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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花事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祖父明宗皇帝子嗣凋零,莅王和先帝相继身故之后,如今只剩下一个延陵王。


    至于明宗之前的宗族旁支,如今也多半没落,这样的宗室女、宗室男与权臣结亲,就显得略有些寒酸了,那些权臣未必会看在眼里。


    思绪纷乱间皇帝仍然想到同样身为西南路军继承人的权臣之女林宜秋,心想若无祖宗旧制,娶了她之后,当前的困境岂非迎刃而解。那才是既解决了困境,又皆大欢喜的如意事。


    转念又想到,她或许不认为这是如意事,她在意的另有别人。


    一念至此又觉得胸中沉闷抑郁,一时苦笑道:


    “联姻是好法子,可惜咱们没有合适的人,难不成还让嘉和公主去?”


    太皇太后听到嘉和的名字也有些意外,思忖半晌喃喃道:


    “嘉和她……也未尝不可啊!”


    毕竟是先帝的女儿,而当今的皇帝,却非是先帝之子,这样的公主身份就不那么金尊玉贵了。


    她的话音方落,便听到殿外嘡啷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了。


    皇帝心念电转叫声“不好”,人也跟着冲出殿门外。


    果见嘉和公主呆呆站立在廊下,身周的地面上四散着跌碎的瓷片和木盒。


    李宫令并几个宫女跪在地上小声道:


    “公主殿下来给太皇太后送东西,听到皇上在里面,不便进殿打扰。”


    皇帝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听到的笑声恐怕也是嘉和的声音。


    太皇太后此时面色沉静,只柔声唤道:“嘉和……”


    嘉和低着头,脊背扔挺得笔直,她肃容垂手,敛衽恭敬一礼,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娴雅。


    “皇祖母,皇上,是嘉和失礼了。”


    皇帝本想抬手向她解释,一切还未到要她去联姻的地步,方才只是闲聊无意提起的,却忽地听到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问道,她会相信这些解释吗?


    好像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父皇捧在手里骄傲亮烈的小公主了,她乖巧随和讨人喜欢,挖空心思淘古方制香料胭脂,人人都称赞她雅致的心思。


    但是,她从前最爱的是骑马挽弓,每年的春猎她都是最受瞩目的人。


    嘉和离去的背影有些单薄,门口有个妇人扶住她手臂轻声说了句什么,只能听到声音清越空灵,如乍暖还寒的春日清晨打碎浮冰的泉水泠泠。


    她在侧身的一瞬间好像飞快地抬眼看向庭中,不待众人反应便又垂下头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殿门外。


    皇帝莫名觉得一阵窒息,伸出手指向殿门,“她……那个人是谁?”


    他并未见过嘉和身边有这样年纪的宫女,他从未见过此人。


    李宫令此时收回了目光回答道:


    “是仪太妃身边的人,叫越溪。”


    仪太妃是嘉和公主的生母,她身边的宫人服侍嘉和也不算错,皇帝顿觉释然。


    越溪,竟有人叫这种名字。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候在殿外的乔公山此时忽地动了一下,皇帝看他一眼,又向他使了个眼色。


    即便嘉和不信,还是和她解释一下为好,他们是这宫里最初时相依为命的两个孤儿,他不希望将嘉和的下半生送出去交换政治利益,事情远远未到那一步。


    夜风带着些微凉意,将杏花香气送入鼻端。


    皇帝深吸一口气,舒畅地呼出,胸臆间窒闷愁绪顿消,他略略转过身看向一侧开着的杏花。


    他的脸色忽地变了,瞪大双眼,似惊讶,似狂喜,似痛楚,似哀怨。


    “秋……”他要喊出的话突然停下。


    杏花树下落英缤纷,乱红飞过,着一身木兰青窄袖袍的少女盈盈而立,少女抬起头,眉目如画,鼻梁秀挺,樱唇含笑,清艳绝尘。


    像她,却不是她。


    皇帝心里一声叹息。


    站在阴影里的乔公山眯起眼睛,这个姑娘,见过的。


    太皇太后看向站在阶下的少女,如同审视一件得意的藏品。


    “如此良宵,如此美景,何不花下一舞助兴?”


