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志茂的好女人洗刷过锅碗,从门里出来了,解下围腰,在台阶下拍打前胸和后襟的灰尘,噼噼啪啪响着……四十出头了,胖胖儿的身材,墩墩儿的个子,胸膛高高儿,屁股蛋圆圆儿……她拍打干净,领着女儿莲莲到后边的窑里去了,此后就不再出来……和这样贤惠而又温存的女人睡一辈子,尤志茂前世给神烧过碌碡粗的香吗……和这么好的女人在一起,就是流落街头,头垫佛脚睡庙台,大约心里都是甜蜜蜜的吧?尤喜明想着,触景生情,一种无法摆脱的空虚和孤独袭上心头,他即使睡到金銮殿里,心里能有人间的温暖吗?哎哎!由于运动过去了,尤家村不开会了。社员们又是白天上工,晚上睡觉。运动后出现的复杂的人事关系,很少有人串门对闲话了。尤代表现在住在村子中间,出出进进街巷,大人小孩都不理他,年轻女人们见他过来,故意转过嵴背来……运动完了,革命凉了,尤代表也不兴时了……
尤志茂从柿树下站起来,背着双手,缓缓走过院子,进入对面的厢房了,「吮噹」一声关了门。夜更静了,尤喜明嘆一口气,从窗口上转过脸,熘进被窝,眼皮发困发涩,一切美妙的想像只有託梦了……
窗下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夜深了,是谁在走动?尤喜明睡意全消,爬起身来,从窗fèng看出去。
一丝膝膝的月光,隐隐绰绰看得见小院里的柿树和柴禾堆的轮廓。有个人朝院里走进去,肩上扛着半口袋粮食,轻手轻脚走到窑门口,把口袋放下来,靠放在门框上,转身又走出来。走过窗口的时候,尤喜明认出来了,竟是贫协主任尤福来。
「贫协主任,你干的好事!阶级立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尤喜明早已气从心起,这个抢占了他的干部位置的尤福来算什么东西!斗争尤志茂的时候,他出过什么力,能比得上尤喜明吗?结果却把贫协主任的位位占去了。他在心里骂:「怪道在没收财产时,尤志茂被分了个盆干瓮净,现在还有得吃的,原来有人偷偷儿相赠呀!」
尤喜明轻轻拉开门,从对面传来尤志茂沉重的鼾声。他走到窑门口,窑里寂然无声,那个好女人和她女儿正在梦中。他提起那半口袋粮食,一摸,是碎颗子——麦!他蹑手蹑脚走回屋子,关上门,解开来,那黄亮亮的麦粒里夹着一个纸条:
「分得你的粮食,我吃不下去。」
「丧失立场!」尤喜明在心里喊,「你贫协主任给地主分子退回胜利果实,是什么立场?和谁穿连裆裤?和谁坐在一条板凳上?」
应该把粮食放回原处,保持现场。立即把治安主任,党支部书记叫来,看你尤志茂咋说?看你尤年小子,见了我还敢瞪眼不瞪?看你贫协主任尤福来怎么下台?
他抓住口袋,想重新结口的时候,那黄亮亮的麦粒却从眼睛里拔不出来了。何必呢?神不知,鬼不觉,凭空里拾得七八十斤麦子,不是美事吗?细粮仅够磨一套了,今冬明春,年下节下,光喝包谷糁子怎么受得了!他提起口袋,朝装麦子的那个已经空空的柜子走过去,心里的火气早已烟消云散了,「你尤福来吃不下去,我尤喜明能吃下去!天天晚上有人来送,我就能过个好年了。」
走到柜子跟前,尤喜明又犹豫了:如果把这半口袋麦子扛到公社去,放到安书记面前,他会怎么说呢?尤喜明和尤福来,谁是革命的,不就对比明白了吗?说不定贫协主任这个位位得让给他呢!也许会受到奖励,说不准还会在报上扬名哩!傻瓜傻瓜,怎么能贪图半口袋麦子而失此良机呢!
尤喜明主意铁定,重新扎好口袋,忽地一下扛到肩上,反身锁上门,扯开大步,走过沉睡的街巷,出了尤家村,踏上通公社的大路。他走着,格外有劲,在睡梦里的尤家村人,明天早晨,你们一揉眼起来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好吧,你把粮食放到这儿,回去休息吧!」安书记听完尤喜明的汇报,平静地说。
尤喜明心里凉了。安书记为啥不惊奇呢?他苦心费力从尤家村跑到公社,半夜三更,十几里路,连一句赞扬的话都没有!阶级斗争被我抓住,送到你安书记面前,你却冷冰冰地不起兴儿!尤喜明好气馁!忽而一想,他明白了,安书记从尤家村撤走以后,被上级留在公社当党委书记,尤福来是他亲手安排下的干部。现在尤福来投降了地主尤志茂,揭发出来,于他有什么光彩呢?噢噢,明白了!出门时只朝一边想,没想到另一边有丝丝蔓蔓的瓜葛呢!他后悔不该白白损失了送到口边的粮食。
「好吧!你回去休息吧!」安书记催促说。
「那好,这事咋办呢?」尤喜明不甘心,「阶级斗争,尤家村特别复杂,我住在尤志茂对面,是前沿阵地。安书记,我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问题由组织处理。」安书记仍不起兴,「处理以后再告诉你。」
「我也要参加这场斗争!」尤喜明说。
「需要你参加时,再通知你。」
尤喜明听得出来,安书记厌烦他,不过想快点哄他走开了事,他反而更热情地说:「我等着!你啥时通知,我啥时候来!阶级斗争咱不马虎!」
尤喜明回到家中,等了一周,又等了十天,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没见安书记的通知,也没见开斗争尤志茂的大会,也没见撤换尤福来的贫协主任职务。他急了,实在急了!得去问问安书记,阶级斗争还要不要天天抓?
