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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陈忠实短篇小说集 > 第47页

第47页

    「哦……这……」梁志华更加窘迫,脸上热烘烘地,说不上话来。


    「一批二斗三背砖,不怕社员不上山。你的这一套办法好啊!硬啊!咋不用了呢?哈呀……」


    梁志华听着,难堪极了,而那个女人,说得正解气,看不出有停歇下来的神气。这当儿,上房里传来一个老年妇人呵斥的问话:


    「娥娥,你和谁说话?这样没大没小的……」这是犟牛母亲的声音。


    「是梁书记!」彩娥笑着说。


    「啊呀!是……梁书记……吗?」老婶子结结巴巴说着,已经走出门,站在台阶上。


    「是我,大婶!」梁志华赶忙走上前。


    「梁书记啊!你黑天半夜,怎么来的?」老婶子亲切地问。


    「骑自行车。」梁志华说。


    「你怎么……骑自行车!」彩娥站在背后,仍然不放过机会,「坐推土机多威风嘛!」


    「这挨刀子的……嘴长!」老婶子禁斥着儿媳,动手拉住梁志华的胳膊,「快,屋里坐。」


    「嘴长犯法吗?梁书记赏给我一个牌子才好!」彩娥不理婆婆的训斥,更加来劲地挖苦,「我脸厚,不怕游街!在山沟小村有啥好游的?要游到西安城里游!咱乡下人难得机会进城,全当逛热闹哩!经世事哩……」


    「打嘴!」老婶子真的变了脸,变了声,她大概觉得媳妇说得太过分了,客人受不了了,「来了客人,不见问吃问喝,光知道卖嘴!」


    彩娥却哈哈笑着,进了灶房,似乎并不怕。


    梁志华被老婶子牵着胳膊,进了上房,嵴背上的芒刺似乎消失了。他坐下来,尴尬地装着烟末儿,划着名火柴……她的男人犟牛受了他的整治,她跟着担惊受怕,现在自然要出一口气了。


    「老梁,你黑间还不歇息,真是苦累!」老婶子念叨说。


    「大婶!我今日来,专门给你做检讨来咧!」梁志华趁早说明来意,也许倒能免去彩娥的挖苦和讽刺,「我那年对犟牛……」


    「不要说了!事情过去了,再不要提了!」大婶宽容大度地说,「有啥哩!犟牛是个平民百姓,挂一回牌牌,也没伤他皮肉,没啥!」


    「犟牛是对的。」梁志华诚恳地说,「我当初脑子发热,听不进群众意见……」


    「谁都有失手!」大婶仍然宽容大度地说,「一家人过日子,也在碰磕!大人训娃娃,也不定都是娃没理!『老子训儿儿不羞,官家打民民不恼』!」


    「大婶,我们是同志,平等……」梁志华连忙纠正说,老人把他和旧时的官家联在一起了。


    「一样!跟父母一样!」大婶又打断他的话,把谈话的意思又扳回自己一边,「你是书记,管了那么多人,有多少麻烦事,哪能把个个人都端平搁稳,把件件事都弄得清清白白呢?总有个不周到的时候……」


    梁志华捏着菸捲,菸捲在手指间冒出一缕缕烟气,在他的脸前飘流,透过烟雾,他看见老人过分宽容的神情里,遮饰着疑虑和担忧。她怕他,怕他什么呢?怕他尔后再行报復吗?抑或是其它什么原因呢?他的心里现在才真正感觉到了那一层无形的隔膜,他沉默了,倒不想过多地解释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隔膜着的难以相通的感情,使检讨者和接受检讨者都不自然了。彩娥正合时宜地走进来,打破了刚刚出现的沉闷的局面,俩人都感到解脱了。


