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树坑之中。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可能,是光照不足吧。
“原来是你,上一次你说有事就匆匆走了,但我知道你还会回来,怎么样,发现了什么吗?”
老古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急切与探究,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道。
刘醒非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微微缓了一下神。
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怕老古发难。
不然,他千辛万苦带上小尸妖又是为了什么呢?
要知道,培养这小尸妖可谓是难如登天。这小尸妖乃是天下一切邪秽的克星,无论老古平日里伪装得再怎么无害,本质上她也是妖,自然也在小尸妖的克制范围之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尸妖的成长期实在是太长了,如今还处于幼年期。
不过,好在也勉强够用了。
此刻,刘醒非虽然明显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一股莫名力量的压制,浑身难受,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但好在白银树与更高层的神秘力量成功沟通,打破了晶壁,为他带来了虽然稀少,却源源不断的力量补充。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慢慢恢复,有了这股力量支撑,他倒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是发现了一些事。”
刘醒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意。
“不过我就不必告诉你了。”
他在心里暗自想着,人是外国人,现在也在遥远的国外,就算把事情告诉老古,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什么也办不了,与其多此一举,不如守口如瓶。
“什么?你!”
老古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恼怒与不甘,那眼神仿佛要将刘醒非看穿。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刘醒非身旁的小尸妖动了。
她小小的身躯往前踏上一步,原本可爱稚嫩的小女孩脸,刹那间变成了一片铁青之色,狰狞的面容上尖牙外翻,看着恐怖至极。
紧接着,一身浓郁的积煞之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出,杀气、孽气、阴气、毒气、怨气,五气齐出,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弥漫在整个树坑。
这时老天要打雷,保准往这劈。
老古被这股强大的气息冲击得顿时连连后退,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几乎想要尿裤子的羞耻感,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怪物,怪物,现世竟然还有这样的怪物。老古只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那股子惊悚劲儿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深吸好几口气,好不容易才稳定住心神,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只是问问,你不说也就算了,反正现在树也不在,你何必这么认真。”
话一出口,她心里还盼着能缓和这诡异又紧张的气氛。
刘醒非仿若未闻,连个眼神都没给老古。
他身形晃了一下,用着一种极为怪异、僵硬的姿势站了起来,那模样就好像关节都不是正常连接的。
紧接着,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他整个人奇诡地扑到小尸妖背上,动作毫无章法,像个断线的木偶 。
小尸妖被这一扑,鼻腔里哼出一声沉闷声响,四爪在地上刨了刨,稳稳驮起刘醒非,朝着树坑的上方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千钧之力,踩得地面微微下陷。
待靠近树坑,它前肢一抬,后肢发力,轻轻松松就上了那处凹陷之地,身影很快隐没在坑边的阴影里,只留下老古呆立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刚刚目睹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刘醒非下去容易,但上来就麻烦了。
他消耗有些太大。
好在他有小尸妖。
虽然是女孩模样,但她是万千伟力归于一身的小尸妖,手上脚上有的是力气。
即便是背负百八十斤的刘醒非,也轻松的和什么似的,很快的就爬了上来。
不过,甫一上来,刘醒非和小尸妖就看到了几个人。
是素组织的几个大佬。
他们离开了山上的陶然亭,没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而是跑到这里来了。
看来自己的行踪,一早就让他们知道了。
好在,他们并没有阻止。
倒是让刘醒非避免了许多麻烦。
老严神情冷峻,眉头微微皱起,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老张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老胡身材魁梧壮硕,双臂抱在胸前,宛如一座巍峨的小山;老马身形佝偻,可那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与狡黠;老常面容和蔼,眼神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毅。还有仍在坑下的老古,此时只能听到她焦急呼喊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正在往上爬。
“看来你的确是有所发现。”
老严一脸认真,目光紧紧盯着刘醒非,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有什么事是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他竟然这样说,这让刘醒非着实吃了一惊。
刘醒非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的心思像是被看穿了一般。
老张似乎察觉到了刘醒非的异样,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别以为我们是什么固执守旧的人,这棵老树从前是我们的一员,不知道它的事儿也就罢了,既然现在知道了,多少我们也想出一份力。当然,要是你不愿意我们插手,我们也省得一些麻烦,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老张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眼神紧紧锁住刘醒非。
刘醒非听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随意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自信,又似乎带着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他缓缓说道:“放心,如无意外,我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话落,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心里默默想着,也许,大概吧 。