    皇帝唇边含了一丝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花下的女子盈盈一拜。


    她一手执剑,寒光挥动间有粉白花瓣簌簌落下,青色衣袍蹁跹飞舞,如花间灵动的仙子。


    皇帝颔首,花下的女子极美,宜秋也颇有不如。剑舞或是受名家指点,英气与妩媚兼具。


    有宜秋的英气飒飒,也有宜秋没有的柔媚婉约。


    这样刻意地投他所好,真的由不得自己拒绝啊。


    皇帝瞬间明白为什么今日到了皇祖母宫内便隐隐觉得那里有些怪。


    “花时有序,一年里统共就开这么一个月,自然是要使劲力气开得好开得艳,能让皇帝这样的大忙人停留那么一时半刻来看它,也是它的造化了。”


    他进殿夸赞起杏花之时,太皇太后曾如是说。


    美人何尝不是如此,费尽心力投他所好,只为博得他这一瞥,便是美人的幸事了。


    祖母在提醒他,作为一国之君,天下至尊,能博得他一顾的女子便是幸运的。


    那令他倾心的、伤心的女子,大约便是没有这样的福分吧。


    皇帝笑笑,何尝不是自己没有福分,怎样都不能如愿与她携手呢?


    但此刻他是皇帝,他的皇祖母费尽心思才觅得如此佳人,他着实不应当拂了祖母的好意。


    花下舞毕,皇帝拊掌叫好。


    太皇太后神色微滞,皇帝如此自然随和摆明了并未被打动。


    她宁肯皇帝此时呆立原地说不出话,如何失态都是应当的,只不应当一切如常。


    但也不过是片刻,她的脸上也露出温雅的笑容。


    这样少见的美人,气质出尘英气飒爽,天长日久地相处下去,皇帝早晚会动心。


    此时皇帝已经走下台阶步入庭院,他在少女身前站定,俯身温然道:


    “诗中说美人如玉剑如虹,朕读不懂,但姑娘方才一舞,朕就懂了。”


    那少女大着胆子抬眼看向皇帝,此时面上才有了几分红晕,她俯身下拜行礼。


    “民女棠棣,拜见皇上。”


    声音清亮,如出谷黄莺。


    “棠棣,名字也很好”,皇帝眼睛一亮,“想必姑娘家中有好兄弟。”


    棠棣本命棠儿,太皇太后嫌过于柔和,便赐了这名字,也约略说了名字的出处,是以棠棣也大致明白皇帝话中所指。


    她再度抬头,头微微偏向左侧打量皇帝,如清泉般的眸中似有细碎的星光闪烁。


    她兄长说,太皇太后有意将她许配给皇帝,作为自小名动一方的美人,她也有傲气,若是皇帝又老又丑,她可不想嫁。


    但是,眼前的皇帝长眉凤目面容俊美,谈吐之间可知博学多识风姿翩然,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


    棠棣无端一阵失落,眼前的他好像站在云端一般,虽然温雅有礼,但她自己清楚这是礼仪,是疏离,他并不喜欢她。


    皇帝看着眼前的女子偏着头露出一副小儿女憨态,看到自己也不露怯,心头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觉得,这样比方才那看似惊艳的一舞有趣得多。


    皇帝也笑了。


    一旁的太皇太后和李宫令看着花树下的少年男女,同时抿抿嘴。


    *****************


    落地的青玉耳瓶内供着疏疏一抱杏花枝。


    女伶姝官儿身前放着一把古琴,指尖轻挑慢捻,面容凄婉,唱着姜白石的《杏花天影》。


    胡达此时已卸了面具,将手中的一盏酒饮尽,看脸色已经醉了七八分。


    一曲终了,胡达晃晃悠悠地起身,一把拉过姝官儿坐在身边,打着酒嗝儿点评道:


    “你啊,年纪还……还小,这曲子是思念见不得的亲人,是愁绪,你……你他娘的唱起来就像死人了!”


