。 …… 阮鸣一事,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宫里传开了,太医院众人排挤即一一的事情也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听说不到黄昏时分,王太医等人或被罚了俸禄,或被降了官职,陛下大力整治太医院,便是阮院首也被罚了半月俸禄,太医院上下几乎无人幸免。 那位日前被即一一赶走的人——韩尚也在这个时候被太医院的人叫了回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幸运,偏偏就他一人得幸躲过了这阵,免了这份惩罚,这日后少不得也要被人来巴结。 沈府,沈砚安书房内,一份扣了殷红的指印的状书被放在案桌上,亦有几分名单被罗列在旁。 “阮鸣既已认罪,承认那些女子是他找来送给林昌的,名单里面也有吕湘和薛青青的名字。那我们是不是直接拿着这份证词去找陛下就好了?” 即一一偏过身子,瞥见那琥珀双瞳里的几分暗沉,声音忽而有些怀疑,“这样能救出大皇子吗?” 沈砚安没有表示什么,只沉声道,“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周奇又连上了几道折子,明面上是在历年谈江南地区的水患的治理,实在是借用积年累月之言讽刺大皇子不过是边城的一介莽夫,担不起储君的风范。”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微微有些凝重,“如今朝中南宫临一派占多数,尤其是宗室族子,他们更希望永宁世子立得储位,而不是大皇子。” “这样一个打击大皇子势力的机会,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即便陛下有心偏袒大皇子,光凭这些就想落实林昌的罪责,恢复殿下的声望,怕是单薄了些。” 即一一想了想,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站起身拉过沈砚安衣角道,“既然是要破案,那我们就回到最开始把事情抽丝剥茧查清楚。” “一个事情在这世上发生过,就抹不去痕迹。” “哎,去哪?”沈砚安踉跄着跟上,边问着边将即一一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倒过来,攥在了手心里。 前头人紧了紧手,唇角弯弯,声音清亮,“蔡河。” …… 永宁王府, “禀世子,忠肃侯对此事极为在意,话里话外都是不幸失算的意思,另外,”阿无蹙了蹙眉,顿道,“他赶属下走时,提到了吕湘的名字。” “像是要加大力度查找他们的下落,为大皇子翻案。” “吕湘?”南宫临细细磋磨了这两字,搁下手中酒盏,眉眼松散,“一个没什么用的人,找了也是白费功夫。” 他微勾唇角,半倾着身子靠在桌上,侧目对着邢玥道,“派人再将他们两个藏的再严实点,就算是枚用过的弃子,也不能叫他们平白捡了去。” “即一一呢?”南宫临低眉,顿了半档,他又加了一句,“可还带来什么别的消息?” 这话,是问向阿无的。 句尾虽是落在了消息身上,但阿无莫名觉得,这话问的只是即一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尸体上的异样 她颔首,不太想顺着他的意思,“即姑娘昨日与我在一处,后来单独听到的也不过就是这几句话。” “忠肃侯也没有向她透露出太多。” “嗯,”南宫临浅淡的应了一声,手腕轻晃着杯中酒,目色有些漫不经心,“她今日为何要在华宸殿闹这么一出,别告诉本尊,这出戏只是个巧合。” “即姑娘说,‘欺辱过她的人,只等天道报他,自己怕会遗恨千年。’那阮鸣曾叫她闷声在端妃殿里吃了一个大亏,她当日便说不会放过此人。” “呵,狂妄。” 南宫临起身扔了一句,话中却并无不悦之意,他瞥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起来吧,” ”以后上书记得带着脑子写,别一眼就叫人看出了你的心思,本尊还不想与你一道成为那些谏大夫的靶子。” “是是是,属下一定改了这毛病,多谢世子不罚之恩。”周奇揉着酸痛的膝盖,恭敬地俯身送眼前人离开。 …… “不是说要去蔡河吗,怎么来这儿了?” 高耸的墙头下,一根桑树树枝遥遥探出头来,沈砚安摆开一片障目的树叶,偏头看向眼前动作鬼鬼祟祟的人儿。 即一一耸了耸肩膀,卯足了架势,“要看案发现场当然得先观察尸身了。” “侯爷,快,帮我上去。” 看着足足高了即一一半个身子的墙头,沈砚安心下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好似没听见她说的话,杆子一样的杵在那儿,看着即一一自己蹦跶了两下。 “这会儿蔡河那人来人往正多着呢,等天黑才方便查案啊。”即一一无奈的摆了摆头,这一双腿长的挺长,偏偏半点运动细胞都没有,这么点高的墙都翻不上去。 她盯着一动不动的沈砚安愣了两秒,“快点啊,小心被大理寺的人发现了。” 沈砚安勾了勾唇,忽而黑影一闪,即一一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捞了起来,腰和身子一瞬间不像是一体,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平稳的落到了地上。 当然,是在墙内。 沈砚安略过她目中的讶异,捏住即一一的手,两人沿着墙顺路往前,“这里被南宫临派了边防营的人来守着,他们警惕心强,你跟紧我。” “好。”即一一郑重的点了点头,快步一挪,紧紧凑到了沈砚安身后。 他笑了笑,手上力道更紧,不过半晌,两人绕开了士兵,钻进了停尸房。 “人在哪儿呢?”即一一憋着气,一个一个地将白布掀开,眼睛就快和眉毛皱到了一起。 “在这儿。” 隔了两三米远,沈砚安淡定的向她招手。 “你来过这儿?”即一一狐疑的看着他熟悉的身法,绕到了薛青青的尸体面前。 沈砚安替她将盖尸的白布掀开,侧目应道,“林昌之案一出,我就抽空来过这儿,没想到他们没有转移尸体的存放地。” “当时没带仵作,看了也像是没看。”顿了顿,他掏出怀中大理寺仵作查验的纸递过去,有些怀疑的问道,“一一,你虽然是大夫,但是你会查验尸体吗?” “放心,我们是专业的。”即一一接过他手中的纸,掏出一个放大镜一样的东西,仔细查验了起来,当初他们这伙人把各科室都转了一圈,连法医的科目都没落下学,现下还真派上了用场。 我们? 沈砚安眉头一拧,散了散心中疑惑,半晌,他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太正常了,正常的奇怪,”即一一抬起头,指着手中的报告,眉头微蹙,“死亡时间、死因,连身上几处水底暗石的划痕都是对的。” “越是这样准确反而越奇怪,就像是连尸体的死亡都在为林昌的犯罪做掩盖。” 对了,尸体! 即一一眼眸微亮,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来回打量着尸体上下,恍然大悟一般指着薛青青身上的衣服,“侯爷你看,虽然溺水的时间和死亡时间都对得上,可这衣服却对不上。” 沈砚安凝着尸体身上早已半烂的衣服,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尸体溺水的时辰、蔡河的水流冲击和和这里的潮湿程度来估算的话,她的尸身腐烂的这么快,身上的衣服也应该随着尸身化在尸体的腐肉里。” “可是你看,薛青青身上的衣服甚至有些还能与尸身分开,虽然是极细微的不同,可这恰恰说明了问题。” 即一一捏了捏拳头,定定道,“薛青青身上的衣服,是她死后别人又给她穿上的。” “她死的时候,身上,身上许是一丝不挂。”说着,即一一眼眶晕出红,她抬眸看向沈砚安,心里像是被什么小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侯爷,”她声音一散。 沈砚安立时牢牢捏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掌心抚上她的肩头,声音沉稳,“看来,我们该去问一问薛青青的父亲了。” 城西草屋间,一老朽抬起斧头正在劈柴,原本还可见青丝的人几天下来像是老了十岁,沈砚安踏进这屋门见人时,恍然有些认不出。 “老伯?”沈砚安长长唤了一声,薛老伯转过头来,磕绊的停下手中的斧头,浑浊的眼睛露出几分疑惑,“你们是?” “啊,”即一一扯了扯沈砚安的袖子,向着薛老伯笑应道,“我们是青青远道的朋友,今天特地来看你的。” 说着,她推了推沈砚安手中几斤猪肉和水果,还有自己手中的几盅清酒,两人垂手规矩的站在门旁,声音有些踌躇,“我们知道青青出事了,没能送她安去,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这不今天拿了些东西,我们特意来看看您老人家。” 薛老伯笑盈盈的迎上来,“原来是青青的朋友啊,”他擦了擦沾了些脏灰的手,迎着两人往里进,“来,快请快请。” “你们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什么东西呢。” 薛老伯带着人在外头干净的石凳上坐下,忙慌慌的从里屋拿出茶水来招呼两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奇怪的时间差 沈砚安伸手接过老人递来的褐色陶碗,粗糙的手上几处划伤的痕迹才刚刚凝血,他笑呵呵的看着这两人,往一旁退了几步也扶着桌子坐下,动作有些踉跄。 “青青出了事,官府都不管不问,直接扔了状纸回来,”薛老伯苦笑一声,“亲朋好友也几个肯来这晦气地方的,难为你们还大老远的赶过来。” “您手脚这么利落,青青姑娘看了也会安心的。”身旁忽而传来轻和的声音,即一一转着手中微烫的茶水,动作顿了顿,方才这直愣愣大有官府闯进门的架势的人,这会儿还能说出这样宽解人的话来。 薛老伯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青青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和人打交道,是个又孝顺又听话的孩子,每日就算来不及回家她也会给我这个老头子捎封信。” “可偏偏那日,等到了天黑也没见她回来的人影,我只忙着去砍那些柴火,整整两日,竟没去找过她。” “老伯,那青青的尸体,最后是怎么发现的?”即一一侧过头,小心的询问着。 “在蔡河边,船工将人打捞起来时,我正巧就在那附近,那孩子小小的身子上全是青紫的淤痕,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说着,他浑浊的眼里凝出泪来,泪花在眼里打转,生生没掉下一颗。 薛老伯抹了把泪,搓了搓手站起身来,“瞧我这老头子,只顾着自己诉苦,让两位远客见笑了。” “这天也快黑了,你们一定饿了吧,等等啊,我这就去给你们做饭吃。” “不用了!”即一一脱口而出,忽然反应过来,她顿了顿,才笑道,“老伯,我们还有事得忙,晚饭怕是不能陪您吃了。” 她拉着沈砚安给老伯边鞠躬边往后退,“那我们就先走了,别送了,老伯。” “我知道青青没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两人将行至门槛处,脚步忽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顿住,薛老伯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声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看两位身上的衣衫就知道了。” “二位官爷,只愿您能为我家青青沉冤得雪,除此之外,老朽别无所求。” 少倾,二人身后复又响起“铿!铿!”的砍柴声。 即一一心里有些泛涩,正意欲回首间,却被沈砚安拉住,他摇了摇头,比起破了方才的假象,倒不如像这样装傻离开。 两人相视默言,转角拐出了小院。 蔡河边,坊间的夜市已经开了,此处往来的船只都已经歇下,白日里忙碌哄闹的地方,此刻安静的听得清脚步声。 “哎哟!”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即一一低呼着痛,沈砚安将人牢牢实实的扶到了地平稳的碎石小径上。 “没事吧?这里草木多又杂乱,难免磕磕碰碰。”沈砚安俯身探了探她的脚腕,所幸还没肿起来,眼前人晃着神,有些心不在焉。 他眉眼微微低垂,目光探向即一一,“你是不是心思还在薛老伯的身上?” “没有,”即一一收回思绪,脚上卸下劲儿身子半靠着沈砚安的力气,小步往前走着,“他虽然不幸,但好在看得通透,前路至少不会踏错。” “不过,听他的意思,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是穿着衣服的。” “按照我们的推算,薛青青死亡和衣服被穿上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同时,蔡河深浅不一,河底复杂,凶手不可能把人扔进了河里,又把人捞上来给她穿的衣服,那就说明是在抛尸的时候就把衣服给她穿好了。” “而并不是我们所想的,凶手故意把人打捞出来后又把做了痕迹的衣服给人套上。” 她半凝着眉,有一处想不通,“既然这样的话,尸身和衣服腐烂的时间差是从什么地方拉开的呢?” 河水粼粼的岸边,沈砚安捡了根长长的树枝,沿着河壁顺下去,树枝用到底也没触到河底的平面。 他手腕轻轻一动,捞了许多浮萍上来。 “奇怪,”即一一凑近了看,河面上的浮萍更多,“蔡河日日有人清理,怎么会有这么多浮萍?” “正是因为浮萍多,所以才会让人日日来清理,”沈砚安喃喃应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河里漂了整整两日,身上怎么会……”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一,所有给薛青青做尸检的人都没有说过她身上被大量浮萍缠绕的痕迹,而且此处日日有人来做打捞,怎么偏偏到了第二日他们才将人捞出来呢?” “你的意思是,蔡河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即一一脑中那一团迷雾忽的被冲开,“林昌先杀害了薛青青,却没有立即将她抛尸到蔡河,反而是过了两天才把人扔到这儿来。” “所以船工是隔了两天才会捞到她的尸体,薛老伯也正是隔了这两天才发现死去的女儿。” “而薛青青的尸身和衣服腐烂会产生时间差,其实是因为凶手杀人和抛尸出现了时间差。” “没错,”沈砚安点了点头,“不过薛青青的死因确然是落水撞击到了头部而亡,如果不是跳了河的话,那就是,” “水井!” 两人眼眸微亮,即一一紧着道,“林府一定有水井,那里也是林昌最好动手的地方。” “看来,我们得去夜探一番仁毅伯爵府了。” 沈砚安看了眼她的脚腕,有些担忧,“脚还能跑吗,今日奔波了一天身子可还能撑的住?” “还好,”即一一笑着摇了摇头,“这副身子虽弱,但我的心可是铁打的。” “快走吧!” 夜风乍起,在近秋的时节里有些寒凉,蔡河对面的岸坡上,长满了粗壮的高树,树叶随着微风卷起,像是有老妖过境,一片森森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愚蠢的人类,怎敢与天道相抗衡。” “可笑。” 轻飘飘一阵低笑传来,人头顶的黑纱翻卷,年轻男子半笑不笑的唇角,隐隐有几分邪魅之姿,叫人分不清他是活人还是鬼魅。 第一百一十八章 水下新尸 仁毅伯爵府,林家家主林宵闻的后院,悄声落进两个黑影。 沈砚安身手在大邺国内属于上乘,轻功自然也是了得,就算是身上多呆了一个人,那飞檐走壁犹如魅影的功夫也仍然在,就算是守卫森严的军爵林家,也是轻易就翻了进来。 “侯爷,你怎么好像对哪里都轻车熟路。”即一一紧紧随着他的脚步,看着眼前人仿若自家随意乱窜的沈砚安,实在忍不住问道。 檐下,一队巡逻的侍卫忽然经过,沈砚安一个侧身后退将人拢在重重的黑影里,“小时候练功夫,祖父曾让我到林家偷过东西。” “偷东西!”怀中人两眼一瞪,因着两人离得太近,她一抬头将下巴磕在了沈砚安的肩膀处,他不痛不痒,即一一却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沈砚安缓缓松开怀中人,大手勾了勾即一一吃痛的下巴,眉眼微弯,像是在忍着什么,“林家老太爷曾低价买走了祖父一盘暖玉棋石,所以他特意让我偷回来。” “世仇,你懂的。”他极为认真的冲着即一一点了点头,眼角还颇有一丝无奈, 人转身,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一抹笑来。 即一一摸了摸自己脆弱的下巴,有些委屈,“还好是真的。” “喂,所以你偷回来了吗?” “什么?” “就那个玉棋石啊。” “自然是拿回来了,你没注意现在沈林两家的仇更大了吗。” 月光昏暗的长廊下,隐隐发出鸟叫一样的细索声音,林府里,众人正睡的深沉。 …… 沈府里,长璋匆忙忙赶路,忽然撞上了一人。 “嘶!”阿无顿下脚步,有些不太高兴的瞪了眼前人一眼,瞥见长璋手中的食盒,她微微偏头,“长侍卫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 “失礼了,阿无姑娘。”长璋向来对她有些防备,只冲人点了点头,匆匆便走了,他下意识的护住了手中的食盒。 阿无半眯着眼睛,紧了紧手中的弯刀。 …… 围墙的尽头,错落着几排房屋,空落落一个水井孤立在墙角。 两人并立在水井侧,探头往下看去,井水清晰的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水井旁的几个水桶已经干裂出了木刺,拉着木桶的铁链也隐隐上了锈。 “看样子,这水井已经有阵子没用过了。” 沈砚安抬眸应声,“整个林家只林家家主林宵闻院子这处有一口水井,看这荒废程度,也和薛青青的死亡时间差不多吻合了。” “第一案发现场应该就是这里了。” “林家家主?”即一一扫视了一周,前面那些房子也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儿子嫖娼玩弄的女子怎么会死在父亲的院子里。” “难不成林宵闻竟还敢包庇自己的儿子?” 沈砚安点了点头,“林昌通房妾身众多,林宵闻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阮鸣给林昌送女子进府这事,他未免不知情。” “林家独子,他少不得要护着这命根子。” 在水井旁站久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浅淡传了过来,即一一微耸着鼻子,身子不自觉的往水井下探去。 “小心!”沈砚安将人猛地拉回来,柔软的腰肢被他牢牢接住,人方才险些掉了下去。“侯爷,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即一一全然没有要跌进去的慌张,她指着下面的井水,语调微扬。 沈砚安沉了沉眉,有些不放心的将人挪到一边,“别被人发现了,我下去看看。” “嗯嗯。”即一一替他将绳子在身上牢牢的绑好,眼睛死死盯住摇手退到了一旁。 “小心啊。” “嗯。” 沈砚安下去之前特意在沾了一手的干土,现下湿滑墙壁上才能挂住他的重量,虽然他腰上有绳子,但也不能“扑通”一声将人放进水里。 越往下爬,墙壁变得越滑,那股奇怪的味道也变得更浓厚,先前沈砚安在岸上问道的味道并没有即一一闻到的强烈,现在隐隐可以闻出这味道像是在哪里闻过一样。 一股闷湿的,腐烂味道,就像是大理寺停尸间里,薛青青身上的味道。 “这,是尸体泡水腐烂的味道,”沈砚安扬首看了看井口的人,深深憋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攀爬着。 “啊!” 黑沉的井里,沈砚安的屈指可数的落脚处布满了青苔,他突然左脚用力一滑,左边近半个身子一下子泡进了井水,寒气透骨的井水里,好似并没有什么异常。 “没事儿吧!”听见井下的动静,即一一有些担忧的往下看去。 沈砚安喘了口气,正欲与即一一答话,忽然左脚好像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指间,有什么滑嫩的东西碰过来,像是人的五指。 他目色一沉,腕间瞬间用力往上一拉,忽然,一片乌黑的发丝顺着力兀的浮上来,紧着是一具衣衫不整的尸体。 “啊啊!” 即一一猛地闭上了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腕忽然就缠了几道粗绳,哼哧两下就把下面的人给拽了出来。 “啪嗒——啪嗒——”沈砚安衣角滴着水,即一一迅速的替他解开了身上的绳子将人拉到后侧,他有些愕然的看住眼前这个明明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去忽然一口气把自己拉上了的女子,回了回神,他紧道,“我还没看清楚。” 他脚步一动意欲上前,衣袖却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扯住。 “别去了。” 即一一死死垂着眼睛,眉头紧皱,身子有些微颤,扯住沈砚安的手却是一动不动。 沈砚安立时撤步将人半揽在怀里,偏着身子避开身上被沾湿的衣服,他看着怀中忽然被吓到的人,声音沉了沉,“水下是一具女尸。” “和薛青青类似,应该死了没多久。” 即一一嗅着沈砚安身上清晰而又浓厚的尸水味道,眉头缓缓松下来,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看见她了。”冷不丁一句,让身旁人一僵。 即一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侯爷,我看见她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羊入虎口 “别怕,”触及她清亮的眼眸,沈砚安有些后怕,他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语气轻和。 “沈小侯爷是何处来的兴致,在我林府月下漫步,”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两人身前传来,几道簌簌的风呼啸而过,墙头屋檐数道人影稳稳落在地上,将沈砚安二人与这水井一道活活围成了个圈。 不过几瞬,两人像是被算计好了一样,进无出路,退亦无可退。 人群中,一中年岁数的男子背手出来,依着月光依稀可看得出此人衣着华贵,虽有半老之态,但却有挺拔如松之姿,他盯上沈砚安身旁的女子,半眯着眼,“哦?原是有佳人在侧。” “这位,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沈砚安侧身,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腰间软剑微松,手上却还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扫过四周,“殿下如今被困府中还是多亏了林大人在背后捅刀,您既将事都做绝了,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 他目色微动,毫不避讳的开口,“大皇子被罚的冤枉,那薛青青更是死的不明不白。本侯今夜前来的目的,想必林大人不会不知情。” “薛青青?”林宵闻半皱着眉毛,恍然大悟的神色好像刚想起这名字一般,“哦~小侯爷是说前些日子害的小儿锒铛入狱的那个死人。” 他讽笑一声,“怎么?小侯爷难不成还是想在这儿翻出来什么证据,好替那死人鸣冤,放大皇子出来吗?” “林大人字字铮铮,看来,您还真是将薛青青死在此处的痕迹抹的一干二净,”沈砚安抬眸,将目光定在身前的水井上,“薛青青死前解脱的那一刻,恐怕也不知道死了尚不能安身吧。” “淫乱死人,这等丑事,做得出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蹙着眉头,微微思索着,“林大人不妨猜一猜,你拼了命在为自己儿子开脱的时候,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在饮酒玩乐,还是寻花问柳。” “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林大人还真指望他能光宗耀祖不成,林家满门清誉,世代荣耀,怕是都会在林昌手上毁于一旦吧!” 沈砚安笑了笑,一字一句的将林宵闻的怒气逼到极致。 一句烂泥扶不上墙就是这位仁毅伯心里最大的刺。 “够了!沈砚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林宵闻怒喝一声,他暗暗压住怒火,不耐烦的看向沈砚安,“不过是死了一个人,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沈林两家就算是多年敌对,但也算是帮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林家若是倒台,朝中宗室制衡偏颇,届时陛下自然会给你沈家找麻烦。” 林宵闻苦苦相劝,一双希冀的眼神走近水井边的人,“砚安,你听伯父一言,帮我们瞒下此事如何,待这逆子风波一过,你想要什么林伯伯都答应你。” “届时别说是扶持大皇子上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沈砚安答应不毁了我林家门楣,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沈砚安眼神淡漠,他捏住即一一的手指微动,示意着身后人,口中落下的声音坚决又无情,“若要沈家立在无辜之人的冤屈上固位,倒不如舍了这世代功勋,也不算辱没了先祖声明。” 林宵闻脸色倏地阴沉下,“沈砚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啊,既然这些话从活人嘴里堵不住,那你们就带上黄泉路在昭告天下吧。你们两个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林府!”他退后两步,向两侧下了命令。 “唰唰”两声,周围的府兵皆抽出弯刀,步步向两人逼近。林家是军爵,平日所用的府兵也自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身法功夫自然不是寻常府邸的府兵能相提并论的。 自然,沈砚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这些人手里逃脱。 “林大人!”沈砚安护着即一一退在缩小的包围圈里,“私自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闻言,围攻之人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被伤的府兵再往下看时,才发现是那看起来娇弱的姑娘手法凌厉地挥着玉石一样的匕首攻击上来。她脚步章法有度,虽然手上力道不够,杀式不多,但好在身法灵巧,与沈砚安配合地也算默契,即一一虽然没击败来人,但好歹贡献了杀伤力,足以自保。 混乱的斗争中,即一一灵巧的躲过大刀的挥舞,手上那匕首却使不上力道,她心下不禁暗暗叹气,若是放下这些冷兵器,1v1近身搏斗,这些人来一个她解决一个,也不至于被人打的攻不出缺口。 方才趁着他们对即一一的疏忽,堪堪就要破出包围圈时,那些人反应过来集中了注意力,两人又被重重围了起来。 “一一,上步!” 突然,一狠厉一刀朝着即一一横劈过来,大有破风之势,沈砚安手腕一翻,拽紧了即一一的胳膊,两人一闪避开攻击,她借力几步横踢踹飞了复又围攻过来的几柄刀。 好机会! 人墙被他们打出一个破口。 第一百二十章 谁送的信 沈砚安单脚蹬地,一个跃步携着即一一踏上墙头,身后人立时追了上来。即一一回首一笑,月光下,眉目难得清朗,她手腕一翻,身后府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好像有什么刺进了他们身上。 他们身后追逐的几人接连倒地,二人霎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沈砚安紧紧拦住身旁人,脚步轻点,飞跃在屋脊之上,“你还会使暗器?” 沈砚安单脚蹬地,一个跃步携着即一一踏上墙头,身后人立时追了上来。即一一回首一笑,月光下,眉目难得清朗,她手腕一翻,身后府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好像有什么刺进了他们身上。 他们身后追逐的几人接连倒地,二人霎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沈砚安紧紧拦住身旁人,脚步轻点,飞跃在林府屋脊之上,他侧目轻问,“你还会使暗器?”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糟了,林府的人追上来了。 即一一手上的温热越来越烫,沈砚安身上的血有些止不住,脚步更缓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直接被人抓住。 “走,我们下去避一避。”即一一瞄准下面没亮灯的屋子,两人几步轻跃翻了下去。 她将人扶着坐在枯草上,匆匆搬了几个废凳子将木门牢牢堵上,所幸她身上还带了两瓶药,能先给沈砚安止止血。 “你把门堵的这么死,我们一会往哪逃?”沈砚安皱着眉,忍痛让即一一把后背上的飞镖拔出来。 即一一边利落的撕下自己的裙边,边道,“总不能让人冲进来把我们杀了。”她给沈砚安撒了些药粉,将长长的布条仔细缠绕上去,手法娴熟而有序,“放心吧,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柴房,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来。” “万幸飞镖上没毒,只放了些会让人昏迷的药物,”即一一又从身上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刺进沈砚安的食指,隐隐有血珠渗出。看着轻闭着眼任由即一一操作的沈砚安,她目色一凛,手上银针下意识的顿住,沈砚安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害他,就算知道自己身上银针上可能有毒。 “啊,那个,我给你放些血出来,虽然排毒的作用不大,但有利于保持清醒。” “嗯,”沈砚安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却迟迟皱着,“我们来林府一事,几乎没人知道消息,怎么反而落到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圈套里,消息到底是从何处走漏的?”他仔细思索着,在脑海的记忆中找不出哪里有破绽。 “或许,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即一一掏出腰封中的帕子递过去,声音微沉,“这是今日我在静心身上找到的帕子,上面无色的联络手法是南宫临手下的人常用的法子。” “邢玥几次给我传递消息,用的都是这个方法。静心应该是南宫临的人没错。” 沈砚安顿了顿,“南宫临?替林昌掩盖罪行之事是他一手操作的。” “可她是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的?” “这是坏就坏在今日我叫了阿无去永宁王府汇报消息,她回去的时候怕是撞见了长璋身上什么端倪。” “阿无疑心重,未免觉察不出。”即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将消息传给永宁王府,未免现在的处境倒也不奇怪。” 虽然确信即一一说的事实,南宫临恰好给陛下提出禁足南宫勋的提议也让他感到奇怪,但前世,这案子并未交给南宫勋,大理寺卿刚正不阿,林昌也未能逃过坐牢的命运。 那时,南宫临与昤贵妃同在一条船上,林家下马、端妃失势,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如今虽然他与昤贵妃分道扬镳,但怎么连利益相关也颠倒了。 永宁王府已经有了邢玥,军方势力也算占些,林家的势力又何可用,后继无人的伯爵府并不得皇帝信赖,失势也是早晚,到底是为何。 他摆了摆头,此时暂且深究不得,脑袋中一阵阵眩晕袭来。 “你别睡啊,我可不想背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一起下黄泉……”忽的,她肩头重重一沉,沈砚安突然将脑袋倒了过来,好像就算这柴房里灰尘气极重,他身上那股茶木香气也能盖过这呛人的味道。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些安静的渗人,即一一抿了抿嘴,轻声道,“侯爷?” “嗯,”闷哼的一声,又没了声音。 半晌,他的手忽然搭了过来,扣在即一一微凉的手背上,五指缓缓缠绕,然后顿住,“我睡会儿,一会好有力气逃跑。” 沈砚安低声呢喃着,即一一知道这是他身上飞镖的迷药起了作用,她捏着他的手,不断替他挤出血珠来。 这样的场景,在逃亡的时刻一时显得安逸。 即一一想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你们两个去那边看看,你们跟我到这边!”门外忽然闪起几道火光,追兵的声音渐渐传近,像是要往即一一两人藏身之处来。 “侯爷,侯爷?”即一一低低唤了两声,沈砚安费力睁开眼睛,目中却是一片迷离,他这副样子,追兵来了也是白送死,这可怎么办,即一一自己也一拳难敌四手啊,更别提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了。 “都给我搜仔细点,这两人分明是在这里躲起来了。老爷交代了要抓活的,两个人一定要抓住那个男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禁军来了 男人? 即一一低头看了看身旁昏睡的沈砚安,心下一动,她抬不动人,只得将沈砚安往里处再挪了挪,拿起地上的枯草往人身上铺开。 枯草将沈砚安全身上下盖严实时,即一一看着刚好露出一处能够呼吸的地方,满意的笑了笑,“侯爷,我出去把追兵引开,你若等不到我,回府后就去找南宫临要人。” “放心,我会撑住等你来,不会死的。”她安心似拍了拍地上的人,捏紧手上的玉刃离开。缝隙之中,沈砚安艰难的寻着她的背影,干涸的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忽然抽了一下,他有些害怕,害怕旧事重演。 轻盈的背影从门缝处消失,外头追兵的声音亦越来越近。 外头是一条纵深的巷子,即一一他们藏身的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点儿的位置有几道岔口。那些人查的仔细,大有不放过每一处的架势,若是真的坐以待毙,恐怕就要被人生生逮住,所幸他们还没走到这地方来。 “喵呜~” 一道黑影跳过去,好像是只野猫。 “谁?走,过去看看。” 即一一目色一紧,跟着野猫逃窜的方向跑过去,正是其中一道岔口,没有什么遮挡的房子,是光秃秃的两面墙。 野猫再一跳,又窜上了屋脊,零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向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里来。 很好,把人引来是第一步,现在只需要等他们来抓自己,这样沈砚安就等脱险了。 即一一长呼了一口气,素手搭上自己的手腕,离这个月蛊毒发作还有一段时日,今夜倒还撑得过去。她从身上掏出一瓷瓶,倒出一颗泛黄的药丸,眉头一皱,干脆又倒了两颗出来。 这东西和强心丸药效差不多,只不过这是用来瞬间增强体力的,虽然蛊毒不会发作,但这副身子实在太过虚弱,若不吃几颗药撑过去,今夜怕是难与那些人周旋。只是这东西有一个坏处,譬如饮鸩止渴,吃的越多,药效退下去的时候,它对人体的反噬也就越大。 这三颗药,估计能让自己睡上整整两日了。 “你去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领头的一个人推了推身旁的人,指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让他过去查看。奇怪,明明就这几步的距离,他们怎么看上去如此踌躇。 被叫住的人没有上前,反而握紧了自己的刀往后退了一步,讪笑着,“呵呵,大哥,还是您去看吧,这里阴气重,只有大哥您的阳刚之气才能镇住。” 阴气? 即一一蹙着眉,透过一排排木竿的缝隙往外看去。 “废物!就走这几步路,看完了得了,还有别的地方得搜呢,快点!” “大哥,”那人推脱着,眼神恐惧的往这儿瞟了一眼,“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公子害死了多少姑娘,这里地下埋的可都是她们的尸体啊。” “这这这大晚上的,万一她们形单影只、寂寞难耐的,在外头飘荡那可怎么办啊!" 地下死尸,即一一微闪着眼睛,极快速的往地上瞥了一眼,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她捏着玉刃的手不自觉攥紧。外头的训斥声仍然再继续,几个回合下来,那人还是不得不独自往这儿来查看。 即一一清晰的听着地上的脚步声,人越来越近。 “不好了,不好了,禁军带人上门来了,好长一条队伍。领头的人说大皇子私自出府逃到我们这来了,非要闯府搜人。” “什么!” “禁军的人拦不得,你们都撤回去,万不能叫人发现沈小侯爷一事。” 领头的人无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回去!” “是!” 南宫勋从府里逃出来了,还把禁军引到了林府,他是来救人的? 即一一思索着这意料之外的情况,隐隐可以确信自己的猜测。忽然,一阵极快的风从她身旁略过,难不成还真有鬼吗? “啊!唔!”即一一正要刺破天际的叫声被堵在嘴边,她嗅着鼻尖熟悉的茶木气味,仰头看向来人。 “你醒了?”她扒拉下沈砚安堵住自己嘴的大手,他体温恢复了正常,想来是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那双琥珀眼瞳也变得清晰,即一一倏尔笑了笑,“恢复的还挺快,我还没被抓呢,你就来救我了。” “若是死了呢?” “啊?” 即一一有些懵,盯着眼前人微沉的双眸,嗅出一分不寻常的意味,他这是,生气了? “你若是死了,叫我该去哪里寻你?是去奈何桥头,还是忘川河畔?”沈砚安凝重的眼神忽然散了架,破出一分神伤,他紧紧捏着即一一的手,捏的人有些疼,“一一,我试过。” 他深深的望向她,像是透过这副美艳皮囊看向了一个遥望无尽头的地狱,即一一忽然有些心痛,酸涩的感觉刀刻斧凿般突兀地从心底冒出来,犹如一深深扎根的刺。 半晌,沈砚安轻叹了口气,他缓缓将人轻轻揽在怀里,语气轻柔,“别再冒险了,好吗?“ 即一一点了点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到,又轻轻嗯了一声,“侯爷,”她戳了戳他的臂膀,“大皇子来了,方才你可听到?” “嗯,”沈砚安松开怀里的人,“禁军一来林昌就逃不了了,但我们必须要赶回去。” “回去?”即一一思索着,“可我们才从水井那里逃出来,现在回去若是遇不上闯进了的禁军,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即使这样,我们也一定要回去。”沈砚安语气凝重,态度坚定,“他们现在还没发现水井里还有一具尸体,一旦林宵闻察觉将尸体挪走,这份佐证又会被他们生生抹去。” “好,”即一一主动伸手揽住他,侧目道,“走啊,虽然受了伤,但轻功还是用得的吧,我们没时间了。” 沈砚安会心一笑,牢牢揽住身侧人,脚下轻点,两道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快!把人捞出来,扔到蔡河去,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林家落马 原本孤零的水井处,众人被那泛白的尸身吓了一大跳,林宵闻心下怒气横生,林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想到林昌还是这么不知检点。 院内妻妾都娶了多少个了,还不知收敛,这外头身份低微的女子就是这么个好滋味,薛青青是,现下这个更是。 林宵闻忍着滔天的怒意,急慌慌的交待人把尸体捞出来。 “老爷!”身后一人重重扑过来,“拦不住了,实在拦不住了,禁军已经闯进来了!” 林宵闻怒目圆睁,“什么!” “不是交待了你们,万万要把人拦在府外,他们不知私闯伯爵府邸,乃是大罪吗?” “回老爷,那领头的将军说了,事急从权,且,且这是陛下的旨意,定要看管好大皇子。现下他们非说人逃到了我们这儿,奴才就是有十张嘴也拦不住一句陛下圣意啊!” “废物!”林宵闻气急,一脚把人踹开,目光甩向正在从水井里捞出尸体的人,“一群饭桶!都没吃饭吗?动作都快点!” “出了半分差池,我拿你们是问!” 即一一手上的温热越来越烫,沈砚安身上的血有些止不住,脚步更缓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直接被人抓住。 “走,我们下去避一避。”即一一瞄准下面没亮灯的屋子,两人几步轻跃翻了下去。 她将人扶着坐在枯草上,匆匆搬了几个废凳子将木门牢牢堵上,所幸她身上还带了两瓶药,能先给沈砚安止止血。 “你把门堵的这么死,我们一会往哪逃?”沈砚安皱着眉,忍痛让即一一把后背上的飞镖拔出来。 即一一边利落的撕下自己的裙边,边道,“总不能让人冲进来把我们杀了。”她给沈砚安撒了些药粉,将长长的布条仔细缠绕上去,手法娴熟而有序,“放心吧,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柴房,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来。” “万幸飞镖上没毒,只放了些会让人昏迷的药物,”即一一又从身上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刺进沈砚安的食指,隐隐有血珠渗出。看着轻闭着眼任由即一一操作的沈砚安,她目色一凛,手上银针下意识的顿住,沈砚安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害他,就算知道自己身上银针上可能有毒。 “啊,那个,我给你放些血出来,虽然排毒的作用不大,但有利于保持清醒。” “嗯,”沈砚安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却迟迟皱着,“我们来林府一事,几乎没人知道消息,怎么反而落到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圈套里,消息到底是从何处走漏的?”他仔细思索着,在脑海的记忆中找不出哪里有破绽。 “或许,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即一一掏出腰封中的帕子递过去,声音微沉,“这是今日我在静心身上找到的帕子,上面无色的联络手法是南宫临手下的人常用的法子。” “邢玥几次给我传递消息,用的都是这个方法。静心应该是南宫临的人没错。” 沈砚安顿了顿,“南宫临?替林昌掩盖罪行之事是他一手操作的。”他虽有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可静心是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他偏过头问道,“长璋不是已经将她关了起来,按理说一个不会武的人轻易是逃不出来的。” “这是坏就坏在今日我叫了阿无去永宁王府汇报消息,她回去的时候怕是撞见了长璋身上什么端倪。” “阿无疑心重,未免觉察不出。”即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将消息传给永宁王府,未免现在的处境倒也不奇怪。” 虽然确信即一一说的事实,南宫临恰好给陛下提出禁足南宫勋的提议也让他感到奇怪,但前世,这案子并未交给南宫勋,大理寺卿刚正不阿,林昌也未能逃过坐牢的命运。 那时,南宫临与昤贵妃同在一条船上,林家下马、端妃失势,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如今虽然他与昤贵妃分道扬镳,但怎么连利益相关也颠倒了。 永宁王府已经有了邢玥,军方势力也算占些,林家的势力又何可用,后继无人的伯爵府并不得皇帝信赖,失势也是早晚,到底是为何。 他摆了摆头,此时暂且深究不得,脑袋中一阵阵眩晕袭来。 “哎,你别睡啊,”即一一看着眼前迷迷糊糊的人。 “我可不想背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一起下黄泉……”忽的,她肩头重重一沉,沈砚安突然将脑袋倒了过来,好像就算这柴房里灰尘气极重,他身上那股茶木香气也能盖过这呛人的味道。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些安静的渗人,即一一抿了抿嘴,轻声道,“侯爷?” “嗯,”闷哼的一声,又没了声音。 半晌,他的手忽然搭了过来,扣在即一一微凉的手背上,五指缓缓缠绕,然后顿住,“我睡会儿,一会好有力气逃跑。” 沈砚安低声呢喃着,即一一知道这是他身上飞镖的迷药起了作用,她捏着他的手,不断替他挤出血珠来。 这样的场景,在逃亡的时刻一时显得安逸。 即一一想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你们两个去那边看看,你们跟我到这边!”门外忽然闪起几道火光,追兵的声音渐渐传近,像是要往即一一两人藏身之处来。 “侯爷,侯爷?”即一一低低唤了两声,沈砚安费力睁开眼睛,目中却是一片迷离,他这副样子,追兵来了也是白送死,这可怎么办,即一一自己也一拳难敌四手啊,更别提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了。 “都给我搜仔细点,这两人分明是在这里躲起来了。老爷交代了要抓活的,那两个人之间一定要先抓住那个男人。” 即一一低头看了看身旁昏睡的沈砚安,心下一动,她抬不动人,只得将沈砚安往里处再挪了挪,拿起地上的枯草往人身上铺开。 枯草将沈砚安全身上下盖严实时,即一一看着刚好露出一处能够呼吸的地方,满意的笑了笑,“侯爷,我出去把追兵引开,你若等不到我,回府后就去找南宫临要人。” “放心,我会撑住等你来,不会死的。”她安心似拍了拍地上的人,捏紧手上的玉刃离开。缝隙之中,沈砚安艰难的寻着她的背影,干涸的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百二十三章 原来是旧人 “或许,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即一一掏出腰封中的帕子递过去,声音微沉,“这是今日我在静心身上找到的帕子,上面无色的联络手法是南宫临手下的人常用的法子。” “邢玥几次给我传递消息,用的都是这个方法。静心应该是南宫临的人没错。” 沈砚安顿了顿,“南宫临?替林昌掩盖罪行之事是他一手操作的。”他虽有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可静心是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他偏过头问道,“长璋不是已经将她关了起来,按理说一个不会武的人轻易是逃不出来的。” “这是坏就坏在今日我叫了阿无去永宁王府汇报消息,她回去的时候怕是撞见了长璋身上什么端倪。” “阿无疑心重,未免觉察不出。”即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将消息传给永宁王府,未免现在的处境倒也不奇怪。” 虽然确信即一一说的事实,南宫临恰好给陛下提出禁足南宫勋的提议也让他感到奇怪,但前世,这案子并未交给南宫勋,大理寺卿刚正不阿,林昌也未能逃过坐牢的命运。 那时,南宫临与昤贵妃同在一条船上,林家下马、端妃失势,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如今虽然他与昤贵妃分道扬镳,但怎么连利益相关也颠倒了。 永宁王府已经有了邢玥,军方势力也算占些,林家的势力又何可用,后继无人的伯爵府并不得皇帝信赖,失势也是早晚,到底是为何。 他摆了摆头,此时暂且深究不得,脑袋中一阵阵眩晕袭来。 “哎,你别睡啊,”即一一看着眼前迷迷糊糊的人。 “我可不想背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一起下黄泉……”忽的,她肩头重重一沉,沈砚安突然将脑袋倒了过来,好像就算这柴房里灰尘气极重,他身上那股茶木香气也能盖过这呛人的味道。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些安静的渗人,即一一抿了抿嘴,轻声道,“侯爷?” “嗯,”闷哼的一声,又没了声音。 半晌,他的手忽然搭了过来,扣在即一一微凉的手背上,五指缓缓缠绕,然后顿住,“我睡会儿,一会好有力气逃跑。” 沈砚安低声呢喃着,即一一知道这是他身上飞镖的迷药起了作用,她捏着他的手,不断替他挤出血珠来。 这样的场景,在逃亡的时刻一时显得安逸。 即一一想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你们两个去那边看看,你们跟我到这边!”门外忽然闪起几道火光,追兵的声音渐渐传近,像是要往即一一两人藏身之处来。 “侯爷,侯爷?”即一一低低唤了两声,沈砚安费力睁开眼睛,目中却是一片迷离,他这副样子,追兵来了也是白送死,这可怎么办,即一一自己也一拳难敌四手啊,更别提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了。 “都给我搜仔细点,这两人分明是在这里躲起来了。老爷交代了要抓活的,那两个人之间一定要先抓住那个男人。” 男人? 即一一低头看了看身旁昏睡的沈砚安,心下一动,她抬不动人,只得将沈砚安往里处再挪了挪,拿起地上的枯草往人身上铺开。 枯草将沈砚安全身上下盖严实时,即一一看着刚好露出一处能够呼吸的地方,满意的笑了笑,“侯爷,我出去把追兵引开,你若等不到我,回府后就去找南宫临要人。” “放心,我会撑住等你来,不会死的。”她安心似拍了拍地上的人,捏紧手上的玉刃离开。缝隙之中,沈砚安艰难的寻着她的背影,干涸的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忽然抽了一下,他有些害怕,害怕旧事重演。 轻盈的背影从门缝处消失,外头追兵的声音亦越来越近。“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糟了,林府的人追上来了。 即一一手上的温热越来越烫,沈砚安身上的血有些止不住,脚步更缓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直接被人抓住。 “走,我们下去避一避。”即一一瞄准下面没亮灯的屋子,两人几步轻跃翻了下去。 她将人扶着坐在枯草上,匆匆搬了几个废凳子将木门牢牢堵上,所幸她身上还带了两瓶药,能先给沈砚安止止血。 “你把门堵的这么死,我们一会往哪逃?”沈砚安皱着眉,忍痛让即一一把后背上的飞镖拔出来。 即一一边利落的撕下自己的裙边,边道,“总不能让人冲进来把我们杀了。”她给沈砚安撒了些药粉,将长长的布条仔细缠绕上去,手法娴熟而有序,“放心吧,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柴房,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来。” “万幸飞镖上没毒,只放了些会让人昏迷的药物,”即一一又从身上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刺进沈砚安的食指,隐隐有血珠渗出。看着轻闭着眼任由即一一操作的沈砚安,她目色一凛,手上银针下意识的顿住,沈砚安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害他,就算知道自己身上银针上可能有毒。 “啊,那个,我给你放些血出来,虽然排毒的作用不大,但有利于保持清醒。” “嗯,”沈砚安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却迟迟皱着,“我们来林府一事,几乎没人知道消息,怎么反而落到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圈套里,消息到底是从何处走漏的?”他仔细思索着,在脑海的记忆中找不出哪里有破绽。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再次出现的记忆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糟了,林府的人追上来了。 即一一手上的温热越来越烫,沈砚安身上的血有些止不住,脚步更缓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直接被人抓住。 “走,我们下去避一避。”即一一瞄准下面没亮灯的屋子,两人几步轻跃翻了下去。 她将人扶着坐在枯草上,匆匆搬了几个废凳子将木门牢牢堵上,所幸她身上还带了两瓶药,能先给沈砚安止止血。 “你把门堵的这么死,我们一会往哪逃?”沈砚安皱着眉,忍痛让即一一把后背上的飞镖拔出来。 即一一边利落的撕下自己的裙边,边道,“总不能让人冲进来把我们杀了。”她给沈砚安撒了些药粉,将长长的布条仔细缠绕上去,手法娴熟而有序,“放心吧,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柴房,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来。” “万幸飞镖上没毒,只放了些会让人昏迷的药物,”即一一又从身上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刺进沈砚安的食指,隐隐有血珠渗出。看着轻闭着眼任由即一一操作的沈砚安,她目色一凛,手上银针下意识的顿住,沈砚安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害他,就算知道自己身上银针上可能有毒。 “啊,那个,我给你放些血出来,虽然排毒的作用不大,但有利于保持清醒。” “嗯,”沈砚安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却迟迟皱着,“我们来林府一事,几乎没人知道消息,怎么反而落到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圈套里,消息到底是从何处走漏的?”他仔细思索着,在脑海的记忆中找不出哪里有破绽。 “都给我搜仔细点,这两人分明是在这里躲起来了。老爷交代了要抓活的,那两个人之间一定要先抓住那个男人。” 男人? 即一一低头看了看身旁昏睡的沈砚安,心下一动,她抬不动人,只得将沈砚安往里处再挪了挪,拿起地上的枯草往人身上铺开。 枯草将沈砚安全身上下盖严实时,即一一看着刚好露出一处能够呼吸的地方,满意的笑了笑,“侯爷,我出去把追兵引开,你若等不到我,回府后就去找南宫临要人。” “放心,我会撑住等你来,不会死的。”她安心似拍了拍地上的人,捏紧手上的玉刃离开。缝隙之中,沈砚安艰难的寻着她的背影,干涸的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忽然抽了一下,他有些害怕,害怕旧事重演。 轻盈的背影从门缝处消失,外头追兵的声音亦越来越近。 外头是一条纵深的巷子,即一一他们藏身的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点儿的位置有几道岔口。那些人查的仔细,大有不放过每一处的架势,若是真的坐以待毙,恐怕就要被人生生逮住,所幸他们还没走到这地方来。 “喵呜~” 一道黑影跳过去,好像是只野猫。 “谁?走,过去看看。” 即一一目色一紧,跟着野猫逃窜的方向跑过去,正是其中一道岔口,没有什么遮挡的房子,是光秃秃的两面墙。 野猫再一跳,又窜上了屋脊,零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向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里来。 “或许,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即一一掏出腰封中的帕子递过去,声音微沉,“这是今日我在静心身上找到的帕子,上面无色的联络手法是南宫临手下的人常用的法子。” “邢玥几次给我传递消息,用的都是这个方法。静心应该是南宫临的人没错。” 沈砚安顿了顿,“南宫临?替林昌掩盖罪行之事是他一手操作的。”他虽有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可静心是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他偏过头问道,“长璋不是已经将她关了起来,按理说一个不会武的人轻易是逃不出来的。” “这是坏就坏在今日我叫了阿无去永宁王府汇报消息,她回去的时候怕是撞见了长璋身上什么端倪。” “阿无疑心重,未免觉察不出。”即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将消息传给永宁王府,未免现在的处境倒也不奇怪。” 回首一笑,月光下,眉目难得清朗,她手腕一翻,身后府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好像有什么刺进了他们身上。 他们身后追逐的几人接连倒地,二人霎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沈砚安紧紧拦住身旁人,脚步轻点,飞跃在林府屋脊之上,他侧目轻问,“你还会使暗器?”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第一百二十五章 厚颜无耻的小侯爷 沈砚安单脚蹬地,一个跃步携着即一一踏上墙头,身后人立时追了上来。即一一回首一笑,月光下,眉目难得清朗,她手腕一翻,身后府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好像有什么刺进了他们身上。 他们身后追逐的几人接连倒地,二人霎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沈砚安紧紧拦住身旁人,脚步轻点,飞跃在林府屋脊之上,他侧目轻问,“你还会使暗器?”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林两家就算是多年敌对,但也算是帮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林家若是倒台,朝中宗室制衡偏颇,届时陛下自然会给你沈家找麻烦。” 林宵闻苦苦相劝,一双希冀的眼神走近水井边的人,“砚安,你听伯父一言,帮我们瞒下此事如何,待这逆子风波一过,你想要什么林伯伯都答应你。” “届时别说是扶持大皇子上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沈砚安答应不毁了我林家门楣,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沈砚安眼神淡漠,他捏住即一一的手指微动,示意着身后人,口中落下的声音坚决又无情,“若要沈家立在无辜之人的冤屈上固位,倒不如舍了这世代功勋,也不算辱没了先祖声明。” 林宵闻脸色倏地阴沉下,“沈砚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啊,既然这些话从活人嘴里堵不住,那你们就带上黄泉路在昭告天下吧。你们两个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林府!”他退后两步,向两侧下了命令。 “唰唰”两声,周围的府兵皆抽出弯刀,步步向两人逼近。林家是军爵,平日所用的府兵也自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身法功夫自然不是寻常府邸的府兵能相提并论的。 自然,沈砚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这些人手里逃脱。 “林大人!”沈砚安护着即一一退在缩小的包围圈里,“私自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闻言,围攻之人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被伤的府兵再往下看时,才发现是那看起来娇弱的姑娘手法凌厉地挥着玉石一样的匕首攻击上来。她脚步章法有度,虽然手上力道不够,杀式不多,但好在身法灵巧,与沈砚安配合地也算默契,即一一虽然没击败来人,但好歹贡献了杀伤力,足以自保。 混乱的斗争中,即一一灵巧的躲过大刀的挥舞,手上那匕首却使不上力道,她心下不禁暗暗叹气,若是放下这些冷兵器,1v1近身搏斗,这些人来一个她解决一个,也不至于被人打的攻不出缺口。 方才趁着他们对即一一的疏忽,堪堪就要破出包围圈时,那些人反应过来集中了注意力,两人又被重重围了起来。 “一一,上步!” 突然,一狠厉一刀朝着即一一横劈过来,大有破风之势,沈砚安手腕一翻,拽紧了即一一的胳膊,两人一闪避开攻击,她借力几步横踢踹飞了复又围攻过来的几柄刀。 好机会! 人墙被他们打出一个破口。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邢玥几次给我传递消息,用的都是这个方法。静心应该是南宫临的人没错。” 沈砚安顿了顿,“南宫临?替林昌掩盖罪行之事是他一手操作的。”他虽有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可静心是怎么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他偏过头问道,“长璋不是已经将她关了起来,按理说一个不会武的人轻易是逃不出来的。” “这是坏就坏在今日我叫了阿无去永宁王府汇报消息,她回去的时候怕是撞见了长璋身上什么端倪。” “阿无疑心重,未免觉察不出。”即一一轻叹了一口气,“她若是将消息传给永宁王府,未免现在的处境倒也不奇怪。” 回首一笑,月光下,眉目难得清朗,她手腕一翻,身后府兵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好像有什么刺进了他们身上。 他们身后追逐的几人接连倒地,二人霎时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沈砚安紧紧拦住身旁人,脚步轻点,飞跃在林府屋脊之上,他侧目轻问,“你还会使暗器?”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 第一百二十六章 和樱桃的关系 “别怕,”触及她清亮的眼眸,沈砚安有些后怕,他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语气轻和。 “沈小侯爷是何处来的兴致,在我林府月下漫步,”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两人身前传来,几道簌簌的风呼啸而过,墙头屋檐数道人影稳稳落在地上,将沈砚安二人与这水井一道活活围成了个圈。 不过几瞬,两人像是被算计好了一样,进无出路,退亦无可退。 人群中,一中年岁数的男子背手出来,依着月光依稀可看得出此人衣着华贵,虽有半老之态,但却有挺拔如松之姿,他盯上沈砚安身旁的女子,半眯着眼,“哦?原是有佳人在侧。” “这位,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糟了,林府的人追上来了。“沈林两家就算是多年敌对,但也算是帮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林家若是倒台,朝中宗室制衡偏颇,届时陛下自然会给你沈家找麻烦。” 林宵闻苦苦相劝,一双希冀的眼神走近水井边的人,“砚安,你听伯父一言,帮我们瞒下此事如何,待这逆子风波一过,你想要什么林伯伯都答应你。” “届时别说是扶持大皇子上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沈砚安答应不毁了我林家门楣,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沈砚安眼神淡漠,他捏住即一一的手指微动,示意着身后人,口中落下的声音坚决又无情,“若要沈家立在无辜之人的冤屈上固位,倒不如舍了这世代功勋,也不算辱没了先祖声明。” 林宵闻脸色倏地阴沉下,“沈砚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啊,既然这些话从活人嘴里堵不住,那你们就带上黄泉路在昭告天下吧。你们两个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林府!”他退后两步,向两侧下了命令。 “唰唰”两声,周围的府兵皆抽出弯刀,步步向两人逼近。林家是军爵,平日所用的府兵也自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身法功夫自然不是寻常府邸的府兵能相提并论的。 自然,沈砚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这些人手里逃脱。 “林大人!”沈砚安护着即一一退在缩小的包围圈里,“私自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闻言,围攻之人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被伤的府兵再往下看时,才发现是那看起来娇弱的姑娘手法凌厉地挥着玉石一样的匕首攻击上来。她脚步章法有度,虽然手上力道不够,杀式不多,但好在身法灵巧,与沈砚安配合地也算默契,即一一虽然没击败来人,但好歹贡献了杀伤力,足以自保。 混乱的斗争中,即一一灵巧的躲过大刀的挥舞,手上那匕首却使不上力道,她心下不禁暗暗叹气,若是放下这些冷兵器,1v1近身搏斗,这些人来一个她解决一个,也不至于被人打的攻不出缺口。 方才趁着他们对即一一的疏忽,堪堪就要破出包围圈时,那些人反应过来集中了注意力,两人又被重重围了起来。 “一一,上步!” 突然,一狠厉一刀朝着即一一横劈过来,大有破风之势,沈砚安手腕一翻,拽紧了即一一的胳膊,两人一闪避开攻击,她借力几步横踢踹飞了复又围攻过来的几柄刀。 好机会! 人墙被他们打出一个破口。 