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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页

    「走,我们立刻离开朝歌!」笙显得慌张,紧紧地抱紧了玉璃。


    「走?能走去哪里?天大地大,皆为商朝天下,不论逃到哪里,始终还是在别人的掌握之中,飞不出升天的。」


    玉璃瞧见,寿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沾染着鲜血的狂肆风采让人不寒而慄,脸庞初露的诡笑如地府窜出的幽魂般邪魅。


    伯邑考那刀断的,不是寿的性命,而是寿仅有的善念、所剩无几的良知。


    寿疯了。


    被这个荒谬怪诞的时代,被他想倾心守护的人,给逼疯了。


    情若疑狂,怕是得落得这样下场。


    所以他才不想……


    不想……不想……


    青色鬼魅的火焰在摘星楼周围悬汤飘忽,整座朝歌枉死的冤魂皆因寿的鲜血而噪动不安着。有声音在唿喊商皇万世永昌,有声音却低泣着百年以来不得脱困受埋黄土底下的苦。


    摘星楼一片风声鹤唳、鬼影幢幢,暗然的火忽明忽灭飘汤着不去,繁音喧扰不停,最后凝结成了一致的声音,在说着……灭了商朝……灭了纣王……


    除非商亡城破,否则它们只能永生永世长待朝歌,永远无法进入轮迴,只得承受无尽痛苦。


    寿缓缓地站起身来,鲜血沿着衮服下摆滴落,他绽着血腥而诡谲的笑。


    摘星楼外,为数众多的繁星挂满了整个夜空,粲然辉映,点缀得夜幕如白昼般明亮,闪耀夺目。


    尔后星辰交辉,惑人的光芒洒落在寿的身上,寿寒森的视线穿过玉璃,静静地停在笙的身上。顷尔,全了解了。原来眼前的天相星,正是这场悲剧的主导者,是所有事情的起因。


    玉璃察觉到寿的转变,一股鬼魅之气息来,他随即将翠推到笙的身侧,跨出一步挡在寿与笙之间。


    寿的神色惨白,胸口大量流出的血染红了衮服。伯邑考毫不留情的下手,若是凡人早该见阎王去了,但寿没有。玉璃那双银眸方才明明见到寿的魂魄就要离体,但冥冥中却有某种力量将他拉了回来。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摸不透的诡异,叫人骇然。


    「凭你一己之力妄想回天?」寿轻摇着头,视线锁着笙。「怎么你居然忘了自己只是一颗小小星子,忘了自己的薄弱,就连受困幽都两千年都没能让你学会量力而为勿逆天而行。」


    「你不该将玉璃卷进这场纷争里,我要带他走,谁都不得阻拦!」笙本意是为了玉璃,但似乎还混杂着疯狂作祟的妒意。


    「他必须留下来,你知道的!」


    「我不会让他留下来!」笙坚定着语气不容阻挠。


    「慢着!」玉璃悻悻然地插上嘴。「谁说过要跟你走的,笙?」虽挂心着笙,但他仍紧盯着寿没有回过头去,以防寿有任何动作让他来不及反应。寿太危险了,笙绝非他的对手。


    「方才伯邑考若能杀了他,你就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了。」寿非常人,这点是他失策。本来如果计谋得成,寿死退位,他再由直系的皇族血脉中推一人上位,则商朝不亡,殷人得保。但现下所有计画都乱了,寿命不该终,是他忘了寿受命于天,未了结商朝六百年绩业,寿又怎会扔下这个躯壳回归天庭。


    「你搧动伯邑考!?」听到此处玉璃恍然大悟寿针对着笙的原因。他显得不可置信,因笙从来不会是这样的人。比伯邑考的毅然绝情来得惊讶,比寿的发狂来得震惊,他回过身去对着笙询问着。他印象中的笙,该是悲天悯人,极其慈悲的。是他在笙与寿一来一往的对话中听错了吗?


