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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战友重逢 > 第12页

第12页

    “钓鱼钓上来一只鳖,主何吉凶?”我问。


    他把小鳖从钩上摘下来,又从解放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绑住它一条腿,拴在一根树杈上。


    他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知道这玩意儿卖到多少钱一斤吗?”


    我说:“听说非常贵,一般百姓吃不起。”


    “郭金库说三十元钱才能买一只碗口大的鳖。”


    “你见过他?”


    “这伙计这几天老到这边来,今早晨还夹着根钓竿,弄了个小蛤蟆做饵,想钓只鳖给他老婆治病哩。”


    “钓到没有?”


    “钓到个屁!”他说,“干这个他是绝对的外行。钓鳖要用那种绿背红肚皮的燕子蛤蟆做饵,他倒省事,找了只小癞蛤蟆滥竽充数,钓鳖,让鳖钓他吧!”


    “燕子蛤蟆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我也没见过,”他说,“俺爹说这玩艺儿要到百年老树的洞里去找,我猜想大概是一种树蛙吧。找到燕子蛤蟆,就不愁钓不到鳖。”


    “咱没用燕子蛤蟆不也把鳖钓上来了吗?”


    “一是咱俩运气好,”他笑着说,“二是这鳖倒霉。”


    “郭金库还那样吗?”


    “不,从前年开始穿衣戴帽,讲究多了,”他指着从通往乡政府的泥泞道路上走过来的一个人说,“你看,那小子来了。”


    八七年春节前逢我们乡政府所在地集市。那一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我正在集上买香油,有一个人从背后一把叉住我的脖子大吼一声:


    “哪里逃!”


    我仓惶回头一看原来是郭金库。他穿着一身破旧军装歪戴着一顶破军帽。当时部队已经换装连帽徽领章也都换了,可他却在破军帽上缀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衣领上用白线缀着红领章。与眼前的钱英豪一样的打扮。他们俩一个牺牲了一个復员了但依然生活在对军营生活的回忆当中。


    他叉着我的脖子不松手。这小子手上的劲儿贼大很难挣脱。我说郭金库你这个二桿子胡闹什么松手松手让人家看着这算干什么的。


    集上的人都认识我们,笑着说郭金库这个杂牌军捉住了一个正规军。


    他松开我,瞪着眼说:


    “谁说的谁说的谁敢说老子是杂牌军?老子‘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谁是杂牌军?”


    我揉着脖子说:


    “伙计,行了,别在这儿胡闹了。告诉我你现在干什么?”


    “不行,”他梗着脖子说,“你必须说清楚,倒底谁是杂牌军?”


    “我是杂牌军,”我笑着说,“我是杂牌军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他缓了一口气,说,“我在乡武装部当临时工,专门负责擦拭武器,这是咱们的专长。”他自嘲地说,“你小子当了军官,有了钱,今天中午请我喝酒,否则我跟你刺刀见红。”


    “不就是喝酒吗?”我说,“你说吧,到哪里去喝?”


    “你家里条件差,我知道。”他沮丧地说,“我家里条件比你家还差你不知道。你混好了,把穷弟兄忘记了,回来也不到我家去。贵人不踏贱地对不对?”他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地昂扬起来,挥舞着胳膊说,“喝完了酒你必须到我家去看看,这是命令,军令如山倒,你的明白?”


    “是,我的明白。”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好奇的目光,低声说,“你前头带路,咱别在这儿出洋相了。”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大院里的干部都下乡忙着慰问老干部去了,”他跛着一条腿,领着我往乡政府大院走,“大院里空落落的,什么慰问老干部,纯粹是下去喝酒了”。


    他从腰里摸出钥匙拧开锁,推开门,双手夸张地一伸,说:


    “请。”


    我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情况,说:


    “条件不错吗!”


    “不错个鸟!”他说,“地方上的事,全是胡扯蛋。麻子部长一天三喝,喝醉了三天醒不过来。这儿是老子当家。请坐。请坐。请喝茶,没有。喝尿?有!部长的啤酒瓶子里全是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有时候把自己的尿当啤酒灌了,还说味道鲜美泡沫丰富,哈哈哈哈,真他妈大肉丸子不放盐,荤蛋一团。坐,哥们,请坐。”


    他抄起电话机老式的。吱吱吱吱一阵勐摇,然后高声大嗓地喊:


    “总机吗?我是武装部,你给我速要粮管所饭店。粮管所饭店吗?是我,武装部枪械保管郭金库。今天中午十一时三十五分请准备如下菜餚:猪肝一盘,猪肚一盘,猪心一盘,猪耳朵一盘,统统凉拌,少加酱油,多加大蒜。炸鱼一盘,煎虾一盘,芫荽炒牛肉一盘,芹芽炒肉丝一盘,冻豆腐乌子汤一大海碗,外带三鲜水饺一斤。多包上点馅子别煳弄人还要一把蒜瓣两斤地雷酒。你记下别忘了。今天不赊,吃完喝完就算帐。你知道他是谁?老战友,我们俩在枪林弹雨里并肩作过战!你小心点,菜要足量,酒别搀水,煳弄解放军伤天害理瞎只眼!当心我一怒之下把你的饭店平了!好啦,吩咐手下快点办,军人作风就是快刀斩乱麻不许磨磨蹭蹭!”


