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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老董同志不说话,好像连气儿也不敢喘,憋了半天,才哭咧咧地说:“麻子,我日你老娘!”


    麻叔充满歉意地说:“真是对不住您,老董同志。不阉了,不阉了,走,到我家去,知道您要来,我让老婆用地瓜干子换了两斤白酒。”


    老董同志看样子痛得轻点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了半包揉得窝窝囊囊的烟,捏出一支,战战抖抖地划火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憋了足有一分钟才把吸进去的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真是对不住您,老董同志,”麻叔将黑边眼镜放在自己裤头边上擦擦,给老董同志戴上,然后摘下手錶,摸出钥匙,说:“这个还给您。”


    老董同志一摆手,没接手錶和钥匙,人却忽地站了起来。


    “哟哈,生气了?跟您闹着玩呢。”麻叔道:“走吧走吧,到我家喝酒去。”


    麻叔说着,就去牵老董同志的手,同时回头吩咐杜大爷,“老杜,你把牛拉回去吧广然后又对我说:“罗汉,把那四个牛蛋子捡起来,送到我家,交给你婶子,让她炒了给我们下酒。记住,让她把里边的臊筋儿先剔了,否则没法吃……”


    遵照着麻叔的吩咐,我向柳树下的牛蛋子跑去。杜大爷眼睛盯着柳树下的牛蛋子,拉着牛缰绳往前走。这时,我们听到老董同志大喊:“慢着!”


    我们都怔住了。麻叔小心地问:“怎么了,老董同志?”


    老董同志不看我们,也不看麻叔,眼镜后的青眼直盯着双嵴后腿间那一大团物件,咬着牙根说:“奶奶个熊,今日我不阉了你,把董字倒过来写!”


    麻叔眨眨眼睛,走上前去扯扯老董同志的衣袖,说:“算啦算啦,老董同志,您这么有名的大兽医,犯不着跟这么头小牛犊子生气。这一蹄子蹬在您腿上,我们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难受了;它要是一蹄子蹬在您的蛋子上,我们可就担当不起了……”


    老董同志瞪着眼说:“麻子,你他妈的不用转着圈子骂我,你也甭想激将我出丑。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一头大象、一只老虎,我今日也要做了它。”


    麻叔说:“老董同志,我看还是算了。”


    老董同志挽起衣袖,紧紧腰带,打起精神,虎虎地往上凑。双嵴拖着杜大爷往前跑去。杜大爷往后仰着身体,大声喊叫着:“队长,我可是要松手了……”


    麻叔大声说:“你他妈的敢松手,就把你个狗日的骟了!”


    麻叔追上去,帮着杜大爷将双嵴拉回来。


    老董同志说:“看来只能用笨法子了。”


    麻叔问:“什么笨法子?”


    老董同志说:“你先把这傢伙拴在柳树上。”


    杜大爷将双嵴拴在柳树上。


    老董抬头望望柳树,说:“去找两根绳子,一根槓子。”


    杜大爷问:“怎么,要把它捆起来?”


    老董同志说:“对这样的坏傢伙只能用这种办法。”


    麻叔吩咐侯八去找仓库保管员拿绳子槓子。侯八一熘小跑去了。


    老董同志从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点着。他的情绪看来大有好转。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烟扔给麻叔。麻叔连声道谢。杜大爷贪婪地抽着鼻子,想引起老董同志的注意,可老董同志根本就不看他。老董同志对麻叔说:“去年,国营胶河农场那匹野骡子够厉害了,长了三个睪丸,踢人还加上咬人,没人敢靠它的身。最后怎么着?


    我照样把它给骟了!”


    麻叔道:“我早就说过嘛,给您只老虎您也能把它骟了!”


    老董同志说:“你要能弄来只老虎,我也有办法。有治不好的病,没有骟不了的畜生。”


    杜大爷撇撇嘴,低声道:“真是吹牛皮不用贴印花!”


    老董同志扫他一眼,没说什么。


    侯人扛着槓子,提着绳子,飞奔过来。


    老董同志将菸头狠劲吸了几口,扔在地上。


    我扑上去,将菸头抢到手里,用指尖捏着,美美地吸了一口。


    小乐在我身边央求着:“罗汉,让我吸一口行不?让我吸一口……”


    我将菸头啐出去,让残余的那一点点菸丝和烟纸分离。


    我很坏地笑着说:“吸吧!”


    小乐骂道:“罗汉,你就等着吧,这辈子你总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麻叔把我们轰到一边去。几个看热闹的大人在麻叔和老董同志的指挥下,将那根木槓子伸到双嵴肚皮下,移到它的后腿与肚皮之间的夹fèng里。老董同志一声喊,槓子两头的男人一齐用劲,就把双嵴的后腿抬离了地面,但它的身体还在扭动着。


    老董同志亲自动手,用绳于拴住了双嵴的两条后腿,将绳子头交给旁边的人,让他们往两边拉着。老董同志又掀起它的尾巴,拴在绳子上,将绳子扔到柳树权上,拉紧。老董同志将这根绳子头交给我,说:“拽紧,别松手!”


