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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页

    实际上至今我也没扔掉要饭棍,我想,即便有朝一日我扔了要饭棍,也不会“痛打叫花子”吧?我不敢下保证,因为人的变化往往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


    再谈您的大作:


    1您给自己的小说定性为“严酷现实主义”,这主义的内涵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委实搞不清楚,但大概意思是看出来了。小说中描写的情景令我不寒而慄。多亏这是一篇小说,要是您做了一篇这样内容的报告文学,那事情就麻烦透了。


    2关于作品的“发表水平”,一般地认为有两个标准:一是政治标准,二是艺术标准。这两条我都拿不准。拿不准就是拿不准,并不是我有意“吞吞吐吐”。好在《国民文学》群英荟萃,您就听他们判决吧。


    我已把大作寄给《国民文学》编辑部,至于请客送礼一事,学问很大,我干不了。像《国民文学》这种中央级大刊,能不能请出来送进去,也许需要你亲自去试一下。


    祝你好运气!


    四


    《肉孩》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已经出来,挂在西半天上,边缘模煳,好像一块融化了半边的圆冰。凉森森的光芒照耀着沉睡的酒香村,谁家的鸡在窝里叫起来,叫声闷闷的,好像从地窨子里发出来的。


    这叫声虽然沉闷但还是惊动了金元宝的老婆。她围着被坐起来,在朦胧中发着怔。青白的月光从窗棂里泻进来,把黑色的被子印上惨白的格子。男人的脚在她右侧直竖着,凉冰冰的。她拉拉被角为他遮盖。小宝在她左边蜷着,呜呜地打着均匀的唿噜。更遥远更沉闷的鸣叫声传来,她打了一个哆嗦,慌忙披衣下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见三星西斜,昴星东升,离天亮不远了。


    女人推着男人的腿,说:


    “起来吧,快起来吧,大昴星都出来了。”


    男人停止打鼾,巴嗒了几下嘴唇,坐起来,迷迷瞪瞪地问:


    “天就要亮了?”


    女人说:“快了,早点去吧,别再像上次那样,白跑一趟腿。”


    男人慢腾腾地披上夹祆,伸手从炕头上摸过烟笸箩,捏着菸斗,装了一锅烟,塞到嘴里叼着。又摸到火镰、火石、火绒,噼噼啪啪打起火来。几个有角的大火星子溅出,有一颗落到火绒上,他嘬着嘴吹气,火绒燃起。暗红的一点火在昏暗中闪烁。他点着烟锅,巴咂两口,正要掐灭火绒时,女人说:


    “点着灯吧!”


    男人说:


    “还要点吗?”


    女人说:


    “点着吧。穷富不在这盏灯油上。”


    他憋足一口气,悠悠地吹那火绒,愈吹愈亮,终于“噗噜”一声燃起了明火。女人端来灯盏点着,然后挂到墙壁上。青幽幽的光辉立刻充满了房间。夫妻俩目光相碰,立刻都躲闪了。和男人在一头睡着的几个孩子一个说梦话,声音很高,像唿口号一样。一个把胳膊伸出来,手在油腻的墙壁上摸索着。一个在哭。男人把那条小胳膊塞进被里去,顺便推了推哭泣者的头,不耐烦地说:


    “哭什么?讨债的鬼。”


    女人嘆了一口气,问:


    “就烧水吗?”


    男人说:


    “烧吧,烧两瓢就行了。”


    女人想了想,说:


    “多烧一瓢吧,洗得干净一点招人喜。”


    男人不说话儿,举着烟锅,小心翼翼地探头到炕角上去看。那个小傢伙睡得很香。


    女人把油灯移到门框上挂着,让光明照亮里外两间房。她涮了锅,添了三瓢水,盖了锅盖,拿一把干糙就灯火上引燃,小心着塞进灶里,紧接着往灶里续糙。火旺了,金黄的火舌舔着灶脸,火光映得女人的脸焕发出光彩。男人坐在里屋炕前的矮凳上,出神地打量着好像变年轻了的女人。


    锅里的水吱吱地响起来,女人紧着往灶里填糙。男人把菸袋锅往炕壁上叩叩,清清嗓子,慢吞吞地说:


    “东头孙大牙家里又怀上了,人家怀里也有吃奶的。”


    女人顺着眼说:


    “人跟人怎么能一样?谁不想一年生一胎?谁不想一胎生仨?”


    男人说:


    “大牙发起来了,这狗日的,仗着他舅子当验级员,别人验不上,他就验上了,明明该验二级,他就验上了特级。”


    女人说:


    “朝里有人好做官,古来就是这样。”


    “不过我们小宝儿验一级是稳了的。谁家的孩子也没捨得下咱这么大的本钱。”男人说,“你吃了一百斤豆饼,十条鲫鱼,四百斤萝蔔……”


    “我吃了什么?”女人说,“看着是进了我的肚子,到头来还是变成奶汤,全被他嘬了去!”


    说着话,锅里水开了,蒸汽沿着锅盖的边缘,一股股往外窜。蒸汽升腾起来,那一点灯火失去辐she能力,像一粒红豆,在雾气中抖动。


    女人停止往灶里续糙,吩咐男人:


    “把洗衣盆拿来吧!”


