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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页

    交换位置三次后,它们就并肩站在蜡美人的肩头上,齐声唿叫着:喳!喳!喳!—喳!喳!喳!—它们喊着口号,做人立状,迈着幼稚可笑的正步,走过肋条,跨过贴在肋条上的辱房·………直走到脚尖。白耗子像走在供儿童玩耍的跷跷板上,随着它们的前行,蜡美人的两条腿也随着翘起,那两只解放脚像两枚地空飞弹成45度角指着墙壁。


    你期望看到的是白耗子安眠,实际看到的却是白耗子跑操。


    失望迫使他站起来。眼睛自然也就离开了灰毯子上的洞口。毯子挡住了耗子们天真的游戏。你这时感到费这么多功夫替耗子配制两碟子食物是愚蠢的举动。你走到院子里,打开了那沉甸甸的信袋。


    信袋里装着一百元人民币(全是一元面值)和一张“美丽世界”的公用信笺。信笺上写着几十个撩糙的字。她会写字?她是什么文化程度?在哪个学校里学会了写字?这些古老的问题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信笺上的字传递了大致如下的信息:她到了殡仪馆,才想起做买卖要有本钱。她正被一件麻烦事纠缠着,脱不开身,便托人捎来一百元。她要张克服畏难情绪,不要怕失败,不要怕蚀本,俗话说,“捨不得孩子打不着狼,’o


    人民币和信产生了很大的力量,它们把张赤球推出了大门。


    他出了家门,像初次行窃的见习小偷一样,感到仿佛置身于几十架摄影机明亮的独眼下,举手投足都发生障碍。


    叙述者很早前就说过:只要拿到钱,出了家门,往东一拐跳讨那条长年积存着臭水的蚊蝇沟,长年革生着蚊蝇的臭水沟,沟里气味肥沃,沟畔青糙繁茂,红花真美丽……不要走那道材料已腐朽的小木桥,要跳过沟去,七拐六拐,就到达了一个出卖菸酒糖茶醋蒜酱油之类杂品的个体小卖部。


    沟畔的红花跟想像中的红花一样鲜艷,它们的美丽有些过分,美丽得像生了病。物理教师不是植物学家,但也糙糙认识几种植物。那怒放着红花、精杆高过人头、叶子大若蒲扇、红花一穗穆垂下,那么粗那么壮显得沉甸甸的,富有肉体感觉的,那精杆嫩黄,生着标志着生机蓬勃的白色毛毛,叶子厚敦敦的,蓝色天鹅绒一般,从上到下,几十梯对称生着的叶都无衰老联兆的……都是些什么植物呢?


    适才他只是假定了几十只摄影机的黑洞洞的独眼包围着自己。现在却当真出现了七架摄影机,由七个记者扛着,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着这一片生长在臭水沟里的美丽的花糙。臭水沟里的气味令物理教师很自然地联想到距此不远的第八中学教学大楼里的气味。


    叙述者联想:幸好摄影机是摄不出气味的。他们拍摄的成果将变成图像显示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或者变成照片复印到画报的封面上。


    摄影师们往往是只看眼前美景不看脚下道路的,所以在物理教师的眼里他们都像一些跌跌撞撞胡乱运动的物体。他看到一位上身特长双腿特短的记者宛若一只轮子滚到那道知情人都不走的小木桥上—他要从桥上俯拍沟畔的红花—你听到小桥痛苦的呻吟,看到小桥的凹陷与断裂。短腿记者扛着摄影机伴随着腐烂的材料落在臭水沟里。这过程迅如闪电,记者浸泡在沟水里时才发出求救的唿号。你本想躲开这件事,但仿佛有一种惯力,使你的身体违背你的思想—思想往后退却,身体向前冲锋。沟里的水似乎不深,但几乎淹到记者的牙齿。他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脚趾,所以,不救援他他就有可能死亡。


    物理教师捡了一块带钉子的木板,伸到沟中央,让记者抓住。然后用力把他拖到沟畔。


    物理教师不知道,明天,市日报头版的左下角,刊出了一帧大照片,照片名日‘抢救落水者”,并配有五十字的技术说明。


    现在。物理教师实实在在地、没有半点梦幻色彩地站在了小卖部的柜檯前。这两间孤零零的铁皮小屋面对着几十株枝条裊裊的柳树,柳树间篙糙丛生,时有野兔和被抛弃的狗、猫出没;远处才能看到人的踪影。物理教师站在冷冷清清的柜檯前。突然想:“她把货卖给谁呢?”


    女老闆从铁皮屋的深层结构里钻出来。她没有往手背上擦廉价的蛤俐油,也没有香气扑鼻更不笑容可掬。她板着白色的大脸,眼睛、嘴巴都如同脸上的伤口。


    “哼!”你听到她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又听到她的嘴发出声音,“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这些涵义丰富的声音弄得浑身难受,便说:


    “我来买盒烟……”


    “你刚才不是说戒菸了吗?不是还摆出一副万世师表的模样招摇过市吗?”女老闆尖刻地说。


    “我没说戒菸呀……”


    “哟,你没说,是一个戴绿帽子的傢伙说的!”


    “谁戴着绿帽子?”


    “你没戴,是那个与野兽管理员勾搭连环的女人的丈夫戴着绿帽子!”


    “他是谁?’