    然而,寿却在玉璃回首那一剎那倏地越过了他身,直逼笙而去。


    寿来得无声无息,但玉璃却立即地就感觉到他的迫近。眼角余光瞧见他那染血的身影,玉璃伸了手便捉住了寿的衣袖。「快走!」他朝笙喊着。


    哪知笙非但不走,反而抽出预藏于腰际的长剑,藉着玉璃牵制住寿的时刻,以锋利的剑刃划过寿的咽喉。


    「哇啊!」怔愣半晌后,翠大喊了声,受不住有人在她面前被割开喉咙的刺激,吓得窜倒一旁晕死过去。


    平生第一次动杀念,那殷红的血由寿的喉际喷了出来,溅上了笙的脸。腥味瀰漫,夺人性命的那股罪恶冲击着他亘古以来从不染尘的心,笙的手颤抖着,直欲作呕。


    然而却在痛下杀手的那瞬间,寿眼内的狂乱,他这才发现了自己最原本的慾念。原来除去寿,将玉璃带离这场混乱根本是个藉口,他最终的心是不愿玉璃离开他,不愿他伴在别人身侧。


    摘星楼下吵闹杂乱声骤起,阶梯处有人急促地跑了上来大声叫喊着:「姬伯邑考在大牢自尽了!」


    他见着那双疯狂的眸子在他忘情的恣意下,染上了痛。


    是他强烈的自私,挟带愚蠢举动,换来这场灭绝。


    不该……是不该……


    寿负伤咳了一声,惨然笑了。


    「走啊,别呆着!」玉璃捲起寿的衣袖,要将他拉离笙,哪知丝织的锦绣华服却在寿一挥之下应声撕裂,将他狠狠地摔了出去。


    顷尔,沾染着寿血的那把剑发出清脆的响声,某股不可视的巨大力量将笙挡在身前的剑震断了。他被重重地击飞出去,手中紧握的剑柄飞脱而出,继而掉出摘星楼外,剑端也在瞬间没入了他的右肩,由背后穿透而出,嗖地声嵌入他身后樑柱,血迹斑斑。


    「你胆敢伤他!」玉璃愤怒地爬起身来,他拾起伯邑考遗留地上的短刃朝寿刺去,毫不留情。谁都不许伤害笙,就算是寿也不行!


    寿只是轻微一闪,擒住了玉璃执刃的那只手腕,随即闷声传来,竟碎了那玉雕藕臂,废了他的手。


    玉璃睨着,那双眸中写满着恨。他们本来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现在情况要改观了。


    「我忘了你是石头生成,没有血也没有泪,这点小伤根本疼不了你。」寿笑得骇人。


    就在他的凝视下,玉璃的手腕无法承受那过于强大的力量,竟由腕节处剥落质地温润的玉石屑,飘落圭玉铺成的石地上,成了点点白尘。


    「放了他,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与玉璃无关,他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笙徒手拔起以深深镶入樑柱当中的断刃,朝寿紧捉着玉璃不放的手she去,刺入了寿的血肉里,逼得寿放了手。


    「你太碍事了,天相星!多事的你可知道,得为自己的错误付上什么样的代价?」寿言语中已了无情感,徒剩冷绝。


    「不关玉璃的事,别伤害他!」笙重复着。


    「他是你最重视的人,犹如伯邑考是我的繫念。」寿说着:「就算杀了你,顶多是让你魂魄离体回归天界,但你说若我折磨他,你可会感到同心之痛?」就如同笙如何设计伯邑考一般。