沈砚安侧身,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腰间软剑微松,手上却还没有动作,他目光冷冽,扫过四周,“殿下如今被困府中还是多亏了林大人在背后捅刀,您既将事都做绝了,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 他目色微动,毫不避讳的开口,“大皇子被罚的冤枉,那薛青青更是死的不明不白。本侯今夜前来的目的,想必林大人不会不知情。” “薛青青?”林宵闻半皱着眉毛,恍然大悟的神色好像刚想起这名字一般,“哦~小侯爷是说前些日子害的小儿锒铛入狱的那个死人。” “唰唰”两声,周围的府兵皆抽出弯刀,步步向两人逼近。林家是军爵,平日所用的府兵也自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身法功夫自然不是寻常府邸的府兵能相提并论的。 自然,沈砚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这些人手里逃脱。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南宫临暴怒 南宫勋跪身福礼,眼神落在皇帝身旁的昤贵妃身上,略显踌躇。 “爱妃,”陛下开口,温和的唤着身旁神态慵懒的娇媚女子,“夜间辛劳,你怀胎辛苦快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陪着了。” “陛下~”昤贵妃显然不愿意自己刚来就被赶走,不过这次皇帝倒是没被她这份媚声媚气攻陷。 “琳琅,扶贵妃娘娘下去。” 一侧侍女露出头来,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陛下。” 昤贵妃被琳琅扶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了。 沈砚安的目光却被那唤作琳琅的侍女引去,那神态、样貌,除去一身随了主子的性子,分明和樱桃长的有七分想像,奇怪,他可没记得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因着对即一一的重视,沈砚安此回对她身旁人也重视许多,因此多往琳琅身上看了两眼。不料,琳琅好似有所察觉,走过沈砚安身旁时面容微凝,连脚步也是一顿。 这些细微端倪,旁人看不出,可昤贵妃却是看得出。 她扶着酸痛的腰肢,瞥了眼殿门里头立的笔直的男子,“怎么,你看上这沈小侯爷了?” “哪有的话,娘娘就别取笑奴婢了。”琳琅嘴上否认着,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块。 “行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昤贵妃扶上她的手,笑言道,“沈小侯爷风光霁月,容貌还是才情都超出寻常的宗室子弟不止一星半点。” “只怕是全京业姑娘的心都要挂在他身上了。” “可惜啊,人家偏偏挑了个身段样貌最顶尖儿的,叫旁人嫉妒也嫉妒不上哪去啊。本就自愧不如了,哪有什么和那贱人争呢?” 琳琅扶着昤贵妃远走,脸色却忽然变得难看。 正殿之中,南宫勋正在向陛下陈情今日诸事,林昌杀害薛青青一案虽未彻底调查清楚,但好歹是确信了林氏父子的罪责,南宫勋这禁足之罚也便解了。 他忽而瞥了一眼那侧的阿无,有些防备,即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给人使了使眼色,“阿无,别在这儿干愣着,快去给侯爷倒壶好茶来。” “是。” 阿无福了福身子,目色有些不甘的离开,她转身,隐隐听到了什么吕湘,下落之类的话语。 “说这些够吗?”即一一凝着阿无离开的背影,冷不丁的开口。 “真真假假,南宫临多少都会信一些。”沈砚安抿了口茶,应声道。 “你把要找吕湘夫妻的话也告诉了她,就不怕南宫临把人藏的更深,给你布下什么麻烦?” 沈砚安摇了摇头,“不用我说,他们自然会把这个在陛下面前说了假话的人好好藏起来。因为人一旦被我们找到,他们用的威逼利诱的法子我们可以再来一遍,一个墙头草早晚都会吐出真相。” “既然这证词可以变来变去,那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他们嘴里事情的真相有用什么可信度呢?”即一一思索道,“用这样的砝码做赌注,怕是赢不回这一局。” 沈砚安轻笑,手指轻勾她的鼻梁,惹得眼前人眉头一蹙,“真是聪明。” “既是随风摇晃并不可用的砝码,我们便不用。”沈砚安蘸了茶水,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轻轻划出两个字,“舍离”。 “世间凡事都与这二字脱不了关系,唯有明智的取舍,才有可能成功。” “而我所要舍的,便是这条明明很重要,但用起来既不顺手也不可信的线索,”沈砚安笑了笑,眉目不知远眺着何方,“且让这个迷惑的线索被永宁王府好好捏着罢。” “这能为我们腾出些时间去找其他线索。” 我们?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让即一一微微愣住,她不断的在脑海中寻找着一个答案,就像钻牛角尖真的钻出来一个洞,她眉梢微挑,眼角携了一抹春风,问道,“侯爷当真信我?” “不怕我回头就将这些话卖给了永宁王府?” “南宫临对你不好,”沈砚安目光灼灼,语气认真而肯定,半晌,他轻轻笑着,“如果你会去找他,就不会在这等我了。” 他瞥过她早已收拾好在一旁的药箱,问道,“说吧,你有何妙计?” 即一一盯着他,唇角忽而绽出极灿烂的笑,眼前阴霾忽散,她轻声开口,“平生若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沈砚安嗔怪了一声,“谁要做你的知己,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是我心中所愿。” 即一一无奈轻笑,俯身在药箱里翻找,掏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面还带了一个人的小像。 “他或许,会是破获此局的关键,” 模糊的小像旁带了两笔重重的名字——阮鸣。 阮鸣,太医院院首阮正忠的远门表亲,以阮院首的侄子的身份在太医院横行霸道、不受尊卑。 医术不佳,位列四品,也不过是个一般学徒的水平,只能为妃级以下的贵人、奴才诊治。不过他却不是什么样的病人都接,嫔位以下便要受他冷眼嘲讽,而妃位本不该由他诊治,可有一人却指名道姓的要他。 谁? 端妃。 此刻,她正偏着头,微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侯爷,长璋被醉的一塌糊涂被扔在了淸居后院,我去郑府问了,郑公子昨夜分明住在府里,没同什人喝过酒。” 沈砚安刚一踏进门,侍卫便急急凑上来道。 “把人安顿好,等长璋醒了让他来找我。”他给人下了命令,脚步沉稳而快速的向里院走去。 他清楚的知道,把长璋灌醉不过是南宫临为了堵塞自己的消息来源搞的小把戏,他已经错失了在陛下面前进言的最好时机,现在只能另想办法救南宫勋出来。 清冽的药草香从鼻尖传来,他匆匆的脚步顿住,这才抬眼看向路前面,阳光倾洒的院子里,即一一见着他撑起身子,微微发亮的目光好像已经等他很久了。 “怎么在这里等?”沈砚安拿起一旁的毯子给她披上,顺势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外头风大,小心着凉。” “侯爷不开心,是因为大皇子,还是永宁世子?”即一一撑起下巴看着他一进来就紧蹙的眉头,声音清脆,出言干脆。 她这幅毫不隐瞒的样子沈砚安却是不常见,比之一开始的模样,还是现在的即一一更甚得人心,沈砚安垂眸,紧皱的眉头缓缓疏开,“林昌的案子,你听说了?” “嗯,”即一一点了点头,目光瞥向端着药碗而来的阿无,“南宫临让她提醒我盯紧你的动作。”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句话的蝴蝶效应 少倾,阮鸣颤巍巍的开口。 “咯吱——”透光的窗外忽而闪过一道人影,即一一目色一凛,几个箭步冲过去,木雕窗外只剩下几根被踩裂的枯树枝,一张栀子绣花的帕子刮在了窗口。 即一一捻起帕子嗅了嗅,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华宸殿?”她喃喃道,身后忽然传来细索的声音。 “说,谁派你来的?” 阮鸣被绑的身前,长璋用剑刃抵在一身宫装的女子脖间,沈砚安发声询问,那女子低低垂着头,微露的侧面隐隐有些熟悉。 “清水?”即一一凝着女子的脸,缓步走近,她看了眼持剑的沈砚安,半解释半询问道,“与昤贵妃沆瀣一气背叛了长公主的侍女,怎么会在此处?” 清水瞥着身后锋利的剑刃,眼神微晃着慌张道,“即大人,奴婢只是觉得心里对不住长公主,所以日日来此忏悔,感念公主的恩德罢了,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真的不是有意的啊” “鬼胎一事的罪名还不够你背,现下还要掺和进林昌的案子里来吗?”即一一冷了声,将那栀花帕子重重甩了过去,上面的味道,分明是邢玥几次给自己传信用的药水味道。 若非他们侦察过宝慈宫并无人烟,又怎么会将人带到这里来,她编的谎话也实在太假。 沈砚安眸子微凝,对上即一一难得有些生气的双眼,“怎么处理?” “把人交给长璋,关起来罢。”即一一扫了地上人一眼,捡起帕子塞进了腰封里。 “即大……唔!”长璋捂住人的嘴,将挣扎的清水拖了出去。 …… 阮鸣一事,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宫里传开了,太医院众人排挤即一一的事情也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听说不到黄昏时分,王太医等人或被罚了俸禄,或被降了官职,陛下大力整治太医院,便是阮院首也被罚了半月俸禄,太医院上下几乎无人幸免。 皇帝语气虽平但隐隐压着一股怒气,下面的人忙不迭的就带着东西往外跑了,哪敢有半分怠慢。 虚弱的人蜷缩在皇帝怀里,两人相偎,竟颇有恩爱夫妻之态。看得出来,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对这昤贵妃着实是在意的。 即一一提着药箱站在一旁,凝着这凶险万分的后宫中难得的安静场面,思绪忽的就飘远了。 想来也正是因为昤贵妃无权无势才让皇帝能随心所欲的宠爱她罢,光给宠爱还不够,还要给她封赏至贵妃的位份,连皇后管理六宫之权都要分些给这位娇纵跋扈的女子,便是连皇后恐怕也未能得到如此荣宠罢。 不过说来,即一一好像从未在后宫见过皇后,每日在她面前蹦跶的,不是昤贵妃就是端妃了。今日皇嗣险些出事,这中宫之主竟也未曾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忽的冷声盘问,阮鸣见着昤贵妃已脱离了险境,心里多了几分庆幸,他忙往前挪了挪腿笑应道,“回陛下,微臣阮鸣,是太医院的四品医官。” “你姓阮?”皇帝一字一句,侧目看向身旁, 未等他再深问一句,阮正忠便正襟福礼道,“回陛下,阮鸣是臣本家在煌城的旁支,因会些医术,便被家里人派来随微臣在太医院进修了。” “若一身无长处,倒也不必苛求子孙成才。”皇帝淡漠瞥了阶下人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阮家长辈不懂事,那朕便替你们做个主。” “来人,把阮鸣带下去,逐出太医院。”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啊,方才贵妃娘娘的脉数分明就是要滑胎的征兆啊!”阮鸣慌不择路,竟还敢再提昤贵妃滑胎之事,方才若不是他那一激,胎气也不至于如此。 “阮鸣住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不要命了吗?”阮正忠一口给他骂回去,这老头颇是拿出了街口妇人骂架的架势。可阮鸣是个笨的,哪里看得出阮正忠这是赶在皇帝怒气更甚前救他的命呢。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 “陛下!啊,我的肚子!”突然,昤贵妃面容扭曲的叫喊起来,顾不上礼仪规矩就一把拽住了皇帝的衣袖,本来淡白的衣裙向下爬出浓稠的血液,像是小产的征兆。 皇帝一把揽住几欲昏死的人,语气急厉,“爱妃!” “阮正忠呢,快去找人来!” 一片混乱之时,即一一捏起一杯冷茶,掀开香炉的盖往里欲倒进去,手腕却被人一把扼住。 “你想做什么?”一声斥责,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即一一扫了一眼,皇帝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她在这里,眼神有些吃惊,她手腕一翻将人挡开,栀子花香气断在湿冷的炉灰里。 琳琅死死瞪着她,仿佛即一一是往昤贵妃口里灌了被毒酒。 即一一眼也不抬的快步往着塌上的人去,沉声甩了一句,“若想看到贵妃娘娘出事,姑娘尽管拦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咱闺女 “若一身无长处,倒也不必苛求子孙成才。”皇帝淡漠瞥了阶下人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阮家长辈不懂事,那朕便替你们做个主。” “来人,把阮鸣带下去,逐出太医院。”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啊,方才贵妃娘娘的脉数分明就是要滑胎的征兆啊!”阮鸣慌不择路,竟还敢再提昤贵妃滑胎之事,方才若不是他那一激,胎气也不至于如此。 “阮鸣住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不要命了吗?”阮正忠一口给他骂回去,这老头颇是拿出了街口妇人骂架的架势。可阮鸣是个笨的,哪里看得出阮正忠这是赶在皇帝怒气更甚前救他的命呢。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 “陛下!啊,我的肚子!”突然,昤贵妃面容扭曲的叫喊起来,顾不上礼仪规矩就一把拽住了皇帝的衣袖,本来淡白的衣裙向下爬出浓稠的血液,像是小产的征兆。 皇帝一把揽住几欲昏死的人,语气急厉,“爱妃!” “阮正忠呢,快去找人来!” 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啊~”即一一轻笑,眼底有几分戏谑,“小时候和东方不败学了几招,葵花宝典。”她偏头凑过去低语,“欲练此功必先自宫那种。” 沈砚安目光闪了闪忽然觉得身上什么东西一紧,他轻咳了两声,缓了缓脸色,“不是有了玉刃,怎么还将银针放在身上。” “放心,这次针上有毒,百发百中。”即一一挑眉轻笑,十分庆幸自己随时出门都奔着要和别人拼命去的好习惯,自从初来京业在云春来吃的那次闷亏,她每次出门都要带着点防身的东西。 她心上自喜,身旁人却忽然低了声音,即一一侧目去看,手上却是一片温热濡湿,“侯爷!” “无妨。” 沈砚安脚步动作微缓,即一一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带了伤,此时再遇强敌,怕是无法脱身了。一瞬之间,两人身前两侧渐渐多出些人影。 糟了,林府的人追上来了。“沈林两家就算是多年敌对,但也算是帮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林家若是倒台,朝中宗室制衡偏颇,届时陛下自然会给你沈家找麻烦。” 林宵闻苦苦相劝,一双希冀的眼神走近水井边的人,“砚安,你听伯父一言,帮我们瞒下此事如何,待这逆子风波一过,你想要什么林伯伯都答应你。” “届时别说是扶持大皇子上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沈砚安答应不毁了我林家门楣,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沈砚安眼神淡漠,他捏住即一一的手指微动,示意着身后人,口中落下的声音坚决又无情,“若要沈家立在无辜之人的冤屈上固位,倒不如舍了这世代功勋,也不算辱没了先祖声明。” 林宵闻脸色倏地阴沉下,“沈砚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啊,既然这些话从活人嘴里堵不住,那你们就带上黄泉路在昭告天下吧。你们两个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林府!”他退后两步,向两侧下了命令。 “唰唰”两声,周围的府兵皆抽出弯刀,步步向两人逼近。林家是军爵,平日所用的府兵也自是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身经百战,身法功夫自然不是寻常府邸的府兵能相提并论的。 自然,沈砚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从这些人手里逃脱。 “林大人!”沈砚安护着即一一退在缩小的包围圈里,“私自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闻言,围攻之人的脚步也慢了几分。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第一百三十章 阮家玉印 “即大人,即大人?” “啊?”即一一茫然的看向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忠许,眼珠一转,却看到他身前的皇帝原是对着自己说话的。 “陛下,”她急着应了句声,朝着皇帝这侧又挪了挪膝盖,才想起来问她的话,“回陛下,臣,自幼双亲失丧,摸爬滚打的就学了些三脚猫功夫。” “好啊,学得好。”皇帝和缓一笑,语气竟是有些安慰,即一一低着头,看不清眼前帝王的神色,“女子学些自保的功夫,出门在外方能保护好自己。” “也幸得你会些功夫,今日在林府才没有受惊。” “是,所幸今日臣未在林府吓的不成样子,没给侯爷与殿下拖后腿。”即一一顺着皇帝的意思接话,头低的更低了,“微臣日后定当精进武功,竭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尚医监查案有功,赏吧。”皇帝扔下一句话,负手往殿外走去。他身后的忠许笑眯眯的朝即一一贺了一声,“恭喜即大人了。”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小跑往前追去。 “还好我马屁拍的好。”即一一长舒了一口气,微歪着脖子看向皇帝离开的背影,眉眼笑意难掩。身侧,一股茶香的气息不经意凑了过来。 “若一身无长处,倒也不必苛求子孙成才。”皇帝淡漠瞥了阶下人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阮家长辈不懂事,那朕便替你们做个主。” “来人,把阮鸣带下去,逐出太医院。”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啊,方才贵妃娘娘的脉数分明就是要滑胎的征兆啊!”阮鸣慌不择路,竟还敢再提昤贵妃滑胎之事,方才若不是他那一激,胎气也不至于如此。 “阮鸣住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不要命了吗?”阮正忠一口给他骂回去,这老头颇是拿出了街口妇人骂架的架势。可阮鸣是个笨的,哪里看得出阮正忠这是赶在皇帝怒气更甚前救他的命呢。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我只抢你。”调戏的话语朝她坦荡荡的落下来,惹得即一一耳根一红,她眉头一蹙,压住轻微上扬的嘴角,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知分寸的。 “咳咳!” 一道不太自然的清咳声搅乱了微凉月色里的几抹绯红,南宫勋负手走到两人身前,语气微乱,“二位,天就快亮了,咱们还是抓紧出宫吧。” “咳,”即一一瞥了身侧人一眼,冲着南宫勋说道,“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去一趟太医院。” “即姑娘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帮你吗?”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林昌之案解决,阮鸣也已经遭到了报应。我留在太医院也只能听些风言风语,不能治病救人留着也挺没意思的。就打算先将东西收拾收拾挪出来,日后就不必日日去报到了。“ “今日既然已经进宫,就不多走一趟了,所幸现在就去将东西收拾回去。” “既是收拾东西那我得陪你去,”沈砚安凑在她身边,颇为正经道,“你那么多东西,一个人怎么搬的完?” “既是如此,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南宫勋向二人颔首,“先行告辞。” “殿下慢走。” 即一一走在宫道上,睨着身旁人上下打量,沈砚安到底是如何突然做到如此厚颜无耻的呢? “与我纠缠了一夜,一一可还是没看够?”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相大白 “蠢货!”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勋愤怒的声音,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世子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 “事前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李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李季,“周奇激动的指着一直站在身后默言的素衣男子。”全都怪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还好我马屁拍的好。”即一一长舒了一口气,微歪着脖子看向皇帝离开的背影,眉眼笑意难掩。身侧,一股茶香的气息不经意凑了过来。 “若一身无长处,倒也不必苛求子孙成才。”皇帝淡漠瞥了阶下人一眼,语气不怒而威,“阮家长辈不懂事,那朕便替你们做个主。” “来人,把阮鸣带下去,逐出太医院。”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啊,方才贵妃娘娘的脉数分明就是要滑胎的征兆啊!”阮鸣慌不择路,竟还敢再提昤贵妃滑胎之事,方才若不是他那一激,胎气也不至于如此。 “阮鸣住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口出狂言,不要命了吗?”阮正忠一口给他骂回去,这老头颇是拿出了街口妇人骂架的架势。可阮鸣是个笨的,哪里看得出阮正忠这是赶在皇帝怒气更甚前救他的命呢。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陛下,陛下不要啊,陛下,”阮鸣几个踉跄爬过来,心下大慌,“微臣知错,微臣回去立马就进修医术,一定让您还有贵妃娘娘满意,求陛下千万不要把微臣逐出太医院啊!” 他四下张望,忽然一把扯住即一一的衣角,“即大人,求您和陛下求求情,救救我罢!” “来人,把阮鸣拖去慎刑司,赏二十大板赶出京业,此后再不得回京!”皇帝忽然大怒,本来的处罚更加严重起来,阮鸣没想通自己怎么就忽然落到了这个下场。 “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真的冤枉 日晖初升,宫道素墙被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金光,初秋微凉的时节,青石板上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缓缓靠近。 “侯爷,方才你为何要给我注入内力?” “一夜未曾休息,我怕你撑不住。” 如微风沁耳的声音浅浅略过,她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可是你给我也是浪费,我也不会用。” “日后我教你用,陛下不是让你勤习武功这可是圣旨。” “没说不学。” 浅笑的声音在宫墙边散开,此刻,永宁王府却是炸了锅。 “蠢货!”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勋愤怒的声音,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世子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 “事前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李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李季,“周奇激动的指着一直站在身后默言的素衣男子。”全都怪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袭爵将近 日晖初升,宫道素墙被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金光,初秋微凉的时节,青石板上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缓缓靠近。 “侯爷,方才你为何要给我注入内力?” “一夜未曾休息,我怕你撑不住。” 如微风沁耳的声音浅浅略过,她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可是你给我也是浪费,我也不会用。” “日后我教你用,陛下不是让你勤习武功这可是圣旨。” “没说不学。” 浅笑的声音在宫墙边散开,此刻,永宁王府却是炸了锅。 “蠢货!”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我只抢你。”调戏的话语朝她坦荡荡的落下来,惹得即一一耳根一红,她眉头一蹙,压住轻微上扬的嘴角,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知分寸的。 “咳咳!” 一道不太自然的清咳声搅乱了微凉月色里的几抹绯红,南宫勋负手走到两人身前,语气微乱,“二位,天就快亮了,咱们还是抓紧出宫吧。” “咳,”即一一瞥了身侧人一眼,冲着南宫勋说道,“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去一趟太医院。” “即姑娘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我们帮你吗?”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林昌之案解决,阮鸣也已经遭到了报应。我留在太医院也只能听些风言风语,不能治病救人留着也挺没意思的。就打算先将东西收拾收拾挪出来,日后就不必日日去报到了。“ “今日既然已经进宫,就不多走一趟了,所幸现在就去将东西收拾回去。”“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勋愤怒的声音,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世子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 “事前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李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李季,“周奇激动的指着一直站在身后默言的素衣男子。”全都怪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若不是看在阮家的面子上,险些害得龙胎不保,这罪名可不是单单赶出太医院能抵得的。 “表叔,求您给陛下求求情吧,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 即一一实在是被他嚷的头疼,“陛下,”她忽而出声,殿中安静了一分,“不如由微臣带阮鸣下去,再由着他这么闹腾怕是要扰着贵妃娘娘安胎了。” 少倾,皇帝摆了摆手,让二人离开,“去吧。”“放肆!”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喝从殿外传来,是皇帝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急促的踏进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殿中人皆身上一抖,俯首不敢多言。 “是谁胆敢在此处妖言惑众,诅咒朕的麟儿!”皇帝扫着殿中人,目光定在昤贵妃身前的阮鸣身上。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阮鸣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头深深埋在地上,声音微颤道,“贵妃娘娘脉象不稳,孩子实在是……”想来就是那东圆诗会上名动京业的姑娘了,这身姿容貌确当得起瑶台月下相逢之,与城中的传言倒是有些不同。” 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即一一觉得,恶心,与那害人不浅的林昌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她厌恶的瞪了一眼林宵闻,目光回落在孤零零的水井上,攥紧了拳。 “不过可惜呀,就为了她与郑家翻脸实在草率,失了郑家,大皇子身后助力更少,如今落得个在府中禁足的局面,也是难免。”林宵闻字字句句,都像是带了刺。 台阶上的人冷笑,“呵,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斩杀几个盗贼,还安不下这么大的罪名。” “动手!” 即一一转着腕上的玉刃,忽然摸到腰封了一样多出的东西,她眼神一暗,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凛凛的刀光已经砍了过来。 攻击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武功不低的沈砚安身上,却忽略了他身侧护着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疏忽,竟叫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匕首给砍了几道血。 “我只抢你。”调戏的话语朝她坦荡荡的落下来,惹得即一一耳根一红,她眉头一蹙,压住轻微上扬的嘴角,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知分寸的。 “咳咳!”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戒备森严的永宁王府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日晖初升,宫道素墙被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金光,初秋微凉的时节,青石板上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缓缓靠近。 “侯爷,方才你为何要给我注入内力?” “一夜未曾休息,我怕你撑不住。” 如微风沁耳的声音浅浅略过,她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可是你给我也是浪费,我也不会用。” “日后我教你用,陛下不是让你勤习武功这可是圣旨。” “没说不学。” 浅笑的声音在宫墙边散开,此刻,永宁王府却是炸了锅。 “蠢货!”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勋愤怒的声音,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世子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 “事前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李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李季,“周奇激动的指着一直站在身后默言的素衣男子。”全都怪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灰色高墙下的院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夹缝空地里零散的立着几颗杏树,石板路铺的紧凑,连几寸青草也冒不出芽。 若说是丑,倒也非这单独的一个词可盖过,有些见识的人们,只觉得这永宁王府比之一般的将军府邸还要肃穆。 