    “郭金库啊郭金库,”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小子今日要宰我呵!要那么多菜半个班都够吃了,我一个连职小军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全靠我养活。”


    “我操,”他鄙视地说,“瞧你那点出息。咱一块入伍,一块参战,你成了军官我什么都不是,难道不该你请我吃一顿?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儿。”


    “我的肠子都打出来了,差点送了命。熬这么个小军官容易吗!”我愤怒地说。


    “我的耳朵都被炮弹震聋了,一天到晚嗡嗡响。嘴巴也被燃烧弹烧坏了,”他指指自己满是白色花纹的嘴巴,说,“可等待老子的是什么?復员!修理地球!真是他娘的人间不平啊!”


    “你说耳朵震聋了也就罢了,反正你听得见硬说听不见谁也拿你没法子,”我说,“可你这嘴没入伍前就这样,怎么能说是被燃烧弹烧坏了呢?哪有那么巧的事?燃烧弹专门烧你的嘴?怪不得你外号‘花嘴’可真会花言巧语。”


    他的脸涨得通红,怒道:


    “老子的嘴就是被燃烧弹烧的,不是烧的也是烤的!”


    看到他动了怒,我忙说:


    “行喽,老伙计,别吵吵了,你的嘴是被燃烧弹烧的,行了吧?说点正经的吧,你这几年怎么样?咱那几个与你一块回来的伙计怎么样?”


    他的脸上立刻愁云漫漫,围绕着嘴巴的那几十道纵向的皱纹显得更白了,他说:


    “魏大宝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跟邻居打架,失手把人家的老婆一铁棍敲死。看在他参过战的面子上轻判还判了十二年。他前脚去服刑后脚老婆就带着孩子改嫁,一翅子飞到了黑龙江。张思国还光棍着,前几天来找我借钱,说想借个本钱捣弄个小买卖。我穷得只剩下一根鸟,哪里有钱借给他?”


    “这个人吃亏就吃在太老实了,”我嘆息着。


    郭金库愤愤不平地说: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傻瓜蛋!听他们团的人说,当时已整理了他的材料,准备报上级授他一个‘滚雷英雄’称号,可这傢伙,硬说他不是有意去滚雷!你说天下有这号傻人没有?这下倒好,回来了,一身伤痕,脸也破了相,在村里死趴着,连个支委也没当上。”


    “你应该帮着他到县里去找找民政部门。”我说。


    “我?”郭金库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我这副鸟样?还去帮他?我自己都顾不上呢,求爷爷告奶奶,乡里照顾给了这么个差事,每天来看看门,每月擦次枪,月底给九十块钱。部长喝酒时,也跟着蹭点油水。”他嘆息道,“数来数去数你这小子混得好。”


    “想想钱英豪吧,”我说,“想想他那么棒的好伙计,死在那儿,连尸骨都不能还乡。咱活着就该知足了。”


    “你说的也对,”郭金库说,“论人品,论本事,我十个郭金库捆起来也抵不上一个钱英豪,可我孬好还立了一个三等功,孬好还找了这样一个擦枪的差事,孬好还有个鸡巴老婆……”


    门外自行车响。


    “来菜了伙计!”他虎跳起来,拉开门。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子骑着一辆乌黑的自行车,一手扶车把,另一手提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骑到门口一捏剎车纹丝不动。轻快地跳下来说:


    “‘花嘴’大叔你要的菜到了。”


    提着食盒往里闯。郭金库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气汹汹地骂:


    “你娘那个蛋,连你这个胎毛未干的小兔崽子都敢叫我‘花嘴’,这是你叫的吗?老子赴汤蹈火被燃烧弹烧伤了嘴,回来竟遭你们嘲笑。今日老子饶不了你。叫爹!叫爷爷!叫祖宗!”


    他使足劲拧着那男孩子的耳朵,咬牙切齿,勃然大怒。那些铁色的粗大手指索索地抖动着,像一个个暴怒的精灵。男孩痛得尖声怪叫,手中的食盒啪啦啦掉在地上,盘子碟子在盒中响。男孩哭叫着:


    “大叔大爷亲爹亲爷爷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呀……”


    我忙说:“金库金库你消消气算了算了何必跟个小孩子动真格的呢?”


    我上去拉他。


    他拧着那孩子的耳朵往下按,一直按得脑袋触到了地上的方砖,才余恨未消地松了手。


    男孩捂着红肿的耳朵哭起来。


    “快给老子把酒菜拾掇出来!”他大声吼叫着。


    男孩不敢违抗,弯腰揭开食盒的盖子,把四个冷盘和两壶酒两双筷子摆到办公桌上。他的耳朵上去了一层油皮,红渐褪,紫出来。一副怪可怜的样子。


    郭金库气汹汹地说:


    “你以为老子善吗?老子不善!今日是小试身手让你尝尝革命战士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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