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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 第78页

第78页

    韩主任从大到小,由远及近,终于从全国讲到了北寨和南寨:「在北寨,出现了十件新事,呈现出一派新气象;有人对北寨不服,散布不少奇谈怪论……」


    常克俭转回头,对满脸怒气的吴登旺说:「伙计,听着……」


    韩主任又说:「有的队不学北寨,就出现资本主义泛滥,社员卖高价粮,大队干部也企图以粮食腐蚀北寨!北寨大队党支部很敏感,及时抓住这个新动向,今天开会,坚决反击……」


    常克俭脑子嗡地一声,只觉一股热烘烘的东西冲上头顶,脸发烧,眼发花,他哆嗦着嘴唇,没说出话,却听见吴登旺骂了一句:「真正无耻!无耻!」他站起来,抽身想走,「你看看,咱想把粮给人家,还得挨人家骂,狗日的连良心都没有!」


    常克俭拉住登旺的袖子,强迫他坐下,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说:「甭急,甭躁!看这场戏怎么演吧!」


    王焕文很得意,走到麦克风前:「北寨有人吃粮没计划,铺张浪费,弄得缺点粮食,有的队就趁机卖高价。现在由杨长顺揭发批判——」


    杨长顺,五十多岁的老实社员,一脸羞愧,低着头,走到讲台上来了。他停在麦克风前,手也没处放了,惴惴不安:「我,不该出去借粮,咱北寨是先进队,我给红旗抹黑……」老汉深深低下头,离开讲桌,在土台一侧,羞得蹲下身去。


    王焕文很得意地追问:「你在哪个队借的粮?」


    老汉头也不抬:「南寨。」


    王焕文瞟一眼常克俭,又和韩主任会意地交替一下眼色,继续追问:「谁家的?到底是买的,换的,还是借的?」


    老汉双手抱着头,不吱声了。


    王焕文有点性急:「好,你再考虑考虑,让马驹揭批!」


    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社员马驹,紧皱的眉毛下,交织着难受和愤恨的复杂神色。他被叫上台来,站在大家面前,像一节磁实的榆木桩,栽在那里,半天没开口。


    王焕文启发引导说:「你和长顺那天黑夜回来,不是还有人给你送进村吗?说老实话吧!」


    「那是人家克俭叔和登旺叔帮扶我哩!」马驹立即说明,「不是人家卖的!」


    这个说明显然是没有力量的,因为他总不说是谁卖的。台下的眼睛一齐she向坐在台子一角的南寨大队的两个主要领导人,似乎在问,他们也卖高价粮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搞阴谋!至此,常克俭完全明白了。那天晚上,他和登旺来到饲养室,向长顺和马驹赔了情,略略透出将来通过集体对集体的办法解决北寨社员的困难。之后,帮着他俩把粮食送进了北寨村。王焕文大约以为是南寨的领导人卖粮咧!拿这事到这稠人广众前亮他!台下的社员不明真相,眼光里有锥子一样尖利的责问,有迷惘不解的疑问,也有完全不信的同情眼光,克俭觉得,阴谋的制造者企图把他往烟筒塞,抹他一脸黑,在南北寨把他弄臭,这意图太明显了,他气忿,憎恶,也好笑!他的耳旁,传来大队长一声比一声粗的出气声。没等他回头!吴登旺忽地一下站起来,炸雷似地说:「这是害人!」他想挡也来不及了。


