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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天堂蒜薹之歌 > 第25页

第25页

    孩子,娘想明白啦,你别出来了,你出来干什么?你知道这外边的苦处吗?


    男孩停止了挣扎,问:


    外边是什么样子,你说给我听听。


    她把正用温暖的紫舌舔着她的脸的枣红马驹推开,说:


    孩子,你听到鹦鹉们的叫声了吗,你好好听听?


    男孩竖起了耳朵,认真谛听着。


    这是高直楞家的鹦鹉群,有黄的,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五颜六色,色色俱全。它们都生着弯钩嘴,头顶上高挑着一撮翎毛,它们吃肉,喝血,吸脑子。孩子,你敢出来吗?


    男孩好像感到了恐惧,把身体紧缩了起来。


    孩子,你看,那遍地的蒜薹,像一条条毒蛇,盘结在一起,它们吃肉,喝血,吸脑子。孩子,你敢出来吗?


    男孩的手脚盘结起来,眼睛里结了霜花。


    孩子,娘当初也像你一样,想出来见世界,可到了这世界上,吃了些猪狗食,出了些牛马力,挨了些拳打脚踢,你姥爷还把我吊在屋樑上用鞭抽。孩子,你还想出来吗?


    男孩把脖子也缩了进去,整个身体团成了一个球,只有那两只大眼睛还是可怜巴巴地睁着。


    孩子,你爹正被公安局追捕着,你爹家里穷得连耗子都留不住了,你姥爷让车轧死了,你姥姥被抓走了,你两个舅舅分了家,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孩子,你还想出来吗?


    男孩闭上了眼睛。


    枣红马驹从敞开的窗户里把头伸进来,用温暖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马脖子上的铜铃丁丁当当地响着。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马驹平整的脑门,和它的深深的眼窝。马驹的皮肤光滑凉慡,好像高级的绸缎。她的眼里盈了泪,她看到马驹的眼里也盈出了泪。


    男孩又蠕动起来,他眯着眼说:


    娘,我还是想出去看看,我看到了一个圆圆的火球在转动着。


    孩子,那是太阳。


    我要看看太阳!


    孩子,不能看,这是一团火,它把娘的皮肉都烤焦啦。


    我看到遍野里都是鲜花,我还闻到了它们的香味!


    孩子,那些花有毒,那香味就是毒气,娘就要被它们毒死了!


    娘,我想出去,摸摸红马驹的头!


    她抬手打了枣红马驹一巴掌,马驹一愣,从窗户跳出去,嗒嗒地跑走了。


    孩子,没有红马驹,它是个影子!


    男孩闭死了眼,再也不动。


    她从墙角上找到一根绳子,拴在门的上框,下端挽成一个圆圆的套,又找来一根小凳子,踏着。她用手摸摸绳套,绳子粗糙扎手,她有些犹豫,想找点油抹在绳上。这时窗外响起枣红马驹的嘶鸣,为了防止男孩再被惊醒,她赶快把头伸进套里去,然后一脚踢飞了凳子。红马驹从窗户里伸进头来,她想伸手再去摸一下那光滑冰凉的马额头,但胳膊抬不起来了。


    天堂县曾出过英雄好汉


    现如今都成了熊包软蛋


    一个个只知道愁眉苦脸


    守着些烂蒜薹长吁短嘆


    ——张扣鼓动蒜农冲进县府演唱歌词断章


    一


    高马从墙上跌下来,听到墙头上两声枪响,青烟飘飞,泥土刷刷下落。他跌在一户人家的猪圈里,砸得粪泥迸溅,两头克郎猪突然受惊,哐哐地叫着,满圈乱窜。他急不择路,一头钻进猪屋子里,头上嗡的一声响,紧接着腮上、头皮上几处针扎般的刺痛。睁眼一看,猪屋的秫秸把下,倒悬着一个碗口大的马蜂窝,被他的脑袋撞了,数百只马蜂惊飞着,像一团旋转的黄云。他吓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忽然想起警察很快就会来搜查,就抱着脑袋窜出猪屋,攀着半人高的圈墙,纵身一跳,跳到一个柴糙垛后,又转到院子当中,他愣头愣脑地往东冲去,胳膊却被扯住了。慌忙中回头一看,见到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才忆起这是乡村小学的朱老师的家。朱老师的腰被红卫兵打断过,弓着不直,近视眼镜腿上缠着胶布。