    她一手端着竹皮暖水瓶,一手勾着两只搪瓷缸,一身很合适的衣服下,透出一股健壮的中年妇女的强悍的气息,她一边倒水,一边笑着:「你今晚是专门做检讨来了?」


    梁志华强装笑脸,准备接受彩娥的奚落了。


    「那就向我检讨吧!」彩娥说着,在炕边的木椅上坐下,抬起一条腿,坐成一个二郎担山的姿式,双手掬着膝盖,挺直腰板,「你的心诚不诚呢?」


    梁志华仍然笑笑,说:「心可掏不出来……」


    「负荆请罪,应该自带荆条!」彩娥说。这大约是个读过几年书的有文化的妇女吧,可能上过初中,不然怎么知道这个歷史故事呢!她挖苦说,「我灶房里可有的是笤帚圪塔烧火棍……」


    「彩娥!真该挨嘴板子!」老婶子斥责儿媳,「没大没小,满嘴胡喷!还不下面去!」


    彩娥瞧一眼愠怒的婆婆,却哈哈笑着,从椅子上跳下来,顺炕站着,并不介意婆婆的斥责。笑毕,撇一下嘴唇,说:「梁书记,你有心做检讨,俺妈还不敢领受呢!你看怕人不怕人!」


    「你越说越不象话!」婆婆开始动手拉扯儿媳的胳膊,「你走!去把犟牛叫回来!」


    彩娥抽回胳膊,双手像铁钳一样抓住老人的两只胳膊,把老人推出门:「你去叫。你害怕,你走!我不害怕,梁书记不是老虎,吃人吗?」


    老人竟然真的走出院子去了。


    彩娥重新坐在椅子上,侧对着梁志华。婆婆不在场的时光,她严肃起来,说:「你那天晚上在广播上做检讨,俺一家人围在喇叭底下听。」彩娥抬头瞧瞧挂在门楣上方的有线入户的小喇叭,继续说,「俺妈听着,流了眼泪,说自古官家做了瞎事,谁见过给百姓赔礼认错?听说你在公社受批评,下不了台,老婆坐不住,睡不着,硬逼着犟牛给你送鸡蛋去,叫你放宽心……」


    梁志华扬起头,不由地轻轻啊了一声,眉头紧皱起来,「有这样的事?」


    「娃他爹是个孝子,拗不地俺妈,去了两回。头回去,你没在公社;二回去,你正在机关会上检查讲话呢,他没好意思叫你,回来俺妈还骂他不会做事……」


    「噢!」梁志华眼一闭,心在胸脯里加快了跳速。捲菸燃到最后了,烫着了手指,他又抽出一根来,点上了。


    「俺妈天天早晨叮嘱他,『咱不要揭发人家梁书记!人家揭发让人家揭发,咱不要……』」


    「老人怕我打击报復吗?」


    「也许是。」彩娥说,「她可说是『咱不要推下坡的碌碡』!」


    梁志华现在才明白了,在集中揭发批评他的专门会议上,犟牛闭口不吭的原因了。他一手拍着自己的脑门,盯着彩娥,什么话也不想说了,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甚至是可笑的。


    「梁书记!」


    一声又大又重的喊声,伴着架子车车轮轧轧的响声在院子响起,带着热诚和亲切的气流,从门口冲进来。犟牛和老大婶,母子二人,已经站在门口,梁志华站起来。


    「你不要听彩娥胡说!」犟牛笑着,「那是个疯子!」


    梁志华也笑着,没有说话。


    彩娥撒娇似的瞟了犟牛男人一眼,出门走了,梁志华在这一瞬间,第一次发现了这个泼辣的中年女人的那一缕柔媚之情。


    「拉苇根去了?」梁志华问。


    「噢!」犟牛高兴地说,「啊呀,老梁,前几年咱知道人家东古大队的苇子比咱的苇子秆高,皮子厚,却不知道人家是新品种!现在好了,你给咱铲了劣种苇子,正好栽良种苇子!你倒办了件好事!」