百姓说南宫临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与他府上院落的诡异是十分匹配。然常有读书人为之辩解,永宁世子精明能干,幼时丧父起就能独当一面,能让永宁王的名声在众多权贵中不落寞,他事务繁忙自然是顾不得府中事宜。 不过或许从没有人知道,诡异寂寥的永宁王府之下有多少条地道和多少个房间,因为知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尸骨也埋在了那儿。 “蠢货!”一声怒喝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临愤怒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几分血污,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 “世子饶命,求世子绕过下官一命吧,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啊。” “昨夜事前明明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也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万无一失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林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林季,”周奇扑腾的站起身子,一根手直指着身后一身素衣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全怪他看护不力,如若不然,林宵闻怎么会失手落到了禁军手里。” “世子,全都怪他这个废人啊!” 说着,周奇狠狠一巴掌打上去,在林季嘴角带出一丝血。他双手拎着人的衣领,咆哮着,“说啊,告诉世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擅离职守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说啊!” “我我没有,禁军是跟着大皇子冲进来的,连林府的人也挡不住。” “你还敢狡辩!” 周奇瞪红了眼,又是一巴掌要下去,却听“唰”地一声,一飞镖在眼前电光火石一般飞过,他心猛地一跳,人连滚带翻的仰在了地上,身前的林季也一屁股瘫坐下去。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过时的小白莲 灰色高墙下的院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夹缝空地里零散的立着几颗杏树,石板路铺的紧凑,连几寸青草也冒不出芽。 若说是丑,倒也非这单独的一个词可盖过,有些见识的人们,只觉得这永宁王府比之一般的将军府邸还要肃穆。 百姓说南宫临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与他府上院落的诡异是十分匹配。然常有读书人为之辩解,永宁世子精明能干,幼时丧父起就能独当一面,能让永宁王的名声在众多权贵中不落寞,他事务繁忙自然是顾不得府中事宜。 不过或许从没有人知道,诡异寂寥的永宁王府之下有多少条地道和多少个房间,因为知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尸骨也埋在了那儿。 “蠢货!”一声怒喝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临愤怒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几分血污,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 “世子饶命,求世子绕过下官一命吧,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啊。” “昨夜事前明明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也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万无一失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林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林季,”周奇扑腾的站起身子,一根手直指着身后一身素衣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全怪他看护不力,如若不然,林宵闻怎么会失手落到了禁军手里。” “世子,全都怪他这个废人啊!” 说着,周奇狠狠一巴掌打上去,在林季嘴角带出一丝血。他双手拎着人的衣领,咆哮着,“说啊,告诉世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擅离职守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说啊!” “我我没有,禁军是跟着大皇子冲进来的,连林府的人也挡不住。” “你还敢狡辩!” 周奇瞪红了眼,又是一巴掌要下去,却听“唰”地一声,一飞镖在眼前电光火石一般飞过,他心猛地一跳,人连滚带翻的仰在了地上,身前的林季也一屁股瘫坐下去。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外头是一条纵深的巷子,即一一他们藏身的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点儿的位置有几道岔口。那些人查的仔细,大有不放过每一处的架势,若是真的坐以待毙,恐怕就要被人生生逮住,所幸他们还没走到这地方来。 “喵呜~” 一道黑影跳过去,好像是只野猫。 “谁?走,过去看看。” 即一一目色一紧,跟着野猫逃窜的方向跑过去,正是其中一道岔口,没有什么遮挡的房子,是光秃秃的两面墙。 野猫再一跳,又窜上了屋脊,零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向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里来。“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玉印断尘缘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了自己幼童时期的脸,和孤儿院灰尘扑扑的小儿相比,那副面容下的孩子笑容明朗,皮肤白嫩,一身的富贵打扮。 “姑娘?姑娘你醒了?”朦胧的女子脸庞忽然印上一张莽撞急促的脸,樱桃搁下手中茶盏就飞扑到她床边。 即一一被她晃得眼晕,头脑却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她迟缓着张口唤向眼前人,“樱桃?” “姑娘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若是再不醒,奴婢可真要去医馆叫人了!”樱桃一把揽住即一一抽噎起来,“呜呜,您这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啊,怎么一睡就睡不醒了呢,侯爷还偏偏不让我们去唤大夫,说您就是想多睡会儿。” 樱桃从即一一颈间抬起泪眼汪汪的脑袋,眼泪像一汪泉水挡不住似的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您不会,不会是体衰力竭撑不住了才这样的吧?” 缓缓,她被一只无力的手扯下来,泛白的指尖隔住她随时要扑上来的身子。即一一嫌弃的看了眼樱桃涕泪横流的小红脸,淡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人永远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主人会参与到林府一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因为你传回去的情报上写着,南宫勋与沈砚安近日来往稀疏,恐有疑。” “别太自诩无辜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即一一的心里却像是有根刺忽然刺进了心间,刺在了最痛最痒处,如何,也拔不掉。 蝴蝶效应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信息会给沈府和南宫勋带来多大的灾难,即便是一句敷衍的编理由的谎话,也都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即一一第一次感觉周遭的空气裹着她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怕的情绪溢满了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自己以往究竟还说错了什么话,是否每次都能如今天一般顺利,或许一步错步步错,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为我发丧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的那位外室是睡觉把自己睡死的呢。”她轻声一笑,转念想了想,发觉这种死法或可被记入医术,成为史上十大难解之谜了。 “呸呸呸!姑娘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小丫头止了泪,眼睛红肿的看着塌上若无其事的人,“什么死不死的,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往事难追,万一哪天恶话成真了,姑娘可叫我们怎么办?” “哦。” …… 城东嘈乱的街区里,即一一费力找到了一个正摆摊卖钱的怪老头,说他怪,是因为这人治病有时候高兴了不要钱,有时候治的好了就漫天要价。要说这么离谱的人应是无人再找他来看病了。 可偏偏城东的老幼妇孺们啊,大病小病都爱叫这人瞧一瞧,今日亦是如此,排队看医的人,都堵到了别人的摊上,若是可以,这些人怕是泡在蔡河里也要抢位置了。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看着她虚白的面色,樱桃担忧的问,“姑娘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两天没吃饭,脸色能好到哪去啊?”即一一,“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第一百三十六章 道德绑架?想得美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 她语气淡然,那眼睛一眨一眨的,直接不避讳的态度让长璋一愣,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即,即姑娘说话,还真是不见外。”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即一一知晓长璋习惯性防备,只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扒拉着手中的饭,“你别见怪,阿无虽然嘴上不喊打喊杀,可整日里带这柄弯刀,杀人灭口这事,向来是最在行。” “她跟着我可憋屈坏了,有能动手的机会自然上了。” “汤还有吗?”说着,她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指着空荡荡的碗底要起了汤。 沈砚安一笑,顺手接过汤碗,“我给你盛。” “总之啊,你要是这么想也没错……” “属下,属下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即一一正上了兴头絮絮叨叨的讲起来,长璋的脸却一抽一抽的难受,飞速的扔了一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话侯爷,长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太好。” “怎么说?”沈砚安将烫手的汤给她稳实的放下,应声道, 即一一若有所思地指着人跑没影的方向,分析道,“你看啊,他刚才那脸色一看就是憋的难受了,大早上刚吃完饭就反应,一看就是肠胃不好。” “回头你让他去我那儿拿两副药吧,嗯,先不收钱。” “嗯?”沈砚安眉梢微挑,“你缺钱了?” “回头再让库房给你送盒金叶子,带在身上方便些。”他自然而然的应声,对于总给她金叶子这方面实在有些执着。 即一一摆了摆头,“缺倒是不缺,就是得去稳固一下技能。” “什么意思?”沈砚安显然没听懂。 “嗯,等我睡醒后再告诉你,我估计会睡很久很久。” 那药的反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一睡最少要睡上三日,即一一特意多吃了几碗饭怕睡觉的时候会被饿坏肚子,虽然这并没什么用。 因为看到床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食物已经消化了一半,可现下什么五感的刺激都抵不过脑海中的睡意要将人淹没了。 “即姑娘呢?” 屋门外,阿无压低声音问着刚从里头出来的樱桃,樱桃却是满面荣光,喜上眉梢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她是我阮家嫡女 阴沉的云彩下,即一一怨气冲天的瞪着黑脸无情的长璋,拆去了身上的沙袋,一屁股坐在了泛凉的青石板阶上,“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跑了。” “姑娘,您这不是让属下为难吗?”长璋困在她身后,阻止也不是,放任人在这儿坐着也不是。 兀得,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即一一身子一偏,“你不用再拿沈砚安吓唬我,说什么我都不跑了,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跑了。” “真不想跑了?” 沈砚安? 即一一猛地站起转身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她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捞住,人翻了个大弯,又与他撞了回去。 尴尬。 此刻即一一只想将自己埋进洞里,但先从沈砚安怀里出来,好像是现在该做的。 “侯爷怎么知道我……” “我那日,看见你身上带的药了。”沈砚安坐下,耐心解释着,“回神丸虽有奇效,但反噬极大,会让人嗜睡,所以这两日我压着人不去请大夫,让樱桃仔细照看着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所以,那日你给我输了两次内力,第二次其实是因为我吃下去的那些回神丸吧?”即一一俯身凑过去,见人不语,那便是默认,她嘴角的笑大大绽开来,“怪不得呢,我说我至少得睡上三天,结果今日就醒了,原来都是那些这内力起的作用啊。” “真厉害。” “再厉害也经不住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沈砚安微瞪着她,“今日一早醒了做什么去了,现在才回府?” “啊?” 即一一装傻梗住,自己认阮正忠做了父亲,毕竟是件大事,朝廷背后利益交错杂乱,若是让沈砚安知道了,会不会乱了他们什么计划。 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 “啊那个,我去城东找了些药材,你看,刚晒上。”即一一指着他身后刚摆好的架子,笑道,“城东有个老头,有极多上好的药材,我去问他买了些来。” “正好,那日我和你说要制些药卖,就放在这老头摊子上卖了。今天刚和老人家谈完嘛,所以回来的晚了点。” 闻言,随即沈砚安脸上的神色就松了下来,“一一,”他沉沉的唤了声,“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以保重自己的身体为重,这话我早先便与你说过,怎么还是记不住。” “以后有这样的事交给别人做,或者叫人驱车带你去,你身上的病在体虚劳累的时候最容易犯,忘了吗?” “好歹自己还是个大夫呢,怎得这样不遵医嘱,随意妄……” “呀!”即一一将一整块拔干的糕点塞进沈砚安嘴里,晃着手中的另一块糕点笑了笑,“这燕许糕实在好吃,侯爷尝尝?” 沈砚安皱着眉头接过人硬塞过来的燕许糕,远远地,听见了长璋的声音。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即一一眉梢微挑,折下手中告示,抬眼看向阿无。方才喋喋不休怪罪的人,却只给她留下了一个漠然的背影,她唇角微勾起来,眼里衔了一丝把玩的笑意。 或许,自己该早一日去奚国看看,那里一定藏了许多秘密。 “睡了这么久,一醒就不见人影。”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浅浅淡淡的散落过来,清新的茶香忽而靠近。 即一一转过头去看,阳光好似格外偏爱沈砚安这样清峻寡淡的样貌,连西下的余晖都不多不少地铺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光晕,微闪着光。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何事这么着急,怎么寻到这儿来了?”他看向脚步加快跑来的长璋,咽了口糕点,出声问道。 “这是永宁王府递来的请帖,有些麻烦,恐怕您得亲自过目一下。”长璋神色凝重,掏出怀中的请帖。 “怎么有两张?”沈砚安接过两张烫金的喜帖,第二张奔放的笔墨落下,分明是即一一的名字,然后头带着的称谓是太医院尚医监。 见沈砚安看着请帖也不说话,即一一凑过去看,“怎么了,永宁王府是要办什么宴会吗?” “南宫临要袭爵了。”沈砚安应声,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第二张请帖摆到即一一面前,“五日后,南宫临会在王府承袭爵位,届时满京权贵都会去为他庆贺,陛下会亲自替他加冕。” “他会是我大邺,在西平王战死沙场后,时隔多年来的第一个袭位的王爵。” “南宫临,要便变成永宁王了?”即一一呢喃着,她知道这意味着南宫勋与南宫临之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晦涩的篆体,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一”字,“他这是也邀请了我去?” “太,太什么?” “太医院,尚医监。”沈砚安偏头道,“一一,南宫临邀请的是太医院尚医监。” “南宫临故意不将即姑娘的名字放在侯爷之后,偏偏分为两张请帖一道送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长璋看着那赤裸裸的阴谋,目光看向即一一,担忧劝道,“即姑娘,那日你万万不能去永宁王府。京业城中百姓并无人知尚医监就是侯爷带去东园的那个姑娘。” “您若是拿着这请帖去露了面,就相当于将这事告知了整个京业,以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多,不会少,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来找姑娘和侯爷的麻烦。” “将沈府与二位置于风口浪尖,遭众人指摘,这正是南宫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姑娘那日还是不去的好。”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让人惶然的预知能力 “这人啊,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管好我们的嘴巴,嗯?”即一一比划着樱桃的嘴拉上拉链,“就算是阿无也不能说,知道吗?” “知,知道了,姑娘。” “好样的。”敲了敲她的头,即一一满意的离开,若不是带着樱桃能消去阿无心里的怀疑,她如何也不能将樱桃拉着和自己一起趟浑水。 就算是清白淡泊如阮氏,也会出阮鸣这样一个人坏事,难逃过这利益错乱纷杂的网。 “在看什么?”阿无今日待在府中练功,中午出去买了些做刀鞘的皮革后,便一直在此处坐着。 “从城东卖药的人怎么说,可有你要的稀世奇药?”阿无将手中的告示递给来人,即一一手中的篮子里头确然拿着几味药材,黑的黑白的白,她一概是看不懂的。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即一一摩挲着手中细细长长的玉印,硌手的那底面雕刻了一个“一”字,一侧浮着一块精巧的图腾,这东西像是很早就提前做好了一样。 “我早就猜到你一定会答应啊,这,这东西当日是越早备下越好了。”像是看出了即一一什么心思一样,阮正忠乐呵呵的解释道,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避闪,“那什么,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召我入宫呢,先走了啊。” 语落,阮正忠小步加快的跑了出去,在自家的祠堂却像是做贼似逃了的。 樱桃看着,这阮院首怎得还怕她家姑娘这样一个女子呢,真是奇怪。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即一一灿然一笑,从凳子上蹦起来,眉眼弯弯,“两日不见,侯爷神姿风采更胜从前,确实不敢认了。” “牙尖嘴利一复从前,看来你是真的好利索了。”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连夏婉婉也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日晖初升,宫道素墙被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金光,初秋微凉的时节,青石板上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缓缓靠近。 “侯爷,方才你为何要给我注入内力?” “一夜未曾休息,我怕你撑不住。” 如微风沁耳的声音浅浅略过,她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可是你给我也是浪费,我也不会用。” “日后我教你用,陛下不是让你勤习武功这可是圣旨。” “没说不学。” 浅笑的声音在宫墙边散开,此刻,永宁王府却是炸了锅。 “蠢货!”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勋愤怒的声音,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世子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 “事前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李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李季,“周奇激动的指着一直站在身后默言的素衣男子。”全都怪他,若不是他擅离职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灰色高墙下的院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夹缝空地里零散的立着几颗杏树,石板路铺的紧凑,连几寸青草也冒不出芽。 若说是丑,倒也非这单独的一个词可盖过,有些见识的人们,只觉得这永宁王府比之一般的将军府邸还要肃穆。 百姓说南宫临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与他府上院落的诡异是十分匹配。然常有读书人为之辩解,永宁世子精明能干,幼时丧父起就能独当一面,能让永宁王的名声在众多权贵中不落寞,他事务繁忙自然是顾不得府中事宜。 不过或许从没有人知道,诡异寂寥的永宁王府之下有多少条地道和多少个房间,因为知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尸骨也埋在了那儿。 “蠢货!”一声怒喝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临愤怒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几分血污,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 “世子饶命,求世子绕过下官一命吧,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啊。” “昨夜事前明明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也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万无一失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林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林季,”周奇扑腾的站起身子,一根手直指着身后一身素衣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全怪他看护不力,如若不然,林宵闻怎么会失手落到了禁军手里。” “世子,全都怪他这个废人啊!” 说着,周奇狠狠一巴掌打上去,在林季嘴角带出一丝血。他双手拎着人的衣领,咆哮着,“说啊,告诉世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擅离职守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说啊!” “我我没有,禁军是跟着大皇子冲进来的,连林府的人也挡不住。” “你还敢狡辩!” 周奇瞪红了眼,又是一巴掌要下去,却听“唰”地一声,一飞镖在眼前电光火石一般飞过,他心猛地一跳,人连滚带翻的仰在了地上,身前的林季也一屁股瘫坐下去。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第一百四十章 送她失身 熙攘的永宁王府外,临近的几家百姓从没看过此间府邸有这样热闹的时候,达官贵人们来了一个又一个,连他们都能捞着点好处,素来黑脸的侍卫给送来了几包银子,说是今日有喜事,便算是一同沾沾喜气。 “搞定了?”刑玥持剑护卫在府门之前,侧头问道身边的侍卫。 “大人放心,都是些穷苦百姓,给了几包银子就打发走了。” “派几个人过去守着,今天是大日子,别让这些人窜到路上给王府丢人现眼。” “是。” 几个侍卫,黑着脸往那侧的民居去了,无人注意的偏门处,却晃进了一个微壮的破烂身影,正门来往的卫队们正护卫着一辆马车停近。 “哟,又来人了?” 男女宾三三两两的四散地站着,顺着一道人声,各家好奇性大地齐齐往园子入口看去。 只见,一人如花落入界般施施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明明是极普通地打扮,衣裳、首饰虽贵重,但只算得一般的富贵人家,然即一一那张脸绕过树影落在光下时,众人都微微愣住了。 “这是哪家氏族的女儿,可有婚配了?” 她低垂半散的发髻暗示着她未婚的身份,可随后踏进来的人影,却叫众人顿然茅塞顿开。 “南宫临要袭爵了。”沈砚安应声,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第二张请帖摆到即一一面前,“五日后,南宫临会在王府承袭爵位,届时满京权贵都会去为他庆贺,陛下会亲自替他加冕。” “沈家的权力地位不会变,陛下的荣宠自然也不会少。尚医监是圣上亲封,一一救过的是圣上的公主和贵妃。” “留得住圣意,几句打不进皮里的流言蜚语又算什么呢?”即一一顺势接上他的话,两人相视而笑。 沈砚安想的确实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邺毕竟是皇帝的大邺,争权夺利,最终夺的还不是皇帝坐着的那个皇位吗。 经二人一说,长璋似乎也明白了不少,他不再力劝,而是接过请帖退下去,依照沈砚安的吩咐给即一一置办衣裳去了。 练武与制药学医,成了即一一这几日生活的常态,药房、沈府、太医院三点一线,让即一一偶然想起了上学的日子。 她的药在阮正忠那里卖的不错,虽然价格高点,但是因为疗效好买的人不少。人越来越多,阮正忠根本就做不了生意,无奈,他委托了几家靠谱的医馆卖着药,三七分成,直接让即一一与医馆合作,价格又提了小半上去,钱自然也就赚的越多。 在太医院跟着阮正忠学,虽然一般的学都不用学,可切实的古疗法让她大开眼界,收获了不少知识。 当时间顺利的向着袭爵那日临近时,唯有一事不顺。 “长璋,求你饶了我吧,今日便少跑一圈不行吗?” “姑娘,侯爷叮嘱过了,必须盯着您围着院子跑五圈,一圈都不能少,恕属下难以从命。” 阴沉的云彩下,即一一怨气冲天的瞪着黑脸无情的长璋,拆去了身上的沙袋,一屁股坐在了泛凉的青石板阶上,“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跑了。” “既是不想跑,那今日就先歇着吧。” 沈砚安突然从后头院门处进来,他摆摆手让长璋退下,高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挡住了即一一身前的日光,“明日再继续练就好了。” “侯爷,”即一一睁开半眯着的眼睛,微瞪着看向来人,“我好歹也是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家,怎么就没有免去跑步的特权了。” “正是体弱者,才要适当的多多练习。”沈砚安轻轻一笑,俯身低下来凑近,“你会些近身搏斗的招数,学会轻功,才是制胜保命的关键。” “就算慢慢来也要学成,听话。”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她微沁着汗珠的额头,衣袖轻摆,人扬着清香离开。 留下愤愤不平的即一一留在原地,她盯着那挺拔背影,眼睛一动也不动,以前上学逃不了体育课,这穿越一回还逃不了体能课,倒霉啊,倒霉。 即一一终于不用早起练轻功的那一日,正是南宫临袭爵的当日。 今日,整个京业的权贵都要来,大多都是辈分比上次诗会高一些的长辈,少不了各宗室的家主,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除却远在各国的使臣,永宁王府这阵仗堪比冬日宫宴的盛面了。 众人须得比皇帝提前到场,又要不能耽误了晌午仪式。所以,为了梳妆打扮得当,天未亮时,即一一就被两人拽起了梳洗了。 饶是早起练功的行家子也受不住这煎熬,显然,那旁靠着自己的弯刀险些睡着的阿无,同她一样不习惯这数个时辰的耗费。而樱桃却兴致冲冲地跑前跑后了一早上,着实让人佩服。 “他会是我大邺,在西平王战死沙场后,时隔多年来的第一个袭位的王爵。” “南宫临,要便变成永宁王了?”即一一呢喃着,她知道这意味着南宫勋与南宫临之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晦涩的篆体,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一”字,“他这是也邀请了我去?” “太,太什么?” “太医院,尚医监。”沈砚安偏头道,“一一,南宫临邀请的是太医院尚医监。” “南宫临故意不将即姑娘的名字放在侯爷之后,偏偏分为两张请帖一道送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长璋看着那赤裸裸的阴谋,目光看向即一一,担忧劝道,“即姑娘,那日你万万不能去永宁王府。京业城中百姓并无人知尚医监就是侯爷带去东园的那个姑娘。” “您若是拿着这请帖去露了面,就相当于将这事告知了整个京业,以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多,不会少,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来找姑娘和侯爷的麻烦。” “将沈府与二位置于风口浪尖,遭众人指摘,这正是南宫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姑娘那日还是不去的好。”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沈砚安忽地出声,所言之语一如当初执意要带即一一去东园诗会一样出人意料。 “侯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看着脏,剜了吧 灰色高墙下的院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夹缝空地里零散的立着几颗杏树,石板路铺的紧凑,连几寸青草也冒不出芽。 若说是丑,倒也非这单独的一个词可盖过,有些见识的人们,只觉得这永宁王府比之一般的将军府邸还要肃穆。 百姓说南宫临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与他府上院落的诡异是十分匹配。然常有读书人为之辩解,永宁世子精明能干,幼时丧父起就能独当一面,能让永宁王的名声在众多权贵中不落寞,他事务繁忙自然是顾不得府中事宜。 不过或许从没有人知道,诡异寂寥的永宁王府之下有多少条地道和多少个房间,因为知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尸骨也埋在了那儿。 “蠢货!”一声怒喝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临愤怒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几分血污,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 “世子饶命,求世子绕过下官一命吧,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啊。” “昨夜事前明明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也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万无一失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林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林季,”周奇扑腾的站起身子,一根手直指着身后一身素衣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全怪他看护不力,如若不然,林宵闻怎么会失手落到了禁军手里。” “世子,全都怪他这个废人啊!” 说着,周奇狠狠一巴掌打上去,在林季嘴角带出一丝血。他双手拎着人的衣领,咆哮着,“说啊,告诉世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擅离职守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说啊!” “我我没有,禁军是跟着大皇子冲进来的,连林府的人也挡不住。” “你还敢狡辩!” 周奇瞪红了眼,又是一巴掌要下去,却听“唰”地一声,一飞镖在眼前电光火石一般飞过,他心猛地一跳,人连滚带翻的仰在了地上,身前的林季也一屁股瘫坐下去。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外头是一条纵深的巷子,即一一他们藏身的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点儿的位置有几道岔口。那些人查的仔细,大有不放过每一处的架势,若是真的坐以待毙,恐怕就要被人生生逮住,所幸他们还没走到这地方来。 “喵呜~” 一道黑影跳过去,好像是只野猫。 “谁?走,过去看看。” 即一一目色一紧,跟着野猫逃窜的方向跑过去,正是其中一道岔口,没有什么遮挡的房子,是光秃秃的两面墙。 野猫再一跳,又窜上了屋脊,零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向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里来。“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月盟的惩戒 “我已经步步退让,圆你心愿了。为何今日,你却还是要步步紧逼出现在这儿呢?” 她语气紧逼,委屈至极,全然一副白莲花卖惨模样,引得众人为她可怜起来。 “即姑娘,就算求你,求你现在离开,至少给我郑家留一份体面,好吗?” “这份体面,倒不是我不给你留,而是当真没这个必要。”即一一示意了身后樱桃,掏出一张精致的请帖来,递到郑雪琼面前,“主家相邀,为客者怎可因一句话,便随意驳去别人的脸面呢。” 即一一沉着脸,瞥见郑雪琼目中闪过的一丝狡黠,清透,远远看上去便是位月宫上的仙子下了凡呢。” “永嬷嬷这手艺真是好,姑娘这模样,奴婢都不认识了呢。”樱桃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人,即一一本就明艳的五官此刻更显动人,少了一分小家碧玉的素雅,不像是贵府里出来的小姐。 “活脱脱就像一位公主呢。” “樱桃,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若将我与公主相比,看到时来人是丢你的脑袋,还是我的脑袋。”即一一拖着疲重的双腿站起身来,浅浅瞥了她一眼。 永嬷嬷看着瘪嘴的樱桃,笑着打圆场道,“姑娘也别怪她,实在是您气度不同常人,这一打扮起来啊,更是贵气逼人了。” “就是啊,嬷嬷都说了,姑娘还怪我。” 樱桃将一块小镜子递刀她手里,“姑娘你看,您的眉眼和大皇子长得就是十分的相像嘛,说您长得像公主也不算过分啊。” “有吗?”即一一对着镜中的自己,隐隐能看出几分南宫勋的影子。 “太像了。”永嬷嬷凝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深远,耳畔闹腾腾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看,嬷嬷都说像了吧?” “好看的人都是长得相似的。”即一一搁下镜子,挑眉应道,与皇亲国戚攀亲戚,这样要人命的蠢事,她可不去做。 “这哪是什么贵家小姐啊,这不是沈家侯爷常带在身边那个外室吗?你看,沈小侯爷可还牵着她来。” “一个外室,也能得了请帖,入这王府来吗?” “你傻呀,人家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哪用得着自己寻请帖来啊,她一笑,只怕是沈小侯爷魂迷了六魄,屁巅屁颠就要带她来呢。” “再说了,就算小侯爷不带她来,她也可以去找别人不是?” “哈哈哈哈。” “看来,诸位夫人对这位即姑娘知之甚少啊。”这厢几家富贵夫人正闲着聊话,一突兀的身影突然凑过来,转头看那人扭来扭去的样子,可不就是新贵周齐的那个掉价夫人吗。 一个借主子上位的婢女,哪来的资格同他们讲话,几人斜着眼,并无人来接她的话,周夫人也不甩脸子,自顾自的说着,“听闻,今日世子宴请的可是有一位名扬京业的太医,且不论贵妃公主都是她一人救下的吧。” “就算被端妃娘娘为难,在宝慈宫顶撞了上位,也没有受到什么惩处。” “你说的,不就是那位女太医吗,牛头不对马嘴,这也好来与我们几人说道。” 周夫人轻轻一笑,颔首道,“夫人耳听八方,胸怀万事,可知那尚医监一样是姓即,那宴请她的帖子递去的地方啊,是忠肃侯府。” “这位尚医监究竟是谁,现下岂不是一目了然?”她有意识的看向即一一那方,言下之意,谁跟着沈砚安一同从忠肃侯府而来,谁便是那颇得圣宠的尚医监。 可怎么,偏偏是那个花瓶一样的侯府外室。 “她这一副病怏、身若无骨的样子,怎么会是那救人于水火的大夫?”几人争相往即一一那看去,半分太医的影子也没看出来。 “周夫人,你可莫要为着哗众取宠编谎话来骗我们大家伙啊。” “姐姐们,便是借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这样的胡话啊。”周夫人双眉一蹙,一副着急的模样还真像受了几分误解的人,纵然这同样娇滴滴、做作的周夫人令众人不喜,可见她低声说起即一一的事情时,还是忍不住凑头过去听着。 “你们想啊,咱们大邺,历来可曾有女子进过太医院,更别说那早就废弃的尚医监一职了。这突然冒出一个美人就到了这地位,这背后,定是有人撑腰的啊。” “沈小侯爷?”几人余光斜向那侧亭亭于众人的沈砚安,“他要是想养一个外室,直接养着便是了,作何要搞出这样的把戏呢?” “哎呀,诸位姐姐,这沈小侯爷前些日子,不是闹出过一场轰动京业的事吗?” “啊!退婚呐!”几人恍然大悟,“那狐狸精当着有这么大的魅力值当小侯爷这样开罪郑家。” 周夫人轻叹一口气,又道,“说来,这最惨的还是那郑家小姐啊,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被一个狐狸精抢走了。” “嘘,妹妹快别说了。”几人看着她身后缓缓而来的人,立时将人拉过来,噤了声。 郑雪琼着一身橙红对襟绣花背子,发髻高高的梳起,比之众人臆想当中的落魄样子,她倒是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身后跟着一身水碧色罗裙的夏婉婉出现在人群中,两人立时就在一群浓墨重彩与小家碧玉中显出了颜色,她目光落在周夫人几人身上,那刺耳的话自然也就传到了她这“可怜人”手里。 “周夫人安好。”郑雪琼不咸不淡的向着几人福身,“众位夫人安好。” “婉婉见过诸位。”夏婉婉亦随着人一同行礼,即便这些左拐右拐的劳什子夫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她起身,从药箱里搜罗出来几瓶小巧的药往身上塞,可今日衣服穿的紧,她扒拉了半天东西也没能若无其物的放进去。 “哎呀,侯爷都在外头等大半天了,今日是赴宴姑娘您这些东西就别带了呗。”樱桃推搡着她,将那药瓶一一搁下。 即一一紧了紧手上的玉刃,也罢,反正有阿无跟着,在南宫临的地盘上,除了死,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了。 “老奴恭送姑娘。”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她失踪了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了自己幼童时期的脸,和孤儿院灰尘扑扑的小儿相比,那副面容下的孩子笑容明朗,皮肤白嫩,一身的富贵打扮。 “姑娘?姑娘你醒了?”朦胧的女子脸庞忽然印上一张莽撞急促的脸,樱桃搁下手中茶盏就飞扑到她床边。 即一一被她晃得眼晕,头脑却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她迟缓着张口唤向眼前人,“樱桃?” “姑娘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若是再不醒,奴婢可真要去医馆叫人了!”樱桃一把揽住即一一抽噎起来,“呜呜,您这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啊,怎么一睡就睡不醒了呢,侯爷还偏偏不让我们去唤大夫,说您就是想多睡会儿。” 樱桃从即一一颈间抬起泪眼汪汪的脑袋,眼泪像一汪泉水挡不住似的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您不会,不会是体衰力竭撑不住了才这样的吧?” 缓缓,她被一只无力的手扯下来,泛白的指尖隔住她随时要扑上来的身子。即一一嫌弃的看了眼樱桃涕泪横流的小红脸,淡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人永远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主人会参与到林府一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因为你传回去的情报上写着,南宫勋与沈砚安近日来往稀疏,恐有疑。” “别太自诩无辜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即一一的心里却像是有根刺忽然刺进了心间,刺在了最痛最痒处,如何,也拔不掉。 蝴蝶效应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信息会给沈府和南宫勋带来多大的灾难,即便是一句敷衍的编理由的谎话,也都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即一一第一次感觉周遭的空气裹着她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怕的情绪溢满了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自己以往究竟还说错了什么话,是否每次都能如今天一般顺利,或许一步错步步错,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为我发丧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的那位外室是睡觉把自己睡死的呢。”她轻声一笑,转念想了想,发觉这种死法或可被记入医术,成为史上十大难解之谜了。 “呸呸呸!姑娘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小丫头止了泪,眼睛红肿的看着塌上若无其事的人,“什么死不死的,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往事难追,万一哪天恶话成真了,姑娘可叫我们怎么办?” “哦。” …… 城东嘈乱的街区里,即一一费力找到了一个正摆摊卖钱的怪老头,说他怪,是因为这人治病有时候高兴了不要钱,有时候治的好了就漫天要价。要说这么离谱的人应是无人再找他来看病了。 可偏偏城东的老幼妇孺们啊,大病小病都爱叫这人瞧一瞧,今日亦是如此,排队看医的人,都堵到了别人的摊上,若是可以,这些人怕是泡在蔡河里也要抢位置了。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看着她虚白的面色,樱桃担忧的问,“姑娘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两天没吃饭,脸色能好到哪去啊?”即一一,“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见到本王很惊讶? “郑小姐,我一介小家妇人都替你憋屈,便是寻常百姓女儿家也没有受这种委屈的。” “哎?” 周夫人挤过夏婉婉身前,将人一个侧身挤走,伸手扶住郑雪琼,全然不顾身后人的脸色。若不是在这永宁王府,夏婉婉真要将这不长眼的坏人狠狠骂一顿。 “周夫人,莫要再说了。”郑雪琼敛眸失落,被扶住的手却隐隐避开周夫人的手,甚至不抬头看人一眼。 “郑小姐怕什么,该说的就说出来,如此才能不被人欺负啊。” 她扯了扯笑,神色略显鄙夷的看向即一一,“本来呢,我们这些外人不该掺和道二位的私事上来,奈何你们这私事已经是众人皆知了,与其次次见面纠缠不分,索性就今日一次了了吧。” “周夫人,有备而来?”即一一眉梢微挑,偏头看过去。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朦胧的女子脸庞忽然印上一张莽撞急促的脸,樱桃搁下手中茶盏就飞扑到她床边。 即一一被她晃得眼晕,头脑却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她迟缓着张口唤向眼前人,“樱桃?” “姑娘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若是再不醒,奴婢可真要去医馆叫人了!”樱桃一把揽住即一一抽噎起来,“呜呜,您这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啊,怎么一睡就睡不醒了呢,侯爷还偏偏不让我们去唤大夫,说您就是想多睡会儿。” 樱桃从即一一颈间抬起泪眼汪汪的脑袋,眼泪像一汪泉水挡不住似的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您不会,不会是体衰力竭撑不住了才这样的吧?” 缓缓,她被一只无力的手扯下来,泛白的指尖隔住她随时要扑上来的身子。即一一嫌弃的看了眼樱桃涕泪横流的小红脸,淡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即一一的心里却像是有根刺忽然刺进了心间,刺在了最痛最痒处,如何,也拔不掉。 蝴蝶效应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信息会给沈府和南宫勋带来多大的灾难,即便是一句敷衍的编理由的谎话,也都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即一一第一次感觉周遭的空气裹着她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怕的情绪溢满了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自己以往究竟还说错了什么话,是否每次都能如今天一般顺利,或许一步错步步错,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为我发丧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的那位外室是睡觉把自己睡死的呢。”她轻声一笑,转念想了想,发觉这种死法或可被记入医术,成为史上十大难解之谜了。 “呸呸呸!姑娘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小丫头止了泪,眼睛红肿的看着塌上若无其事的人,“什么死不死的,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看着她虚白的面色,樱桃担忧的问,“姑娘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两天没吃饭,脸色能好到哪去啊?”即一一,“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即一一知晓长璋习惯性防备,只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扒拉着手中的饭,“你别见怪,阿无虽然嘴上不喊打喊杀,可整日里带这柄弯刀,杀人灭口这事,向来是最在行。” “她跟着我可憋屈坏了,有能动手的机会自然上了。” “汤还有吗?”说着,她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指着空荡荡的碗底要起了汤。 沈砚安一笑,顺手接过汤碗,“我给你盛。” “总之啊,你要是这么想也没错……” “属下,属下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这是个好法子啊。” “对啊,对啊,我以前也听过这种法子,有大师来做法事时讲过。” 周夫人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皆立时跟着赞同出声,人群中却忽而少了一抹水碧色的罗裙。 …… “咚咚——” “世子,夏老丞相的孙女,夏婉婉求见。” “夏婉婉?” 奇怪,这前厅多是男子在议事商谈,虽也有些男子在后院陪着女眷,可她一个单独的女眷来这儿的倒是没有过。 众人皆在愕然之时,南宫临却挥了挥手,命人打开门,“请夏家小姐进来。”即一一正上了兴头絮絮叨叨的讲起来,长璋的脸却一抽一抽的难受,飞速的扔了一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话侯爷,长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太好。” “怎么说?”沈砚安将烫手的汤给她稳实的放下,应声道, “嗯?”沈砚安眉梢微挑,“你缺钱了?” “回头再让库房给你送盒金叶子,带在身上方便些。”他自然而然的应声,对于总给她金叶子这方面实在有些执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从不稀罕什么公道 “这是个好法子啊。” “对啊,对啊,我以前也听过这种法子,有大师来做法事时讲过。” 周夫人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皆立时跟着赞同出声,人群中却忽而少了一抹水碧色的罗裙。 …… “咚咚——” “世子,夏老丞相的孙女,夏婉婉求见。” “夏婉婉?” 奇怪,这前厅多是男子在议事商谈,虽也有些男子在后院陪着女眷,可她一个单独的女眷来这儿的倒是没有过。 众人皆在愕然之时,南宫临却挥了挥手,命人打开门,“请夏家小姐进来。” “是。” “夏小姐找到这来,可是有何要事?”南宫临对待女子,语气倒是一向不错。 夏婉婉目无惧意,极为坦荡的福了福身,“见过世子殿下,大皇子和诸位大人。” “世子明鉴,臣女本无意来扰各位闲谈雅致,只不过世子府中出了一柄怪事,念在对主家有礼,臣女不得不来此禀告。” “不知是什么怪事,还请夏小姐说来听听。” “有人要在王府后院用玉印净血,斩断恩怨。” 南宫临微长的双眸半眯着,“是吗?我府中竟还有这般荒唐事。” …… 在众人的烘托下,郑雪琼也迟迟出了声,“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周夫人言之有理,这事久久在我心中过不去,若是能用这种法子解脱倒也是好的。我郑雪琼此后,也不想再有什么难放下的尘缘了。”微氲的如水双眸怯怯地看向即一一身后的人,不过一眼便轻轻挪开,目中情丝难断。 曾经的一对壁人良缘现下却闹成这副样子,难免叫人惋惜。 “郑小姐既然已经同意了,那即姑娘觉得呢?” 即一一直接身子一横,断了郑雪琼那秋波似水,她看向明显不怀好意的两人,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趣。” 手上力道紧了紧,她将沈砚安很明显的挡在身后,却防不住沈砚安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郑雪琼那当断不断的柔情扫的她浑身上下难受。 这等招法,她到底还要演到几时! 沈砚安看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情景,嘴角竟不禁笑出一轻轻的弧度来,难得啊,难得,原来郑雪琼还有此等用处。 “即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夫人双眉一横,讨伐她道,“郑小姐都同意与你解开心结了,连诸位小姐、夫人都极为赞同此等处事的方法。你怎么还顽固不化,非要在这王府将事情闹的更大才甘心吗?” “即姑娘难道想因为自己一个人坏了王府这场盛宴吗?”她字字紧逼,语气咄咄逼人,活像是即一一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 “坏了这锅粥的可不是我,而是一颗老鼠屎。”即一一彻底冷了脸,出声对过去,“周夫人说的话可真有意思,我无端无故站在这里被找了麻烦,反倒成了闹事坏事的了。” “方才在此拽着我不让人走,非要把事情闹大的人是谁啊。” “郑小姐句句委屈,可退婚是正正当当的,怎就让你偏追着我不放了呢。你若是不来找我的事,也不至于会闹到坏了大事的地步。” “我……”郑雪琼刚一开口,又被即一一堵了回去。 “你什么你,且说周家夫人,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做什么用玉净血的劳什子事情,你们有什么倚仗定要逼着我呢?” “是不是你今日动动嘴皮子轰动众人说句我该死,我就该头也不回的上了黄泉路啊,你出生的时候,莫不是别人也叨叨了两句令堂就将你生出来了?” “噗” “你笑什么?” “你别说,这姓即的姑娘讲的确实有点道理。” “是啊,这样一听,郑家小姐她们也是太强硬了点。”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现在不想杀我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 她语气淡然,那眼睛一眨一眨的,直接不避讳的态度让长璋一愣,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即,即姑娘说话,还真是不见外。”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即一一知晓长璋习惯性防备,只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扒拉着手中的饭,“你别见怪,阿无虽然嘴上不喊打喊杀,可整日里带这柄弯刀,杀人灭口这事,向来是最在行。” “她跟着我可憋屈坏了,有能动手的机会自然上了。” “汤还有吗?”说着,她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指着空荡荡的碗底要起了汤。 沈砚安一笑,顺手接过汤碗,“我给你盛。” “总之啊,你要是这么想也没错……” “属下,属下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即一一正上了兴头絮絮叨叨的讲起来,长璋的脸却一抽一抽的难受,飞速的扔了一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话侯爷,长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太好。” “怎么说?”沈砚安将烫手的汤给她稳实的放下,应声道, 即一一若有所思地指着人跑没影的方向,分析道,“你看啊,他刚才那脸色一看就是憋的难受了,大早上刚吃完饭就反应,一看就是肠胃不好。” “回头你让他去我那儿拿两副药吧,嗯,先不收钱。” “嗯?”沈砚安眉梢微挑,“你缺钱了?” “回头再让库房给你送盒金叶子,带在身上方便些。”他自然而然的应声,对于总给她金叶子这方面实在有些执着。 即一一摆了摆头,“缺倒是不缺,就是得去稳固一下技能。” “什么意思?”沈砚安显然没听懂。 “嗯,等我睡醒后再告诉你,我估计会睡很久很久。” 那药的反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一睡最少要睡上三日,即一一特意多吃了几碗饭怕睡觉的时候会被饿坏肚子,虽然这并没什么用。 因为看到床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食物已经消化了一半,可现下什么五感的刺激都抵不过脑海中的睡意要将人淹没了。 “即姑娘呢?” 屋门外,阿无压低声音问着刚从里头出来的樱桃,樱桃却是满面荣光,喜上眉梢的样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私押朝臣女,是重罪 即一一眉梢微挑,折下手中告示,抬眼看向阿无。方才喋喋不休怪罪的人,却只给她留下了一个漠然的背影,她唇角微勾起来,眼里衔了一丝把玩的笑意。 或许,自己该早一日去奚国看看,那里一定藏了许多秘密。 “睡了这么久,一醒就不见人影。”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浅浅淡淡的散落过来,清新的茶香忽而靠近。 即一一转过头去看,阳光好似格外偏爱沈砚安这样清峻寡淡的样貌,连西下的余晖都不多不少地铺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光晕,微闪着光。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何事这么着急,怎么寻到这儿来了?”他看向脚步加快跑来的长璋,咽了口糕点,出声问道。 “这是永宁王府递来的请帖,有些麻烦,恐怕您得亲自过目一下。”长璋神色凝重,掏出怀中的请帖。 “怎么有两张?”沈砚安接过两张烫金的喜帖,第二张奔放的笔墨落下,分明是即一一的名字,然后头带着的称谓是太医院尚医监。 见沈砚安看着请帖也不说话,即一一凑过去看,“怎么了,永宁王府是要办什么宴会吗?” “南宫临要袭爵了。”沈砚安应声,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第二张请帖摆到即一一面前,“五日后,南宫临会在王府承袭爵位,届时满京权贵都会去为他庆贺,陛下会亲自替他加冕。”阴沉的云彩下,即一一怨气冲天的瞪着黑脸无情的长璋,拆去了身上的沙袋,一屁股坐在了泛凉的青石板阶上,“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跑了。” “姑娘,您这不是让属下为难吗?”长璋困在她身后,阻止也不是,放任人在这儿坐着也不是。 兀得,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即一一身子一偏,“你不用再拿沈砚安吓唬我,说什么我都不跑了,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跑了。” “真不想跑了?” 沈砚安? 即一一猛地站起转身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她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捞住,人翻了个大弯,又与他撞了回去。 尴尬。 此刻即一一只想将自己埋进洞里,但先从沈砚安怀里出来,好像是现在该做的。 “侯爷怎么知道我……” “我那日,看见你身上带的药了。”沈砚安坐下,耐心解释着,“回神丸虽有奇效,但反噬极大,会让人嗜睡,所以这两日我压着人不去请大夫,让樱桃仔细照看着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所以,那日你给我输了两次内力,第二次其实是因为我吃下去的那些回神丸吧?”即一一俯身凑过去,见人不语,那便是默认,她嘴角的笑大大绽开来,“怪不得呢,我说我至少得睡上三天,结果今日就醒了,原来都是那些这内力起的作用啊。” “真厉害。” “再厉害也经不住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沈砚安微瞪着她,“今日一早醒了做什么去了,现在才回府?” “啊?” 即一一装傻梗住,自己认阮正忠做了父亲,毕竟是件大事,朝廷背后利益交错杂乱,若是让沈砚安知道了,会不会乱了他们什么计划。 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 “啊那个,我去城东找了些药材,你看,刚晒上。”即一一指着他身后刚摆好的架子,笑道,“城东有个老头,有极多上好的药材,我去问他买了些来。” “正好,那日我和你说要制些药卖,就放在这老头摊子上卖了。今天刚和老人家谈完嘛,所以回来的晚了点。” 闻言,随即沈砚安脸上的神色就松了下来,“一一,”他沉沉的唤了声,“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以保重自己的身体为重,这话我早先便与你说过,怎么还是记不住。” “以后有这样的事交给别人做,或者叫人驱车带你去,你身上的病在体虚劳累的时候最容易犯,忘了吗?” “好歹自己还是个大夫呢,怎得这样不遵医嘱,随意妄……” “呀!”即一一将一整块拔干的糕点塞进沈砚安嘴里,晃着手中的另一块糕点笑了笑,“这燕许糕实在好吃,侯爷尝尝?” 沈砚安皱着眉头接过人硬塞过来的燕许糕,远远地,听见了长璋的声音。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他会是我大邺,在西平王战死沙场后,时隔多年来的第一个袭位的王爵。” “南宫临,要便变成永宁王了?”即一一呢喃着,她知道这意味着南宫勋与南宫临之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晦涩的篆体,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一”字,“他这是也邀请了我去?” “太,太什么?” “太医院,尚医监。”沈砚安偏头道,“一一,南宫临邀请的是太医院尚医监。” “南宫临故意不将即姑娘的名字放在侯爷之后,偏偏分为两张请帖一道送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长璋看着那赤裸裸的阴谋,目光看向即一一,担忧劝道,“即姑娘,那日你万万不能去永宁王府。京业城中百姓并无人知尚医监就是侯爷带去东园的那个姑娘。” “您若是拿着这请帖去露了面,就相当于将这事告知了整个京业,以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多,不会少,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来找姑娘和侯爷的麻烦。” “将沈府与二位置于风口浪尖,遭众人指摘,这正是南宫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姑娘那日还是不去的好。”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缓缓除之 “这人啊,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管好我们的嘴巴,嗯?”即一一比划着樱桃的嘴拉上拉链,“就算是阿无也不能说,知道吗?” “知,知道了,姑娘。” “好样的。”