离开树坑后,至少短期内,刘醒非是决然不会再去了。
那些阴森的景象、诡异的氛围仍在刘醒非脑海中翻涌,让他心有余悸。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找古代资料,从故纸堆里寻出更多线索。
关于古树紫金梁的来历,刘醒非已略知一二,可究竟是什么人发动了那场洗劫,将这棵参天巨木搬运走,依旧是个谜团。
毕竟紫金梁太过庞大,运输它必定兴师动众,不可能悄无声息。
思索再三,刘醒非决定再次拜访夏元仪,她学识渊博,或许能指点迷津。
刘醒非约她在枫叶红茶馆见面。
馆内弥漫着红茶的馥郁香气,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桌椅上。
刘醒非和夏元仪相对而坐,她神色淡然,眼中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刘醒非缓缓开口,将树坑之行的经历向她娓娓道来,其中不乏一些过去不甚重要的隐秘。
刘醒非心里清楚,若是一味索取,却不付出些什么,换做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在讲述的过程中,刘醒非留意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期望能从她的反应里捕捉到对解开谜团有用的信息。
听了刘醒非那番绘声绘色、条理分明的话语,夏元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下绽放的花朵,带着几分了然,又透着些许神秘。
她很聪明,知道了刘醒非的用意。
这天下间若有一个人是最接近刘醒非心机智慧的,也就是她了。
特别是智慧上。
自三王墓一行归来。
经历这些年的沉淀。
别的不说,至少在智慧上,她已经无出其右。
仅在刘醒非之下。
毕竟。
她虽通天。
但并没有白银树。
“听你这说法,我心里倒是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你也知道,这老京城底蕴深厚,大街小巷藏着不少老字号。从前在宣德门那儿,有一间老茶馆,那可是有些年头了。”
夏元仪轻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眼神里透着对往昔的追忆,“这茶馆的店主,在这一行经营了大半辈子,是个十足十的老京城通。不管你想问什么特别的事儿,只要是和走宣德门相关的,找他准没错,他肯定都知道。”
夏元仪就是夏元仪,在人群中总是那样独特。
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整日沉浸在图书馆的浩瀚书海之中,古今中外的知识汲取了不少。
同时,作为萨满祭司,她得天授的能力,让她知晓许多常人难以触及的神秘之事。
甚至对于北都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儿,无论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还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大小事件,她都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若非如此,刘醒非其实打心底里是不太想和她走得太近的。
毕竟,夏元仪的身上背负着一段她自己都并不承认和接受的婚姻。
这段婚姻,就像一片阴云,时不时地笼罩在夏元仪的生活里,也让旁人在与她相处时,总觉得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
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夏元仪就像一朵遗世独立的青莲,她身姿轻盈,气质温婉,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不过二十岁上下。
那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澄澈明亮的眼眸,还有那灵动的举止,无一不彰显着青春的活力。
然而,只有极少数知晓内情的人明白,她的真实年龄已三十有余,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竟未在她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似她这般容貌出众、气质独特的美女,身边自然从不缺乏追求者。
那些追求者或是被她的美貌吸引,或是折服于她的才情,方式各异,目的却相同。
他们有的每日送花,用娇艳欲滴的玫瑰诉说着炽热的爱意;有的精心准备浪漫的晚餐,试图在温馨的氛围中打动她的芳心;还有的则用华丽的礼物,堆砌着自以为是的深情。
在众多如繁星般的追求者里,夏元仪却未能逃脱家族的掌控。
毕竟,她之一生,得到家族助力,不要太多。
怎么,好吃好喝好照顾之时,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要你回报家族于万一,这就不愿意了?
何其自私浅薄也。
所以,夏元仪有时,是没有选择的。
迫于家族的强大压力,她最终无奈地嫁给了一个年龄悬殊极大的丈夫。
这个男人,若是早早恋爱生子,孩子的年纪恐怕都能与她相仿了。
这样的结合,在夏元仪看来,不过是一场毫无感情可言的交易。
对于这段婚姻,夏元仪从一开始就未曾放在心上。
婚礼过后,她便过上了幽居独处的生活。
除了工作,她从不外出。
她的庭院里种满了各类花卉,四季更迭,花开花落,却始终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每日或是在庭院中读书作画,或是在房间里抚琴吟唱,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婚姻从未改变过她的生活轨迹。
而这种看似平静的幽居,实则是她对命运无声却又最激烈的反抗。
那位年龄已然很大的丈夫,虽深知夏元仪对自己并无感情,却依然执着地守护着她。
他的爱,如同古老城堡般坚固又固执。
在他心中,夏元仪是他的所有,哪怕得不到她的心,也绝不容许别人染指。
刘醒非,一个曾与夏元仪有过交集的人,从前就被夏元仪的丈夫警告过。
那时,他本就知道一切。
所以拿得起也放得下。
当时刘醒非一笑也就放过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刘醒非过着自己娶妻纳妾找小三四五六七八的美好日子,与世无关,逍遥度日。
一切自然也就相安无事。
然而,最近这几天,因为古妖的影响,他不得不与夏元仪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
每一次的交谈,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都让刘醒非的内心泛起层层涟漪。
他忍不住想到过往从前的事。
那些曾经暗生的情愫。
让两人隐约都有一些刺激之感。
但这种频繁的接触,也让他立刻有种隐约的不良预感,仿佛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逼近,而他,似乎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刘醒非低下头,品味红茶。
茶很香。
这里消费很高。
也就夏元仪才会到此。
刘醒非是不屑于去的。
他不是没这个钱,但刘醒非再有钱,却也不是官。他怕麻烦,最怕的,就是被有些人盯上了。
可这一次,应夏元仪的邀请,他不得不来此,心中颇有一些感慨呢。
正在他放下茶杯,想要走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刘醒非抬头。
他和夏元仪四目相接。
一切言语,尽在不言中。
夏元仪没说话。
但她看似冷静理智的眼中,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了。
旧有的感情,并未随时间淡去。
反而像压抑在地下的熔岩,快要压不住了,快要喷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