    「因祸得福!」梁志华自愧地说,「我当初,可是强迫你去干劳民伤财的事,蠢哪!」


    「人都有失算的时光!」犟牛不以为然地说,印象中执拗死犟的傢伙,此刻变得通情达理,「你这几年在河西,苦吃得不少。」


    「唉!」梁志华摇摇头,「尽干了些蠢事!」


    「你的丰收渠工程,不该停……」犟牛说。


    「我说不准再说那些事,你……犟牛,记不住吗?」老大婶提醒儿子。


    犟牛哈哈一笑,表示再不说了。


    隔壁的灶房里,传出两声爆响,是滚油烫击辣面或是葱花之类的声音,接着,彩娥双手端着木盘进来了,放在桌子上。盛着醋和酱油的小碗里,飘着一层油花花;葱花和辣子,也是油汪汪的;木盘的中央,有一大盘炒得嫩黄的鸡蛋。


    彩娥一转身,随即又端来两碗干面,先递给梁志华一碗,又递给男人一碗。


    梁志华接住碗,又推放到桌子一边,千辞万谢,说他刚刚吃罢晚饭。


    犟牛放下碗,一家人全瞪起眼睛。


    「你让老梁吃饭嘛,瞪眼做啥!」彩娥提醒男人,「让人也不会让!」


    犟牛傻笑着,端起碗,硬往老梁手里塞。


    全家围劝,老大婶最着急,甚至说出不相干的话:「俺娥娥嘴头不饶人,心好,梁书记不要计较!」


    老梁为难了。


    「老梁,你知道,这鸡蛋,他爹给你送过两回了!」彩娥说,「今日正好。」


    「对对对!」犟牛说,「你吃了,俺妈就放心了。要不,她还得催我送第三回……」


    梁志华提起筷子,饭是什么味啊……


    犟牛在狼吞虎咽,大块的面片从喉咙里滚下去的时候,发出唿唿响声。梁志华停下筷子,问犟牛说:「你什么时候栽苇子根?」


    犟牛头也不抬:「明天早上。」


    「我跟你一块去栽。」梁志华说。


    犟牛抬起头来,醒悟似地一眨眼,坦诚地笑了。


    梁志华慢慢搅动筷子,隔壁灶房里,大婶和彩娥,一边吃着饭,一边管教着不安心吃饭的孩子,声音是严厉的,感情是疼爱的,小院里,一切都显示出农家特有的和谐。


    梁志华一眨眼,两滴泪水滚到饭碗里,黄土一样纯朴的人民啊……


    1981.元于灞桥 鸡冠岭下,小河岸边,有个尤家村。这儿的村民有句俗话: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有的爱穿红,有的爱穿黑;有的爱唱戏,有的爱做贼;有的爱守寡,有的爱拉客;有的心善,有的缺德;有的白日里正经八本儿,半夜却偷着和儿媳妇掏灰……尤家村是个人过千口的大村庄,这形形色色的人物自然都不乏实例;只是在出了「尤代表」这位人物之后,才使所有奇人异事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来到了尤家村,在田野上劳动休息的闲聊中,社员们谈论尤代表,笑声解除了劳作的疲倦;在东邻西合互相串门的火炕上,尤代表很自然地又成为开心的话题。父母训示儿女的时候,也习惯拿出尤家村男女老幼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位人物来做鑑戒。


    尤代表几乎无所不在!


    这是个人物……


    东沟「猿人」


    四清工作组组长老安同志,从炕上跳下来,在炕和桌子之间狭窄的空档里踱步。他刚从一户社员家吃罢早饭回来,等候着两名组员,约定中午去访问一户至今没有照过面的贫农。


    老安同志踱着步,心里发急,进村快一个月了,揭露尤家村党支部书记尤志茂、大队和小队所有干部的政治、经济问题的各种形式的会议,开了几十场,还是没有抓到什么大问题。这是怎么搞的呢?


    工作是够细緻、够扎实的了。他和组员们对尤家村所有贫农和下中农社员,挨家挨户访问过了,进门先问寒问暖,忆苦思甜;扫地担水,搭手做活;坐在炕头上,一点不怕虱子钻到裤腰里去。可是,一谈及大小队干部的问题,那些正在诚恳地憨笑着的男人和女人,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吭吭吧吧,话不成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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