敲了敲她的头,即一一满意的离开,若不是带着樱桃能消去阿无心里的怀疑,她如何也不能将樱桃拉着和自己一起趟浑水。 就算是清白淡泊如阮氏,也会出阮鸣这样一个人坏事,难逃过这利益错乱纷杂的网。 “在看什么?”阿无今日待在府中练功,中午出去买了些做刀鞘的皮革后,便一直在此处坐着。 “从城东卖药的人怎么说,可有你要的稀世奇药?”阿无将手中的告示递给来人,即一一手中的篮子里头确然拿着几味药材,黑的黑白的白,她一概是看不懂的。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即一一摩挲着手中细细长长的玉印,硌手的那底面雕刻了一个“一”字,一侧浮着一块精巧的图腾,这东西像是很早就提前做好了一样。 “我早就猜到你一定会答应啊,这,这东西当日是越早备下越好了。”像是看出了即一一什么心思一样,阮正忠乐呵呵的解释道,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避闪,“那什么,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召我入宫呢,先走了啊。” 语落,阮正忠小步加快的跑了出去,在自家的祠堂却像是做贼似逃了的。 樱桃看着,这阮院首怎得还怕她家姑娘这样一个女子呢,真是奇怪。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即一一灿然一笑,从凳子上蹦起来,眉眼弯弯,“两日不见,侯爷神姿风采更胜从前,确实不敢认了。” “牙尖嘴利一复从前,看来你是真的好利索了。”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明目张胆的关押 …… “丫头,这世间之事,大多都是祸福相依。就好比这一味药,救人还是害人全依赖你如何用。” 阮正忠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看了沈砚安一眼,“难道你就没想过,沈小侯爷为何非得带你去那东园诗会不可。” 东园诗会?那日的情形好像……即一一抬眼看向身侧人,手里忽然落下一个凉凉的东西。 “忠肃侯府的主母,可是多少人都眼馋的位子啊。”阮正忠将玉印重新交回到即一一手上,语重心长道,“傻丫头,要是没人护着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啊。” 耳畔的声音飘远,即一一看着手中的玉印,脑子里久久被堵上的一块忽然被冲开了,原来,是这样啊。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与其一味的固步自封等待被攻击,倒不如先把自己练强大了,是不是?” “一一,” “一一?” “嗡嗡——”耳鸣撕扯般的响声让即一一顿然头痛欲裂,恍惚间,眼前熟悉的脸再次变得模糊。 “起来,”侯府的后院里,她隐隐抽痛的脸火辣辣的,沈砚安温柔凝视着她的目光下,是一层薄薄的寒冰。 “一一,一一!” 沈砚安忽然怕极了,她带着猜忌和失望的眼神像一块石头一样,凿开了他心底某些尘封的记忆。 那样熟悉的眼神,让他又悔又怕。 “我刚才,”即一一扶着疼痛难挡的脑袋,在沈砚安的一声声呼唤下恢复了清醒,她越清醒,方才那奇怪的记忆就越清晰。 “你刚才怎么了?”沈砚安忍不住出声问她,语气轻和。 “刚才……” “算了,”即一一顿顿地推开他的手,双眸微沉,“可能这两天没睡好吧,有点头疼。” “仪式马上开始了,咱们先过去吧。” “那好吧,咱们先……”沈砚安不放心的看了看她,欲伸手去牵她,却被即一一撤手避开了。 即一一看着那手晃了两眼,抬眸看过去,她扯开嘴角笑了笑,“走吧。” 那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片段,让即一一开始拿捏不住沈砚安对自己的感情。她知道也确信他对自己是用心的,可究竟是在利用中掺杂了真心,还是纯粹的真心相待。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知道答案。 那一次次薄凉的眼神,让她的心惶然未知。或许自己脑海中的意象在间断地变成现实的同时,正在印证着什么。 即一一心不在焉地跟着沈砚安进了王府大厅,早已等在门口地阿无与樱桃立时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世子?”刑玥上前靠近说,“陛下到了。” 南宫临合上手中那把玉骨扇,转身拂袖离开,“走吧。”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前辈,你刚才太冲动了,怎么能直接把玉印亮出来呢?”檐下空地处,即一一看着眼前犹气愤不过的阮正忠,无奈的出声争驳道。 “她们一个一个都把你欺负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当然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了。”阮正忠眼睛怒睁着,看了看即一一与沈砚安两副软塌塌的脸,声音缓了缓,“好了,我知道你这丫头在顾忌着什么,那些个风言风语、暗算嫉妒。” “这也正是我非要向京业众人挑明你与我阮家关系的原因。” “丫头,你早该知道,打你跟沈小侯爷从江陵回来的时候,这些阴谋暗算的东西就已经躲不掉了。” 即一一忽然想起,当日于丰阳时,这副身体莫名落水的事情。那次正是郑雪琼借了夏婉婉的手,要置自己于死地,赶在人进京业之前,就把侯府正妻未来的隐患扼杀在摇篮里。 说到底,郑雪琼的心愿确然是达成了,只不过是让自己这只孤魂野鬼钻了空壳。 从一开始,种种不测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前辈……” “有些事情既然躲不掉,那我们便堂堂正正的应着。”阮正忠轻拍了拍她,示意人安心,“不论是郑家的女儿还是侯府的夫人,将这些身份亮在旁人眼前,至少能成为你身后的依仗。” “一一,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先出去转转,”她略显憔悴的脸色让沈砚安有些担忧,他抚了抚她的胳膊,安心道,“授礼还有半刻钟才开始,不耽误的。” 她摇了摇头,刚才的情绪已经缓过来了,“不用,我还好。” 向来宽敞的王府正厅在今日,也难免显得拥挤。席位大多紧挨着,而皇帝立于正厅的上位,而一众朝臣正围在他身边,站在那儿溜须拍马的不少有,坐在那处同即一一一样等着开始的也占多数。 对面,正是男宾地席位,即一一身处的万花丛中,单就沈砚安这么一点绿有些突出。 “你先过去吧。”她推了推他,“陛下都在那儿了,你一个侯爷再呆在女眷堆里怕是不妥。” 知道沈砚安定是放心不下自己,她特意加了句,“放心,我有阿无和樱桃陪着呢。” “好,你自己当心。” “嗯。” 沈砚安听话地向对面席位而去,心里却总隐隐惴着一股不安。没来得及多想,“嘘寒问暖”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凑上来了。 “小侯爷好久不见呐,听闻近日官道修缮大有成效,再不过半月可就要竣工了……” 经了方才这么一遭,即一一在这站着,显得有些多余。没人上前和她搭话,更没人正眼看她几眼,倒是隐隐能听见几句议论声,阮家嫡女什么的。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们连你‘娘’当年是怎么怀着你含恨离开阮家的故事都翻出来了。” 阿无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听着贵妇小姐们的嬉闹笑语。 她偏头向即一一靠过去,俏声问道,“喂,沧海遗珠失散多年重新被找回来的感受怎么样啊,阮家大小姐?” “本小姐甚是欣慰。”即一一脸皮颇厚的应下她这番话,勾了勾笑,“她们连我继承阮家绝学的理由都想好了,省得我再自己编了。” 第一百五十章 你贤良淑德的样子真没意思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们连你‘娘’当年是怎么怀着你含恨离开阮家的故事都翻出来了。” 阿无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听着贵妇小姐们的嬉闹笑语。 她偏头向即一一靠过去,俏声问道,“喂,沧海遗珠失散多年重新被找回来的感受怎么样啊,阮家大小姐?” “本小姐甚是欣慰。”即一一脸皮颇厚的应下她这番话,勾了勾笑,“她们连我继承阮家绝学的理由都想好了,省得我再自己编了。”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日晖初升,宫道素墙被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金光,初秋微凉的时节,青石板上被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缓缓靠近。 “侯爷,方才你为何要给我注入内力?” “一夜未曾休息,我怕你撑不住。” 如微风沁耳的声音浅浅略过,她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可是你给我也是浪费,我也不会用。” “日后我教你用,陛下不是让你勤习武功这可是圣旨。” “没说不学。” 浅笑的声音在宫墙边散开,此刻,永宁王府却是炸了锅。 “说实话,你怎么突然就成了阮正忠的女儿?”扯了几句来回,阿无还是问到了正题上。 “哎呀,说到底还不是咱们姑娘医术高超又有天赋,这阮院首又没个一儿半女继承家学,不就看上咱们姑娘做女儿了吗。” “我跟你说,阮院首肯定是打姑娘一进太医院就开始‘图谋不轨’了。” “嘿,”樱桃得意的笑了一声,“这大便宜嫡女扔过来,要我我也当。” “你呀,想得美。”即一一戳了她一下,佯做生气,樱桃呵呵笑着,阿无眉间半凝的疑心也顺着散去。 即一一突然明白,带樱桃去的好处原来是在这儿。 阮正忠斜斜地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给我起开。”他掰开沈砚安的手,瞅见即一一腰封里露出来地半截黑绳,一把抽了出来。 “看,我阮家玉印在她身上,她早已事我阮正忠的女儿,更是要继承我阮家医学的正经嫡女。”阮正忠高高的举起那金色玉印,神色傲然的向着众人道,“我也奉劝诸位,莫要再对我阮家的女儿有和刁难,也不要再拿这等的玉印开玩笑。” “世子殿下,陛下就在后头马上就来,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老夫失礼,就先带着小女退下了。” 不等众人反应完,阮正忠已经拉着她从人群中离开了,沈砚安也小步跟了上去。 “她那上头是不是个金色的图腾啊?”周夫人戳了戳郑雪琼的胳膊,有些不太确信的问道。 郑雪琼攥了攥自己手上无色的玉印,心底嫉妒的要发狂,“金色的重瓣木芙蓉,连我的都是无色的,她倒是捡了个阮氏本家的便宜。” “奴婢弄雪,见过即大人,”她正四处张望时,一小婢女小跑来跟前,“我家小姐想请大人去王府后院一叙。” 即一一打量着来人的衣衫,此人并不是跟在郑雪琼身边的婢女,她出声问道,“你家小姐是谁?” “回大人的话,奴婢是夏婉婉,夏小姐身旁的婢女。”弄雪仰起头来,又解释道,“您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樱桃姐姐。” “姐姐被调离夏小姐身边之时,有一位叫弄雪的补上了大丫头的空挡,可还记得?” 樱桃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蹙了蹙眉,侧首向即一一道,“姑娘,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叫弄雪的,但是不是长她这副模样我就不认识了。” “不过,她身上的衣衫确然是夏府的没错。” 即一一记得,刚才被刁难之际,夏婉婉叫南宫临来的本意是要帮自己的。 “就去方才那个地方吗?”她直接问道,毕竟关于郑雪琼的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 “不,不是。”弄雪急急起身,“地方不远,就在正厅之后,还请即大人随奴婢来。” “樱桃,你就先留在这里吧。” 即一一顿住脚步,向着身后人道,“有阿无陪我去就成了,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吧,那姑娘慢走。” 非是即一一不肯让樱桃去见夏婉婉,而是去见之人到底是不是夏婉婉,她心底存疑。让她二人分别跟着自己和留在这里,至少能相互照应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白色曼陀罗 即一一迅而偏首道,“屏息凝气,这是迷香。” “真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即大人的鼻子可真灵。”郑雪琼轻掩住口鼻,一人从草丛里翻出一盘香碟,扔进了水塘。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即一一,像是看着一只随时能被踩死的蚂蚁一样,“此乃西域迷香,无色无味,,仿如鲜花清香一般,效力却是一般迷香的五倍,就是专门找来对付你的。” “郑小姐方才已经羞辱过我一番了,还想怎么样?” “羞辱?你也太异想天开了,这月余来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岂是单单‘羞辱’二字就能抹掉的?” 她笑着,眼角却洇出几番水光,“你知不知道,本来,侯爷从江陵回来之后,我就要嫁给他的。” “我本该光荣一生,自此幸福无忧。” “可现在,全毁在你手里了。” “啪!”郑雪琼打了她清脆的一巴掌,疼痛在迷离失措中向上匍匐攀爬,扎根一样的纠缠着即一一的神经,恍如隔世相视,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逢。 “抱歉,”她声音低哑着,扯开泛血抽痛的嘴角吐出两个字。 阿无半跪着靠在她身边,气色比身子本就虚弱的即一一要好的多。“说实话,你怎么突然就成了阮正忠的女儿?”扯了几句来回,阿无还是问到了正题上。 “哎呀,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咱们姑娘医术高超又有天赋嘛,阮院首又没个一儿半女的来继承家学,这不就看上咱们姑娘做女儿了吗。” “我跟你说,阮院首肯定是打姑娘一进太医院就开始‘图谋不轨’了。” “嘿,”樱桃得意的笑了一声,“这大便宜嫡女扔过来,要搁我我也当。” “你呀,想得美。”即一一戳了她一下,佯作生气,樱桃呵呵笑着,阿无眉间半凝的疑心也顺着散去。 即一一突然明白了,带樱桃去的好处原来是在这儿。 “奴婢弄雪,见过即大人,”几人这厢刚嬉笑完,忽然有一小婢女小跑来到她跟前,“我家小姐想请大人去王府后院一叙。” 即一一打量着来人的衣衫,此人并不是跟在郑雪琼身边的婢女,她出声问道,“你家小姐是谁?” “回大人的话,奴婢是夏婉婉,夏小姐身旁的婢女。” “你一直跟着夏婉婉,可方才在院中,怎么没有见过你?” “回大人,奴婢方才确然跟着小姐在后院,只是我们一众婢女站的靠后,人多眼杂的,您没见着罢了。”弄雪仰起头来,又解释道,“您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樱桃姐姐,奴婢的确是小姐身边的人。” “姐姐被调离夏小姐身边之时,有一位叫弄雪的补上了大丫头的空挡,可还记得?” 樱桃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蹙了蹙眉,侧首向即一一道,“姑娘,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叫弄雪的,但是不是长她这副模样我就不认识了。” “不过,她身上的衣衫确然是夏府的没错。” “姑娘,”樱桃又唤了她一声,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兴许这位弄雪姑娘是诚心来邀请的,毕竟,方才夏小姐也是想帮您不是?” 即一一知道樱桃念着夏婉婉的恩情,也明白她把南宫临叫来确实是想帮自己的,只奈何那人不按套路出牌罢了。 “还去刚才那个院子吗?”她开口问道。樱桃松了口气,想来,姑娘这次与小姐应是能和好的吧。 “不,不是那里。”弄雪闻之一喜,急急起身,“地方不远,就在正厅之后,请大人跟我来。” “樱桃,你就别去了。” 即一一回首向着身后人道,“有阿无陪我去就成了,你先在这等着,我们一会就回来了。” “啊,好吧,那姑娘慢走。”樱桃送走几人,心底难免有几分怅然。姑娘顾忌着旧主与新主的难堪,不让自己去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从正厅往后,穿过了两道弯口,尚能听见里头隐约的嘈杂声时,靠着一个半干的水塘,弄雪领着几人停了下来。 “大人,还请您在此稍候。”弄雪福了福身,“我这去叫我们小姐来。” “嗯。”即一一点了点头,看着人离开。 奇怪,这地方也没花没草的,哪里来的一股清新的香气。 约摸过了一小半会儿,大厅里动静渐渐小下来的时候,即一一欲先动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当真来了?” 她回首,只见那道熟悉的橘红色身影,翩翩如风般向自己走来,端庄又贵气,与副薄情嫉恨的面容极不相配。 “叫我来的人是你?”即一一半眯起双眸,眼底裹挟出一丝危险的气味,“郑小姐若是想请我一叙,大可以直接找上门来,何必要打着夏家小姐的幌子。” “别找了,骗你的人不在我这。”郑雪琼冷笑一声,隔开她上下打量的眼神,“若不是弄雪忠心为着她那愚蠢的主子,我倒还叫不来你呢。” “你做了什么?”不好的念头忽然袭上心头,难道郑雪琼被嫉恨冲昏了头,连夏婉婉也不放过。 “我真看不惯你这幅样子,”郑雪琼眼神一寒,话中怒气几欲喷薄而出,“她明明是成日跟在我身后跑的丫头,何时与你如此亲近。” “一次,两次,三次!” “他平日里言语中维护你就罢了,现在却为了你忤逆我的意图,竟转身跑去找了永宁世子来救你。” “真是可笑至极。” 即一一冷眼看着眼前愤愤不慨的人,“你以为她为何会如此,那是因为在丰阳时她险些丧命,是我救了她。” “世人相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是你妹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被你操控的玩偶。” “郑雪琼,你到底对夏婉婉做了什么?” 清新的香气钻入鼻间,让她猛的一晃。郑雪琼轻笑着走向她,“别急啊,再等一会儿,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即一一!”阿无猛地一个踉跄扶住他,两人险些一起倒下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落水病发 那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片段,让即一一开始拿捏不住沈砚安对自己的感情。她知道也确信他对自己是用心的,可究竟是在利用中掺杂了真心,还是纯粹的真心相待。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知道答案。 那一次次薄凉的眼神,让她的心惶然未知。或许自己脑海中的意象在间断地变成现实的同时,正在印证着什么。 即一一心不在焉地跟着沈砚安进了王府大厅,早已等在门口地阿无与樱桃立时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处,素来黑脸的侍卫给送来了几包银子,说是今日有喜事,便算是一同沾沾喜气。 “搞定了?”刑玥持剑护卫在府门之前,侧头问道身边的侍卫。 “大人放心,都是些穷苦百姓,给了几包银子就打发走了。” “派几个人过去守着,今天是大日子,别让这些人窜到路上给王府丢人现眼。” “是。” 几个侍卫,黑着脸往那侧的民居去了,无人注意的偏门处,却晃进了一个微壮的破烂身影,正门来往的卫队们正护卫着一辆马车停近。 “哟,又来人了?” “真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即大人的鼻子可真灵。” “此乃西域迷香,无色无味,,仿如鲜花清香一般,效力却是一般迷香的五倍,就是专门找来对付你的。” “郑小姐方才已经羞辱过我一番了,还想怎么样?” “羞辱?你也太异想天开了,这月余来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岂是单单‘羞辱’二字就能抹掉的?” 她笑着,眼角却洇出几番水光,“你知不知道,本来,侯爷从江陵回来之后,我就要嫁给他的。” “我本该光荣一生,自此幸福无忧。” “可现在,全毁在你手里了。” “啪!”郑雪琼打了她清脆的一巴掌,疼痛在迷离失措中向上匍匐攀爬,扎根一样的纠缠着即一一的神经,恍如隔世相视,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逢。 “抱歉,”她声音低哑着,扯开泛血抽痛的嘴角吐出两个字。 阿无半跪着靠在她身边,气色比身子本就虚弱的即一一要好的多。男女宾三三两两的四散地站着,顺着一道人声,各家好奇性大地齐齐往园子入口看去。 只见,一人如花落入界般施施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明明是极普通地打扮,衣裳、首饰虽贵重,但只算得一般的富贵人家,然即一一那张脸绕过树影落在光下时,众人都微微愣住了。 “这是哪家氏族的女儿,可有婚配了?” 她低垂半散的发髻暗示着她未婚的身份,可随后踏进来的人影,却叫众人顿然茅塞顿开。 “南宫临要袭爵了。”沈砚安应声,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第二张请帖摆到即一一面前,“五日后,南宫临会在王府承袭爵位,届时满京权贵都会去为他庆贺,陛下会亲自替他加冕。” “沈家的权力地位不会变,陛下的荣宠自然也不会少。尚医监是圣上亲封,一一救过的是圣上的公主和贵妃。” “留得住圣意,几句打不进皮里的流言蜚语又算什么呢?”即一一顺势接上他的话,两人相视而笑。 沈砚安想的确实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大邺毕竟是皇帝的大邺,争权夺利,最终夺的还不是皇帝坐着的那个皇位吗。 经二人一说,长璋似乎也明白了不少,他不再力劝,而是接过请帖退下去,依照沈砚安的吩咐给即一一置办衣裳去了。 练武与制药学医,成了即一一这几日生活的常态,药房、沈府、太医院三点一线,让即一一偶然想起了上学的日子。 她的药在阮正忠那里卖的不错,虽然价格高点,但是因为疗效好买的人不少。人越来越多,阮正忠根本就做不了生意,无奈,他委托了几家靠谱的医馆卖着药,三七分成,直接让即一一与医馆合作,价格又提了小半上去,钱自然也就赚的越多。 在太医院跟着阮正忠学,虽然一般的学都不用学,可切实的古疗法让她大开眼界,收获了不少知识。 当时间顺利的向着袭爵那日临近时,唯有一事不顺。 “长璋,求你饶了我吧,今日便少跑一圈不行吗?” “姑娘,侯爷叮嘱过了,必须盯着您围着院子跑五圈,一圈都不能少,恕属下难以从命。” 阴沉的云彩下,即一一怨气冲天的瞪着黑脸无情的长璋,拆去了身上的沙袋,一屁股坐在了泛凉的青石板阶上,“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跑了。” “既是不想跑,那今日就先歇着吧。” 沈砚安突然从后头院门处进来,他摆摆手让长璋退下,高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挡住了即一一身前的日光,“明日再继续练就好了。” “侯爷,”即一一睁开半眯着的眼睛,微瞪着看向来人,“我好歹也是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家,怎么就没有免去跑步的特权了。” “正是体弱者,才要适当的多多练习。”沈砚安轻轻一笑,俯身低下来凑近,“你会些近身搏斗的招数,学会轻功,才是制胜保命的关键。”即一一迅而偏首道,“屏息凝气,这是迷香。” “真不愧是陛下亲封的尚医监,即大人的鼻子可真灵。”郑雪琼轻掩住口鼻,一人从草丛里翻出一盘香碟,扔进了水塘。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即一一,像是看着一只随时能被踩死的蚂蚁一样,“此乃西域迷香,无色无味,,仿如鲜花清香一般,效力却是一般迷香的五倍,就是专门找来对付你的。” “郑小姐方才已经羞辱过我一番了,还想怎么样?” “羞辱?你也太异想天开了,这月余来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和痛苦,岂是单单‘羞辱’二字就能抹掉的?” 她笑着,眼角却洇出几番水光,“你知不知道,本来,侯爷从江陵回来之后,我就要嫁给他的。” “我本该光荣一生,自此幸福无忧。” “可现在,全毁在你手里了。” “啪!”郑雪琼打了她清脆的一巴掌,疼痛在迷离失措中向上匍匐攀爬,扎根一样的纠缠着即一一的神经,恍如隔世相视,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逢。 “抱歉,”她声音低哑着,扯开泛血抽痛的嘴角吐出两个字。 阿无半跪着靠在她身边,气色比身子本就虚弱的即一一要好的多。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会杀人的赤金蛇 灰色高墙下的院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夹缝空地里零散的立着几颗杏树,石板路铺的紧凑,连几寸青草也冒不出芽。 若说是丑,倒也非这单独的一个词可盖过,有些见识的人们,只觉得这永宁王府比之一般的将军府邸还要肃穆。 百姓说南宫临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与他府上院落的诡异是十分匹配。然常有读书人为之辩解,永宁世子精明能干,幼时丧父起就能独当一面,能让永宁王的名声在众多权贵中不落寞,他事务繁忙自然是顾不得府中事宜。 不过或许从没有人知道,诡异寂寥的永宁王府之下有多少条地道和多少个房间,因为知道的人早已将自己的尸骨也埋在了那儿。 “蠢货!”一声怒喝震的人心都颤了几分。 “不是让你好好盯着林府的动静吗,昨夜人为什么被抓走,他南宫勋怎么就从好端端的从皇宫回来了!” 空荡的王府正厅里,回响着南宫临愤怒的声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几分血污,地上匍匐的人止不住的颤抖着身子。 “世子饶命,求世子绕过下官一命吧,下官只是一时疏忽,万万没想到会酿此大错啊。” “昨夜事前明明已经去林府报过信,那些个士兵出身的府兵也将林府围的严严实实,万无一失就只等人落网了。下官以为万事大吉,就只派了林季留守在那儿!” “没错,就是林季,”周奇扑腾的站起身子,一根手直指着身后一身素衣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全怪他看护不力,如若不然,林宵闻怎么会失手落到了禁军手里。” “世子,全都怪他这个废人啊!” 说着,周奇狠狠一巴掌打上去,在林季嘴角带出一丝血。他双手拎着人的衣领,咆哮着,“说啊,告诉世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擅离职守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说啊!” “我我没有,禁军是跟着大皇子冲进来的,连林府的人也挡不住。” “你还敢狡辩!” 周奇瞪红了眼,又是一巴掌要下去,却听“唰”地一声,一飞镖在眼前电光火石一般飞过,他心猛地一跳,人连滚带翻的仰在了地上,身前的林季也一屁股瘫坐下去。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咳咳咳!咳咳!”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有什么话直接说。” 地上人正欲破口大骂,转头却对上了南宫临阴鸷的目光,都说永宁世子最擅用飞镖,这飞镖出手,要了自己的命就像喝杯茶一样,轻而易举。 “世子好心救你一命,还不快滚!” 邢玥冷声对着地上瘫坐的人喝道,林季忙不迭的爬起来,“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磕了几个响头,人踉踉跄跄的飞奔出去。 周奇瑟瑟发抖,一双寒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周身气压因着眼前人的逼近,低的厉害。 外头是一条纵深的巷子,即一一他们藏身的屋子在巷子的最深处,往外点儿的位置有几道岔口。那些人查的仔细,大有不放过每一处的架势,若是真的坐以待毙,恐怕就要被人生生逮住,所幸他们还没走到这地方来。 “喵呜~” 一道黑影跳过去,好像是只野猫。 “谁?走,过去看看。” 即一一目色一紧,跟着野猫逃窜的方向跑过去,正是其中一道岔口,没有什么遮挡的房子,是光秃秃的两面墙。 野猫再一跳,又窜上了屋脊,零星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脚步声向着即一一藏身的巷子里来。“自己疏忽职守,就别怪到别人头上。别忘了,本尊让你坐到这个位置不是要养一个草包扰了耳根清净。” 南宫临摩挲着掌中脆弱的命脉,眼神阴沉犹如地狱,他猛地锁紧手,那张令人厌烦的脸瞬间涨的通红,周奇“咚咚”地敲着地面,只见那狭长双眸凝了一分杀意。 “以后最后不要让本尊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消息,再有一次,你这命就别要了。” 南宫临猛地将人甩开,他睨了眼那草包,嫌恶看向自己的手。邢玥适时地递上一张手帕,他接过擦了擦随即扔到了地上。 “把这里处理干净。” “是。” 昏暗的密室内,烛光浅浅,南宫临将一张信纸扔进了火盆。 “报信的人确然是长璋?”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灯花夜会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沈砚安忽地出声,所言之语一如当初执意要带即一一去东园诗会一样出人意料。 “侯爷“有用吗?”郑雪琼近乎咬牙切齿般反问着,“你卖身求荣,无操无德,大可以去勾引那些富得流油的公子哥,为何偏偏要来会祸害我!” 她长长地舒着那一口换不下来的气,半蹲下身子,纤细的手指捏住即一一脆弱的下巴,苍白的脸上还留有那泛红的掌痕 “你早该死在丰阳县那冰冷的湖里了。”阴冷的语气犹如潮虫般噬咬着即一一的皮肤,像要生生钻进她的五脏六腑。 即一一受不住的咳嗽起来,那过重的药性让她无法像对付一般的蒙汗药一样,用自己的抵抗力生抗着。不仅是她脑海中的意识被慢慢侵蚀,她的四肢更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能拖着这样虚弱的身子活到今天,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你的恩赐罢,让你从今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郑雪琼怜悯似地看着她,挥了挥手, “来人,拖她下去!” “等授礼一过,众人路过此地入宴时就会发现,你到底是一个怎样被人尽可夫的卑贱之人。到时候,沈郑两家就会重新缔结姻亲。” “而你,就会被弃之如履。” 动作粗鲁的婆子将四肢疲软的阿无从即一一身边挪开,她们拖着地上一滩泥水一样的人,往外拖着。 “郑雪琼……”即一一低呢着声音,脑海中已是眩晕一片。 大概,经完这一遭,自己就再也不欠她的了。 在意识尚未全部剥离之前,她的身体被拖到了一个乌黑的小屋。 屋里漆黑一片,隐有呜咽的声音传来,像丛林中伺机而动,伺机捕食的动物。几束窗光倾斜而下,看见了一个蓬头垢面、破衣褴褛的壮硕男人如饥似渴地向自己扑来。 “好美人,爷等着一天可太久了,就让爷尝尝你的滋味吧。哈哈哈哈哈。”淫笑的荡漾声在屋内回响。 不,他不是野兽,他是人。 …… 王府正厅,一切正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行冠礼——”随着宦官高亢的唤礼声落,皇帝接过冕冠,仔细为南宫临梳摘佩戴。 亲王所带冕冠与东宫太子俱如,‘五采冕冠,玄表朱里,前圆后方,每旒五采缫九就,玉衡金簪,玄紞垂青纩充耳。’形制便规如皇帝的冠冕,非受册、助祭不堪用。 或许南宫临此生,便只有此刻离他心心念念的东宫太子之位最近。沈砚安不知今生要花多少代价和时间将他的野心扼杀,但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要除掉南宫临,自己不会再花费那样大的代价。 “上册宝——” 沈砚安回首欲去寻即一一的踪迹,却不得不被这唤礼声叫上台,依照礼制规矩,他是今日授礼的倒数第二个环节。 …… 黑暗小屋里。 即一一登时抽出手上的玉刃,在掌心狠狠割了一刀,腥甜的血液味蔓延在潮湿的空气里,让她找回了几分清醒。 下意识的伸手掏向腰间的药瓶,却是两手空无一片,她撑着墙踉跄着起身,人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即一一进来就被扔进了房间的最深处,要想直接出去实在太难,她将玉刃挥在眼前,一双眼冷冷的斜着黑暗里的人,“若是不想断子绝孙,我劝你最好别过来。” “美人,你不记得我了吗,咱们可是老相识啊。”