    我荣幸地执行着老董同志交给我的光荣任务,拽着绳子头,将双嵴的尾巴高高地吊起来。


    杜大爷嘟哝着:“你们这哪里是上庙?分明是在糟蹋神嘛!”


    双嵴哞哧哞哧地喘息着。那几个抬槓子的汉子也喘起了粗气。其中一个嚷:“队长,挺不住了……”


    麻叔在他头上敲了一拳,骂道:“看你这个囗样!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挺住!


    今天中午,每人给你们记半个工!”


    老董同志很悠闲地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您蹦呀,踢呀,你的本事呢……”


    老董同志将一个硕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说:“我让你踢!”


    老董同志又将一个硕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说:“我让你踢!”


    老董同志抬起腰,说:“好了,松手吧!”


    于是众人一齐松了手。


    双嵴一阵狂蹦乱跳,几乎把缰绳挣断。杜大爷远远地躲着不敢近前,嘴里叨咕着:“疯子,疯子……”


    双嵴终于停止了蹦跳。


    老董同志说:“蹦呀,怎么不蹦了呢?”


    黑色的血像尿一样滋滋地往外喷。双嵴的两条后腿变红了,地下那一大片也殷红了。双嵴脑袋抵在树干上,浑身打着哆嗦。


    老董同志的脸顿时黄了,汗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杜大爷高声说:“大出血,大出血!”


    麻叔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知道什么叫大出血?”


    老董同志跑到自行车旁,打开那个挂在车把上的黑皮药箱子,拿出了一根铁针管子,安上了一个针头,又解开了一盒药,提出了三支注she液。


    麻叔说:“老董同志,我们队里穷的叮噹响,付不起药钱!”


    老董同志不理麻叔的嚷嚷,管自将针剂敲破,将药液吸到针管里。


    麻叔吵吵着:“一头**牛,那么娇气?”


    老董同志走到双嵴的身边,很迅速地将针头扎在了它肩上。双嵴连动都没动,可见这点痛苦与后腿之间的痛苦比起来,已经算不了什么。


    老董同志蹲在双嵴尾后,仔细地观察着,一点也不怕双嵴再给他一蹄子。终于,双嵴的伤口处血流变细了,变成一滴一滴了。


    老董同志站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麻叔看看西斜的太阳,说:“行了,都去地里干活吧!罗汉,把牛蛋子送给你婶子去,老董同志,走吧,喝二两,压压惊。”


    老董同志说:“从现在起,必须安排专人遛牛,白天黑夜都不能停,记住,千万不能让它们趴下,趴下就把伤口挤开了!”


    麻叔说:“老杜,遛牛的事你负责吧!”


    “牛背上搭一条麻袋,防止受凉;记住,千万不能让它们趴下!”老董同志指指双嵴,说:“尤其是这头!”


    “走吧,您就把心放到肚皮里去吧!”麻叔拉着老董同志的胳膊,回头骂我,“兔崽子,我让你干什么了?你还在这里磨蹭!”


    我抱起那六个血淋淋的牛蛋子,飞快地向麻叔家跑去。


    我窜到麻叔家,将牛蛋子往麻婶面前一扔,气喘嘘嘘地说:“麻婶,麻叔给你的蛋子……”


    麻婶正在院子里光着膀子洗头,被那堆在她脚下乱蹦的牛蛋子吓了一跳。她用手攥住流水的头髮,眯着眼睛说:“你这个熊孩子,弄了些什么东西来?”


    “麻叔的牛蛋子,”我说,“麻叔让您先把臊筋儿剔了。”


    麻婶道:“噁心死了,你麻叔呢?”


    我说:“立马就到,与公社兽医站的老董同志一起,要来喝酒呢!”


    麻婶急忙扯过褂子技到身上,弄条毛巾擦着头髮,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老董同志可是贵客,请都请不来的!”


    正说着,麻叔推着老董同志的车于进了院。老董同志虾着腰,头往前探着,脖子很长,像只鹅;腿还有点瘸,像只瘸鹅。


    麻叔大声说:“掌柜的,看看是谁来了?”


    麻婶眉飞色舞地说:“哟,这不是老董同志嘛,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干部给刮来?”


    老董同志说:“想不到您还认识我。”


    麻婶说:“怎么敢不认识呢?去年您还给俺家劁过小猪嘛!”


    老董同志说:“一年不见了,您还是那样白。”


    麻婶道:“我说老董同志,咱骂人也不能这个骂法,把俺扔到煤堆里,才能显出白来。”


    麻叔道:“青天大白日的,你洗得什么**头?”


    麻婶道:“这不是老董同志要来吗?咱得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


    麻叔道:“洗不洗都是这副熊样子,快点把牛蛋子收拾了,我和老董同志喝两盅;还有没有鸡蛋了?最好再给我们炒上一盘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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