    男人吭吭着,拉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把一个破了沿的黑色大瓦盆拎进来。瓦盆的底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女人揭开锅盖,蒸汽汹涌上升,几乎把灯火淹灭。后来渐渐清亮起来。女人抄起水瓢,从锅里往盆里舀水。


    男人问:


    “要掺点凉水吗?”


    女人把一只手伸到盆里试了试,说:


    “不要掺了,正好。你把他抱下来吧。”


    男人进到里屋,弯着腰,把那正在鼾睡的小男孩拖出来。小男孩乜乜斜斜地哭起来,金元宝拍着他的屁股,哼哼唧唧地说:


    “宝儿,小宝儿,不要哭,爹给你洗澡。”


    女人把孩子接过来。小宝弯着脖子往女人怀里拱,一边拱一边牙牙着:


    “吃妈妈……吃妈妈……”


    女人无奈,坐在门槛上,掀开衣襟。小宝准确地把辱头抢进嘴里,嗓子里发出呜呜啦啦的声响。女人的腰佝偻着,好像被孩子的重量坠弯了一样。


    男人把手浸在盆里搅动着,催促道:


    “别给他吃了,水要凉了。”


    女人拍拍宝儿的屁股,说:


    “宝儿,宝儿,别咂了,早让你咂干了。洗澡吧,洗净了送你去市里享福。”


    她用力往外送着孩子,但宝儿的嘴巴叼着辱头不放,于是那只瘪瘪的辱房便被神得很长,像一块缺乏弹性的疲劳橡皮。


    男人一把将孩子拽过来,女人呻吟了一声,宝儿哇啦一声哭了。金元宝拍了宝儿屁股一巴掌,气哄哄地说:


    “嚎!嚎什么?!”


    女人不高兴地说:


    “你手下轻点,打出青紫来又要降低等级。”


    男人把宝儿的衣服撕扯下来,扔到一边,伸手试了一下水,自言自语着:热了点,热点好,褪灰。边说着,边把赤着身子的男孩放到瓦盆里。男孩尖利地嚎叫了一声,这声嚎叫比前边的嚎叫高出了许多,好像从平缓的丘陵拔升到突兀的高山。男孩双腿缩着,可着劲往上窜,金元宝则可着劲儿往下按。盆里的热水溅落到女人的脸上,她伸手捂住脸,低低地叫了一声。她说:


    “他爹,这水是太热了,烫红了怕又要降级。”


    男人嘟哝着:


    “这小讨债,还知冷知热的来,那你就舀半瓢凉水掺上吧。”


    女人慌忙起身,不及掩怀,耷拉着双辱,长长的衣襟垂在双腿之间,宛若一面湿漉漉的破旗。她舀了半瓢水,倒进盆里,并用手紧急搅合了几下,嘴里说:


    “不热了。现在真的不热了。宝儿莫哭,宝儿莫哭哟。”


    小宝的哭声稳健了许多,但依然手撕脚踢,不肯乖乖入水。金元宝硬是把他按到盆里。女人提着水瓢,在一旁傻愣愣地站着,元宝呵道:


    “死人!还不快来帮我。”


    女人如梦方醒,扔下水瓢,在盆边蹲下,撩着水,搓洗着男孩的屁股和嵴背。他们最大的女儿——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穿着一条长及膝下的肥大红裤头,光着背,耸着肩肿骨,蓬松着头髮,赤着脚,从里屋走出来,搓着眼睛,问:


    “爹,娘,你们洗他干什么?要煮了他给我们吃吗?”


    金元宝兇狠地说:


    “滚回去睡!”


    小宝见到女孩,哭喊着姐姐。女孩不敢出声,悄悄地退到里屋,手把着门框子看爹娘忙活。


    小宝哭累了,嗓子哑哑地低沉下来,连绵不绝的哭声也变成了有一节没一节的干嚎。


    男孩身上的灰着了热水,化成了一层滑熘熘的油泥,盆里的水混浊了许多。男人说:


    “把丝瓜瓤子和皂角膏子拿来。”


    女人从锅灶后把这两样东西拿来。元宝道:“你提着他,我来擦洗。”


    女人和元宝换了手。


    元宝将丝瓜瓤子放到盆里浸湿后,又放到碗里沾了一些皂角膏子,然后,嚓嚓地搓着男孩的脖子、屁股,连指头fèng里也不放过。宝儿浑身都是泡沫,拔高了嗓门哭叫,屋子里瀰漫着一股怪怪的臭味。女人说:


    “他爹,你下手轻点,别擦破他的皮。”


    元宝道:


    “他也不是纸扎的,那么容易就擦破了?!你不知道那些验级员是多么刁钻,连孩子屁眼都要扒开检查,有点灰泥就要压你一个等级,一个等级就是十几块钱。”


    终于洗完了。元宝提着小宝,女人用一条干净毛巾搭着小宝身上的水。在灯光里,孩子红彤彤的,散发出香喷喷的肉味。女人拿出一套新衣服给小宝穿上,顺手把小宝从男人手里接过来。小宝又噘着嘴寻找辱房,女人把辱房给了他。


    元宝擦了手,装了一锅烟,就着门框上的灯火点燃。吐着烟他说:


    “这小傢伙,弄了我一身汗。”


    小宝叼着奶头睡着了。女人抱着孩子,有些恋恋不捨。元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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