那粗汉抹了把嘴,笑眯眯地冲着即一一就跑过来,“来吧,让二爷好好疼疼你。” “啊!” 玉刃划过来人粗厚的手掌,她下手极重,痛的那人嗷嗷直叫。趁乱,即一一撂倒了几个凳子,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的朝外跑去。 “失火了!失火了!” “额!” 她正大喊着,一颗石头却重重的敲在她的小腿上,轻易就叫她猛地一瘫 “不知死活的疯女人!还想把更多的人吸引过来,呸!别妄想了。”粗汉追命夺魂似的追过来,狠狠地啐了一口,“还真不知道老子是谁了?” “蒋,蒋二汉?”即一一出声,堪堪辨认出来眼前人脏乱的面容,泥污盖住了他的脸,若不是那一口又黄又乱的牙,怕是也没人能认出来他是谁。 今日,整个京业的权贵都要来,大多都是辈分比上次诗会高一些的长辈,少不了各宗室的家主,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除却远在各国的使臣,永宁王府这阵仗堪比冬日宫宴的盛面了。 众人须得比皇帝提前到场,又要不能耽误了晌午仪式。所以,为了梳妆打扮得当,天未亮时,即一一就被两人拽起了梳洗了。 饶是早起练功的行家子也受不住这煎熬,显然,那旁靠着自己的弯刀险些睡着的阿无,同她一样不习惯这数个时辰的耗费。而樱桃却兴致冲冲地跑前跑后了一早上,着实让人佩服。 “他会是我大邺,在西平王战死沙场后,时隔多年来的第一个袭位的王爵。” “南宫临,要便变成永宁王了?”即一一呢喃着,她知道这意味着南宫勋与南宫临之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晦涩的篆体,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一”字,“他这是也邀请了我去?” “太,太什么?” “太医院,尚医监。”沈砚安偏头道,“一一,南宫临邀请的是太医院尚医监。” “南宫临故意不将即姑娘的名字放在侯爷之后,偏偏分为两张请帖一道送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长璋看着那赤裸裸的阴谋,目光看向即一一,担忧劝道,“即姑娘,那日你万万不能去永宁王府。京业城中百姓并无人知尚医监就是侯爷带去东园的那个姑娘。” “您若是拿着这请帖去露了面,就相当于将这事告知了整个京业,以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多,不会少,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来找姑娘和侯爷的麻烦。” “将沈府与二位置于风口浪尖,遭众人指摘,这正是南宫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姑娘那日还是不去的好。”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沈砚安忽地出声,所言之语一如当初执意要带即一一去东园诗会一样出人意料。 “侯爷,”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请平安脉 “郑小姐,我一介小家妇人都替你憋屈,便是寻常百姓女儿家也没有受这种委屈的。” “哎?” 周夫人挤过夏婉婉身前,将人一个侧身挤走,伸手扶住郑雪琼,全然不顾身后人的脸色。若不是在这永宁王府,夏婉婉真要将这不长眼的坏人狠狠骂一顿。 “周夫人,莫要再说了。”郑雪琼敛眸失落,被扶住的手却隐隐避开周夫人的手,甚至不抬头看人一眼。 “郑小姐怕什么,该说的就说出来,如此才能不被人欺负啊。” 她扯了扯笑,神色略显鄙夷的看向即一一,“本来呢,我们这些外人不该掺和道二位的私事上来,奈何你们这私事已经是众人皆知了,与其次次见面纠缠不分,索性就今日一次了了吧。” “周夫人,有备而来?”即一一眉梢微挑,偏头看过去。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姑娘?姑娘你醒了?”朦胧的女子脸庞忽然印上一张莽撞急促的脸,樱桃搁下手中茶盏就飞扑到她床边。 即一一被她晃得眼晕,头脑却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她迟缓着张口唤向眼前人,“樱桃?” “姑娘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若是再不醒,奴婢可真要去医馆叫人了!”樱桃一把揽住即一一抽噎起来,“呜呜,您这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啊,怎么一睡就睡不醒了呢,侯爷还偏偏不让我们去唤大夫,说您就是想多睡会儿。” 樱桃从即一一颈间抬起泪眼汪汪的脑袋,眼泪像一汪泉水挡不住似的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您不会,不会是体衰力竭撑不住了才这样的吧?” 缓缓,她被一只无力的手扯下来,泛白的指尖隔住她随时要扑上来的身子。即一一嫌弃的看了眼樱桃涕泪横流的小红脸,淡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即一一的心里却像是有根刺忽然刺进了心间,刺在了最痛最痒处,如何,也拔不掉。 蝴蝶效应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信息会给沈府和南宫勋带来多大的灾难,即便是一句敷衍的编理由的谎话,也都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即一一第一次感觉周遭的空气裹着她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怕的情绪溢满了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自己以往究竟还说错了什么话,是否每次都能如今天一般顺利,或许一步错步步错,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为我发丧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的那位外室是睡觉把自己睡死的呢。”她轻声一笑,转念想了想,发觉这种死法或可被记入医术,成为史上十大难解之谜了。 “呸呸呸!姑娘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小丫头止了泪,眼睛红肿的看着塌上若无其事的人,“什么死不死的,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看着她虚白的面色,樱桃担忧的问,“姑娘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两天没吃饭,脸色能好到哪去啊?”即一一,“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即一一知晓长璋习惯性防备,只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扒拉着手中的饭,“你别见怪,阿无虽然嘴上不喊打喊杀,可整日里带这柄弯刀,杀人灭口这事,向来是最在行。” “她跟着我可憋屈坏了,有能动手的机会自然上了。” “汤还有吗?”说着,她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指着空荡荡的碗底要起了汤。 沈砚安一笑,顺手接过汤碗,“我给你盛。” “总之啊,你要是这么想也没错……” “属下,属下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这是个好法子啊。” “对啊,对啊,我以前也听过这种法子,有大师来做法事时讲过。” 周夫人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皆立时跟着赞同出声,人群中却忽而少了一抹水碧色的罗裙。 …… “咚咚——” “世子,夏老丞相的孙女,夏婉婉求见。” “夏婉婉?” 奇怪,这前厅多是男子在议事商谈,虽也有些男子在后院陪着女眷,可她一个单独的女眷来这儿的倒是没有过。 众人皆在愕然之时,南宫临却挥了挥手,命人打开门,“请夏家小姐进来。”即一一正上了兴头絮絮叨叨的讲起来,长璋的脸却一抽一抽的难受,飞速的扔了一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话侯爷,长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太好。” “怎么说?”沈砚安将烫手的汤给她稳实的放下,应声道, “嗯?”沈砚安眉梢微挑,“你缺钱了?” “回头再让库房给你送盒金叶子,带在身上方便些。”他自然而然的应声,对于总给她金叶子这方面实在有些执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新的宠妃 恍惚间,她像是看到了自己幼童时期的脸,和孤儿院灰尘扑扑的小儿相比,那副面容下的孩子笑容明朗,皮肤白嫩,一身的富贵打扮。 “姑娘?姑娘你醒了?”朦胧的女子脸庞忽然印上一张莽撞急促的脸,樱桃搁下手中茶盏就飞扑到她床边。 即一一被她晃得眼晕,头脑却渐渐的清醒了过来,她迟缓着张口唤向眼前人,“樱桃?” “姑娘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若是再不醒,奴婢可真要去医馆叫人了!”樱桃一把揽住即一一抽噎起来,“呜呜,您这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啊,怎么一睡就睡不醒了呢,侯爷还偏偏不让我们去唤大夫,说您就是想多睡会儿。” 樱桃从即一一颈间抬起泪眼汪汪的脑袋,眼泪像一汪泉水挡不住似的涌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您不会,不会是体衰力竭撑不住了才这样的吧?” 缓缓,她被一只无力的手扯下来,泛白的指尖隔住她随时要扑上来的身子。即一一嫌弃的看了眼樱桃涕泪横流的小红脸,淡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人永远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主人会参与到林府一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因为你传回去的情报上写着,南宫勋与沈砚安近日来往稀疏,恐有疑。” “别太自诩无辜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即一一的心里却像是有根刺忽然刺进了心间,刺在了最痛最痒处,如何,也拔不掉。 蝴蝶效应吗?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信息会给沈府和南宫勋带来多大的灾难,即便是一句敷衍的编理由的谎话,也都带来了无数的变数。 即一一第一次感觉周遭的空气裹着她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后怕的情绪溢满了她的心,她仔细回想着自己以往究竟还说错了什么话,是否每次都能如今天一般顺利,或许一步错步步错,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为我发丧了。”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的那位外室是睡觉把自己睡死的呢。”她轻声一笑,转念想了想,发觉这种死法或可被记入医术,成为史上十大难解之谜了。 “呸呸呸!姑娘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小丫头止了泪,眼睛红肿的看着塌上若无其事的人,“什么死不死的,这种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说的。” “往事难追,万一哪天恶话成真了,姑娘可叫我们怎么办?” “哦。” …… 城东嘈乱的街区里,即一一费力找到了一个正摆摊卖钱的怪老头,说他怪,是因为这人治病有时候高兴了不要钱,有时候治的好了就漫天要价。要说这么离谱的人应是无人再找他来看病了。 可偏偏城东的老幼妇孺们啊,大病小病都爱叫这人瞧一瞧,今日亦是如此,排队看医的人,都堵到了别人的摊上,若是可以,这些人怕是泡在蔡河里也要抢位置了。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看着她虚白的面色,樱桃担忧的问,“姑娘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 “两天没吃饭,脸色能好到哪去啊?”即一一,“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对劲儿 “回世子,禁军那儿传来的消息确实如此。” “也罢,棋子已经摆好了,这局棋他们想坏也坏不了。”顿了顿,南宫临侧目道,“别忘了把人处理掉。” “世子放心,今天一早,毒药就灌下去了。” …… “人死了?” 沈砚安动作一顿,复将夹给即一一的菜放下,声音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侯爷,今日晨起我给那静心送饭,一进去人就没有了声响,估计是毒发没多久。”长璋踌躇着看了眼即一一,她身旁,伺候的两个人都不在。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白天还是晚上?” “回姑娘,现下正是早晨起身的时候,樱桃这就让人把早膳送到房里来。” “行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儿等着吧。” 即一一走向外间的桌椅,脚步突然稳稳的定住,门框处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全是金丝楠木的标识,一看,就是皇宫里来的东西。 她半眯着眼扫过那些个不用看就价值不菲的物件,“樱桃,这些,可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东西?” “是呀,姑娘,前日府中来圣旨说您查案有功,陛下特意赏了这些珍稀物件用作嘉奖呢。” “除了这些,陛下更是赏赐了您黄金百两,”樱桃指了指对面包装最朴素的一个箱子,“呐,那就是,除此之外还有良田百顷,更是足足赏了您一个地势极好的乡下庄子,呢,就在京业城外。” “那些珍稀物件,听说是市面上各家小姐都抢着要的货,玛瑙珠子什么的,好看极了,姑娘可有一两样想挑出来看看?”樱桃凑在箱子堆,捞出了两手的金银珠宝。 “姑娘?” 樱桃戳了戳愣在原地的人,即一一眨了眨眼,眉头半蹙着呢喃了一句,“捧杀啊。” “樱桃,”她目光凌冽的唤住前头兴高采烈的人,“你可知道大皇子与侯爷那儿都得了什么赏赐?” 闻之大皇子,樱桃得眼睛立时亮起来,“要说大皇子,人家得的赏赐可比咱们多多了,那日光是拉车去运就运了三车呢。” “咱们这些,统共装了半车还不到呢。” “侯爷也不用说了,他们二位,哪是咱们能比得上的。”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樱桃忙凑到即一一跟前来,安慰道,“姑娘您心里可千万别伤心啊,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辈,有这些赏赐已经是京业城中数一数二的难得了。” “哈哈”即一一两声轻笑,让樱桃一车轱辘的话停住,“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啊就是高兴。毕竟,咱们以后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了。”即一一莞尔一笑,一屁股坐在满桌的琳琅面前,她先抓起了块糕点往嘴里填。 “这挺好吃的,叫什么名?” “燕许糕,是侯爷带回来的。” “嗯嗯,好吃,你也快吃,吃完好陪我去办事情。” “有什么话直接说。” 沈砚安冷了他一句,人才又上了几步,低声说着,“阿无她今日一直没见踪影,属下猜……” “不用猜,”即一一咽了口汤,转头看向他,“八九不离十,你想的基本也没错。” 她语气淡然,那眼睛一眨一眨的,直接不避讳的态度让长璋一愣,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即,即姑娘说话,还真是不见外。” 她忘了,自己在樱桃心里确实是一发病就快要死了的类型,或许该怪那不靠谱的郎中,将这病变的这么危言耸听。 其实疼就疼了点,只要有定时的解药,便是身子虚弱一点也不至于疼死,可樱桃她们却是不知其中缘故的。 蹲了蹲你,即一一敛下目中的逗弄之意,双腿挂在床沿上,正起了身子,“好了,瞧把你给吓的,我日后不说这话不就成了吗。” “别哭了,扶我下床罢。” “姑娘!” 樱桃一把扶住瘫坐在地上的人,但没赶得及在即一一的屁股与坚硬的地板亲密接触前阻止这个窘境。 即一一晃了晃一片黑的脑袋,“躺久了还真是容易腿软。”她半撑着樱桃半撑着床沿,无力的肌肉恢复了熟悉的操作,让即一一站起身子来。 即一一知晓长璋习惯性防备,只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扒拉着手中的饭,“你别见怪,阿无虽然嘴上不喊打喊杀,可整日里带这柄弯刀,杀人灭口这事,向来是最在行。” “她跟着我可憋屈坏了,有能动手的机会自然上了。” “汤还有吗?”说着,她忽然从碗里抬起头来,指着空荡荡的碗底要起了汤。 沈砚安一笑,顺手接过汤碗,“我给你盛。” “总之啊,你要是这么想也没错……” “属下,属下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即一一正上了兴头絮絮叨叨的讲起来,长璋的脸却一抽一抽的难受,飞速的扔了一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话侯爷,长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太好。” “怎么说?”沈砚安将烫手的汤给她稳实的放下,应声道, 即一一若有所思地指着人跑没影的方向,分析道,“你看啊,他刚才那脸色一看就是憋的难受了,大早上刚吃完饭就反应,一看就是肠胃不好。” “回头你让他去我那儿拿两副药吧,嗯,先不收钱。” “嗯?”沈砚安眉梢微挑,“你缺钱了?” “回头再让库房给你送盒金叶子,带在身上方便些。”他自然而然的应声,对于总给她金叶子这方面实在有些执着。 即一一摆了摆头,“缺倒是不缺,就是得去稳固一下技能。” “什么意思?”沈砚安显然没听懂。 “嗯,等我睡醒后再告诉你,我估计会睡很久很久。” 那药的反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一睡最少要睡上三日,即一一特意多吃了几碗饭怕睡觉的时候会被饿坏肚子,虽然这并没什么用。 因为看到床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食物已经消化了一半,可现下什么五感的刺激都抵不过脑海中的睡意要将人淹没了。 “即姑娘呢?” 屋门外,阿无压低声音问着刚从里头出来的樱桃,樱桃却是满面荣光,喜上眉梢的样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中毒的征兆 “这是个好法子啊。” “对啊,对啊,我以前也听过这种法子,有大师来做法事时讲过。” 周夫人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皆立时跟着赞同出声,人群中却忽而少了一抹水碧色的罗裙。 …… “咚咚——” “世子,夏老丞相的孙女,夏婉婉求见。” “夏婉婉?” 奇怪,这前厅多是男子在议事商谈,虽也有些男子在后院陪着女眷,可她一个单独的女眷来这儿的倒是没有过。 众人皆在愕然之时,南宫临却挥了挥手,命人打开门,“请夏家小姐进来。” “是。” “夏小姐找到这来,可是有何要事?”南宫临对待女子,语气倒是一向不错。 夏婉婉目无惧意,极为坦荡的福了福身,“见过世子殿下,大皇子和诸位大人。” “世子明鉴,臣女本无意来扰各位闲谈雅致,只不过世子府中出了一柄怪事,念在对主家有礼,臣女不得不来此禀告。” “不知是什么怪事,还请夏小姐说来听听。” “有人要在王府后院用玉印净血,斩断恩怨。” 南宫临微长的双眸半眯着,“是吗?我府中竟还有这般荒唐事。” …… 在众人的烘托下,郑雪琼也迟迟出了声,“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周夫人言之有理,这事久久在我心中过不去,若是能用这种法子解脱倒也是好的。我郑雪琼此后,也不想再有什么难放下的尘缘了。”微氲的如水双眸怯怯地看向即一一身后的人,不过一眼便轻轻挪开,目中情丝难断。 曾经的一对壁人良缘现下却闹成这副样子,难免叫人惋惜。 “郑小姐既然已经同意了,那即姑娘觉得呢?” 即一一直接身子一横,断了郑雪琼那秋波似水,她看向明显不怀好意的两人,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趣。” 手上力道紧了紧,她将沈砚安很明显的挡在身后,却防不住沈砚安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郑雪琼那当断不断的柔情扫的她浑身上下难受。 这等招法,她到底还要演到几时! 沈砚安看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情景,嘴角竟不禁笑出一轻轻的弧度来,难得啊,难得,原来郑雪琼还有此等用处。 “即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夫人双眉一横,讨伐她道,“郑小姐都同意与你解开心结了,连诸位小姐、夫人都极为赞同此等处事的方法。你怎么还顽固不化,非要在这王府将事情闹的更大才甘心吗?” “即姑娘难道想因为自己一个人坏了王府这场盛宴吗?”她字字紧逼,语气咄咄逼人,活像是即一一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 “坏了这锅粥的可不是我,而是一颗老鼠屎。”即一一彻底冷了脸,出声对过去,“周夫人说的话可真有意思,我无端无故站在这里被找了麻烦,反倒成了闹事坏事的了。” “方才在此拽着我不让人走,非要把事情闹大的人是谁啊。” “郑小姐句句委屈,可退婚是正正当当的,怎就让你偏追着我不放了呢。你若是不来找我的事,也不至于会闹到坏了大事的地步。” “我……”郑雪琼刚一开口,又被即一一堵了回去。 “你什么你,且说周家夫人,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做什么用玉净血的劳什子事情,你们有什么倚仗定要逼着我呢?” “是不是你今日动动嘴皮子轰动众人说句我该死,我就该头也不回的上了黄泉路啊,你出生的时候,莫不是别人也叨叨了两句令堂就将你生出来了?” “噗” “你笑什么?” “你别说,这姓即的姑娘讲的确实有点道理。” “是啊,这样一听,郑家小姐她们也是太强硬了点。”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寻药 即一一眉梢微挑,折下手中告示,抬眼看向阿无。方才喋喋不休怪罪的人,却只给她留下了一个漠然的背影,她唇角微勾起来,眼里衔了一丝把玩的笑意。 或许,自己该早一日去奚国看看,那里一定藏了许多秘密。 “睡了这么久,一醒就不见人影。”清冷的声音从身后浅浅淡淡的散落过来,清新的茶香忽而靠近。 即一一转过头去看,阳光好似格外偏爱沈砚安这样清峻寡淡的样貌,连西下的余晖都不多不少地铺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小小的光晕,微闪着光。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何事这么着急,怎么寻到这儿来了?”他看向脚步加快跑来的长璋,咽了口糕点,出声问道。 “这是永宁王府递来的请帖,有些麻烦,恐怕您得亲自过目一下。”长璋神色凝重,掏出怀中的请帖。 “怎么有两张?”沈砚安接过两张烫金的喜帖,第二张奔放的笔墨落下,分明是即一一的名字,然后头带着的称谓是太医院尚医监。 见沈砚安看着请帖也不说话,即一一凑过去看,“怎么了,永宁王府是要办什么宴会吗?” “南宫临要袭爵了。”沈砚安应声,顿了顿,他将手中的第二张请帖摆到即一一面前,“五日后,南宫临会在王府承袭爵位,届时满京权贵都会去为他庆贺,陛下会亲自替他加冕。”阴沉的云彩下,即一一怨气冲天的瞪着黑脸无情的长璋,拆去了身上的沙袋,一屁股坐在了泛凉的青石板阶上,“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跑了。” “姑娘,您这不是让属下为难吗?”长璋困在她身后,阻止也不是,放任人在这儿坐着也不是。 兀得,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即一一身子一偏,“你不用再拿沈砚安吓唬我,说什么我都不跑了,就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跑了。” “真不想跑了?” 沈砚安? 即一一猛地站起转身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她被一只极有力的手捞住,人翻了个大弯,又与他撞了回去。 尴尬。 此刻即一一只想将自己埋进洞里,但先从沈砚安怀里出来,好像是现在该做的。 “侯爷怎么知道我……” “我那日,看见你身上带的药了。”沈砚安坐下,耐心解释着,“回神丸虽有奇效,但反噬极大,会让人嗜睡,所以这两日我压着人不去请大夫,让樱桃仔细照看着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所以,那日你给我输了两次内力,第二次其实是因为我吃下去的那些回神丸吧?”即一一俯身凑过去,见人不语,那便是默认,她嘴角的笑大大绽开来,“怪不得呢,我说我至少得睡上三天,结果今日就醒了,原来都是那些这内力起的作用啊。” “真厉害。” “再厉害也经不住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沈砚安微瞪着她,“今日一早醒了做什么去了,现在才回府?” “啊?” 即一一装傻梗住,自己认阮正忠做了父亲,毕竟是件大事,朝廷背后利益交错杂乱,若是让沈砚安知道了,会不会乱了他们什么计划。 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吧。 “啊那个,我去城东找了些药材,你看,刚晒上。”即一一指着他身后刚摆好的架子,笑道,“城东有个老头,有极多上好的药材,我去问他买了些来。” “正好,那日我和你说要制些药卖,就放在这老头摊子上卖了。今天刚和老人家谈完嘛,所以回来的晚了点。” 闻言,随即沈砚安脸上的神色就松了下来,“一一,”他沉沉的唤了声,“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以保重自己的身体为重,这话我早先便与你说过,怎么还是记不住。” “以后有这样的事交给别人做,或者叫人驱车带你去,你身上的病在体虚劳累的时候最容易犯,忘了吗?” “好歹自己还是个大夫呢,怎得这样不遵医嘱,随意妄……” “呀!”即一一将一整块拔干的糕点塞进沈砚安嘴里,晃着手中的另一块糕点笑了笑,“这燕许糕实在好吃,侯爷尝尝?” 沈砚安皱着眉头接过人硬塞过来的燕许糕,远远地,听见了长璋的声音。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他会是我大邺,在西平王战死沙场后,时隔多年来的第一个袭位的王爵。” “南宫临,要便变成永宁王了?”即一一呢喃着,她知道这意味着南宫勋与南宫临之争,将变得更加困难。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晦涩的篆体,隐约看得出有两个“一”字,“他这是也邀请了我去?” “太,太什么?” “太医院,尚医监。”沈砚安偏头道,“一一,南宫临邀请的是太医院尚医监。” “南宫临故意不将即姑娘的名字放在侯爷之后,偏偏分为两张请帖一道送来,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长璋看着那赤裸裸的阴谋,目光看向即一一,担忧劝道,“即姑娘,那日你万万不能去永宁王府。京业城中百姓并无人知尚医监就是侯爷带去东园的那个姑娘。” “您若是拿着这请帖去露了面,就相当于将这事告知了整个京业,以后的流言蜚语只会更多,不会少,届时不知有多少人会来找姑娘和侯爷的麻烦。” “将沈府与二位置于风口浪尖,遭众人指摘,这正是南宫临想看到的局面,所以,姑娘那日还是不去的好。” 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让沈砚安与沈府名声扫地,这正是当初南宫临要即一一做的。如今,他倒真的是利用自己一步一步将这事完成。去了就顺了他的意,如果不去,那自己岂不是…… “风口浪尖,正合我的意。” 第一百六十章 南下 “我与婉婉虽无血缘关系,但自小亲如姐妹,即便沈郑两家已经没了姻亲关系,也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谊。” 她说得极宽敞大度,可那话细细琢磨起来又不是那个味道。长璋终归还是能听出来几分意思的,这下子他有些明白,侯爷为什么执意要与郑家退婚了。 “郑小姐如此善解人意,与郑大学士父女连心,想必正是因为如此,郑大人才能理解您一颗要陪伴姐妹的心罢。” 长璋笑了笑,在一处屋前的阶下停了下来,他指了指烛火摇曳的房间,伸手请道,“表小姐就在里头,属下就不打扰了。” “那好,麻烦你了,长侍卫。”郑雪琼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那屋子里走去。 奇怪,这房间里点了灯却不见人,郑雪琼眉头微蹙,伸手抓了抓跟在身后的禾儿,“禾儿,你去找找此处怎么没人啊,是不是婉婉贪玩跑去了其它地方。” “禾儿?” 她忽觉身旁无人,转身看去却见郑家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禾儿被两名侍卫驾了起来,长璋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小姐,唔唔,救我啊,小姐。” “长璋,你们这是再做什么!” 郑雪琼脸色霎时一变,抬脚就要往外跑,可还没等她那句质问的话喊完,房门就“砰”地一声被人关上。 外头,响起上锁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要把我关在这吗?”郑雪琼“砰砰”地敲着房门,可门外的人却是纹丝不动,“私自关押重臣嫡女,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放我出去,长璋!你凭什么私自关押我,你叫侯爷来放我出去,长璋!” “郑小姐还是省些力气吧,”长璋让人将禾儿带走,他站在门前,正声向里头道,“您就算将门敲烂了,喉咙喊哑了,没有侯爷的吩咐,谁都走不出侯府。” “侯爷?”郑雪琼敲击门的手忽然停下,“是侯爷让你们把我关起来的,他怎么敢这样与郑家撕破脸皮,怎么会。” 她呢喃着,眼里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侯爷让我给您转述一句话,今日在王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特别是和即姑娘之间,还请您仔仔细细回忆清楚了,明天好告诉他。” “若是落了什么一星半点的枝节,恐怕您就要在侯府多陪表小姐一阵日子了。” 将话撂下,长璋便转身离开。 郑雪琼不信,他沈砚安能为一个青楼女子做到这个地步,还当真将自己关押在这里不成。他肯定就是装装样子吓唬人的,只要明天天一亮父亲发现自己还没回去,一定会派人来寻,到时候小事化了的他定会放了自己。 只要自己不将事情说出来,他就永远也找不到即一一,永远。 …… 袭爵次日,永宁王府。 “轰隆——” 对面窄小的过道闪出一道光又落下,女子的脚步声快而平稳的传来,“你醒了?”她站在门外,略带讶异的看向屋里头那正裹着袍子散步的人。 “阿软姑娘?”即一一看见她也有些奇怪,怎么来得不是阿无反而是这位一身黑衣的姑娘呢。 阿软不说话,反而是盯着她身上的袍子看,若有所思的样子。 即一一拽了拽身上的袍子,解释道,“哦,这密室里太冷,烛火都快要灭光了,我就拿了件袍子披上。” “它本来就是在那榻上的,不是我乱拿的。” “姑娘不必向我解释这些,”阿软轻声道,“左不过是件衣服,姑娘若是觉得合身那穿着就是。”她语气比之昨日缓和了许多,如果即一一没看错的话,她好像还笑了一下。 真是个怪人,和阿无一样。 阿软边将手上的托盘放到床上,边说道,“到了夜里这地方是有些冷的,现在天已经亮了,你且先忍忍,一会儿就有人来换灯盏。” “这些,是主人让我拿给你的新衣裳。一会儿你挑一身换上,我带你出去用膳。”她将那托盘上的黑布取开,上头足足摞了三件红色的衣衫,那张扬热烈的颜色让即一一看得微微愣住。 