    「我的罪怎可让玉璃来受!」笙往寿扑去,就算用尽全力也要杀了他。


    但,方才散尽的侍卫们又一涌而上摘星楼,轻而易举地便擒住身为凡人,力量薄弱不堪的他。


    「我既无血无泪,对任和事皆感无关痛痒,我看你得多花一番力气才折磨得到我!」玉璃嗤笑。


    「我有没有那份能耐,你很快便可得知。」寿缠起玉璃如丝的发,犹如旧时对他的疼爱般,浅闻着。而他那箝制住玉璃的手随之松了力道,缓缓地覆上了玉璃的面。


    玉璃感到寿肌肤的冰凉如他的心一般失温入寒,由寿的手指fèng隙间,最后一次他看见笙焦急如焚的神情,最后一次听见笙仓皇失落的声音。


    「玉璃!」笙狂喊着。


    笙是一种古老乐器的名,其音温润悦耳令人神迷,就如同笙对他说话时用着的语调,对他笑时那份牵挂的笑容,好温柔。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流失,黑暗再度袭来,某种冰般的冷意冻结了他,那股力量封住他的躯壳,掩住了他的眼耳口鼻,将他囚禁在躯体深处,再无法动弹。


    寿给他最残酷的惩罚,就是他长远以来害怕的──寂静虚无。


    尔后,寿笑了。


    玉璃双眸空洞地软倒在圭地之上,寿则揪着玉璃那络美丽的丝绒秀髮,以朝歌尊贵帝王之姿,狠狠地嘲笑笙狂妄回天的不自量力。


    第九章


    摘星楼杀戮过后,伯邑考死讯传至里姬昌的耳里,姬昌悲愤不已。是夜关外援兵及时来到,他便趁着这一波混乱连夜逃奔回了西岐。


    尔后几年只闻大商愈益动汤,纣王杀臣子无数,将整座朝歌笼罩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姬昌按兵不动,趁机招兵买马广纳贤才,更求得太公望为西岐执事。相较于朝歌的纷乱不安,西崎的平和祥乐犹如人间净土,姬昌遂也打起暴政必亡的旗帜,怂恿天下人共同反商。


    然而,商皇不但对西岐的反动视若无睹,更纵慾欢歌,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像刻意地要夸耀商朝取之无尽的财力人力般,其后两年半,重税课徵下一座比摘星楼更为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宏伟庭宇落成,号为「鹿台」。为建鹿台,商皇大量徵用民兵杂役,楼成时又殉人牲者众,民怨漫天。这种种的作为也使得商六百年以来的稳固绩业开始动摇,国事危殆不安。


    时至商纣十五年。


    秋。


    雾浓……


    夜里,露气颇重,他无心睡眠。


    大牢里,他双手被缚,整个人捆绑于木桩之上,四肢早已麻痹得了无知觉。


    月色由窗边微微渗入,映在他的眼廉上,他颇觉刺目,却因动弹不得而无法挥却月光,只得将脸别开。


    大牢外的石街上闻不得半点声响,寿将他囚禁在这个地方已有三年之久,有时,他会带着玉璃来,有时,玉璃会自己跑来。


    摘星楼那夜后玉璃的魂魄彷佛被寿夺走了,那双眼失去以往的粲然,再也没有生气,只能任由寿的操控,让他往东便往东,往西便往西。


    牢房里传来了些微动静,他侧耳听着,有股的衣衫磨动声越来越靠近,然后是个生人出现在木制牢栏之外。


    笙有些惊讶。


    那是个有些年岁的老翁,花白的头髮和鬍子蔓生着,见了笙连忙就弯腰作揖道:「相爷,小的是来营救相爷的!」老翁拿出一大串由狱卒处贿赂换来的钥匙,铿铿锵锵地手发着抖,努力试着打开大牢。


    老翁再道:「闻仲太师已由北海胜仗还归,凭您和太师的交情,太师定会面谏圣上将您由这死牢中救出。但朝中上下又纷纷猜测陛下会趁太师未抵朝歌之前除掉相爷,所以今夜,我是拼了这条老命前来带相爷离开的。」


    「您老别白费工夫了,还是尽速离去吧!这地方太过危险,而我也不想再牵累谁了!」笙瞧那老人家已有些年岁,该是在家含饴弄孙的年纪,而不是该为了他这个十恶不赦之人前来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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