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益民又为王育才深深地担心了。他整日提心弔胆,似乎随时都可能飞来一个王育才被打残的恶讯,他想提醒他警告他又见不着王育才。他又一次找到古都饭店二楼十九号,房子早已换主儿,再也打听不到王育才的下落了。他仍然忧心忡忡。
吕红的父亲接着来访。这位已退位的吕家村的老支书本该休养生息,安度晚年,却被女儿的婚变搅得焦头烂额。他一面痛斥女儿不检点的行为,一面又对自己过去在女儿婚事上的自作主张后悔不及。他说他完全是为了女儿吕红好而想不到弄了窝囊事。他说在当时的情况下,眼瞅着女儿与一个保长儿子结婚,不仅他做党支书的父亲通不过,亲戚朋友也没一个通得过。怎么也想不到而今世事会变成这样。老支书恳切地说:「益民呀!你和叔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好心好意劝一下育才,甭瞎折腾了。都四十的人了,还能再活四十呀!四十岁的人为儿女活着,甭伤了儿女,俩人都有儿有女,折腾不起呀!只要他一收心,我收拾红红也好办了。人到事中迷,需得朋友点明要害……你全当为叔除去心病,好生劝一劝育才。」
王益民被感动了,他送走老支书,心情愈加沉重。我的天爷呀!育才要追求理想的「符合道德的婚姻」的背后,连结着多少人的焦虑忧愁和痛苦。只剩下吕红没有来找他了,所有与这桩离婚案有牵连的人都一次或多次找过他了。王子杰老汉不必说,王育才的母亲不必说,秋蝉自然也不必说。秋蝉的娘家父母找他使他十分难堪地无言以对,吕红的丈夫和吕红的父亲现在也都找过他了,两个家庭的几十个成员都被搅得吃饭不香睡觉不酣。他们都知道他和王育才是朋友,是可以解除他们苦恼的人。然而王益民却毫无办法,他根本说服不了王育才。
吕红最终也来找王益民了。这位女性的到来,才真正摇撼了王益民的心,使他大吃一惊大睁双眼惊骇不已……
又一个灵魂在王益民面前痛苦地颤抖。
当吕红走进龟渡王学校的大门的时候,那些认识她的老师和不认识她的新教师全都像看珍禽异兽一样瞪起了好奇的眼睛。她在龟渡王学校任教时和王育才的恋爱产生过轰动本校的效应。她停薪留职跟上王育才到某公司去挣大钱在全乡教职员中产生了轰动效应。她和王育才在某公司旧情復发的桃色事件的轰动效应扩及全县的教职工。她和王育才偷偷在教育主任王益民的房子作爱的事更使龟渡王的新老职员无人不晓。她现在敢于硬着头皮再次走进龟渡工学校的校园其实已谈不上勇气,王益民第一眼就发现这位女教师的神经有点不大正常。
吕红显然已不是当年在龟渡王学校任教时的吕红了。姑娘特有的红色从脸上褪失净尽,脸色呈一种非自然的白色,那是过多施用脂粉的结果。无论什么现代化妆品都无法挽回已失去的青春。王益民首先感到的不是这些浅显的变化而是吕红的眼睛。吕红的眼睛里是绝望和恐惧,恰如一个人得知了自己的生死簿上的秘密,吕红一坐下就说:「王老师,我是实在无路可走了才来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王益民搞不清何以这样?就问:「怎么回事?吕红,你慢慢说。」他顺手关了门。
「你的朋友王育才……是个野兽!」吕红咬着牙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王益民惊奇地问:「你怎么也骂他?」
「他把我害得好苦!」吕红说,「我一直觉察不出他对我设着圈套……」
王益民更迷惑不解:「他怎么会对你设圈套?」
吕红这才告诉他,王育才和她私下里已说好约定:他和秋蝉离婚,她和丈夫离婚。现在,自己己和建筑工人的丈夫离了婚,王育才却突然从桑树镇民事法庭抽回了起诉,不离了……
王益民愈加迷惑:「那为啥?」
「报復!报復报復报復!」吕红癫狂了似地喊,「他要报復我!恶毒的报復!」
「他怎么会报復你?」王益民问,「他和秋蝉的离婚案闹了四五年了,怎么会报復你?」
「全是假的!」吕红说,「他一次一次上诉,又一次一次托人暗里给赵法官塞钱,不要判决离婚。他一直把这场假戏演到我离婚才……」
「啊呀!我的天……」王益民半信半疑。
吕红哭了:「我怎么办?我已离婚了。他在耍我,他记着旧仇。他说他才出了一口气,他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说我当初欺侮了他,我丈夫也欺侮了他,我父亲欺侮了他,全都是欺侮了他有个政治黑疤……现在全都报復了!」
「我信不下!」王益民说,「我信不下去!王育才真会这样歹毒?你们恋爱失败时,他亲口给我说『并不怪责』你吕红嘛!」
吕红苦笑着摇摇头:「王老师,我唯一求你一件事,你去找找王育才,说我死了。他如果还记得我对他全是一片真心,如果还能原谅我当初的动摇,权当说的『势利眼』也行,我只有一丝希望了……」
王益民突然涌起一股强大的责任感,大声肯定说:「吕红你千万别急,绝对不能走绝路,也千万不敢急出毛病来。我明天就去找王育才,你一定等我见了他以后咱们再面谈……」
王益民虽然热诚有余,心中却不免打鼓,如果真如吕红所述,他能扭转王育才吗?他已经比较切实地想另一条路,设法使吕红与那个建筑工人復婚,他说:「万一不行,我去找你丈夫,争取和解……」
吕红冷笑一声:「那样的路我还能走吗?那比死艰难十倍!」
未等第二天王益民去找王育才,王育才当晚打电话找王益民来了。