    说毕又神经质地捂住自己的嘴,半晌之后又呸呸几声。


    “呸呸谁死了”,又在脸颊上拍了一巴掌,“这张臭嘴!”


    姝官儿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被他的一番动作逗乐了,抬起袖子咯咯咯直笑。


    胡达的醉意仿佛被姝官儿的笑叫醒了几分,他也跟着笑了几声。


    渐渐地将目光落在紧闭着的门上,他嘴角一抬,随口问道:


    “龙老爷今日来了吗?”


    玉带旧游的来客全部都戴面具,只以各人的面具互称。龙首面具的只有一位,被称为龙老爷。


    姝官儿嘴里含了颗梅子,听他问话不暇思索地点点头,含含糊糊道:


    “来了,在玉官儿妈妈那里。”


    胡达点点头,将放在一旁的麒麟面具戴上道:


    “想必待会儿要来找我,我先戴好。”


    一旁的姝官儿没心没肺咯咯轻笑,“你怕什么,龙老爷不一定来呢!”


    面具遮盖下的胡达神色清明丝毫没有醉态,他眯起眼睛回忆着。


    是了,他来找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者是从胡氏全家流徙外放前游街那天开始?


    或者是从那次与黑衣人合谋到卫府刺杀钱石失败那天开始?


    总归,他的境遇像是颗弃子呢。


    被舍弃过一次,如今这是再一次被舍弃吗?


    此时,在那间墙上亮着烛火的密室。


    龙首面具人拥着玉官儿靠在一张贵妃榻上,满室旖旎。


    但他们说的话却与这旖旎风光丝毫不搭。


    玉官儿雪白的手指上绕着男人的一绺头发,眉头微皱:


    “卫家的二小子不在京中,我们的人并未找到他的踪迹。”


    龙首面具人叹了口气,“这一点让我很不安啊。”


    他不喜欢失控,尤其这小子此前在土奚律曾以一己之力做出过扭转大局的事。


    “让我们的人继续找,不要停。”他忽地顿了顿。


    “你加派人手看着祖法成这边的动静,今日卫家那小护卫到祖家去了一趟。”


    虽说从前祖雍常出入卫府,但一直以来卫家的人很少主动与祖家人交往,这样的异动确实有监控的必要。


    玉官儿郑重应是,又道:


    “除此之外便是周正那边,他家里这几日可是贵客盈门热闹得很,那件事……他会说吗?”


    “此人将官声看得比性命还重,应该不敢冒险。”


    龙首面具人沉吟片刻,“为了以防万一,是要加紧动作尽早起事,到了那时,就算周正敢说也晚了。”


    “嗯”,玉官儿应声,“其余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小皇帝、姓费的都没什么异常举动,卫家那个小护卫常日里就是和北司衙那些闲汉吃喝厮混,京营和禁军都是一切正常。”


    龙首面具人拉起她的手握着,似是十分满意,片刻后问道:


    “那咱们房里这位呢?”


    “他呀”,玉官儿语带薄嗔。


    “你上回交代之后我便留意着呢,吃酒听曲儿春风得意着呢,平时跟那几个丫头都有交往,这几日姝官儿那小蹄子去的多些。”


    “这样啊”,龙首面具人嗤声,“那就把这个姝官儿卖到别处吧。”


    玉官儿一怔,待要分辨几句,那姝官儿毫无心机胆小贪吃,实在不必太过在意。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对眼前的这个人,求情是丝毫没用的,只怕求情之后姝官儿连命也保不住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玉官儿和龙首面具人先后从拐角处的雅房出来。


    戴着面具的胡达揽着姝官儿正靠在雕栏旁嬉闹,胡达手里握着酒盏,脚步虚浮。


    他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堪堪抓住栏杆才没有跌倒,只是跌落起身的一瞬间瞥见龙首面具人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面具下的胡达嘴角再次露出嘲讽,那个房间里有玄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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