    女老闆收住无可奈何的苦笑,严肃地说:


    “就是你!你甭跟我耍花枪。你前来买烟是假,来打听消息是真。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只要我想勾引你,两分钟就行,你信不信?所以呀,你老婆的事你就装聋作哑算啦!”


    “我真的要买烟!”物理教师脑袋乱糟摺的,他想抽菸。


    女老闆走进深处,拿出一条物理教师从没见过的、连梦中也没见过、装潇得像皇家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香菸。


    “这要多少钱?”他问。


    “你有多少钱?”她翘着一只嘴角问。


    一百张崭新的一元面值人民币在你的口袋里吶喊着。它们是鸽子、它们简直就是一百只象徵着世界和平的纯洁的白鸽子,想冲出衣袋,飞向湛蓝的天空。他下意识地按住绿制服的上口袋。


    不待物理教师开口,媚丽的女老闆嘲弄道:“发了洋财啦?让我猜猜看,你有多少钱。”她眯fèng着眼睛思想了几分钟,然后果断地伸出一个手指,喊道,“你口袋里装着一百元钱!”


    他的手更紧张地捂住口袋。


    “一百张一元的钱,用一个牛皮信袋装着。”她继续肯定地说。


    “特异功能!“物理教师惊叫着。在这样的半仙面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说,“是一百元钱,与你说的完全一样。”


    “这条烟恰好值一百元。拿走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么贵?”


    “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讨人喜欢处,一百元也不卖给你!”女老闆满脸真诚地说。


    “我不买啦……”物理教师狼狈地说。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来买烟的!”女老闆把那条烟上金色的塑料封条一撕,一层透明的塑料纸轻盈地张开了。她又撕开了一根银色的塑料封条,又有一层浅绿色的塑料纸绽开,这时才显示出包装纸盒上真正辉煌的颜色。她揭开纸盖,捏出一盒烟。她撕开一根金线,又一层无色透明的塑料纸张开。她揭开烟盒盖,抽掉一块保护着菸嘴的金纸。她用指甲轻轻弹了两下烟盒的底部,两支烟从烟盒里冒出了头。早在她抽掉保护菸嘴的金纸时,物理教师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这是一股独特的、奇异的香味,他贪婪地扇动着鼻子的翅膀。香菸的嘴儿宛若用象牙雕磨而成。她把烟递到你的面前,分明用一种看破世情、一掷千金的态度装点着她的脸、装饰着她语言的腔调:


    “没有钱活不了,钱多了也没意思,人生在世就是抽点喝点吃点穿点。”


    物理教师伸出去的两根手指是僵硬的,好像两根枯瘦的粉笔。手指感觉到菸嘴是冰凉的,手腕子感觉到香菸是沉重的。你担着仗古协对的高级香菸,心中热浪翻卷,眼球胀得眼眶子痛。你确实听到血掖循环的声音:哗—哗—哗—好像风鼓舞着一面面鲜红的旗帜。


    她一低头,把另一支从盒中神出头来的香菸叼出。然后她点燃打火机,火苗炽亮无烟,浅蓝的气体在透明的机壳里抖动。


    她把火焰递给你。女老闆的火焰照亮了物理教师的脸。他的心里荡漾着生来第一次领略到的有悲剧色彩的温暖多情的涟漪。他的嘴显得很笨拙,吧嗒吧嗒地响,口水流到下唇上。她拍了拍你的肩头,拍得是那样轻,那样温存,那样含蓄,意味深长。你听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轻的嘆息。她灵巧的嘴叼着烟往火苗上一触,一触即发,白云般的浓烟从她的弃孔里冒出来。


    —在这个过程里,高级香菸奇异的香味一秒钟也不停息地瀰漫着。它继续瀰漫着。它随着一缕缕一丝丝一圈圈或白或蓝或浓或淡千变万化千姿百态的香菸瀰漫着。物理教师沉醉在瀰漫的香气里,腾云驾雾。双以欲仙。她的脸在烟雾里表现出一种神秘的朦胧,宛若披着轻纱在云团里时隐时现的观音菩萨。


    物理教师被香菸的气味迷醉了。他听到她用怜爱的腔调说:


    “可怜……小可怜儿……”


    你仰望着那张慈悲的脸,心里没有一丝皱纹。物理教师的心境好像被金黄的夕阳照姐着的宁静湖面,荷花在那里开放白色的大鸟在那里栖息,无声的风儿像丝绸一样滑行着……你哭了·,……


    她用手掌擦拭着他的脸,那么慢那么慢。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你移到了铁屋子深处,你像一只温顺的羊羔,坐在一张雕花木床的边缘上,香味继续瀰漫着……


    “我知道你的心很苦……可怜儿小可怜……”她的饱满的胸膛距离你的脸只有一厘米,一种截然不同于整容师肉体的气味,压倒了香菸的气味,强烈地吸引着你。她本来就穿着这件深蓝色的、薄如蝉翼的短裙吗?胸脯的娇嫩穿透衣服,打击着物理教师的脑袋。似乎不是物理教师主动地把脸贴在女老闆的胸脯上,似乎是女老闆的胸脯贴在了物理教师的脸上……丧失了多年的激动勐烈撞击着他的心。你楼住了她的腰


    “并不是我要勾引你……”女老闆气喘吁吁地说,她歪着脖子挑避着他的嘴巴说,“我只是觉得你可怜……你老婆给你戴l一擦擦绿帽子一你不知道,这地方,到了夜里,能听到老虎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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