    韩主任回过头来,却嘻嘻笑着:「不要激动嘛!你要说话,等马驹说毕!好,马驹同志,你说吧,不要怕!」


    韩主任十分有把握的神情,登旺的举动,给在场的社员造成了真有其事的印象,常克俭感到了某些压力,象坐在被告席上,他心里踏实,不乱!连看也不看登旺,摸出烟包来。


    「我说,行!」马驹咬咬牙,说,「我马驹不该到南寨借粮!应该在家等着饿死!饿死也不该给王支书脸上抹黑!」


    「你胡说!」王焕文脸上像挨了一鞋底,「手放下!嚣张成啥哩!」


    韩主任却由气恼中很快换出一副笑脸:「现在要你说清,借谁家的粮。责任不在你嘛!」


    马驹憋着嘴唇,扭着脖子不说话。台子上僵住了。


    吴登旺又想站起,老常偏过头:「你不能看这场戏演完吗?坐稳!」


    「买我的!」台子下边一声喊,台上台下满是吃惊的眼睛,朝着发出声音的右后角看去,南寨五队的张德明老汉正朝前头走来。


    「买我的!」德明老汉走到台前,对王焕文说。他转过脸,对站在一堆的长顺和马驹说:「兄弟,你就照实说是买我的喀!怕啥?」他又转过身,面对整个会场:「南北寨的乡亲们,马驹和长顺,借了我二百斤包谷。长顺说他忙后还麦哩,马驹说他月底交了猪,给我钱哩!就是这事。俺的支书克俭问过我,我没承认!今日,看着长顺和马驹受难场,我的老脸上像鞭子抽!他俩,没吃的,掏高价买我的粮食,够苦情咧!回来还要挨批判……」老汉动了感情,说不下去了。勐地提高声音,大声宣布:「他俩借我的粮,我不要还咧!今日这会把我教育哩!当着南北寨社员的面,我说话算话!」说罢,大步走下台去。


    德明老汉的举动太突兀了!台下的社员没料到!阴谋的制造者没料到!常克俭自己也没料到!前日他和德明老汉推粪休息时,了解这事,老汉矢口否认他卖粮。现在,企图整他常克俭的人,却替常克俭教育好了这个私心重的社员,多嘹啊!企图拿石头打人的人,现在正发觉石头朝自己迎面飞来!你看台下两村几百双眼睛里是啥意思:


    王焕文惶惶然瞧着韩主任,怎办?


    韩主任尴尬地站起来,仍然绷着脸:「德明老汉能认错很好嘛!问题在于南寨的干部,他们想拿粮食收买人心,给北寨红旗抹黑!」


    重新获得启发的王焕文,说:「这事由三队队长揭批!」


    这是个四十岁的老诚人——三队队长刘步高,忠诚淳厚,他说:「三队不少社员到南寨借粮,我当队长的,脸上象挨耳光!咱是集体,我想集体借下粮食,明年再还,不要叫社员受难场!我和南寨老常透了透这心思,老常说和其它干部商量一下,问题不大。昨日他见我,说大队干部都同意。就是这事!」


    「没志气!没志气!」王焕文喊着。


    刘步高难受地说:「我当队长五年了,大傢伙儿知道我没本事!这几年,发展不快,好坏社员还没饿着,公购粮也没拖欠国家的。今年,大家明白,咱都干了些啥名堂!这个弄法,我干不了!南寨的粮,我不借了。你给三队另选队长吧,选能唱出粮食的能行人……」


    北寨的社员,像受到撞击的蜂箱,嘈杂的议论,愤恨的谴责,难听的咒骂,像cháo水一样扑向主席台,埋藏在胸膛里的积久的愤怨倾泄出来了!会场无法控制了。


    吴登旺自坐上台后,一直黑煞煞的脸孔,现在眉眼嘴巴活动起来了,畅快地笑着。太嘹罗!实在好!他坐不住了,摸摸烟包,烟包却空了,亲昵地捅一拳克俭,要过烟包挖着,毫不遮掩嘴角上轻蔑的神情,瞧着韩主任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常克俭仍然稳坐着,社员们激动的情绪,像海浪一样拍击着他的胸膛,把他心里那些窝囊气一齐冲击净尽!他的心忽闪忽闪跳啊!嘴唇不由地颤抖起来。


