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孟买已经很热,达雅妮塔只在客厅中拖了几下地,就热的喘不过气。
她那梳着油头、穿着隆基的丈夫正坐在沙发上埋首看报纸,仿佛面前的达雅妮塔只是个隐形人。
“你就准备这么看着吗?”她忍不住诘问。
“什么?”无辜的丈夫露出茫然的表情。
“天气这么热,我在拖地,你却坐在那看报纸,就不能想想办法?”
“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我又不能把孟买的太阳藏起来。”丈夫觉得妻子在无理取闹。
“我想要空调,我受够了这火炉一样的天气!”
“那至少得两万卢比,我两个月的薪水加起来都不够。”丈夫有些生气,什么档次啊,还敢想空调?
“那就买这种!”达雅妮塔一把夺过丈夫手里的报纸,“才两千多卢比,没有比它更便宜的了。”
“水空调?”丈夫看着报纸上的广告一呆。
“水空调也是空调!隔壁夏尔马家买了台一模一样的,他太太已经在我面前炫耀了六次!”
“这广告看起来像是假的,哪有这么便宜的空调?”丈夫有些不信。
“最新科技,苏尔医生发明的。他是好人,印度人不骗印度人。”
“要不再问问?”
“我不管,我不想夏马尔太太在我面前炫耀第七次!”
“好吧,我现在就打电话。”丈夫无奈的拿起座机,开始拨打广告上的号码。
攀比在孟买这样的大城市中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它被欲望放大,又利用欲望传播。
已婚的向往单身,单身的渴望成婚,中产阶级眼红富豪,富豪又羡慕穷人没有纳税的烦恼。
所以,孟买也是一座是妒忌之城。
苏尔电器厂的工人数量已经快速膨胀到一百五十多人,规模大抵是之前的三倍。
原纺织厂的三排车间修缮后也全部被利用起来,如今这里终于有了一番新气象。
“现在我们的产能怎么样?”罗恩正在车间里巡视。
“标配款日产400台,轻奢款日产200台,豪华款只有100台左右。”车间主管阿尼斯熟练的报出一组数据。
他刚入职半个月,之前在一家塑料盆厂上班。罗恩托人找了关系,然后用六千卢比的高薪把他挖了过来。
阿尼斯原本就是塑料盆厂的车间主任,到了苏尔电器很快就把这里的车间打理的井井有条。
“按照目前的产能,我们手里的订单,需要多久才能消化掉?”罗恩对这个车间主管还算满意。
“至少两个半月,但更远地方的经销商还在闻讯赶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产能都处于紧缺状态。老板,我们的规模还得继续扩大。”
“另外两台注塑机已经从欧洲发货,新的车间也马上动工,再等一等。当务之急是继续招人,然后实现两班倒,这里的机器一刻也不能停!”
罗恩也没想到苏尔电器厂的订单会突然井喷,之前的两三万台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他当时还没什么紧迫感。
毕竟注塑机十几秒就能压一个壳子出来,即使把其他塑料配件算上,一天也能轻轻松松搞定五百套外壳和配件。
两台注塑机,上千套,怎么也该够了。但很快就被打脸,于是他又急急忙忙联系莱昂。
上次两千美元支票的情义还在,莱昂索性帮他联系了设备商,罗恩以后直接可以和厂家沟通。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想要短时间内扩充产能,只能两班倒。
“跟工人们说,夜班有额外的20卢比津贴。他们有相熟的人,只要符合要求,都可以安排进来。”
“好!”阿尼斯匆匆记下。
不要小瞧这20卢比,上满一个月的夜班,那就比别人多了600卢比。贫民窟里很多人一个月的薪资都没有600,这绝对是笔非常可观的激励。
罗恩这个黑心资本家,为了压榨工人的最后一丝劳动力,又忍痛割了一丢丢肉。
其实他还不够黑,他还没见过印度真正昼夜不停的工厂。那里的工人吃喝拉撒都在工厂解决,工人根本出不去,夜班津贴什么的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罗恩不屑于这么做,他的野心很大,他已经在有意识的经营企业形象。
“阿希什、扎米尔,你们的产线改造进行的怎么样?”
“老板,已经比以前快多了。瞧,他们甚至不用亲自拧螺丝。”
顺着阿希什指的方向,罗恩看到一个工人正手拿气动螺丝刀,咔咔两下就打好了一个螺丝。
行吧,这也算是半自动化。
以前十几秒拧一个螺丝,现在两秒一个,进步巨大哈。
印度这样的国家,连工业化都进行的磕磕绊绊,你指望生产线能高明到哪去?