    高马不由自主地模仿了旧戏里的动作:双膝跪地,说:


    老师救命,警察为了蒜薹的事正在抓我。


    朱老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一间黑煳煳的房子,房子里摆着些零七碎八、鸡毛蒜皮,墙角上立着一只大瓮,瓮里沤着红薯叶子猪饲料。


    跳进去!朱老师说。


    高马顾不上猪饲料腥臭逼人,抬腿纵身进了大瓮,勐往下一蹲,饲料涨上来,齐了瓮沿,气泡噗噗地响着。稀薄的饲料淹到高马的脖颈,朱老师按着他的头,示意他再往下缩,高马只好再缩,把嘴巴都浸在了饲料里,朱教师说:千万别出声,沉住气!顺手捞过一扇舀饲料的破瓢,扣在他头上,又扯过一个破锅盖,半遮半掩了瓮口。


    院子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高马稍稍抬头,露出耳朵听着。他听到脚步声响到猪圈里去了。紧接着,一个结巴警察喊:


    你、你藏在猪、猪屋子里,就、就以为我看、看不到你了?出、出来!


    再不出来就开枪了!另一个警察喊叫。


    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朱老师问。


    抓、抓反革命!结巴警察说。


    抓反革命怎么抓到我家猪圈里来了?


    你别添乱,抓出来再跟你说。警察喊,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开枪了!《刑事诉讼法》规定,罪犯拒捕,可以採取强制性措施,打死你也不犯法。


    同志,你们开什么玩笑?朱老师说。


    谁、谁跟你开玩笑!结巴警察说,我进去看看。


    结巴警察手一按短墙,身体跃进圈内,他往猪圈屋里探头探脑,几只马蜂飞出来,险些螫着他的嘴巴。


    同志,这也不是对付日本鬼子,我还能骗你们?刚才我听到枪响猪叫,跑出来一看,一个黑影子一闪就闪到南墙外边去了。朱老师说。


    警察说:窝藏罪犯就是犯罪,你要清楚!


    朱老师说:我清楚。


    结巴警察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朱老师回答说:我叫朱三天。


    结巴警察说:你、你看到一个黑影子闪到墙南去了?


    朱老师说:是的。


    你干什么工作?不结巴的警察问。


    我是教师。


    是党、党员吗?


    解放前入过国民党。


    国民党?现如今国民党比共产党还吃香,告、告诉你,你要骗、骗我们,我们就不管你什么党,一样判你的罪!


    我明白。


    两个警察跳进猪圈,又翻过猪圈的南墙,追赶黑影子去了。高马知道,墙外是一条通往粉丝坊的死胡同,胡同一侧的沟里,蓄着一些臭气熏天的污水。


    朱老师揭掉高马头上的破瓢,急促地说:


    快跑!顺着胡同往东跑!


    他手按着瓮沿,从黏稠的猪饲料里拔出身子来。他全身沾着烂红薯叶子,暗红的水沿着胳膊和腿往下流,满屋里扩散着刺鼻的酸臭气,他又不由自主地模仿着旧京戏里动作,要屈膝下跪,感谢朱老师的搭救之恩。朱老师说:


    别来这一套了,快跑吧!