他真的去公社了,走在十字路口,碰见了安书记,正骑着车子,到坡岭上几个大队去检查生产呀!
「安书记,那个案件怎么处理?」
「什么案件?」
「尤福来给地主分子送粮的案件。」
「那事……不是案件。」安书记淡淡地说,「我已经处理过了。」
「我一点不知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尤喜明难受了,安书记和他说话这么难听。他咬住问:「咋样处理的?」
「批评教育。我和尤福来谈了,他认识了。」安书记平静地说着,舌头一转,反而批评教育起尤喜明来,「喜明同志,你也要注意参加生产劳动哩!」
「我接待参观的群众,从早到晚……」
「要是人少了,有空到地里去,参加劳动。」安书记说,「要注意群众影响,我听到不少意见呢!」
听着安书记肯定的口气,和那讨厌的神态,尤喜明什么也不想说了,转身走了。
参观的人也少了,寂寞的日子又开始了。
这天早晨,他突然从隔壁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什么文化革命开始了!他的心勐烈一跳,不由地把胳膊抡起来,走路也有劲了。他暂时还弄不清,这场运动弄啥呢?又要收拾谁呢?文化革命,那是文化人的事,农村搞不搞呢?他想着,走着,走到街巷中心的十字口,最好农村也搞,有运动才热闹!最好搞成……
分得尤志茂的麦子已经吃完了……这回真的搞起来,该吃谁的呢……
1980.11灞桥 洗刷了锅碗,收拾了屋子,哄得小外甥睡着以后,玉蝉提上竹篮,上街去买菜。
背巷里人也这样稠,不小心着就撞碰了肩膀。那个穿得花里胡哨,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万货,明明是故意碰的!讨厌!
菜店里的水泥地板上,提着一堆失掉了色泽的秋茄子,老冬瓜,正是蔬菜生产的脱茬季节哩!家乡的青山坡上,秋茬苜蓿正鲜嫩吧?小蒜大概还没有抽苔儿,那味儿比韭菜还鲜……
对过那家水果店门口,男男女女围塞满了。玉蝉走到跟前,唔,红枣上市了!多好的鲜枣儿……俺枣林沟的枣儿也该红了吧?层层迭迭的青山,一眼望不透的青葱葱的枣树。蒜瓣一样繁的红枣,压弯了枝条。社娃哥正在摘枣儿哩吧?他的红枣一般淳厚丰润的脸膛,正喜得笑哩!他生她的气吧?肯定……
一颗颗水灵灵的绿红枣儿从售货员的秤盘滚进她的竹篮,玉蝉退出身来,心还在扑扑地跳着。多美的枣林沟……
「蝉儿——」
好耳熟的声音!玉蝉抬起头,在人流里寻找唿叫她的人。
「蝉儿——」
多亲切的声音!在水果店的偏门口,她瞅见了玉山叔那张柿饼脸,正喜和和地笑着,扬起吊着黑色羊皮烟包的长杆儿菸袋,向她打招唿哩。
「大叔,你进城做啥来咧?」
「送枣儿。」玉山叔用下巴指着拥挤的水果店柜檯,自豪地笑着说,「那儿卖的,就是咱们枣林沟的枣儿。」
「噢!怪不得,我一尝这味儿……就很熟!」玉蝉儿说。
「能尝出咱的枣儿的味儿吗?」
「能!我一口就尝出来!」玉蝉说,「我刚才还想,这多像俺枣林沟的大枣儿呀!果真……」
「昨日开园摘枣,我就给你挑了一兜儿,全是鸡蛋大的,准备今日进城给你捎来,临了记不清你住哪条巷……」玉山叔说得好动人。
「你还记着……我……」玉蝉儿突地觉得心里灰熘熘地,不好意思地说。
「记得!你在咱枣林沟出了不少力,怎么不记得!」玉山叔大声肯定说,口气十分热诚,「自打枣儿有了味,我跟社娃一天不知念叨你几回哩!」
「我不信!」玉蝉撇着嘴角,「不骂我才怪哩!」
「噢哟!蝉儿,你真是屈了叔的心,也屈了社娃的心!」玉山叔睁大笑眯眯的眼睛,噘起留着小鬍鬚的嘴唇,似乎很伤心地说,「你可真是屈了俺的心……」
「我是说……他……」玉蝉轻声说,不由地脸热了,用眼瞄着玉山。
「他——社娃?」玉山叔明知故问,象猜着了玉蝉的心思,摇摇头,更肯定地说,「他呀,比我还念叨得多哩!」
玉蝉的心又一热,羞涩地低下头。他怎样念叨呢?念叨些什么呢?
「你不知道,你刚走那一向,社娃结眉苦脸,整日没个笑影。一个人钻进枣林沟,闷住头干活儿,不和我照面……」玉山叔用显然夸大了的口气,说得很动情,「我真担心他会闷出病来,就把他叫出沟来,坐下,说宽心话……」
「我才不信哩!」玉蝉心里象有个小毛虫虫在蠕动,口里却故意说出相反的话来。
「你不信?」玉山叔的柿饼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前日,我到医院去,他还问你……」
「医院?他在医院做啥?」玉蝉奇怪,忙问。
「噢!你还不知道,社娃住院咧!」玉山叔难受地说。
「啥病?」玉蝉吃惊了。
「肚里疼……」
「肚里疼也住院?」
「疼得好兇!疼得社娃在地上滚……闭了气!」
「啊——」玉蝉惊得脸上变了色,「啥病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