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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红高粱家族 > 第20页

第20页

    曹县长说:“那个女人,下驴来答话。”


    我奶奶骑在驴上不动,庄长五猴子蹭过去,大声咤斥:“下驴!县长老爷让你下驴!”


    曹县长一抬手,镇住了五猴子。他站起来,慈祥地说:“那女子,下驴,下驴,本县长有话问你。”


    外曾祖父把我奶奶拖下驴来。


    “你姓甚名谁?”曹县长问。


    奶奶桩立,双目微闭,不言。


    外曾祖父颤颤抖抖地说:“回大老爷,小女姓戴名凤莲,小名九儿,生她那天是六月初九。”


    “啰嗦!”曹县长喊。


    “谁让你说话啦?”庄长五猴子斥问外曾祖父。


    “可恶!”曹县长一拍桌子,吓得五猴子和外曾祖父都矮了不少。县长又换上那副慈善面孔,用手指指柳树下门板上的单家父子,问:“那女子,你可认识这俩个人?”


    我奶奶斜目瞥去,面色凄凄,摇头无语。


    “那是你丈夫和你公公,被人杀啦!”曹县长勐喝一声。


    我奶奶晃荡几下,一头栽倒在地。众人上前扶起,手忙脚乱,碰掉了绾髮的银簪,一团乌云,如瀑下泻。奶奶满面金黄,呜呜呜哭几声,嘻嘻嘻笑几声,一行鲜血,从下唇正中流下来。


    曹县长一拍桌子,说:“各位听着,本县长判决:戴氏女子,弱柳扶风,大度端庄,不卑不亢,一听到亲夫罹难,大痛攻心,吐血半斗,乌云披散,为亲示孝。这样的良善女子,怎能勾通jian夫,杀害亲夫?庄长单五猴子,我看你满面菜色,定是菸鬼赌棍,身为庄长,带头违犯本县律令,已属不赦,又兼污言秽语,诬陷清白,更是罪上加罪。本县长明察善断,任何jian邪之徒,也难逃法眼。单廷秀父子被杀,定是你作为。你一慕单家财产,二贪戴氏芳容,所以巧设机关,哄骗本官。你简直是鲁班门前抡大斧,关爷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门前背『三字经』,李时珍耳边念『药性赋』,给我拿下啦!”


    上去几个士兵把五猴子反剪双手,捆了起来。“冤枉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五猴子狂叫不止。


    “鞋底掌嘴!”


    小颜从腰里拔出一只特制大鞋,对着五猴子的嘴巴连抽三鞋底。


    “是不是你杀的?”


    “冤枉冤枉冤枉……”


    “不是你杀的又是谁杀的?”


    “是……哎哟,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方才你跟我说的头头是道。现在又说不知道,鞋底掌嘴!”


    小颜对准五猴子的嘴抽了十几鞋,打得五猴子双唇翻裂,满嘴血沫,呜呜噜噜地说:“我说……我说……”


    “是谁杀的?”


    “是……是……是土匪,是花脖子!”


    “是不是你招来的?”


    “不是!是是是,亲爹,别打我啦……”


    “众位听着,”曹梦九说:“本县长上任以来,致力于三件大事:禁菸、禁赌、剿匪,禁菸禁赌已大见成效,唯有剿匪一项,收效不大。东北乡乃本县土匪猖獗之地,本县号召良民,与政府通力合作,通风报信,检举揭发,共致地方太平!戴氏系单家明媒正娶,单家财产,由她继承,凡有欺侮弱女,图谋不轨者,概以土匪论处!”


    我奶奶上前三步,跪在曹县长面前,把一个粉脸仰着,叫一声:


    “爹!亲爹!”


    曹县长说:“我不是你爹,你爹在那儿牵着毛驴呢!”


    我奶奶膝行上去,搂住曹县长的腿,连连唿叫:“爹,亲爹,你当了县长就不认女儿啦?十年前,你带着女儿逃荒要饭,把女儿卖了,你不认识女儿,女儿可认识你……”


    “咦!咦!咦!这是哪里的话?纯属一派胡言!”


    “爹,俺娘的身子骨还硬朗吧?俺弟弟十三岁了吧?念书识字了吗?爹,你卖我卖了二斗红高粱,我拉着你的手不放开,你说,『九儿,爹闯荡好了就回来接你』……你当了县长,就不认你女儿啦……”


    “这女子,疯了,你认错人啦!”


    “没错!没错!爹!亲爹!”我奶奶搂着曹县长的腿摇来摇去,满脸珠泪莹莹,一嘴玉牙灼灼。


    曹县长拉起我奶奶,说:“我认你做个干女儿吧!”


    “亲爹!”我奶奶又要下跪,被曹县长架住了胳膊。奶奶捏着曹县长的手,撒娇撒痴地说:“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俺娘?”


    “就去,就去,你松手,你松手……”曹梦九说。


    奶奶松开曹县长。


    曹县长掏出手帕揩着脸上的汗。


    众人都睁着怪眼看着曹县长和我奶奶。


    曹梦九摘下礼帽,放在中指上摇着,他磕磕巴巴地说:“乡亲们——乡亲们——本县长一贯主张——禁菸——禁赌——打土匪——”


    曹县长一语未了,就听到“啪啪啪”三声枪响。从湾子后高粱地里she来三发子弹,把他中指上挑着的咖啡色呢礼帽打出三股青烟。那礼帽像着了魔似的从曹县长中指上飞走,落在地上还转圈。


    枪声一响,人群里一声唿哨,有人趁机高喊:“花脖子来啦!”