    高马跳到院子里,湿漉漉的身体着风一吹,竟有些飕飕的凉意。他跑出朱老师家的大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往东跑了五十步左右,就进了一条南北通畅的大胡同。在小胡同的口上,他好像犹豫了一下,生怕两边各飞出一只穿着皮鞋的铁脚,把自己踢翻在地。迎着小胡同口是一道半人高的篱笆,他在犹豫的瞬间,倒退了一步,然后勐地一蹿——大胡同里似乎空荡荡的——身体就飞越了篱笆,跌落在一畦芫荽里,芫荽有两尺多高,碧绿的颜色,香气扑鼻,十分可爱。他顾不上欣赏这些,爬起来,踏着畦埂,飞一般往东跑。他看到高平川的白头老爹跪在地上给小白菜施肥。东边又是一道篱笆挡住去路,他又飞跃了过去,这一次过得不利索,那只盪浪着的手铐圈套挂在了一根高粱秸上,他用力一拽,把高粱秸挣断,他听到高平川的爹问:


    那是谁?


    又是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胡同,胡同的南头有一堆女人坐在树阴凉里,好像在大声说着什么。东西则是房山和墙壁。他沿着胡同往北跑去,只用了几十秒钟的时间,便翻越了沙质的河堤,跌跌撞撞蹿下去,进入了河滩地上的红柳丛。他本能地向东跑。红柳无人修剪,一蓬蓬,乱糟糟,枝条繁乱,枝叶上寄生着一种扁平的毒毛虫,虫呈浅黄色,当地人叫疤疾毛,沾人即把毒毛刺入肌肤,使皮肤红肿发痒。——高马逃离危险后才发现身体上中了无数疤疾毛的毒刺——他飞跑着,踩着沙地上爬蔓生长着的蒺藜,自然也感觉不到蒺藜扎脚。


    几只野兔被他从树丛里惊起,野兔与他并肩跑,一会儿就被他甩到身后,一道摇摇欲坠的石面木墩的小桥在他的左侧出现,红柳也到了尽头,他已经到了村庄东头,与小桥连结在一起的,是通往田野的马车大道。他不愿意让村里大街上的人发现自己,便跑过小桥南端的道路,翻过一个个被村里人偷挖沙土造成的深坑,进入了一片混种着桑树与槐树的林子。正是槐花开放的盛期,林子里闷香塞鼻,令人气短胸闷,他跑啊跑啊,双腿越来越沉重,眼睛越来越昏花,周身刺痛,气塞咽喉,白色的桑树干与褐色的槐树干弯弯曲曲,编织成一张密密不定的罗网,使他举步艰难,左冲右突,也难寻出路,他一头栽到了地上。


    二


    傍晚的时候,高马甦醒过来,最先感觉到的是肚腹中燃烧般的焦渴,随后感觉到的是周身皮肤的刺痛与刺痒,手指触动皮肤,便有森森的小凉风由汗毛孔里灌进去。视力只剩下一条线,很别扭。他用手摸脸,摸到眼睛肿成了两条fèng。他恍惚记得,钻进朱老师家的猪屋子里,头撞马蜂窝,马蜂螫了自己的脸。


    一轮红日冉冉西下,初夏的傍晚美丽又温柔,焕发着魅人的光彩,漆黑的桑叶上泛着玫瑰色的红光,洁白的槐花散着浅绿的氤氲。晚风轻轻吹,桑叶槐花婆娑起舞,林子里一片花瓣与叶片的摩擦声。


    抓住一棵桑树的叶,浑身骨节叭叭地响。他艰难地站起来,腿也肿胀,脚也肿胀,鼻窦郁闷,好像要炸开。他特别想喝水。他努力证实着,晌午头里发生的事并不是梦境,干巴在身上的猪饲料和左手脖子上套着的贼亮的钢镯子,说明自己是个在逃的罪犯。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一个多月来,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窗户上的插销从不敢插上。焦渴和拘谨的皮肤妨碍他正常思维,他穿过槐桑之林往北走,那里是河床,他记得春天里高群父子们在河床上掘过一眼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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