    韩主任走到他跟前,严厉地瞅着他说:「现在必须由你说话,说清你搞支援粮食的真实用心!否则……」


    听见韩主任的话,台下前头站的社员静下来,从前头往后排,霎时屏声静气,鸦雀无声。南北寨的几百双眼睛,男人和女人的,老年和青年的,饱含着敬佩、爱戴的深情,投向一个目标——坐在土台侧角的驼背老汉。


    阵势十分明显:


    ——阴谋的制造者企图挽回残局。


    ——受害的群众希望他替他们说话。


    常克俭站起来,微微驼着背,手里捏着旱菸袋,走向台口,看着他熟悉的社员们的一张张热切的脸,两滴泪花扑出来了。他转过宴,对韩主任看一眼,说:「一切都清清楚楚,你自己总结吧……」说罢,他背起双手,走下台阶,穿过自动让开路的人堆,走出会场,踏上通南寨的白杨甬道……


    1978.10小寨 在正街背后,一家县办工厂的土围墙的墙根下,是猪羊市场。泡桐树浓密的枝叶搭成的荫凉下,摆着一摊一摊被缚着前腿还在活蹦乱跳的猪娃,吱吱乱叫。水渠边的白杨树上,拴着一头一头克朗猪,在水里躺,在地上拱。戴糙帽背竹笼的岭上庄稼人和推着自行车的川道里的庄稼人,同时从狭窄的巷道涌进猪市来……


    田坊三队的来福老汉,腰里缠着一条麻绳,背着手,把矮墩墩的身材也挤进猪市来了。他戴着一顶发黄的蘑菇帽儿,脸上,有一双耷拉着眼皮的毫无光彩的眼睛,细小的鼻樑下,长着个瓢儿嘴,嘴角贴着两撮淡淡的鬍鬚,长相实在是平凡到有点丑陋的程度。可并无狡诡的气味,给于任何人的印象,都是老实巴交的。


    他从猪市这头挤到那头,间或在吵吵闹闹的人堆前站一站,瞧一瞧正在争议着价钱的猪娃,听一听成交的行情,就毫不留恋地走开了。啊呀!猪娃好价钱!最好的仔猪娃卖到十八块,最次的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毛疙瘩货,出口也要十二块,这是今年最好的价钱了!灵啊!今年麦子稍微比去年收成好些,忙后猪就涨价!口粮稍稍宽敞点,庄稼人就想给圈里添一头猪娃!


    了解了猪娃的行情,那些挂在树上的克朗猪,架络好的,毛色润的,来福老汉不用打问,也能估摸出价钱来。


    来福转到最西头,在一棵白杨树下,瞧见了一个令他动心的对象——这是一头母猪,肚皮紧紧夹在一起,经过几代仔猪咀嚼的奶头滴熘得老长,嘴巴又长又弯,拱起的嵴樑,骨头棱蹭,背部和臀部,毛已磨脱净光,而脖下长的毛倒有一尺多长。拴在那里,无人问津。主人蹲在一边,无聊地抽菸,真是张飞卖柿子——人硬货软!


    来福老汉走上前,主人苦情地解释说,他们口粮短,人凭买高价粮过活,猪是更受罪了!他长的身高气壮,满口热诚地保证说:「你尽量看!保没麻达(病)!货卖识家!只要搭一把粮食,还是一头好母猪,保生哩!」


    来福把猪摸了一周,信了主人的话。病是没病,就是一身癞癣,这好治!


    「价咋说哩?」来福仰起倭瓜脸。


    「我看你老哥也是实在人,咱不说诓,按这——」卖主伸出两个粗硬的指头。


    「不值!」来福笑着摇摇头,「不值!」其实,他心里踏实了,这个价是要得不扩外的。


    「值多少?你说!」卖主说,「漫天要,就地还!」


    「这——」来福先伸一个食指,又伸出五个指头。


    「啊呀!十五块能不能卖个猪娃?」卖主说。


    「金猪娃,银克朗,仨钱一木杴的老母猪。你这还是个病货!」来福说,「好咧,添一块,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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