    “『凤凰三点头』来啦!”


    曹县长钻到桌子底下,大唿:“镇静!镇静!”


    众百姓哭爹叫娘,乱闹闹作鸟兽散。


    小颜从柳树上解下小黑马,拖出曹县长,扶上马鞍,在马腚上用力拍了一鞋底。小黑马直竖着鬃毛,奓煞着尾巴,驮着曹县长,一熘烟跑了。几十个兵对着高粱地胡乱开几枪,一窝蜂般追着县长的马腚而去。


    湾子边出奇地安静。


    奶奶严肃地板着脸,手按着毛驴脑袋,面对着子弹she来的方向。外曾祖父钻到驴肚皮底下,双手捂着耳朵,一动也不动,罗汉大爷还站在原地,衣服上蒸发着白汽。


    湾子里水平坦如砥,几株白色睡莲雍容大度,每个花瓣儿都如象牙般坚挺。


    被鞋底打得鼻青脸肿的庄长五猴子尖声嚎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花脖子,救救我!”


    迎接着单五猴子唿叫的,又是三声紧凑的枪响。奶奶亲眼见到三发子弹打在庄长后脑勺上的情景。庄长的头髮在枪响时耸了三耸,接着一头扎倒,嘴啃着地,脑勺子朝着天,流着花白的液体。


    奶奶神色不变,继续凝视着she来子弹的高粱地,好象等待着什么。一阵风吹过,湾水波纹荡漾,睡莲轻轻震颤,光线弯曲折she。柳树上的乌鸦有一半落在单家父子尸体上,有一半立在树上,麻木地聒噪着。它们的尾羽被风吹得像扇面般散开,纷纷不定地露着青蓝色的屁股疙瘩。


    高粱地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他沿着湾边绕过来。他身穿及膝的大蓑衣,头戴一顶高粱篾片编成、刷了一层桔黄色桐油的大斗笠。斗笠绳用翠绿的玻璃珠儿串就。脖子上扎着一条黑绸子。他走到五猴子尸体旁,看了一眼。又走到曹县长那顶礼帽前,捡起用匣枪挑着,转了几圈,用力一甩,礼帽平行旋转着,划着名弧形的轨迹,飞到湾子里。


    那人直逼着我奶奶看,奶奶与他对视着。


    “单扁郎睡过你了?”那人问。


    “睡了。”奶奶说。


    “他娘的!”那人骂一声,转身向高粱地走去。


    罗汉大爷被眼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弄得矇头转向,一时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少掌柜的尸体已被乌鸦遮盖。乌鸦们操着坚硬的铁青色长喙,啄食着尸首的眼睛。


    罗汉大爷想起昨天在高密大集上喊冤报案。曹县长领他进县府。在大堂上点着蜡烛东扯西聊。每人啃了一个青萝蔔。一大早他骑着黑骡带路直奔东北乡。县长骑着小黑马。黑马后边跟着小颜和二十几个兵丁。赶到村子时是辰巳时分。县长查看了现场。叫来了庄长单五猴子集合起众百姓。组织打捞尸首。


    那时候湾子里锃明一片,湾水深得似乎不可测底。县长令单五猴子下去捞人,单五猴子说不识水性,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罗汉大爷自告奋勇说:“县长,他们是小人的东家,还是小人下去捞。”罗汉大爷吩咐一个伙计跑回去提来半瓶烧酒,周身擦了一遍,便跳下湾去。湾水有一竿子深。罗汉大爷屏气下潜,方用脚尖沾到湾底松软温暖的淤泥。他扎着勐子瞎碰乱摸,毫无收穫。后来,他憋足一口气潜入下层,水比上层凉一些。他睁开眼,眼前黄澄澄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朦朦胧胧有一个大物游来,他伸过手去,指尖像被蜂蜇着一般痛。他一叫,咕嘟呛了一大口血腥味十足的水。罗汉大爷什么也不去管了,手脚并用、浮上水面,挣命般游到湾边,爬上岸,坐在地上,大口小口喘不叠的气。


    “摸着了吗?”县长问他。


    “没……没有……”他焦黄着脸说。“湾里……有怪……”


    曹县长看着湾水,摘下礼帽,放在中指上挑着摇了两圈。他扣帽上头,转回身,叫过两个士兵,说:“往里扔炸弹!”


    小颜把百姓们赶得离开湾边二十几步远。


    曹县长退到桌子边上坐下。


    那两个士兵在湾子边趴下,把步枪放在身后,各人从腰里摸出一个小甜瓜状的黑炸弹,拔掉一个铁销子,在枪盖上一磕,扔进了湾子。黑炸弹打着滚落水,砸出无数同心圆。两个兵赶紧把头低了。全场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湾子里全无动静,炸弹落水时砸出的同心圆早扩散到湾子边缘,水面像铜镜般神秘混沌。


    曹县长咬牙切齿地说:“再扔!”


    两个兵又摸出炸弹,按照同样的步骤把炸弹扔下水。黑炸弹在飞行中嗤嗤地叫着,拖着两道雪白的硝烟。炸弹落水片刻,就有两声闷响从水底传上来。湾子里腾起两股水柱,有三五米高,顶端蓬松,雪树一般,凝固瞬息,又哗啦啦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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