他这是把自己当芭比娃娃了。 “来,快试试。”阿软招呼她过来,将三身衣服给她一一摆开来,绣花铺面精致,缎面厚重华贵,即一一看了看,拿起了最后一个。 “这个?” 阿软看着她手里的一袭红衣,反问了一句,她手中这个可是连个绣花都没有,虽说是上等的料子,可到底是比前两个差了些。 即一一点了点头,“嗯,这个。”她笑了笑,拿着衣服进去屏风里面换。 倒不是因为自己对这件衣服究竟有什么偏爱,实在是前头那两个穿起来太复杂,没有阿无和樱桃在身旁帮忙,她是学不会穿这些繁杂的衣服了。幸好还有这一身简单的对襟大袖,好穿一些。 她换完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袅袅娉婷的坐在了铜镜前,墨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光滑亮丽如丝缎一般,即一一扯出鬓边的头发,松松散散的给自己挽了一个发髻。 “咱们走吧。”即一一起身,笑盈盈地冲着阿软道。 阿软看着她露出了一分疑惑,怎么会有人连发髻也不会给自己梳,她冲着即一一摇了摇头,指着一侧的凳子,“你坐。”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妥吗?”即一一上下摸了摸自己,忽觉脑后的发髻被人散开,“哎?” “你不是,不是从江陵来的吗,都说江南女子温柔似水,芙蓉不及美人妆,你怎么连个发髻也不会梳。” 阿软将人按着坐下,低眉捣弄起那一头秀发来,虽说她的手艺比不上樱桃她们,但好歹是比即一一要强的。就这么说话的一两会儿功夫,她就替即一一挽了一个娴静的半髻。 “我打小就手笨,”她摸着自己平整的头发,仰头向着镜中的阿软问道,“不过,你看着也想个习武之人,没想到你还会梳这样精致的发式。” 阿软仔细将方才拔下的发簪在插回她头上,休整着碎发,说道,“小时候替阿无她们梳的多了,自然是熟能生巧,平日里这些简单的发髻也就会梳了。” “她们是?”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起去 …… “丫头,这世间之事,大多都是祸福相依。就好比这一味药,救人还是害人全依赖你如何用。” 阮正忠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看了沈砚安一眼,“难道你就没想过,沈小侯爷为何非得带你去那东园诗会不可。” 东园诗会?那日的情形好像……即一一抬眼看向身侧人,手里忽然落下一个凉凉的东西。 “忠肃侯府的主母,可是多少人都眼馋的位子啊。”阮正忠将玉印重新交回到即一一手上,语重心长道,“傻丫头,要是没人护着你,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啊。” 耳畔的声音飘远,即一一看着手中的玉印,脑子里久久被堵上的一块忽然被冲开了,原来,是这样啊。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与其一味的固步自封等待被攻击,倒不如先把自己练强大了,是不是?” “一一,” “一一?” “嗡嗡——”耳鸣撕扯般的响声让即一一顿然头痛欲裂,恍惚间,眼前熟悉的脸再次变得模糊。 “起来,”侯府的后院里,她隐隐抽痛的脸火辣辣的,沈砚安温柔凝视着她的目光下,是一层薄薄的寒冰。 “一一,一一!” 沈砚安忽然怕极了,她带着猜忌和失望的眼神像一块石头一样,凿开了他心底某些尘封的记忆。 那样熟悉的眼神,让他又悔又怕。 “我刚才,”即一一扶着疼痛难挡的脑袋,在沈砚安的一声声呼唤下恢复了清醒,她越清醒,方才那奇怪的记忆就越清晰。 “你刚才怎么了?”沈砚安忍不住出声问她,语气轻和。 “刚才……” “算了,”即一一顿顿地推开他的手,双眸微沉,“可能这两天没睡好吧,有点头疼。” “仪式马上开始了,咱们先过去吧。” “那好吧,咱们先……”沈砚安不放心的看了看她,欲伸手去牵她,却被即一一撤手避开了。 即一一看着那手晃了两眼,抬眸看过去,她扯开嘴角笑了笑,“走吧。” 那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片段,让即一一开始拿捏不住沈砚安对自己的感情。她知道也确信他对自己是用心的,可究竟是在利用中掺杂了真心,还是纯粹的真心相待。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知道答案。 那一次次薄凉的眼神,让她的心惶然未知。或许自己脑海中的意象在间断地变成现实的同时,正在印证着什么。 即一一心不在焉地跟着沈砚安进了王府大厅,早已等在门口地阿无与樱桃立时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世子?”刑玥上前靠近说,“陛下到了。” 南宫临合上手中那把玉骨扇,转身拂袖离开,“走吧。”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前辈,你刚才太冲动了,怎么能直接把玉印亮出来呢?”檐下空地处,即一一看着眼前犹气愤不过的阮正忠,无奈的出声争驳道。 “她们一个一个都把你欺负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当然得给她们点颜色看看了。”阮正忠眼睛怒睁着,看了看即一一与沈砚安两副软塌塌的脸,声音缓了缓,“好了,我知道你这丫头在顾忌着什么,那些个风言风语、暗算嫉妒。” “这也正是我非要向京业众人挑明你与我阮家关系的原因。” “丫头,你早该知道,打你跟沈小侯爷从江陵回来的时候,这些阴谋暗算的东西就已经躲不掉了。” 即一一忽然想起,当日于丰阳时,这副身体莫名落水的事情。那次正是郑雪琼借了夏婉婉的手,要置自己于死地,赶在人进京业之前,就把侯府正妻未来的隐患扼杀在摇篮里。 说到底,郑雪琼的心愿确然是达成了,只不过是让自己这只孤魂野鬼钻了空壳。 从一开始,种种不测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前辈……” “有些事情既然躲不掉,那我们便堂堂正正的应着。”阮正忠轻拍了拍她,示意人安心,“不论是郑家的女儿还是侯府的夫人,将这些身份亮在旁人眼前,至少能成为你身后的依仗。” “一一,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先出去转转,”她略显憔悴的脸色让沈砚安有些担忧,他抚了抚她的胳膊,安心道,“授礼还有半刻钟才开始,不耽误的。” 她摇了摇头,刚才的情绪已经缓过来了,“不用,我还好。” 向来宽敞的王府正厅在今日,也难免显得拥挤。席位大多紧挨着,而皇帝立于正厅的上位,而一众朝臣正围在他身边,站在那儿溜须拍马的不少有,坐在那处同即一一一样等着开始的也占多数。 对面,正是男宾地席位,即一一身处的万花丛中,单就沈砚安这么一点绿有些突出。 “你先过去吧。”她推了推他,“陛下都在那儿了,你一个侯爷再呆在女眷堆里怕是不妥。” 知道沈砚安定是放心不下自己,她特意加了句,“放心,我有阿无和樱桃陪着呢。” “好,你自己当心。” “嗯。” 沈砚安听话地向对面席位而去,心里却总隐隐惴着一股不安。没来得及多想,“嘘寒问暖”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凑上来了。 “小侯爷好久不见呐,听闻近日官道修缮大有成效,再不过半月可就要竣工了……” 经了方才这么一遭,即一一在这站着,显得有些多余。没人上前和她搭话,更没人正眼看她几眼,倒是隐隐能听见几句议论声,阮家嫡女什么的。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们连你‘娘’当年是怎么怀着你含恨离开阮家的故事都翻出来了。” 阿无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的听着贵妇小姐们的嬉闹笑语。 她偏头向即一一靠过去,俏声问道,“喂,沧海遗珠失散多年重新被找回来的感受怎么样啊,阮家大小姐?” “本小姐甚是欣慰。”即一一脸皮颇厚的应下她这番话,勾了勾笑,“她们连我继承阮家绝学的理由都想好了,省得我再自己编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叮嘱 “这人啊,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管好我们的嘴巴,嗯?”即一一比划着樱桃的嘴拉上拉链,“就算是阿无也不能说,知道吗?” “知,知道了,姑娘。” “好样的。”敲了敲她的头,即一一满意的离开,若不是带着樱桃能消去阿无心里的怀疑,她如何也不能将樱桃拉着和自己一起趟浑水。 就算是清白淡泊如阮氏,也会出阮鸣这样一个人坏事,难逃过这利益错乱纷杂的网。 “在看什么?”阿无今日待在府中练功,中午出去买了些做刀鞘的皮革后,便一直在此处坐着。 “从城东卖药的人怎么说,可有你要的稀世奇药?”阿无将手中的告示递给来人,即一一手中的篮子里头确然拿着几味药材,黑的黑白的白,她一概是看不懂的。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即一一摩挲着手中细细长长的玉印,硌手的那底面雕刻了一个“一”字,一侧浮着一块精巧的图腾,这东西像是很早就提前做好了一样。 “我早就猜到你一定会答应啊,这,这东西当日是越早备下越好了。”像是看出了即一一什么心思一样,阮正忠乐呵呵的解释道,下意识的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避闪,“那什么,时候不早了,陛下还召我入宫呢,先走了啊。” 语落,阮正忠小步加快的跑了出去,在自家的祠堂却像是做贼似逃了的。 樱桃看着,这阮院首怎得还怕她家姑娘这样一个女子呢,真是奇怪。 “自然找到了,城东一摆摊的老头那里藏了许多好药。”即一一接过那告示将篮子递了过去,“先替我把药晾晒在架子上罢。” “托你的福,林氏父子今日已被流放出城了。” 阿无话落下,即一一展开手中告示,正是一模一样的话写在上头,“原来薛青青是自杀。” 当日,她被林昌侵犯之后,心死如灰地冲出房间自水井跳了下去,尸体泡发了两日,林府的人才发现了她的尸体。 后面的事情大致同即一一与沈砚安的推测类似,他们借由着薛青青自杀和溺水原本的征兆,将人抛尸在河里,唯一的破绽便是那后来才给人套上的衣服。吕湘夫妇亦是被他们送了钱财收买的。 他们在水井下发现那具新尸体也是刚身亡不久的一个受害者,两人藏身的巷子里也翻出了三具白骨,显然是埋了很久。 林霄闻被禁军当场抓住,林昌一骨碌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因民怨极重,两人被判流放到极北严寒之地,至死不得离开。仁毅伯爵府被褫夺爵位,家产没收记入国库,其他人皆按连坐论处,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刑罚。 若说这里头最幸运的,当是那个早就被罚出京的阮鸣,他揭露有功,功过两相抵,陛下也另罚了他不得入仕、不得经商的限令外,倒没有下令让那一支阮氏家庭受什么刑罚。 即一一不自觉的搓捻着手中的告示,鲜红的印章让她的心忽地松了一块,如若当日,她并未选择同沈砚安合作调查此案,为着不触南宫临霉头而缩起来的话,那些无辜女子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洗不清。 繁繁京业夜空上,又将响彻着几声汲汲哀鸣。 “事情很圆满的结束了,你让那两个人渣下了地狱,也让主人在大皇子面前失了一手,今晨,大皇子又被陛下嘉赏领了大理寺为职,寺卿之上再加皇子官职,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这规矩。” 阿无转过身来,淡漠的看向她,虽然没有了那日的逼问厉色,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讽刺之意。 盯着即一一并无动容的神色,她忽而又添了一句,“不过,” 她一时,愣的忘了说话。 “可是睡晕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砚安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轻柔的问候着,琥珀双瞳浓浓的凝着眼前不动的人,好像真的有些怕她忘了自己。 即一一灿然一笑,从凳子上蹦起来,眉眼弯弯,“两日不见,侯爷神姿风采更胜从前,确实不敢认了。” “牙尖嘴利一复从前,看来你是真的好利索了。” “除去那一点之外,你做的还算不错。”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发 “就凭这一纸供词!” 沈砚安将袖中的纸狠狠甩出来,眼神第一次这样冰冷骇人,“弄雪亲口指认你,说你用婉婉的性命安危来要挟她,让她用婉婉的名义将一一约到你指的地方,还交代她办完事后要出去躲一段时间。” “这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什么!?” 郑雪琼连忙伸手捡起地上的纸,上头确然仔仔细细地写了自己交代弄雪的事情,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不,你不能这样定我的罪。” 她摇着头,“这不过是那个叫弄雪的婢女胡乱写的。侯爷,您怎么能单凭这么一张纸就断定即一一的失踪和我有关呢?”郑雪琼大叫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被冤枉的难耐,她辩解的声音越大,却越让人觉得她说了假话, 沈砚安冷眼看着她,一字一句将她那毫不牢靠的骗局驳回去,“我从未与任何人提过一一失踪一事,你方才脱口而出便说她失踪一事与你无关。” “本侯倒是想问问,这事到底和你无关在哪里!” “啪!”一声拍桌声震天响,桌上的茶盏被震落下去,碎片散落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裙摆。 郑雪琼微向后退,脚步一踉跄,她立即扶住身后的木椅,“扑腾”一声坐下。 “是,我是让弄雪骗了即一一出来。”她偏过头,大方的承认,话锋却又一转,“可我只不过是叫她出来谈一谈,了结一下这几个月来的恩怨而已,根本没对她做什么。” “至于她去了哪,是不是失踪了,怎么失踪的都与我毫无干系。侯爷就是将我关在这里一辈子,怕也找不到你这位心上人的下落了。” 如果非要与沈砚安撕破脸皮,那郑雪琼至少也要让那狐狸精永远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少顷,沈砚安出声反问道。 郑雪琼双眸一亮,脸色带了几分和缓,急急道,“自然是真心的。” “其实,我又何必要骗侯爷。你我缘分既了,我与即姑娘之间也不过是些前尘往事,就算我恨她、怨她。也断然不会做背后里害人的事情。” 她面色放缓,语气柔和起来,全然没了方才那蛮横之势。 “哦,是吗?”他尾音微微上扬,双眸略带讽弄的看过来,“郑小姐胸怀大度,轻易容人,实在叫人敬佩。” “不过,你这幅贤良淑德的模样看多了,还真是没意思。” 郑雪琼一惊,脸色闪过一片慌张,“这是什么意思,侯爷你不信我?” “丰阳之时,到底还是看在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本侯没有对你出手。” “不过一次容忍,并不代表次次都要容忍。”沈砚安的目色阴沉,一字一句就像是上了链条的锁,一把把扼住她的喉咙。“莫要将你我之间最后一点情谊用尽。” “侯,侯爷,” “你若是回忆不起来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本侯不建议找人来帮你回忆回忆。” 他自腰封间掏出一木牌,上头清楚的刻了“禾”的字样。 郑雪琼背后一寒,“侯爷,你对禾儿下手,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告发你吗。”她颤颤巍巍的出口威胁着,耳旁却传来一声笑,丝毫不像沈砚安的作风,但确实又是沈砚安的话。 “你若是不怕自己做的脏事漏了出去,便尽管去大理寺告发本侯。” “或者说,你可以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试试。” “一个人十根手,我想她这双手大概能撑到你肯向我说出真相的时候。如果你忍心让她把舌头也割下来给你的话。”沈砚安就这么站在她身侧,郑雪琼却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了一般。 “郑氏子女,历来贤良淑德、温顺恭俭,想必不会出一个旁观人枉死的正室嫡女。” 人走,锁落,唯这一句让人滋味难言的话回荡在耳边。 郑雪琼从被关进来,第一次觉得有些怕,可她将这怕下意识地压在心底,她不信沈砚安会为了即一一这样做,更不信郑家真的没人来找她。 “侯爷,这样做真的有用吗?”远处,长璋看着那屋子有些担心,“万一郑小姐她发了狠,就是不告诉你即姑娘的下落怎么办?” “真要这样,那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一是在和她见面之后消失的,我们必须让她把事情如实交代出来。”沈砚安双目沉言,“长璋,从今晚开始,你去找死人的手指定时送到郑雪琼的房间。” “是。” …… 夜,月色撩人,繁星烂漫,这永宁王府中,竟难得有花香。 即一一整日间都没见到什么人影,那些一身黑衣神情肃穆的女子,皆是见了她就退避开来,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阿软。她猜那些女子或许同自己或者阿无一般,只不过日间开口试探的时候,阿软嘴里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她们不信任她,即一一想着或许得把身后人摆脱掉,才能找到安全出去的方法。 她索性整日都没有回那小屋子里去,拖着阿软在外头闲逛,只方才刚觉得冷回去拿了披风,她说闷的慌,阿软便又陪着她出来了。 “你都在外面呆了一天了,不累吗?”阿软站在她身侧,眉眼低垂,明显有些倦意。 即一一看了看她,淡声应道“我只是不想被拘在屋里。”她轻嗅着鼻尖浓郁的花香,犹如花叶展开根根叶叶蔓延在空中,可眼前却未见有什么花的样子。 “你若是不累,就陪我去前头看看花吧。”即一一故意说着,若是她直接开口让阿软回去,只怕是会叫人起疑心。 阿软看着她,又看了看前头那一片漆黑的园子,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她,“我实在是撑不住,得坐下歇歇了。” “灯笼给你,你自己进去看吧。里头不过方圆一片地方就临院墙了,我即在这儿等着,你看完回来我送你回房。” 说罢,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青石阶上,眼里露出舒缓的神色。 即一一接过灯笼,嘴角浅浅笑着,“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航行 她从前在手术室里给教授们做助手,一站就是一天的,短则七八个小时,长则十几个小时也是有的,在外头站上一天尚算不得什么事情。 即一一知道,此时的沈砚安一定在想方设法的找自己,或许他会去找郑雪琼,但他应当不知道自己是被南宫临藏起来了,即便知道他会担心,即便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处境究竟为何。 但现在,即一一却并不打算甩掉阿软之后就从永宁王府逃开,她清楚的明白自己孤身一人逃不掉,也根本不想逃。现在这个时机与南宫临撕破脸皮,没什么好处。她要走就必须要让南宫临心甘情愿的放自己走才行,但没走之前,她必须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已入虎穴,不妨就冒一次险。 南宫临卧房外整日有人轮番看守,她们定不是普通的侍女。即一一虽然能随意穿越他的卧房到地下,但这“随意”是建立在有人紧紧跟着她的前提下,若是没有人领着她,只怕她连那屋子的一丈远都无法靠近。 那里面定是藏了许多机密,说不定就会有她想要的,能彻底解掉蛊毒的解药。 再过不到半个刻钟,就是门前守卫换班的时间,只要趁那个时间溜进去,就能摆开守卫进去找东西了。 趁着南宫临尚未回府,她得抓紧时间了。 她心思重重的走进前头的园子,身后,阿软的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时辰刚刚好。 他们永宁王府,也该添些喜事了。 …… 即一一绕进园子,因着路上实在太黑,她只能看清自己跟前这一小片地方,所以一时有些不辨方向。幸得今夜天气晴朗,月亮遥遥的挂在上空,往南宫临卧房去的方向,应该是在这边。 那小径极窄,一人挤过去脚下也须得左右两脚轮换着往前走,两侧的枝叶横亘在路上,明明留出里让人走的缝隙,却偏偏一枝一叶的打向来人,即一一这么一路走过去,只觉得衣裳都要被划破了。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这个方位通往南宫临房间的路只有这么一条,她顾不及检查衣服上有没有残缺,扯着身上的黑袍子,小脚快步的往外走。 终于穿过那狭窄的小径,迎面却未见宽敞的出路,迎面袭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清冽香气。 本该光秃寂寥一片的永宁王府,竟在此处种了一片花林。 即一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倒垂的花朵,眼前繁花正盛,花林皑皑如雪,此处丝毫不见入秋的萧条模样。 “此处竟有白色的曼陀罗。” 她端详着光洁无暇的花瓣,情不自禁的感叹道,白色曼陀罗虽全草有剧毒,可却也是入药的好物,尤其是白色的曼陀罗,若能提纯来制作蒙汗药,那功效可要远远大于当日石家婚宴她饮下去的那杯酒。 “你喜欢这花?” 冷不丁地,身后传来一声阴寒的话,她悬在花瓣上的手顿住。 要问她来此地以后什么情况最尴尬,即一一定会将现在当贼被抓的场面票选为自己心中的第二名。 至于第一名,那就要看后来的故事了,后来的后来,谁也没想过,他们的生活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往后之事先不言,此刻的即一一已经想好了同黑白无常再见面的开场白,她只觉得身后那股阴寒之气愈靠愈近,她猛地回身,险些撞上南宫临。 “属下不知主人在此,扰了主人清静。” “婉婉,” “表哥,”夏婉婉半蹙着眉,转身看向来人,屋子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雪琼姐姐她真的把即一一藏起来了吗?” 夏婉婉始终不愿意相信,郑雪琼当真会做出这样害人的事情。 沈砚安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劝道,“婉婉,你先回去吧。” “好吧。表哥,你们之前毕竟还,还有过一段缘分,你对雪琼姐姐不要太凶了,说不定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呢。” 沈砚安不语,夏婉婉轻叹了口气,看了看门里的人,最后还是离开了。 “吱呀——”屋门被沈砚安从外面推开,方才还站在门口的郑雪琼,此刻正端坐在梳妆镜前侧对着他。 “郑小姐不想同本侯说些什么吗?” 门在沈砚安进来的一瞬间,又被紧紧的关上,他眼神沉静的看着她,坐在了漆木圆桌前,语气听不出是好是坏。 “呵,”郑雪琼看着镜中的影子,轻笑了一声,“用婉婉的名义将我骗到这儿,私自关押起来,难道该说些什么的人不是侯爷你吗?” “看样子,你是打算将此事掩下去,混到郑学士来接你,我不得不放你出去的时候,自己就万事大吉了。”沈砚安一针见血的戳穿她的心思,镜前人身形一闪,只听得身后人缓缓又说起来。 “你放心,在一一没回到侯府之前,郑学士永远不会派人来接你。因为今天一早你的贴身婢女就去郑府传过话,你要在沈府小住几日,为了陪婉婉。” “若是容易,殿下就不需要臣了。”沈砚安看着他,目中的胸有成竹之色显而易见,他不急不缓道,“今日户部要下发的银两,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们要做的是四两拨千斤,单单私吞官银这一项,还不足以让永宁王府拱手将户部递上来。” “唯有缓缓除之,方能达成所愿。”他颔首抱拳行礼,道,“在朝政之事上,还请殿下相信微臣,凡事切勿操之过急。” 少顷,南宫勋紧皱的眉头松下来,他抬手将人扶起来。 “看来,你对这些早就有打算了。”他微微勾起唇角,“你有大事谋略,我又怎能懦弱匍匐着不敢向前。” “一切,就都按你想来的做吧。” 天色高爽,秋风已有近寒凉之意,偶有今天这样阳光和煦的日子,倒也是能让人大汗淋漓的。难得有这样一个好天色,街上人来人往的却是兴致不高。 “听说了吗?昨夜好几位大人家的小妾都没了,那死状极其恐怖,就像是着了魔。”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是亲眼看到了?” “那怎么可能,我也是听说,这城里可到处都在传呢,说她们是着了奚国的妖魔鬼怪,被附身了才一夜暴毙的。要不然,怎么忽然之间死了那么多人,还都是朝臣家里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老者颔首应声,声音清淡,“此女本就体弱,以身养蛊,难免会被吸收掉身上的精血,子蛊会一直吸取她的寿命,多则十年少则五年,她必会因此蛊毒血竭而亡。” “从前我们实验的药人,只需每月给药就能性命无虞,从未有过如此症状” “比之其它的棋子,她确实短命了些。还请世子放心,有老奴在,她必能活到永宁王府大业将成的那一天,绝不会误了世子大计。”老者沧桑的双目里藏着旁人看不清的风云,语气轻和,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的狠辣无情。 他伸手招呼了身侧的小厮,人熟练地从袖口掏出一张方子。 “世子,只要每月给药时配上此方——” “哐啷”一声,门外一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是阿无。 她风尘仆仆,压住大口喘气的胸口,径直就跪在了地上,“属下疏忽,今日忘了把药给阿软才导致她突然病发,扰了主人的清静,还请主人降罪。” “你自去后院水牢领一夜的刑罚。”南宫临幽幽地出声。 屋中一片默然,静地出奇,没人敢替她出声,水牢的刑罚,向来只对罪大恶极者所用。搁在他们永宁王府,被罚去水牢之人,就是惹怒了主子,让主子极不悦的人。 这位姓即的姑娘,当真是惹不起的人物。 “行了,都退下吧。” 南宫临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阿无一步一流连,她不是故意要害即一一,只是一时心烦忘了,为何他就是不肯听自己解释。自己这么辛辛苦苦的赶回来,为何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就定了罪。 当真有人,能得他心上的一分偏向吗? 她看着偏塌上的即一一,目色一时寒凉的厉害。 门“砰”地一声关在自己身后,阿无忽然觉得可笑又滑稽,天意弄人。他偏心的这个人却偏偏是他无法将之束之高阁的孤雁,她要飞,又岂容你困住她的臂膀。 屋内,即一一就这么被留在了偏塌上。 南宫临坐在塌前,盯着眼前人,她红衣贴身,好看的曲线在湿透的黑袍之下难掩,惨白的小脸像是一张吹弹可破的宣纸,让人觉得呼吸多重了几分,她都会断气一样。 他目色闪了闪,喉咙间不自觉的吞咽,复起身走到门边,“咚咚”敲里两声。 “拿身干净的衣服,来人给她换上。” “是,主人。” 不过半晌,便有黑衣女子端着托盘进来,她们手上的,仍旧是那热烈的,南宫临所钟情的大红之色。 即一一安静的躺在那里,熟睡之深,尚不觉耳边脚步声窸窣。她安静祥和的模样,像是从来 此时,夜已近深,南宫临抱了床厚被子出来蒙在即一一身上,人忽而困倦极了,往对面的正塌上一躺,灯就灭了。 幽幽月色间,一双桃花眼眸蓦地睁开双眼。 白皙的脸上已不见半分睡意,即一一清醒如初,她缓缓坐起身子,单手搭在自己的脉搏处,身体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看来,那南宫临口中的先生,虽为无情之人,但现在还是没有对自己下手的。 她利落的从榻上下来,穿鞋,走路,行动自如,并不顾忌自己身处何地。 房间的一侧,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南宫临正睡的深沉,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夜安稳的睡眠,还是多亏了他花林中的曼陀罗。 方才她落水是故意为之,不过毒发,与其说是意外之手,倒不如说它早在即一一的意料范围之内,她不过是掐算准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才敢兵行险招走这一步。 在南宫临转身离开时未看见的地方,即一一在纵身跃入水中之前,掐断了脚边一簇尚未成熟的花蕊,在水中淡尽花蕊的毒素,含在口中。 南宫临咬破手指喂血救她的行为让她意外,不过这也正给了她可乘之机,让能迷晕他的药素直接借又手指的破口进入他的体内,那神不知鬼不觉的微小药量,正巧能够让南宫临在合眼入眠时陷入沉睡。 如此一来,在他房中寻药,就算不得难事了。 她虽行动自如,但南宫临对药效的反应到底还是个未知数,摸黑翻找时,即一一也不得不注意声响,哪怕是只为了不叫外头的守卫发现。 盒子,有一个神秘的盒子被一把精致的锁牢牢锁住,放在了角门的机关处。 那地方随便可动不得,阿软每次带她出来进去都极其小心,生怕碰上了什么机关似的。这盒子放在这样的地方,里头定有秘密,轻易动不得。 即一一轻手轻脚的走近,角门正离南宫临的睡榻最远,她本能用发簪撬开这样的锁,只不过它上面的花纹式样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凤翎锁。小小一个盒子,竟用了如此贵重的一个锁,想来里头藏了不少秘密。 她正欲伸手去碰,忽觉那盒子旁有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复而有涌动的声音,即一一定睛去看,竟是盒子上那一条装饰的赤金色的小蛇在缓缓蠕动。它长不过两个手掌,宽还不及即一一腕上的玉刃,一触及到她的目光,赤金蛇立时向即一一扑过来。 赤金蛇攻势迅猛,它血口张开,牙齿锋利,身上的杀气极浓。即一一登时往后一撤,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吓出声。 奇怪的是,她急撤两步后,远离开了那盒子的位置,赤金蛇像是瞬间被人扯住了身子,血色双眼凶狠地盯着退远的人,心不甘情不愿的蠕动了回去。 它缠了那盒子一圈,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后,血眸轻和,又变成了一座浮雕。真是奇怪,什么样的东西能立刻从死物变成活物,还能杀人。 永宁王府,远比她想象的要神秘,南宫临身后的组织究竟是什么,他到底又有多少实力呢。 即一一心间忽然被蒙上了一层迷雾,她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摆脱他的控制,解掉蛊毒吗。 她眉眼低垂下去,转身欲去一旁的地方搜寻,脚下却碰到一个硬东西,险些被绊倒。 这好像,还是个盒子,隐隐还有药味。 尾声,残缺 故事的开始,源于一份残缺,故事的结束,亦难圆满。 前世的沈砚安与即一一,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他一身正气,要为家族守荣誉,为当朝正太平,她无依无靠,成为一颗棋子来到他身边,最后也因为棋子的宿命离开他。两人相知相爱,可过程却多了太多的误会、隐瞒和利用,在这些东西之下,真心就显得过于渺小,渺小到沈砚安可以用它去骗取即一一的爱,渺小到即一一在最后的那场大雪里,仍不敢确信,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会坚定的望向她。 悲剧的酿成,或许是一瞬间的失望,又或许是数十年的荒芜。 开始的时候,他没想过,原来放弃,也可以这么艰难与痛苦。沈砚安终究是为自己曾经的利用付出了代价,终老一生,孤苦离世。可情动人,更易动天,他的痴心,让此二人换来了重新再来过的机会。 带着记忆重生的沈砚安不知道,面前的人是后世的即一一。而穿越而来的即一一也不知道,自己所经历的,便是自己前世悲苦的一生。她所旁观而叹的苦楚,却是自己曾经难离的苦海。 他以为这是一世重生的救赎,可命运终究不过是命运,那虚妄的重生也不过是虚妄。 故事里重新翻涌的爱恨情仇,是老忠肃侯的遗世前的黄粱一梦,还是即一一闭眼前的流光梦幻。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又好像都刻进了命运的齿轮。 或许,爱是能抵御一切的武器,是治疗一切疾病的良药。可已经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将要来的还没有来,那定胜天的勇气和魄力,将在哪里做出改变,只有做了才能知晓。 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永乐三十五年冬,佳姝公主逝,帝以国丧之礼葬之,施罪者永宁王死刑,抄家充奴。 帝悲痛数年,后郁郁而终。 公主之夫,忠肃侯为稳固新君地位,征伐数年,军功累累,此后再未娶妻,茕孑半生,竟无人送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