在车间逛了一圈,罗恩心中已经大致有数。
最早一批上千台水空调的70万回款早就拿到,甚至苏尔电器已经另外出货了一万台各款式的水空调。
这个速度不算慢,毕竟距离爆炸案才过去半个多月。
一万台的水空调都被孟买本地的经销商拿走,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开车半小时就能抵达苏尔电器厂的门口。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本地经销商回款非常快。
一台最低配的水空调售价350卢比,去掉材料成本70卢比,人工成本10卢比,经销商20%的抽成,苏尔电器厂的净利润大概在200卢比左右。
57%的利润率,非常不错了。当然这是因为在孟买的原因,以后卖到更远的地方,扣除掉运费、中间商、邦税这些因素。能保证40%以上,那就是大赚。
轻奢款的利润一台约为460卢比,豪华款大概1300卢比。
卖出去的1万台水空调,标配款占了大头,6000台!轻奢款3000台,豪华款只有1000台。
这一批货,苏尔电器能拿到的净利润是388万卢比。
赚大发了,再有半个月,当初买地的钱就能平个干净。
当然罗恩前前后后在苏尔电器厂投进去了1200万卢比,距离回本还差一点,不过也快了。
最后这388万卢比是税前利润,印度此时的企业税非常变态。
91年之前印度走的是“社”资路线,国内公司的企业税高达45%到50%。因为这时候大多数公司都是国有资产,无所谓利润不利润。
虽然政策已经逐步开放,税率也在调整。但大多数公司依旧要缴纳超过40%的税率,这简直就是在给印度政府白打工。
但印度嘛,不搞点歪门邪道,都对不起它这个名字。
各邦是有权力给本邦企业优惠税率的,另外新兴行业也有各种税率补贴,制造业还有设备折旧补贴。
各种名目加起来,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罗恩这个孟买当红辣子鸡,当然也要搞点小手段。
送钱的送钱,打电话的打电话。一通操作下来,不仅不用交税,还拿了20万卢比的津贴。
妈的,离谱。
不过罗恩也知道,他的苏尔电器厂今年刚成立,明年就没这种好事了。
企业税统一在10月份缴纳,那是印度的新年,他的电器厂还可以潇洒半年左右。
不管怎么说,400多万卢比进了口袋,罗恩现在也神气起来。
要不然哪来的钱买设备、建厂房,这100亩地还有好大一片等着他开发。
对了,还有电视广告,这个也要整上。
艾杰对电影行业有着经久不变的憎恶,他的父亲是个导演,最近却因无权无势而显得郁郁寡欢。
老拉尔曾签下拉杰什.坎纳做男主角,他要来了这位超级巨星的行程表,租好了摄影棚,让人精心布置了电影场景,只等坎纳来拍一组歌舞镜头。
周一时,大明星坎纳没有出现,周二也没有。摄制组已各就各位,所有工作人员翘首等待,而每一天的等待都需巨额花销。
坎纳一整个礼拜未曾现身,到周六,布景不得不拆除。美梦终究只是梦一场,同一天,艾杰的父亲中风了。
好在这没有彻底摧毁他,老拉尔终究是挺了过去。
但最近某次,艾杰在凌晨三点钟醒来。发现他的父亲不在卧室,他在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抽烟的老拉尔。
“我以36%的利率借了高利贷,我该怎么办?”老拉尔茫然无措,因为上部戏他已经亏了25拉克。
艾杰不希望自己的父亲被电影毁掉,尽管他憎恶它。所以当罗恩恰好有这个需求的时候,他开口了。
再如何大公无私,他也绕不过亲情这道坎。
四月初的某一天,罗恩拜访了艾杰家位于班德拉的庭院。
这可是个好地方,班德拉和朱胡区大约就相当于孟买的比弗利山庄--宝莱坞明星生活、工作的地方。
“拉尔先生,久仰大名。”罗恩和玛丽联袂来访。
“快请进,苏尔医生。”老拉尔兴致很高,他已经从儿子口中得知了罗恩此行的目的。
苏尔医生,人人皆知其善名,老拉尔对他们的合作报以极高的期待。
一家人热情招待罗恩的同时,也频频打量他身边的玛丽。艾杰的妻子用眼神询问,这是不是罗恩的女朋友。
艾杰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哪知道。上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身边可跟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印度少女。
“玛丽也在宝莱坞工作,她主要负责外国人演员的经纪问题。”罗恩主动为介绍道。
“噢,我好像听说过。”老拉尔有了印象,毕竟宝莱坞说大也不大。
“瞧,这就好办了。大家都是业内人士,合作起来没那么问题。”
广告片的事,罗恩没交给玛丽她们来办。他只是在有意无意的向艾杰透露一条信息:我在宝莱坞并不是没人,我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把这份合约交到了你父亲的手上。
艾杰看懂了,同时暗自叹了口气。
人情债可比金钱交易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