王益民一接上电话就迫不及待:「育才育才你说你现在在哪里?我有话要找你说。」
王育才却冷静地说:「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我的好朋友。你不要再问我的住址,我们抓紧时间说几句话。」
土益民有点激动,一时找不到说话的头绪。
王育才问:「吕红是不是找你了?」
王益民答:「是的是的,到底怎么回事?」
王育才说:「吕红说给你的事是真的。我已经抽回了离婚诉状,但并不是说我要回龟渡王了。请你告诉父母和秋蝉以及孩子,请他们忘掉我,权当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过我。」
王益民急了:「这到底为什么?」
王育才:「不要问『为什么』。我只告诉你,吕红已经离婚了,这是我的圈套。我要报復。我已经报復了,我和吕红恋爱失败时就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我当时太痛苦了,她和她父亲完全想不到被扔掉的女婿会是怎样的痛苦,我现在叫他们亲自感受一下。她的那个丈夫当时比我优越的唯一一条是家庭出身好,而吕红选择了他却捨弃了我。让他现在尝一尝此中滋味,也就理解当初我的苦处了……」
王益民实在忍不住了:「你是个毒虫!王育才——你是个歹毒的傢伙!」
王育才说:「我曾经是个羞怯的青年……」
王益民说:「假的!你的羞怯是假装的!你的骨子里是歹毒残忍惨无人道!」
王育才却依然冷静:「朋友你说错了,我的羞怯是真实的。我的太多羞怯使我苦恼。我现在又因为那种羞怯丧失殆尽而惋惜。」
王益民骂:「你害了多少人……」
王育才说:「首先是这些人先伤害了我,」
王益民迴转了口吻:「育才,我们甭辩嘴了。我需要冷静,你更需要冷静,你无论如何告诉我你的住址,咱们见上一面,想想挽回残局的办法,一切还不是完全无望的。」
王育才说:「不必了,我明天就要走了。」
王益民又急了:「你到哪里去?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容你的地方!你的良心也宽容不得……」
王育才说:「我要找一个恰恰能容我的地方。我已经不想再挣钱了。顺便告诉你,我所在的这个公司纯粹是个不摊本只赚钱或者说光骗钱的公司。我对骗钱也觉得腻了。」
王益民:「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育才:「我要找一个能使我恢復羞怯的地方去。你想想,还不明白吗?」
王益民一时转不过弯:「我想不来!你干脆回学校来吧?」
王育才轻轻嘆口气:「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讲台上去训导别人子弟了,那地方太神圣,我不配。我正在钻营的这种公司也不干了,越干我越无耻。我又不想自杀,我想在我恢復了人应有的那一点羞怯之后,再论死生之事吧!」
王益民沉默了。 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勐,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色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馍块浸润不软。这样,黑娃吃饭的速度就是真实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来,直到主家黄掌柜连着吃完两老碗饭,他还有半个豌豆面儿馍馍掂在手里。这样,黑娃就瞅见了主家黄掌柜的舔碗的动作。
黄掌柜放下竹筷子右手撑着小饭桌的边沿,左手四指勾着碗底儿大拇指掐着碗沿儿,仰起脸伸出舌头,先沿着黄釉粗瓷大老碗的碗沿舔了一圈,左手粗壮如算盘珠儿的指关节却灵便自如地转动着碗。吧唧一声脆响,舌头在碗的内壁舔过去,那一坨儿碗壁上残留的小米粒儿葱花屑儿全部扫荡净尽,比水洗过比抹布擦过还要干净。吧唧吧唧的脆响连住响着,大老碗在左手间均匀地转过一周,碗内壁所有的残滞物尽皆舔光,只留下碗底儿上的残汤米屑。舔除碗底的滞留物才显出黄掌柜有一只出众出色的舌头,在碗底儿只旋转了一下便一览无余,鼻尖和脸颊并不挨碗沿儿,一般人的舌头不可能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灵巧。黄掌柜放下碗在口袋里摸菸袋时,那只奇妙的舌头伸出来从下唇到左嘴角再到上唇和右嘴角齐齐儿扫荡了一圈,嘴唇嘴角干干净净湿润润的柔和起来。黑娃的眼光瞅着黄掌柜缩进口腔的舌头最后落在下唇上,那个下唇又厚又长,一合拢就把上唇严严地包裹起来几乎挨着鼻头,这种地包天式的嘴唇成为黄掌柜面部器官最突出的特徵,见一面隔十年八年肯定还能认出他来,因为世界上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出众的地包天式的嘴唇了。黑娃吃完了手里的豌豆麦馍也吃光刮净了碗里的面,放下碗再放下筷子,用手掌抹抹嘴唇站起身来准备去餵牛。黄掌柜从地包天嘴唇里拔出短杆儿菸袋说:「你把碗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